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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天文 当前章节:6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佳柏完全不瞭这个妹妹。姓翁的说她拿刀杀他,歇斯底里疯了。

佳玮是任性,全家都让她。她念小学懂事时,家里已宽裕起来,不像他,还经验过没有电冰箱的日子。全村就是巷口第一家余主任有冰柜,暑假每天早上等三轮板车送冰块来,麻袋掀开,工人在冰烟滚滚流泻的车上锯冰块,冰沫四溅,扎得孩子们欢叫。等冰块卸下送进余家,他们就抢冰碎渣,抢到一块巴掌大的冰,两口三口吞人嘴,冰凉滑过喉咙到肚子里化成水,乐歪了。

当年他的志愿,将来要开面店卖卤蛋,这样他就可以豪华的每天让自己吃一个完整卤蛋,而不必总要到请客那一天才有。切得薄薄一片片围绕盘边做花形,客人吃的,他简直分不到两片,若敢再讨,母亲毒镖一样的眼光立刻射来,中镖死。他们没赶上国中第一届的四十几年次,真是一批最倒霉的瘟瓜。青少年时期在匮乏中渡过,经济起飞时去服兵役,三年回来,只有当人家部属的份。一边补习K生产管理,领班升科长升经理,混到一部二手车福特一千六,卖车给他的小杜右脚短,油门和煞车调得特高,专门来牵痛他的骨刺,手排档方向盘又重,不时锥刺痛钻上来锉脑,衰透。一度休业在家,靠老婆的旅行社薪水养,复出跳槽到这家与美国合作的公司。目前他已看好一辆福斯车高尔夫,就可以甩脱这部衰相的福特长短脚。

都是自己打拚来的。佳玮小他一代,予求予取,手心向上的一代。公司那批五十年次就令他颇来气,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难做的事,讨厌的事,超出吩咐以外的事,打死也不会主动去做。情绪又来得多,动辄要沟通,沟通,你妈个沟通,活该他们八眉八目挨过来受气。情绪问题,请便,干格老子屁事。

佳玮开始偷窥人,希望从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里拼出真相,填补上那一块消失的记忆。但人们对她这个好象都关起了门,只有美茵过来战友式的拍她肩膀,大翁那痞子,受教训啦。她疑忌美茵在大翁那边怎么解释她,她几乎可以看见美茵手指点着脑袋说,程佳玮,锈斗。

程太太呢?程太太压根没注意到佳玮发生了什么事。掉在随时随地打盹入眠的瞌睡症里,程太太全部停摆了,带给家人极大不便。对这不便,程太太丝毫没感到要抱歉,既然程先生接手了许多家事,遂变本加厉干脆蚕眠去。萎顿着的程太太,与笨拙忙碌的程先生,打破他们大半生以来的平衡关系,激起偷窥中佳玮的莫名义愤,因此她总不让程太太安宁。

她非要吃干贝稀饭不可,程太太只好爬起来做,用骨头炖出的高汤煮米,干贝烫软后撕成丝丢进去。程先生在旁插一脚,若是从前厨房绝对是程太太的私人领域,不容侵犯,现在也将就点,让程先生做二厨,自己得空休息。佳玮却又嚷嚷着,找不到内衣,洗好塞哪里去了?程太太复起身去找,混到别的抽屉了,拉出来给她。她又要母亲帮她看被子怎么回事,盖得脖子老抓痒,新被套没下过水,可能是纤维敏感,待换回旧的被套,程太太着实懒,她又非磨得母亲立刻去翻腾出来换好。连程太太看电视时似乎快盹着的样子,她也要骚扰,嘿,推醒母亲赶快看,坏人死啰,坏人死啰,轻佻的发出呼喊o

直到这一天程先生叫她妹妹,来一下。她循声而去,在后阳台走廊,程先生披头散发面对一大澡盆泡在水里的沙发套皇恐着。妹妹这不起泡呢?递给她一袋肥皂丝看。显然程先生已经撒了太多的肥皂丝仍打不出泡泡,闯下大祸的不敢让程太太知道,求助于她。零污染洗衣粉,本来就没泡泡的,用洗衣机洗嘛,手洗洗死人了。

