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友庆贺小辈学测晋入高中送的礼物亦家里第一支手机。老友强烈暗示家里人,再不用手机已非落不落伍问题(知道有人偏就不怕落伍),而是严重失礼。因此有了一支手机,不久便有了第二个人拥有第二支手机,待高中生换新手机时那支被汰择掉的家里第一支,再自然不过传到我手上。妹妹帮我整理了电话号码,删除高中生的朋友同学据说少得可怜因这位宁爱昆虫和骑马的高中生几乎不跟人联络。然后妹妹输入一些我的朋友电话,同理,也少得可怜。手机所以只跟家里人打。最常是我接获小羊电话,呃,高中生从小常认自己是小羊隶属于主人这种奇妙关系一直延续到长大想必老了也是。小羊手机:‘主人,三只拦路虎,快来喂饼干。’不然便是小羊妈妈,跟着小羊亦喊主人放空手机让我听,庙前面的角头猫大王怨声载道直骂人,小羊妈妈:‘赶快来喂饼干。’我即扔开手边在做的不论任何事,抓了茶罐装之猫食料飞奔出门第一时间抵达现场。放学回家的小羊,拎提袋去咖啡馆写字的小羊妈妈,皆一脸巴结陪尽笑语也安抚不住诉饿(诉爱?)的猫们。
手机乃如此。我当它是陨石般尊敬又暗喜它亮起来时的冷光蓝,好好安放它如其它所有放在我窗台上的绝世宝物。啊那些宝物、
一束金黄稻穗。
我的同业暨畏友(彼严厉批评我写的每一篇字),因有长假一年,便在家旁耘起了水田。畏友与家小插秧的照片我们只看做是天伦玩耍,艳羡两小孩野长得釉黝结实毫无麦当劳快餐或营养过剩之虚肥浮胖,更服气畏友有胆让下一代野长,谁知水田真的长出米还秋收。畏友割下一把犹青芒穗寄来,诱使每只猫嗅之即缩眯了眼被那浓烈的芒青味冲到。畏友且种曼陀罗,耀白喇叭形大花每以为是百合可千万莫拿来烹煮有剧毒。畏友数数曼陀罗花至少两百朵戳满一树,花是草本但幅庞如灌木又高若小乔木,那树下黑土,硕硕蜗牛满地在交配。曼陀罗花叶种子皆可入药,麻醉止痛,去湿热镇咳,催眠。据知(有木刻版画佐证)古代采药人,吹着号角采药以盖过曼陀罗被连根拔起时发出的锐叫声。畏友字述〈论中体〉,我每想一字一字誊抄像抄经,像落霞踪印着秋鹜——古代张恨水这样写:‘落霞大清早买菜在胡同又遇江秋鹜,秋鹜走远了,落霞追上来,见那皮鞋脚印深深印在雪里,便试将自己的脚,补着那脚印,一个一个踏着,不知不觉,一步一个脚印踏了去。’(原来岛国人士讲烂掉没人要再讲的一步一脚印,典出此。)畏友大哉问:‘道术为天下裂,中体不得不面临解体,此后或魂飞魄散,还是以现代要素或法则重铸中体?’
‘当其所托的制度及生活形式消散后,生命的学问是否因失去了广大共同体生命的托付遂体现为绝对的异化——神诞生了,在言说中。教主也诞生了,以学院为道场?那是文化遗民的最后战场?’(一)
巫界连载(二)
如果一杯苏格兰高地纯麦芽威士忌,琥珀液体,你几乎闻得到炭泥的烟熏味,海风吹过麦芽的碱腥味,跟陈年在装过雪莉酒木桶的软甜味,你舍得丢进几块未经煮沸过滤的生水冰块吗?……
‘即使是迎生送死的生活礼制,也全是道、佛、基督教的领地,它们在人的世俗生活里还保留了神圣时间及神圣空间(教堂和葬仪),让它们的神有地方显圣。可是儒教没有这样的空间。’
‘五四可谓古史的大怀疑时代,现代性灼热的启蒙之光遍照整个古代,是典型的除魅弑神。’
畏友遥指康与章,称他们是晚清民国两大,儒?不,畏友称他们是两大神人两大巫。
康字述〈以孔教为国教配天议〉,高标犹太人流离异国,因有教而民族魂不亡。可哀啊大儒陈氏,他像当年坐在巴比伦河边的以色列人一追想锡安就哭了他说:‘儒家通过建制化而全面支配中国人生活秩序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
