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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天文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她开始画JJ王子,勾勒出发型和脸,神父领白衬衫,猎装式外套,带褶的肥宽裤,天冷的话加件风衣,搭一条围巾垂在两襟。她让脸空白没有五官,害怕泄露出心底的秘密。她在簿子上画,碎纸片,书页底,报刊边上画。李平约她出来吃牛排,她在餐巾纸上画。JJ王子第一次出现在这个都市是秋天的夜里,隔街看着对面唯一灯火通明的商店安宾,洁亮如镜,守店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叫美美。她开始画美美。美美听见自动门撤开,走进来俊逸的男人,要一包淡的万宝路。美美返身去拿,只剩下红牌子的,抱歉卖完了,换别种可以吗?男人看着她,他只要淡的万宝路……她听见铛铛响,李平用又子敲她的盘子,醒来,抬眼望李平。李平问她,你认为怎么样?

佳玮肯定的点点头,虽然她完全不知道李平跟她说了些什么,她首肯了什么,见李平仍继续说下去。是房子的事,李平父亲玩股票已买了一栋房子,现在在新店又买第二栋,预备款父亲付,银行贷款百分之七十,利息七厘每月一万六李平缴付,买给他结婚住的。十五年缴清,前面是付利息多,本金少,愈往后付利息少,本金多,这样当然是对银行比较有利啰……李平很兴奋,希望佳玮来帮他设计布置,最好都用原本装潢,啊他从小就梦想有一栋西部的小木屋,问佳玮好不好?

佳玮轻蔑说,弄出来还不又是个廉价啤酒屋。

李平盘算着,每月薪水缴掉一半,姐姐帮他打一个会五千,车现在是开老爸的喜美,明年想换一部奥斯汀。他吃牛排,总是先把肉割成一丁一丁之后再吃,小吃到大。佳玮的哲学不同,大吃到小,好吃到坏。故此两人也曾因为新疆葡萄的吃法闹翻过,李平主张先吃坏后吃好,愈吃愈有向往,佳玮则坚持先吃好后吃坏,这样就每次都是吃到当中你所认为最好的。两种观念谁不让谁,佳玮又非要李平依她,李平不依,佳玮忽然起身把葡萄拿出去扔了,回屋不再理他。令他非常诧异,不是才有说有笑扯得开心,翻脸跟翻书一样。

情绪问题,这是佳玮每次对他不合理行动的最终解释。这时候他顶好保持缄默避开,静待她回心转意收起猥刺。他忍受着这份甜蜜的折磨,经年累月,形成他们之间一种惯性。情绪问题,有时候也是佳玮生理周期的代名词,那么连理由都不必了,李平呵护她像一组精致的苏格兰骨瓷。

礼拜一的清早,佳玮颤栗抖开报纸,老天UPS果然跨页全版又现,珍惜所托,一如亲送。连接四个星期的第一个上班日刊出,她赢了。赌下次出现,她去查月历,十四号礼拜一非假日,若是赢,她要好好犒赏自己吃顿串烧,喝清酒。来到公司,无意间听闻夏杰甫周五要来,晴天霹雳,她怀疑听错了或妄想症,费心找到机会不经意的向阿岚探问,杰南来例行公事而已。文案的死期到,阿岚赶工开了整夜夜车,火气颇大。

佳玮相信夏杰甫这趟来是为了她,念及此,她几乎害怕起来,又想走避,又想义无反顾直去赴难。索性一头钻进JJ王子与美美的世界里,画个不停。香港签证快到期了,程太太决定放弃佳玮,叫佳柏订下两张机票,到香港直飞南京。佳玮从那个世界又回到这里来时,发觉事实仍在,她仍仿徨一无改变。她的招风耳还是招风耳,想换换发型也不行,只好下班后去护了个三百二十元的发。又去流行频道买衣服,秋装大减价,新的眼光也是JJ王子的眼光,她断绝过去那种典洁少女式的装束,改选以成熟,知性,率直。若去接机的话她要叫夏杰甫刮目相看,别认定她就是淑女乖乖牌。

早晨她穿上新衣照镜子,变了个人,有点怯场起来,提足了气上阵。

程先生没看出女儿有何不同,吃着烧饼高兴的左证,有位老长官八十八岁了,每天一早起床喝杯冰冷饮,且冬天洗冷水澡,这样可以活到一百三十岁。程太太打量佳玮,嫌垫肩太宽,像打橄榄球的,问多少钱,佳玮照打过折之后的价钱还少报三分之一。

咋贵?程先生很惊讶。

差不多,程太太估计着。

程先生赞美女儿的新衣,打横一大块,时兴呵。

周末去选几件雪衣或夹克,带去大陆给你们表哥表姐,程太太约佳玮。

不行,要加班,叫王以娟陪你去逛嘛。

啊哟你嫂嫂!程太太至今没办法纠正佳玮连名带姓的喊嫂嫂,听着真是刺耳。我每次在还价,你嫂嫂就扯我后腿,帮人家来剿我,我再不要跟她去买东西的。

佳玮自有一套看起来没化过妆的化妆法,先拍一遍收敛水,抹上乳液后再抹一层隔离霜,不扑粉,不画眉毛眼线眼影,改用睫毛膏卷一卷睫毛,眉刷将居抚顺,最后用蜜粉铺唇,涂上口油和口红。她也少化妆,除非好心情的日子出门,打扮只为取悦自己。