行,行,程先生奋力以手工。佳玮便喊起来,爸在洗衣服呀,妈,爸在洗衣服!尖叫的声里,充满谴责。

程太太出来屋子,一走廊是水,皱起眉头还没发话,程先生恶人先告状的突然炸开了脾气,对着澡盆跳脚吼,我洗,我洗成不成,你进去别管,我洗。

程太太不发一言过来,把洗衣机盖子打开,抓起沙发套子往里扔,程先生爆急的去夺。干什么呀你!被程太太喝斥了一声,放开,弄得一身湿,气色极败坏。

闪了腰啦老先生,程太太说。

真是!真是!程先生鼻孔不断喷出咒言,愤愤甩着身上的水。

程太太开水龙头注满水,叫程先生来教他,给它泡久一点,等会儿你就按这个开,然后按这个洗,喏它会嘟亮起来,嘟亮,是吧,你给它亮到十五分钟这里,然后按这个开始,行啦,自动的,它就可以洗啦。程太太教完,便去拿拖把将地上的水渍拖干。

仿佛是到这一天,程太太才又复行视事。

当年程太太应聘亲戚介绍的空军子弟小学,随军来台。孙育铭本当第二批船到,行色倥偬,育铭妈妈给她一支纹丝麻花金镯带着。一等三年半,辗转消息传来,她走后两年育铭娶了小杨表妹。小杨家最势利,白鸽人,育铭看得上?初时感情的强烈震荡渐渐淡去后,剩下理知的这个不可解盘据心头,经年累月,与她同生共长,成为身体的某部份。六年前跟南京连络上,得知育铭老婆已死,怅惘好久。她恍然发觉,育铭老婆竟是她多半辈子以来最严厉的竞争者,她自己给竖立的压力和梦魅。然而是那么隐藏在看不见的幽深底层,不到死别时,从来不曾现身。一旦死去,却是她做为人的最进取的那块部份同时也死去了。她变得记忆力骤衰,容易满足较少挑剔,不再自苦,耽缅于美丽的往事青春里。

她散尽千金,满满负载着记忆的甜梦,像溯源之鱼依循本能带领,回游过千万里来时的途程,重返生身之地。

住在下关堂姐家,老姐妹俩,结结实实淌了一泡泪。不久她即嗅出,这个家是媳妇在当。另外又给了堂姐钱去加菜,发狠买两条长江刀鱼回来待客。都是清寡寡的汆汤,卖了鲫鱼毁汤,挺费瓦斯!听见媳妇向堂姐不止叼嫌一次。十公斤装的小瓦斯桶,得排队订购。后来三天她就叫佳柏安排住外面,搬去玄武饭店那天,堂姐跟来房间对她哭一场。临走时掏出两颗小葫芦,一颗上画宋人戏婴图,一颗画游湖借伞,旧物了,手泽润滑,说是送给侄女佳玮好玩的。

育铭姐姐从上海来,跟育铭到饭店看她。育铭比她所能想象的老态还更老,腰给打斜了,两肩高低不齐。育铭女儿跟丈夫领着大小孩随后也来。女儿提议去夫子庙吃全套,晚晴阁只卖外宾,他们可沾了台胞的光咧。小杨妹妹也约了妯娌三人来,一路游去玄武湖。秋风索索,湖浪刮起来像海,都给吹得东倒西歪,头痛,草草走到牡丹圃那儿即折回。她望着育铭跟姐姐老落在后头,有一会好似争吵的样子,育铭像一张纸人在野风中扑扑飞打。小杨妹妹寸步不离的,瞅个空说妯娌们时兴戴白金链子,独自己媳妇无,可怜见的,差一百外汇券。

她取消了去上海的计划。返台前一晚,来饭店道别的人陆续离开后,唯育铭姐姐一人还久坐不走。她知道是为等看也许会有额外的什么补偿。逛夫子庙时,育铭姐姐提起姆妈讲过一只金镯子,当年她去台湾姆妈相赠的,那是他们孙家的传家物,姆妈死前还讲到,可见有多疼痛她。她闻言惊怒极了。

佳柏一边整收行李,趁人家去上厕所,说剩的那包礼物皮夹皮带,送掉算啦,好打发走。她噤声不允,已经给过他们钱,够了。磨到最后一班汽车来的时间育铭姐姐幸幸然只好走,佳柏倒把半条肯特都给了人家。

登上中国民航,她朝佳柏叹一声,人事全非,就此昏睡不醒。

于是她像眠蛇脱掉一层皮,从长长的困盹中醒来。靠动物原始的自我疗法,在沉沉如死如重回母胎仅一息犹存的酣睡里,程太太复原了。

仍然脆弱,一种火气尽消的和顺。使她在活过这么大岁数迈向人生最后一段旅程上,有了机会一新耳目,看看以前和现在,自己和别人。总之是在这里住下了,以后若再去那边,做客喽,随境随俗罢。