往上,儒士们欲重构儒教的绝对域。往下,则要再建日常生活的神圣空间。但儒士们只能像川端氏的启示录口吻吗:‘战败后的我,回到了日本自古以来的悲伤中,我不相信战后的世态和风俗,不相信现实的东西。’而康章两大巫,他们有宏愿悲愿,事与愿违啊他们想要筑一条天梯,一耸通天塔(巴别塔?)畏友云:‘一条民族精神心灵历史的梯子,让后来者可以沿着它走向共同体幽深的过去,通向众神的居所。’
畏友的黄金稻穗,插在玻璃长筒瓶内,瓶子缠匝荆藤般铁丝圈串有紫小石黄小石桃红小石。瓶内并插一支提秤似的银簪,多半用来伸入网孔里挑开纱门扣钩开门让猫跑出跑进。一支木饭杓烙字‘橿原神宫延寿’是路经大和平原带回,橿原乃《古事纪》第一代天皇神武即位地,辛酉年春正月即位日万世一系今之大和人开国纪念日,辛酉最吉祥。以及一支白锡筒,贴墨绿纸标其上橙字橙框是欧舒丹,内装西洋杉香炷燃点时宛在杉林中。
欧舒丹,L'Occitane。也许唯有欧舒丹纸标上才有的粒粒凸点,那是让盲人能读的布雷尔点字。
那时欧舒丹规模尚小,我所谓小,是指尚见得到它种类多如繁星的小香膏排满售台,那种五毫升装扁圆金属盒零点一五盎司的小香膏。澄澄金属盒盖盒底签贴圆致致纸标标示种类和成分,没有一枚颜色相同的纸标,细绘图鉴式花叶随举六种你看,佛手柑、茉莉、忍冬、紫罗兰、花梨木、天竺葵。单一香味,单一香名,我简直不知该选它的气味它的颜色还是它的精美图鉴。那是我初识它时,不识其名只见普罗旺斯到处有它,小镇小店,与各种干燥花药草香料精油橄榄皂并置而非只在它的专卖店。末了,我选在一处肯定此生我不会再来的天涯海角处,从山底遥望那里是世界的尽头不可能不是因为一触手即碰到天的天之入口处,盘山山路两小时车程的天之小城,不选择的,我取了三盒香膏走。多年以后(马奎斯的时态和语态)我才知,但那时我怎知,那时正是濒临绝种前的最后一顾而我恰巧在那个地方迎见,那样的时间点加上那样的空间点,其机率之恰巧,一兆光年的平方。
后来小香膏改了包装,十毫升圆锡盒零点三盎司,种类也还多唯我仅择其二,一浅红叫橙花玫瑰,一深紫叫黑醋栗。再后来,欧舒丹全世界通行了,包括高空吃完飞机餐空服小姐开始卖免税品亦有它。它已采取显然有效率得多的生产流程和管销通路,一次只推一种产品系列名之为节庆,乳油木节、橄榄节、马鞭草节、蜂蜜节、香橙节,四种玫瑰节唉呀让人心甘情愿完全堕落之中的保加利亚玫瑰摩洛哥玫瑰土耳其玫瑰以及徐四金香水杀人的发生地格拉斯玫瑰。今朝正在进行式是蜡菊节,银绿叶亮黄花又叫永久花见它开始上电视打广告了,那个小香膏铺满售台种类多样似雨林生态的欧舒丹时代已一去不复返。
我从天之小城亦带回一只只有小拇指一半大的玻璃鹿。天之小城Gourdon,顾禾东(DK指南的译名因此格拉斯译为格哈斯)。典型普罗旺斯山村,壁垒棱堡,峭崖广场近看河谷腹地远眺海岬,嵌于环村厚石墙中的房舍,狭仄主城门及窄道险弯都是防御功能,卵石路巷弄阶梯拱道喷泉教堂。腹地砂土宜于制作玻璃。拱室像穴窟满满是玻璃,宛若肥皂泡泡挨蹭一起又像冰滴冰吊垂落半空亦炫艳如热带鱼族们吐着气泡游梭其中,所有都从伏在灯炬窜跳光焰里的老人口里吹出来。热熔的玻璃挑料在细长吹管末端给吹出形形色色小动物。幻巧易碎啊,冬夜旅人亦发出了叹息,是的那位不结伴旅行者叹:‘一种内在的灵感濒临着一接触空气便散掉的边缘,一种消失的知识回音显露在半阴影和含蓄的典故中。’
火与冰,我一路携回好似从天盗得的火种拆封时我当它已幻碎成烟,没有,它静静的就在。酸紫色玻璃小鹿有着松石绿眼睛,招风耳太大了些比较像一对翅膀,我放它在亲族里,一支来自北海道小樽玻璃产地的冰裂纹岩石杯。
老式杯,岩石杯,喝烈酒加冰块用的杯,纯喝或要加冰块:‘Straightorontherocks?’