但她今天却顶着这样一张凝香的脸去上班,内里是摇晃冒热的,勉力用意志镇压住。因此当她看似埋头作业,其实焦灼在等待或者美茵又来叫她去机场接人,而一整天已经过去的时候,她全部的想象包括激进和退缩的,一概落空。

佳玮决定去香港。

那是她在做色稿时,听见夏杰甫不来台北去了东京。她连连毁弃了十一张两百磅道林纸后,惨灰的对自己说,这里不能活了,不能活了,她必须去香港找到JJ王子。生活中每一秒刻变得如此难耐。

她陪母亲上街购物。一家皮箱店推出探亲袋七折优待,袋子两叠折拉开比半人还高。他们选了两件羽绒雪衣,去外销成衣又买了十件男女毛衣,三件石洗牛仔夹克。程太太精挑细选,定要佳玮帮忙看,佳玮也疲了,烦琐积压到百货公司里,程太太在柜抬不厌其烦询问纯羊毛内衣裤的款样大小,打算买男女的各一套。佳玮终于表示了不满,这么贵,爸跟你也没穿过这种纯羊毛。

这里气候穿不上,程太太说,他们那边冷,有一件穿里面抵好几件。

那么贵的给他们穿,穿在里面又看不见,又不识货,浪费。

暖啊,程太太微弱的坚持着。

还不如买穿在外面看得见的,他们才喜欢,你这个纯羊毛给他们,灰不灰白不白,还以为是我们穿过不要的旧衣服呢。

程太太听她劝算了,却磨蹭转去选皮夹和皮带。天啊那是DUPONT,佳玮激动的说,妈拜托,你要买给谁呀!

我看看,又没说要买。程太太被女儿的冷嘲热讽搅得心虚又懊丧,赌气不逛了,拖着大包小包走出去。佳玮跟后面拉着轳轳滚走的一袋子毛衣,为母亲如此搞不清楚而感到十分灰心。

十四号星期一,第五波UPS跨页全版出现,佳玮想念JJ王子哭起来,掩埋在油墨香和纸腥的UPS的大幅留白里把泪淌净。跟公司请了两个礼拜探亲假,这边就说有佳柏陪母亲进去,她打算留在香港玩。为此程太太很不能谅解,都到了家门口怎么不进去,母女又呕气起来。

佳玮对母亲的那些谁谁谁,一海票没有面孔的亲友,既无兴趣,也不想认识。南京上海对她而言,永不及杂志上看来的东京,涉谷,代官山法国式刷白的蛋糕屋,青山路西武的无印良品店,以及遥远希腊的蜜克语丝岛,澄蓝地中海无泪无云,岛镇全部漆成白壁白墙迷宫一样错落繁复的街道小屋,都比那两座老大灰旧的城市对她有感情。她一点也不想介入母亲的乡愁中。

走前一晚打包行李,佳柏跟嫂嫂来家里帮看。佳柏轻舟简便一个背包而已。程先生写了信和两笔钱托佳柏,到那里寄给淮阴的二哥与郑州的大弟。南京北去淮阴不远,但此行程太太并无意绕访程先生那边,他们在台湾由同事介绍结的婚,公婆没见过。

程太太恨不得能带走的都带,准备到香港再买一批玩具糖果旁氏面霜。程太太把灰杂发染得乌黑,早前牙也修补了一番,打算带两架彩电进去,一对儿女同行,浩浩荡荡返乡。程先生酸酸的满不是味道,从开头便抱以不闻不问杯葛的态度,酸不过了把鼻子吭两声。就像他现在,无视于屋里一团忙乱,戴耳机听着平剧,袖手逛前逛后,有时朝那一座巍峨的探亲袋蹙眉摇头,深表蔑视。

佳玮管自己的行李,地毡和睡铺上陈列着一套套搭配好的服装预备装箱。她不再戴很多饰物,当你超过二十岁,就无法再以饰物来表现女性美,JJ王子对她说,简单即美。她把化妆品取出列在地上一堆,兰寇眼霜、雅顿晚霜、21日脸霜和乳液,都是嫂嫂国外回来送给她跟母亲的,母亲的那一份往往就转给了她。她还年轻,并不迫切觉得需要保养,因此大多仍封装末拆,当做悦目的艺品保存着。很晚了,嫂嫂探头进来跟她道再见离去时,她就那样坐在一屋子衣摊当中,面对脚丫前一列瓶瓶罐罐发呆。到底她只要带那支淡红色的香奈儿就好,还是把那支较红的玛丽关也带去,还是另一支有点萤光亮的幽兰。她陷入口红拣选的泥淖里无法动弹,其实是在延宕与JJ王子共同鉴色的评选过程,其间微差,对别人来说极小,对他们来说极大,一种以前未曾经验过的,苦涩的乐趣。

5

秋末太阳一下山便骤凉下来的黄昏,他们住进帝后酒店。老式的旅馆,双人房大得可以做有氧舞蹈,两个月前嫂嫂已订了,三人混一间。落下行李,佳柏就按嫂嫂给的旅行社电话连络去领台胞证和机票。佳玮叫哥哥帮她依名片上的号码拨一个过去,接通了给她,夏杰甫在吗?