复原的力量是惊人的。所有她排斥接受,不愿记得的,便都在这场长睡中给睡过去了,像一块疤伤结了痂脱落。记忆的影带自动洗除所有丑恶映象,留下的,是因为她愿意记得所以留下,否则统统遗忘。人只记得要记的,故回忆可以修改,历史亦得以升华o

程太太神鬼不觉转换了她自己,恍似也转换了程先生。只不过都是太平凡的人,凡人到他们独体的大起大落皆不算数,立时,已被泱泱奔流掩去,泡沫不惊。

8

这是冬天一个小阳春的日子,佳玮接到李平电话,认生的。好吗?李平第一句话说o

还好。

天气很好。

是啊,天气很好。

要不要出来?

可以。

看电影?

又是看电影,佳玮笑起来。

不然你说,大车轮,吃鱼卵手卷?

好吵,那里。

现代启示录?

好累。

IR?

累。

你说哪里呢?

温暖一点的地方。

兜风吧,去关渡看红树林。

上一次我们在渡船口吃鱼丸汤是什么时候了。

佳玮你不生我的气啰。

生。

那天大概吃错药,该杀。结果账你付啦?

对啊,连小费一千二。

赔你赔你。

该赔。

回来一直好难过,一直很想念你。

佳玮叱笑他。

你呢,肯定,没想我。

对。

坏蛋。

毕竟哪里也没去,还是约在新开发的老地方吃一顿。英国花园风格图案的进曰布料和壁纸,构成室内暖意而雅乱的色调,太阳光滤过行道树沉淀为薄荷绿,空气中有蒸馏咖啡的焙香。李平去吧抬帮她拿契司,切成薄片配葡萄一起吃,叫做吻之味。李平走入那绿光和焙香里,隐没不见。

杯碟叮当,克莱德蒙的钢琴华丽似水缎。佳玮仰头对侍者说,menu。

古褐色烫金字的菜单拿来给她,看了一会儿,要海鲜沙拉,鞑靼牛肉——对不起,是不是黑胡椒牛排换成这个?年轻男侍困惑而礼貌的。

黑胡椒牛排?

是,刚才你点黑胡椒牛排,这位先生是腓力牛排。

李平端东西过来坐下,怎样?见佳玮不语,问侍者什么事。

小姐的黑胡椒牛排是不是要换成海鲜沙拉,鞑靼牛肉,还有?

你不吃黑胡椒了啊?李平问她。

佳玮沉埋在菜单里的眼睛重重抬起来,对侍者说,还有焗虾。

谢谢,侍者取过菜单阖上,优美离去。

这时李平才注意到佳玮换了发型,削得奇短,两鬓推上去,裸出整张脸,棱线分明,像小男生,又细致得像精灵。不错啊新发型,李平由衷赞美她。却眼见她从眼眶开始发红,红到鼻子鼻头两颊,那速度宛如红酒缓缓注满容器,满到耳朵尖上,惊惶的泪珠豆大滚下,终于哭起来。

佳玮忽然丧失了记忆。

她不记得李平是谁,但她记得李平开车来家接她。车里还有她买的芳香剂,紫色熏衣草,LAVENDER。车子行经高架桥,他们沐浴在无季节感无尘的透明阳光里飞过城市上空。旅狐鲜丽的看板曾与他们擦肩而过,底下男人卧躺的腿,上面女人跨跪的腿,腿上穿的旅狐鞋,雪白和艳红。李平喃喃说,我都知道了,美茵都跟我说了,本来就是,干么给他们登,姓翁的我从开始他妈就看他不顺眼,何美茵,唉那女人也有够三八,我就说不要登,非要登。她看着后视镜下面一溜悬挂物,鹤冈八幡宫御守的流苏符牌上抱着一只戴帽长尾猴,猴尾巴抱着一只小熊猫。半圈黑像是被打青肿的熊猫脸,面向她始终露出诧异的神情,于车驰中晃荡不已,后来打了一个转背过脸去,对啦,那时正好出琨卖玉兰花的铜面妇人朝他们窗前挥摇一串钥匙般的花。