酒保中的酒保,岛国第一吧,打镖(不叫射镖叫打镖)第一强。跨跃两千年那个冬天,我若人模人样出门见人总把地方约在南楼只为第一酒保当炉,然后喝一杯爱尔兰咖啡。湿冷会得忧郁症的冬天,一杯一百分爱尔兰咖啡端来,我亦不辜负它的绝不会搅拌鲜奶油而是,端起酒杯,对,不是咖啡杯是酒杯,让热浓咖啡携着爱尔兰威士忌穿过冰滑鲜奶油入口并且在鲜奶油融化变成浊灰半凉污液前一气喝净。
第一酒保桃李满天下,门生训练有素一过手即知譬如客人点酒后立刻要问:‘纯喝或要加冰块?’于南岛本岛,酒吧这一问,问出惊愕和反问:‘什么?当然要加冰块。’可加什么样冰块?师父说的:‘如果一杯苏格兰高地纯麦芽威士忌,琥珀液体,你几乎闻得到炭泥的烟熏味,海风吹过麦芽的碱腥味,跟陈年在装过雪莉酒木桶的软甜味,你舍得丢进几块未经煮沸过滤的生水冰块吗?’
师父教的,耶稣基督是家庭的盘石而冰块是酒吧的基石。制冰工厂每天送出一袋袋冰块。可岛国第一吧,自家以矿泉水结成整砖又硬又冻得老久的老冰块,用时凿一大角扔入杯,冰镇而且最要紧的,不致融化太快糟蹋了好酒。师父教的:‘一杯只要搅拌的鸡尾酒之王马汀尼,若冰块才搅两下就化成水叫客人退回来,你嘛做酒保的只有摸摸鼻子再做一杯。’
门生骄傲得很:‘在我师父吧里,如果有人点啤酒,绝对,不可擅自杯里加冰块甚至,不可先问要不要加冰块。开始我们真的嘀咕因为每次都是,我们得多跑一趟在杯里装满冰块再送去。当然师父是努力说服我们啦──天知道哪天来了位内行点啤酒,酒没开,你就先送上一个装满冰块的杯子,见笑啊,千万不要说认识我。’
冰块是酒吧的基石,可师父都在教戒冰块。红酒规则一、千万千万别在公共场所喝红酒加冰块。此无关乎品味,也不是失礼,而是没有公德心。某年干邑于岛国业务最大一家公司的法国总裁肯定酒廊(爱灌XO)业务拜访太勤,骇(谄媚?)到不行记者会上竟宣称,干邑白兰地在福尔摩沙找到了最佳的新喝法,加冰块、加姜汁汽水、加可口可乐。我们师父XX了哦:‘真是没有荣誉感的商人,自甘堕落,枉费干邑号称白兰地女王。就莫怪白兰地市场一落千丈,你看书店还有关于白兰地的书吗?也没听哪个人会自称是白兰地专家。’
是罢以戒为师:‘Nottobe,比tobe,可重要多多也难得多多。’
所以我的冰裂纹岩石杯,为着它淀在杯底的蓝色是极光蓝抑或冰河蓝如果用来纯喝冷冻库取出的伏特加──伏特加?为什么不是威士忌,波本威士忌,马修的波本不加冰,岩石杯里琥珀液体像是藏着答案像是透过琥珀滤镜看世界看哪,让光线变暗,音量降低,棱角化圆,它没有答案它只是溶解了问题。伏特加呢?
‘伏特加绝对不需要,也不可能,陈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会二百五的买一瓶药用酒精,倒进埔里酒厂做的橡木桶,期望三五年后倒出来是瓶XO罢。’
听不懂。
‘意思是蒸馏出来酒精度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乙醇已纯到无甚杂质了故此并不因陈放或与木桶结合而更香更醇,除了挥发一些酒精吸收一些木桶的琥珀色,不会成为更有价值的陈年伏特加。市售伏特加,即把这种酒精掺水稀释到百分之四十左右。’
还是不懂。
‘好,大白话。由于几近纯酒精,它不需肠胃消化可直接由小肠吸收,亦没有杂质令人头痛恶心,加上无色无气味之特质,只要你不上脸,即无人能发现你中午溜班去喝了两杯伏特加或是你咖啡杯里装的不是义大利浓缩咖啡而是伏特加。其压倒性优势即,不会宿醉。想想如果你早上醒来,昨夜酒醉的人事物已不堪一提却要命的头痛到快爆炸,请问,这是干嘛?’