对方的英文改口为国语,杰甫今天没有来,浓浓的广东腔。

明天会来吗?会的。

佳玮挂掉电话,如释重负笑了,至少现在到明天早上之间她是自由的。她不明了,为什么想要见面与想要闪避的渴望,同样是如此强烈,难以分出轻重。她真高兴,短瞬的今日明日她暂时不必去想它。像得到一次额外的赦免,使她忽然对母亲和哥哥感到歉意,好兴致的拉着母亲随佳柏去旅行社,在金巴利道。多好笑的街名,他们住处所在的地方,么地道,漆咸道,这里就是香港,东方之珠,——王子居住的城市。

程太太仍然要买一条真皮皮带和皮夹,合台币约六千块,豁出去了,执意买下。佳柏不可置信望向佳玮,佳玮点着头用无奈的眼神回答哥哥,就是这样呀。

佳柏去付账,程太太盯住店员把礼物特别包装好,郑重的样子令佳玮好奇起来,给姨丈的?

给一位孙先生,程太太说,妈妈在鼓楼中心小学教书时的同事。

夜里他们把两张一席半大的床合并做一处,程太太睡里侧靠近浴室,各自都很当心空出距离保持拘束的卧姿,暗默里听见彼此谨慎呼吸着。不一刻佳柏就睡着了,背对佳玮,呼噜噜打鼾像一只大狸猫。久久,佳玮叹了一口气。

还没睡?程太太哑声说。

唔。佳玮转头看母亲,睁着眼,也没睡。

妹妹你一个人留这里,行么。

唔。

黑暗吃掉岁月的痕迹,程太太一廓侧脸秀薄得像小女孩。佳玮说,你跟爸结婚的时候几岁啊?

二十八。

哦?

民国四二年认识,四三年光复节结婚。

生我都好老了。

是啊,妈属虎。虎很冲。

唔。

我们小时在家,生小猫都不让属虎的看。

哦?

冲啊,虎跟谁都冲,母猫要搬家,不然就把小猫吃了。

佳玮去抠母亲眼下的一颗痣。

泪痣,程太太说。睡了吧。

上午佳柏的朋友黄澜来,带他们坐地铁去中环大华国货,买两架乐声彩色电视,直接南京提货。中午请他们饮茶,程太太拜托黄澜照顾佳玮,说她内向,嘴巴秃,老实不知世故,一堆褒贬两可的话出笼。下午五点港龙班机,临时程太太又嫌佳玮的背袋光是一颗按扣,没有拉炼和夹层,钱包浮在里面好容易被扒,力主去买一只新的,争论到最后必须走了,程太太坚持把自己那只牢靠的黑包包换给佳玮,这样才算放心似的离去。

现在,任何可能性都会发生的末来十天,都在她手中了,太奢侈。令她害怕,她得缓一缓,充分预备。

下半天,她把尖沙咀大街小巷就走光了。一切如她从黛杂志录像带和港片里所看到的尖沙咀差不多,并无意外,不过是把实景与她脑中的图像重合而已。所以第二天她继续依图索景走完尖东,在梳利士巴利道被旷寒大风吹得脚不着地飘着走,隔海望去的香港正是一切明信片和观光指南上所看到的香港。搭地铁去对岸,从地底钻出来,置身在帷幕玻璃的纵深峡谷中,太阳光于其间反射曝照,一片眩目,她也不吃惊,觉得那只是脑中熟悉的新宿图照的香港版罢了。然后她转上黄澜昨天带他们走过的德辅道,停在一栋大厦前面,褐黑磨石壁打滑得鉴人,上面铜金厚重两个阿拉伯数字,烙烫她视觉的发出硝烟,啊这里就是了。只要她乘电梯登上十五楼,就立刻会看到JJ王子,他坐在水晶透明的办公室里,海洋映进来的蔚蓝波光满室轻晃,他的眼睛就在潋滟深处看着她。

她赶快逃开,怀抱一个怦然跳动的秘密。走过域多利皇后街,上天桥穿入一座金碧辉煌购物大厅,下扶手电梯,出来沿岸边到天星码头渡船回九龙,她的秘密喜悦已长大成人,蹦出她身体,推她到电话前面打给夏杰甫。

不在,她留下姓名和口信请他回电。斜倚床上,房间已打扫过,窗帘重新拉回去,落西的霞光从帘底毛绒绒钻进屋来,桃金色一长条铺在地毯上。此刻秘密就匍匐在那里窥伺她,幽暗室内只有低低的床头灯自侧方仰照上来,明暝分际,她与秘密相视诡魅的笑了。

朦胧将睡时,电话铃大响,她反射动作没等第二响已抓起电话筒,喂——

是黄澜,被她过于快速的接听吓了一跳,结巴着问候,上午曾挂电话来她不在。

佳玮谢谢他,说有朋友陪她,报告了一下行踪,明天他们计划要去海洋公园太平山,再来会去澳门和离岛玩。

黄澜释脱重负,语调也殷勤了,一再致意有什么问题随时给他电话。

佳玮拉开落地窗帘,霓虹灯像繁星已升起。忽然有一种我俩没有明天的放荡感,她决定出去大吃一餐。

第二天夏杰甫打电话来,语气淡淡,问她几时来的,来玩?