她记得父亲和母亲。因为母亲总是坐在泛黄如老照片的灯下改作业,用沾水钢笔划着淋漓亮红的一只一只大勾。而父亲常常跟她玩藏手帕游戏,她怎么也找不到时,父亲会蹲下来,叫她骑上他肩膀,扛到高峻的门楣边,啊看见了,就塞在那里。父亲的魔术无人可及,他能使火柴棒自由进出鼻孔和耳孔,她睁大眼贴近看,也无法察知火柴棒是怎么消失了?怎么又从孔洞里出来了?父亲还会把蕃茄剖成一朵怒放的大利花,并将二十世纪梨的皮绝对不会削断的削净,挂她颈上,长长的项链垂到脚背。他们带她参加郊游,墨绿色交通车如一座苔堡,穿越过一亩连一亩黄金甸甸成穗虾着腰的稻子,渐听见隆隆作响,愈来愈大,蓦然,她就看见面前,吓,从天上地底奔腾出来的雪沫像一头巨怪。大人们争先恐后跑下车照相,石门水库放水。母亲与父亲被那水瀑映得眩白的双照,是她此时想起父母亲的永恒停格。

她记得哥哥。因为佳柏最爱跟她讲戴笠除奸记,扮成戴笠乔装的老太婆,走过敌方布满埋伏的街道而无一人发觉他。戴笠被一袭风衣,风衣里面藏着各种易容的工具,随时可以改妆为完全不同的人,一分钟之内铁定妆好。因此佳柏最常搬演的情节,被日本特务或七十六号将将要抓到了,他跑进厕所,出来却是个老太婆。佳柏用墨汁把门牙涂黑的无齿状第一次显现在她前面时,把她吓得大哭。他也扮成瞎眼的吹笛人,甚至穿高跟鞋两个咪咪很大的酒家女。那天王以娟来他们家,尽笑,佳柏尽说,叫她把照相簿搬出来给王以娟看。正看着,佳柏抽神出来急厉问她,那本呢,有爸妈结婚照的那本呢,怎么没拿来?她惊骇于哥哥眼神里的对她漠视,全部心思都被那个女人占满,从此知道哥哥不再是她的。她不记得王以娟跟佳柏是什么关系,虽然他们总要一块出没。

何美茵来医院看她。她说了平生最多的话,用说话筑起一圈保护网。她特别害怕跟人家应对,遂主动攻击,猛说。医生讲我这个是选择性、心因失忆,小意思。对啦,麦可杰克森面孔将溶化,他鼻子快掉了。其实耶稣是一位有广告天份的奇才。创作力,不值钱了,麦迪逊大道现在玩的是定位。你应该为自己和你的生涯定位,创造你自己的空隙。寻找可骑的马,用你自己所没有的更大力量,把你的四轮马车拉到星星上去。有没有看到LASCALAATT,它用了好多新艺术语汇,曲线和马赛克。我知道有一个韩国人,他带儿子在火车站买车票的时候,忽然不晓得自己要去哪里,瞬间丧失记忆,所以,没关系的。记得那支CF吧,POISON,毒药,一九八七推出,每五十秒卖出一瓶。一只黑猫,女人的猫眼,猫锻开嘴警告来者,绑着皮绳的女人脚踝在毒药旁闪跳,血红寇丹的雪白手双双交缠分开,一手伸去偷走了猫前面的毒药,双手捧弄深紫色毒药像捧弄一座水晶球。你可以从一而忠吗?用纯情和贞香当做自己的体香?错了,现在是T、P、O,时间、地点、场合。你看那张LIAISONS的海报,白天的女强人用古龙水,下班后的良母贤妻男人拥抱她,夜里是她的意乱情狂,LIAISONS,危险关系。SCOUNDREL找琼考琳丝做广告,坏女人做坏女人广告。不是么,圣罗兰的鸦片,卡汶克莱的迷情,堕落,克丽斯汀迪奥的毒药,从坏女人到毒妇人,将来如何?找寻新市场!注意,战后婴儿潮到九O年代至少已经五十岁,看,苏菲亚罗兰替COTY卖香水,雪儿卖的是毫不保留,伊丽莎白泰勒卖热情。我跟你预言,香水五年之内一定,返璞归真。

9

佳玮坐在那里喝着咖啡时,竖起的两只耳朵果然就像骨瓷杯上的两只杯耳。

医生们最大的野心,都是想找到失去记忆的那一剎那,然而永远找不到。

那一剎那,她焚烧她的画册。锁在浴室用垃圾桶当炉箱烧,真衰,烧一叠纸也这么难,死不着火,突然爆燃开来,止都止不住。她看着又蓝又红冲往屋顶的焰火里,穿神父领衬衫猎装外套风衣两襟搭围巾底下打褶宽裤的男人,从这世界上消失了。JJ王子与美美,他们只有一次存在过的机会,火焚烬熄。带我去吧,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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