探亲,佳玮说。

跟你父亲?

我妈妈和我哥。

什么时候上去?

手续有问题,在等。

是吗。

佳玮惘惘的说,不知道办得出来办不出来,去南京。

怎么样香港比台北怎么样,夏杰甫的声音陡然一翻提高。

佳玮听见他恢复了她所熟悉的那种口气,异地重逢,格外怨怼。

夏杰甫说,shopping喽。

又是他对她才有的嘲讽口吻,给她一股暖宠的感觉。

这样喽,我再打电话给你吧,夏杰甫说。

拜。片面终止谈话,令她愕愕一怔。

Anyway,你还欠我一杯咖啡。拜拜。

明明是他欠她一杯咖啡,他却永远说她欠他,这就是JJ王子的语法,无人可抗拒。

她认定他下班前会来电话约她吃饭喝咖啡,整装以待,过了九点实在饿不过,跑出去就近吃了一碗鱼蛋河粉赶回来,问柜抬却没有口信。第三天她在屋里做韵律操,两餐吃掉一些契司牛角面包,小蓝莓派和无翼鸟果。第四天她整日看电视。第五天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脑袋胀得爆裂,去药房买头痛锭吃,喝一大杯现榨橙汁当晚饭,回来坐在落地窗前,想前想后。高楼上看出去的尖东,远远近近一座一座霓虹灯,像平地上住着人家,开窗走过去可到。她这样看着一家家的灯火熄掉,救护车呜哇呜哇扯破长夜,大地边缘渐渐现出了轮廓。凉彻夜,身体暖不回来了,里面倒是焚热的,像有时赶图,到了早晨反常得清醒,人变得透明。她以极苦极炽的烈焰把自己烧成一只苏格兰的骨瓷咖啡杯。

这是第六天早上,她清醒了过来,看见可怜的自己。

佳玮走出酒店,晨光当面射下,一阵恶心,淌了层虚汗,脚下一凸一陷浮走着。口渴去水果店榨了杯橙汁,仍渴,再剖一棵椰子喝,眩冷的晨风里颤伶伶从骨头寒出来。

圣诞新年大兴奋!报纸广告上重重的惊叹号呼吁着,为什么呢?新世界中心圣诞新年幸运大抽奖!她思之良久,仍不得其解。穿过地铁站两壁幻灯广告的廊道,彼端万宝路牛仔正驰马渡越溪山,溅起飞沫如雪。往中环的电车迎面风掣来,停住。她突然明白,原来圣诞节快到了,顾客于新世界中心购物满五十元即可换取抽奖券九张,头奖一名,五十铃全新骏马,琨在是十一月底将入冬了啊。

她无目的荡到四天前她来过的商厦底下,那个曾经发出烟硝的门牌号码,如今看来恍如隔世。找到一座公共电话亭进去,封闭的玻璃箱外流动着无声无息人潮,她开始拨号。谢谢,请接夏杰甫。

电话转过去有一会儿,夏杰甫来接,哈啰我是杰甫。清晰明快特属于办公室的音质,她不认识了,折动她使她更变得卑微,眼泪两行滚下。

喂,我是夏杰甫。那边改用国语说。

在那蔚蓝和水晶的精英世界里没有她的位子,她挂断了电话。

是佳玮,夏杰甫对自己说。

那天看到便条册上她的名字和留言,心一讶,这么快就来找他了。在他还没有感到高兴不高兴之前,警戒的本能已先占领了他。TROUBLE,他是麻烦,但是最后他遇到了对手,她比他更麻烦不好惹。

他不悦起来,游戏已经结束,拜托这是游戏的默契和不成文法!认真的游戏,认真的工作,不同时候扮演不同角色,绝对不拖泥带水,从容而漂亮,这就是本事,顶尖。

在这里,苦相是不被允许的。当然要认真,那意味着专业,但过份认真必然就成苦相,

那比失败还更不可原谅。不怕输,只要输得羽扇纶巾,哪个游戏不是没有输赢的。

女孩是好女孩,然而那是在台湾的时候,异域情调,他十分愿意与之同步。现在,回到他的频道里,女孩的过份认真变得极不赏心悦目,出状况要他来解决。他回电话给她,女孩仍然那种慢半拍的节奏,台湾的节奏。

但女孩淡淡的态度解除了他武装。可爱的佳玮,领悟得挺怏,她当会愈来愈了解他们之间的往来方式。

他并不要改变她,恰好相反,她的特色就是她脸红时总要去掩住两耳,以及她随时像处在一种晃荡不确定的情态之中,都叫他感到有趣。女孩当学会如何在危机的边际拿捏关系,而使一切行之于轻松适意。她将会明白,这是唯一能够常保新鲜的不二法门。

他的确愿意与她保持这种适度认真游戏的长久关系,他自信做得到。事实上,他与很多完全不同的女性保持关系,有的也许上床,有的根本不。如今,他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疏远佳玮,不见她,至少在香港,这次,不见。

佳玮病倒了。第八天的晚上,她请求JJ王子告诉她真相。

啊美美,JJ王子说,终将是到了要告诉你的时候了,这之后你必须回来,否则你会变成一个时间的流浪者,在过去未来现在之间、永远漂泊没有出口……那么美美,闭上你的眼睛,让我们倒回去到那一天吧……一切从那一天我到店里跟你买淡的万宝路的夜晚开始:……我是未来人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二O年代,彼时吹起一股复古风,正如火如荼向上个世纪末借流行,举凡服饰、家具、骨董、餐厅、社交场所,无一不是为一九八O年代而疯狂……我来是为找万宝路配方,那种白色包装轻淡口味的。李奥贝纳的万宝路世界是一个伟大的创意,在我们那个时代因为某种缘故已经消失了……美美我和你,在借来的时空里遇见,现在必须还回去了。我们虽然还会再见,只是你并不知道我,所发生的这一切你将全部遗忘。美美你不要哭,一切都会遗忘。遗忘遗忘,遗忘的藻蓝之海寂灭无声将你覆殁……

美美,美美,有人在深海彼岸喊她美美,重重的拍门,掀门铃。她奋力从躺了两夜两日塌陷的床窝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去开门。

是程太太和佳柏,提前回来了。

6

提前两天回来,上海也没去,本来还要提前,临时改机票没有位子。满满的去,精光光的回,香港一下机程太太就瘫了。佳玮重感冒,母女俩昏睡在床。佳柏每餐买回房间给他们,程太太只肯吃粥,翠景轩的元贝斋粥,猪肝粥,腰花粥,佳玮只喝鲜果汁。

回来台北就是佳柏最兴头,滔滔发表见闻录。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跳舞,顺口溜诵给程先生听,十亿人民九亿商,团结起来对中央,中央听了不害怕,来个全国大涨价。李平来看佳玮,谈起赵紫阳的儿子在西安电视机厂一次倒出一千台彩电,有人跟赵反映,赵说,你们要敢于抵制不正之风。还有邓朴方的康乐公司,全国几百家,偷漏税,乱用残疾募捐款。可不是,毛主席儿子上前线,林彪儿子去政变,邓小平儿子搞欺骗,赵紫阳儿子倒彩电。两人谈熟朋友似的讲得极开心,程先生插不上嘴,一朝新人一朝事呵,感叹着。王以娟更搞不清他们男人口中的谁谁,宁愿去翻阅公婆自古以来订的胜利之光月刊。封面上至少有一个张曼玉,果然那两颗免牙不见了,是矫正之后的新照,香港影圈最后一个处女,标题这样写,骗人!王以娟愤愤的发出抗议。

啊?程先生探头去看,哦张曼玉,程先生是认识她的。恰如带着缅回的感情细阅过那些领袖蒋公与国军的照片报导,程先生亦如同等暖络的好意接纳出现在胜利之光上的每月一星。遂与媳妇热烈讨论起来,两代人,难得有一次共同的看法,都坚决认定张曼玉不该去矫正牙齿,应当保留她的小免牙才有特色。

李平转眼看不见佳玮,去房间找她。敲门没有人应,轻轻一转门把子开了,寸宽缝里见佳玮拥着被单歪在睡铺上、眼睛斜斜睨着他,放野的样子鼓舞了他,推门进来,挨在铺边坐下。见佳玮仍保持原来的姿式,斜睨的目光,动也不动,他顽皮伸出手掌在佳玮眼前挥摇,把她目光摇醒来向着他。

两个礼拜没看到你了,李平说,昨天我还梦见你喔。

佳玮眼睛一塌阖上,无聊。

被子上摊开的一本书,李平翻过来一阅,从紫微斗数看婚姻,嘻嘻笑起来说,你看这个啊。

不可以吗,佳玮疲倦的阖着眼,不想与他争辩。

可以可以。李平十分好心情,秋风扫落叶的大声翻着书页,看不出所以然,觉得那是女人的玩意,扔回床上。见佳玮不理,又把书捡起来,危危放到佳玮斜撑的肩臂上平衡着,也未能引她睁开眼睛看他。他脸逼前去,很近很近的看着她,要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不得不张开眼睛。有一会儿,佳玮的呼吸滚烫,发根渗着汗,眉鼻之间酸红得发热,他终于看出她毕竟是感冒很重,完全无意与他厮缠的了。就把书从她肩上取下,拍拍她叫她睡吧。但她仍然不动,似乎又是要他陪她一刻。

门半开着,听得见客厅佳柏在讲话,屋里有游丝般捉摸不定的香气。他随手拾起放在陶灰色烤漆篮架上的一册画纸,带我去吧月光,飞逸的花体字,翻开一张张看,JJ王子与美美。

佳玮喊他李平,不要看。

你画的?他看出了趣味,只顾往下看。

李平!佳玮一把抢过来,气得脸僵痹,把他骇住,不明白何以至此。他那无辜的样子更激怒了佳玮,忽拉站起身,连披带里拽着被单越下睡铺,直出房间,去到程先生那间书房。

李平跟出来,一屋子人看着他,很委屈的,他把自己放进沙发里,苦苦的叹气,佳柏给他点了支烟。王以娟想去房里劝佳玮,程先生拦住,理她,那性子!

佳柏也很无奈,陪李平摇头叹气,只有他们男人才能深恸了解的,女人真是一种麻烦极了的东西。

程太太自从回来以后,压根不弄饭了。早晨也没去练外丹功,一觉醒来九点钟,真不可思议,出来看程先生自己烤了四块蟹壳黄吃,喝香片读报,佳玮房间深锁还在睡。

程太太虚虚坐了半刻钟,喝两口茶,回房里复睡。

程先生没见过程太太这样昼寝,任凭家中荒废,灶不暖茶不烫,行李敞在一边也没整理。平常佳玮上班走后,程太太一刻也停不下来,洗衣服,拖地板,刷浴室,晒床被,蹲在橱前面用胶带粘抢地上的发屑,用损坏的丝袜抹蜡给桌几椅子打亮,叫他帮忙移开电视机,看不到的台面也一样要上蜡。出出进进屋里都是她的声响,动静有风,连她唠叨他的,斥责他上完厕所又没有开窗户透气,也不会把马桶圈盖扶上去,还有烟头,长长一截灰就那样搁在水箱边缘,恨得她拈起来摔进垃圾桶。这些都变成程先生每天活着的一部份,连他被迫减少烟量,到后来限制在坐马桶时可抽,他的挫折就报复在永远不开窗子上,让用过厕所之后的空间塞满烟混合排泄物的怪气味,遵从程太太切齿咀咒里得到胜利的小快乐。这些斗争不知觉都已变成他活着的气力来源,随时,他只要把老花眼镜又忘在水箱卫生纸盒上,或是一口假牙就放在洗脸台边忘记浸到杯子里,皆足以

让程太太怨怒冲天。潜意识逆着她的规矩来,非她能样样自如,从这里程先生得到了他的平衡。

如今一个上午,没有程太太走动的屋子,突然空了。程先生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空屋里造成回音,陌生而恐怖,只好不断走来走去发出声音。清喉咙吐痰,哗啦啦冲马桶,邋沓沓拖步入卧室,跌坐床边弄出震动,大口叹息,希望把程太太吵醒来。渐渐却搅怒了自己,最后对着屋子大声吼,阿柏妈,什么时候吃饭吶!

程太太蓬垢无力走出,钱包拿给程先生,叫他到路口吃面,回来带两个排骨便当。

家里没吃的么?程先生扭着眉深表不同意。

将就罢,程太太说,累得很呢,坐到沙发凳上萎靡着。

程先生一路出门,鼻孔喷着气,想起来这个大陆果然不能去,眼前程太太就是活例,证明了他的先见之明是对的。

将近天黑,包围着他们的楼上楼下四周,静歇一日之后都苏醒过来,沸沸扬扬,炒菜香,大人小孩等吃饭前的喧哗。程先生守着一屋子死寂,厨房抽油机的萤光灯,不锈钢料理台泛出森冷青辉。打开电视连环泡,加入整栋国宅大楼一阵一阵癫监痫似的罐头笑声里,程先生觉得荒凉。他不想再跑出去吃油腻,决定下手做一餐蛋炒饭。

没有蛋。程太太走之前卤的一锅卤味还剩大半,冻得像化石。那十来日媳妇下班会来帮他做新鲜菜,洗衣服,周末有两天跟同事跑出去玩,心虚得先给他买好九如粽子和一盒蟹壳黄,回来又提了一便当盒子烧鸡酱肘子,不食隔宿粮,吃不完的碟碟碗碗堆个几天后一次清掉,那锅卤菜是程太太做的,所以没扔。

程先生出去买蛋,想想需要葱,五块钱八根剥理好的葱用塑料膜和保丽龙盒子装着。做碗汤罢,他在那一长列冰柜前面徘徊,觉得似曾相识,似乎他上一次与菜们见面已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它们皆以原貌出现由人去搭配,而今光洁得像手术台上的一包包展览品,程先生很怀疑它们真的能吃。最后他选了最便宜的三色汤,两块骨头和白萝卜胡萝卜丁丁。他的物价似乎仍停留在若干年前,他买过的五块钱一个的肉包子上,从那里开始也许就没有再从自己的手里付过钱,因此他对于这个世界的交涉到那里便成了一片断崖。上一回下厨做蛋炒饭的时候,佳玮才念小学呢。

保温锅里还剩一杓饭,得再煮,这种锅也非他所认识。找到米桶,无米,程先生理直气壮撒开喉咙喊,阿帕妈,米吶?没米。

坐在沙发里盹着的程太太挣扎爬起来,从另一隔橱厢拉出一袋小包米,剪开装进桶里。袋上印着联勤的标记,骆驼麦穗和国徽,两行字:眷实补给政府照顾,袍泽情谊心心相系。不同于程先生上次所见,机动板车送眷粮来,人站在车上配米,他两手撑开布袋,让斗杓舀米入袋,抱回家去。三大口?程先生问说。

早没啦,就是我的这一大口,程太太说。

程先生大为震动,应当从佳柏他们毕业不再求学后,两个大口粮即已自动停止,有那么久了吗?他朝空中嗅嗅鼻子,惘然不可解。何况这个电子锅,煮时外锅不加水,程太太还用抹布把内锅擦干了才放进去。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细细的切葱,往事在烟幕里历历浮现出来。一伙单身汉,就算他会做菜,和面檊饺子皮,几样菜,蒜拌蛋,蟹黄蛋,鸡丝拉皮,萝卜丝鲫鱼汤,绝对是他传授给程太太的。偶尔请客做卤味,都靠他漂亮的切工,蛋黄粘刀,他发明的用缝衣线来分瓣,又利落又均匀。炒酢酱也是他独到,拌拉面吃,一抢而空。然后从什么时候起已不可考,他便被逐渐缴了械,朝另一个领域去发展,名之为事业。可如今这事业在哪里?那几块奖章奖牌,给佳玮拿了去垫花盆和锅子。就连胜利之光封面都改登每月一星,领袖已去,他不知应当效忠谁。

他炒了三盘蛮不错的蛋炒饭,三色汤也可,眼看不爱吃米的佳玮吃得不剩,程先生感到非常欣慰。他终究觉悟了一个道理,力量,既非金钱,也非知识,对于将近七十岁的老人而言,家事,就是力量。

次日佳玮恢复上班,他张罗的早点,虽然花了起床之后两个多小时,但从此他晓得了契司和果酱放在哪里,蜂蜜红茶方糖咖啡可可高纤饼干玉米碎片在哪里。且因着找这些材料连带发现的各种奇物淫货,再再使他讶叹世界已如此变化。

佳玮走后他才静下来读报,首度,快纤广告进入他眼睛。快纤,那是他不久前才认识的。跟一双系着缎带的方口玻璃瓶摆在一起,瓶中可能是茶,一罐上面标写青柠香草,一罐写玫瑰花实,啥玩意儿?

最自然的节食方法,以谷类和柑橘纤维浓缩精制而成,饭前食用有减轻饥饿的作用,更可自然的减少摄食量,保持轻盈健康的体态。他极为困惑,想不出是程太太是佳玮谁需要,他们都很轻盈苗条呵。程先生去柜子里把那瓶快纤丸子拿出与报上的广告核对着,确证无误,不可置信广告所言居然有此实物,怔仲了半日。他才了解,原来读报,并非读不知道的,而是读已知道的。多少年以来,山羊走老路的走惯那几版,只见所熟悉的人事物在那上面逐一雕逝,旧鬼小,新鬼大。他仍尚存的许多精力,只好投在剪集报纸印花上,一张一张修得齐边不苟,排好队压在书桌玻璃垫下。现在,却因为做饭,他的视野骤开了。

程太太看报纸当中复又画盹,老花镜掉到鼻尖,脑袋沉沉陷在胸前。程先生便去帮忙拆整行李,敞口拦在那里两天了。分类归档,该洗的放在一边。有一盒工整未拆的礼物,包装纸已磨损露底,程先生打开来,是一套皮夹和皮带。程太太醒来看见,就说让佳玮留着吧,或者以后送给李平也行。

佳玮收下礼盒,嘴皮刻薄的说,台币六千多块吔。

超乎想象之贵,程先生避祸的假装没听见。

然而一如此行回来的昏睡如槁木,程太太面对佳玮的讥刺语亦若罔闻。

佳玮变得更沉默。

以前她不爱讲话,却是一团善意在那里。如今她的沉默是块阴郁的固体,日久无言,一开口溢出冷酸的酵味,自己都闻得见,偏转头去,或者干脆更不开口了。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冬夏一个样,严厚里着带帽套的羊毛夹克。其实感冒已愈,可就是脱不掉,一阵寒上来,把帽子也拉上,恨不能冬眠。回来连赶几天工,都是深夜回家。遂养成习惯,每天索性等交通尖峰时间过了,再离开公司,长长的下班之后,喝着长长的咖啡。

美茵来找她,问她跟李平怎么了。李平说他打电话给你,你都不讲话,干嘛?

佳玮垂视着美茵的圣诞绿呢裙,斜岔三颗香奈儿式厚厚实实的金扣子。她已不愿再接受美茵向来加诸她的方式,以固执的默然抵制着。

喝喝服了你,要死不活的,美茵掐她脖子。

她一把挥开美茵的手,很突烈。

掐你一下不行呀,美茵笑着推她头。

她把美茵手挡开。

美茵又推她,她又挡。美茵打她头,她把手打回去,将将要撕打起来,她惊怒的呼出声,我最最最讨厌人家打我的头!

好,讲话了,美茵收手煞住。

待她怒气平息下来,美茵瞧着她猛摇头,你哦,我是李平我会被你搞死有份!拉她离开去吃饭。

到公司对面的梦家,李平已在,原来是跟美茵串好的,佳玮便以加倍的默然拒绝他们二人。李平束手无策,求助于美茵,都由美茵做主点了吃。

两个焖字辈,比焖功,我服了你们,JJ王子与美美!

佳玮听见,眼一抬射向李平。

李平已来不及阻止美茵继续说,带我去吧月光,美茵讽笑的称赞着。

无聊。佳玮用愤毒的目光把李平杀死。

美茵撞一下李平,你不是说画得很棒。

佳玮恶声的冷笑着,李平你实在很无聊欸。

可以拿给大翁看看,美茵说,他们在搞一个漫画周刊,需要量很大。

破烂东西谁看,佳玮咀咒着,烂。

你不要这样嘛佳玮,李平哀哀的说。

烂。

随便她啦。美茵就做下决定对佳玮说,我叫大翁跟你连络喽。

急得李平拦也拦不住,唉算了,她不愿意就算了。

为什么不愿意,我很愿意。

美茵一推李平笑了,没用的东西。

待美茵走后,很久。李平苦恼的样子,却使佳玮愈来愈不耐。

李平喊她一声佳玮,佳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换一件衬衫。

李平挂下脸来,不懂什么意思。

佳玮说,你以后不要穿这种紫色行不行,拜托很像茄子吔。

李平扭曲得埋下头。我受够了,受够了,喃喃发出呓语的,突然站起身,踢开椅子走了。

佳玮对自己阴森笑起来,一切乃她所造成,这就是她要的对不对。握死住冰珠流泻的郁金香高脚杯,她打了一个寒颤。

大翁打电话给她,她就去了,约在一个叫天蝎座的地方,黑壁黑抬霓虹管和钢管,滑溜不沾身的压克力椅凳。她把画集交给大翁看,就像自己被剥光了一层层翻看着。电子琴音符营构出一个旷漠太空的世界,她看见她白条条像一截挤出来的高露洁牙膏光躺在那里,达利的画,屈辱与作贱,一切乃她所造成,这就是她要的对不对。

笔触干净,点子颇鲜的嘛,大翁这样评赞她。过于快速的便翻完画页,阖上啪一响摔在桌上,那粗鲁的肢体语言是说,没问题,我们会用,却像叭地拍了她一巴掌光臀。

然后狎近问她,为什么——王子没有脸,空白的脸,玄噢?

她很想有一张布毯把自己密合严缝包里起来。

总有理由吧,大翁说,这个理由铁定精彩,说不定我们搞出个大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一位马女,一张晒在草上的马皮忽然飞起里了她滚走,消失于原野。里马皮的马女后来被人发现变成一只虫子,慢慢摇摆着马样的头,嘴里吐出一根问银的细丝缠绕树枝。她去做了蚕神,繁殖出后代的蚕。子女宫太阴落陷,做爱要关灯的那种。看起来就很像,是贪狼大翁说的,看起来就很像。

佳玮说,算了,不要登了。

大翁愕然,何必呢,程佳玮。没有理由就没有理由,没有理由也是一种理由嘛嘿嘿。

不是,我只是不想登了,伸手把画册欲取回,烂东西不要登。

大翁按住她手不让拿,抢的喔,我用抢的喔,半嬉闹和半恐吓。

佳玮猛力一夺抢了回来,收进背袋里,对不起,起身要走。大翁把她拉坐下,她挣开脱身而走。大翁追出去栏扯她,你回来我们讲清楚,他妈我就是问你JJ王子为什么没有脸,很Q嘛,你不登就不登,奇怪了跟我来这招,没意思嘛,他妈我们得好好讲清楚!大翁咆哮着,抓她回去。

这就是她造成她要的她自己往脸上涂粪泥。她摸到了一把美工刀,掣出朝前方那条高露洁裸体挥杀,歼灭她,永堕劫尘,万死不复。

7

佳柏来派出所领她出去。车子在发动时,把美工刀还给她,怎么回事?

她望向佳柏,回想着。记得摸到这把美工刀抓在手里的触觉,以及隆隆如海潮的车声与人声。

佳柏火大了,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这之前是大翁。翁佑宗呢?

姓翁的早走了,佳柏叱责她,很过份哦你。

混乱拉扯中大翁狰狞的嘴相,像有人朝她脸上吐了一口痰,她撇过脸去抹,肺腑发出闷哑的哀吟。

佳柏瞟见,晕啊?把车窗摇开一些。

寒流天气,风刀割进来,她记起大翁问她为什么JJ王子脸是空白的,灾故便从那里开始了。妈晓不晓得?

何美茵通知我的,姓翁的打给她。

那么美茵都知道了。然而有一段她不知道,从抓美工刀在手里的实感到哥哥把她领出派出所之间,到底,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片空白。她怎么会有你的电话?

谁啊?佳柏瞪视她。

我说何美茵,她怎么知道你电话。

问不会,打家里就问到了不会!

那妈一定晓得了。

佳柏冷哼说,你还管妈。

她头抵在车窗上,贴着窗底自己的脸,浮沉于驰逝的樟脑树荫中。到底,那一段恐怖的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斜转眼偷偷观察哥哥。严峻的侧面,无言透露着讯息,曾经她一定是完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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