了了。
‘今日醉今日毕,伏特加是内行人追醉的最佳选择。’
了。
‘附带一提,伏特加不管你是Absolut是俄产芬兰产波兰产,掺水稀释是用蒸馏水天然矿泉水高山雪融水,是传统风现代风是当代艺术大师的限量包装设计风,伏特加终究是伏特加,价差有限。换言之,它肯定不会像威士忌白兰地,有三五百一瓶也有三五万一瓶。’
所以,我喝伏特加。或者喝伏特加调之鸡尾酒为了那颜色,加橙子汁是橙子色螺丝起子,加葡萄柚汁及杯缘抹一圈盐是柚色碱狗,加西红柿汁则得一杯血色血腥玛丽。当然,纯喝,不加冰。冰镇的透明的伏特加,带我去到我这一辈子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基努纳,那里从河凿取上万吨巨冰建造冰屋,秋末建,来年四月融,从河里来回河里去,所有仍在的是记忆……
我们师父有写字喔——‘一瓶都别留’。
所以纯喝,纯喝伏特加,带我犹置身于临终时的眼睛,那是川端氏的临终之眼:‘在修行僧冰一般透明的世界里,燃烧线香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房子着了火,而落下的灰烬也如电击雷鸣。一切艺术的奥秘就只在这临终之眼罢。’
临终之眼,以身为祭。那是大和人的描述。
若另一人来述,他会说,从事物之间的无声距离中,必须产生一个符号,一个召唤,让某个事物从其它事物之间分别开来脱身而出。他说:‘这种时机并非经常出现,但迟早它们必得要出现——只须等待某个幸运的巧合就够了,亦即当世界既想要观看,同时又想要被观看的时候,正好帕洛玛先生路过。或者,帕洛玛先生根本就不必等待,因为这种事情只有在人们并未等待它们的时候,才会发生。’
看,就是这个时候,砰咚一声,有物跳上遮棚,再一跳,哗——刷、窜出树涛跃在窗沿,黑虎斑猫狸狸。在窗玻璃跟树兰涌绿似涛之间,一个凝止的霎间,狸狸和它惊异的琥珀眼。黑夜,对邻悄然无灯因此把窗外的黑夜做成了镜框映见我屋里天花板的垂灯橱壁挂着蓝染长衣白墙上有墨宝‘人在藐姑射之山’桌前的我在写字,而台灯照亮我窗台上的绝世宝物们、
一束黄金稻穗。(二)
连载(三)
没有呀,食字兽说小椅子有,但箱子没有。就在我顾不得蓬头乱衣更别说没换隐形眼镜硬是顶副超厚镜片脑残状一路怪哉怪哉叽咕着去开门的刹那,脑中一轰,明白了……
冰裂纹岩石杯淀底冰河蓝内有玻璃小鹿,有高中生搜集的矿石分给我几枚,有多年来我在地面桌上窗边院角拾得的猫胡须狞猛的柔弱的粗短的妖娆的积多了宛若芒草林,以及捡来小如指甲的钙色螺旋壳却不知壳主是谁。
一陶钵,钵是大和陶师所烧,有墨字云、‘佛火仙焰劫初成’。钵盛许多拾来物溢高如小丘叫得出名号者,几片乌叶银杏叶枫香叶、炸裂的马拉巴栗蒴果、大花紫薇蒴果、爆吐团絮的木棉荚、苦茶树籽、孔雀豆、苹婆、各种针叶树的球果、印度黄檀翅果、槭翅果、壳斗布满棘刺活似海胆的板栗坚果、白千层树皮、搅拌过咖啡丢弃不用的肉桂棒、干皱的一簇铁冬青一串山桐子一颗海檬果。
一支勘景队路过那须高原带回的绿叶大红椿花木盒,一双符贴‘火防厄除御守护’木排漆绘猛禽恶兽互敲时好响脆是古代巡夜提醒小心火烛。风从西伯利亚穿越日本海攀过那须峦峰变成悍干北风自山顶重力加速度掼下的那须山风!十一月中旬已是放水期限,无论如何日本友人得返老家放掉全部水管水以免结冰管裂。
一对石雕并蒂猫,一仙陶捏跽坐妇人好娴美也许是在榻榻米人家家里做客,一只钴蓝釉烧大脸猫倒像怒举两螯的生猛蟹。画家好友跟猫一样喜新奇每爱尝试异质材,除了画,有时捎来古怪刚出生的创作物。
看,一残块巴掌大喷有绿漆涂鸦的柏林围墙轰然倒塌于1989年。
拴着楮木纤维绳结的落柿舍红泥柿被猫打破剩半圆块放在油加利叶拼贴的茶垫上。芭蕉有弟子名唤去来住京都嵯峨野的落柿舍,有去来之墓。
诸般一切物,就是这个时候,幢幢影影交错在黑夜窗亮中仿佛无数计之异时空看哪,给做成了标本钉在镜框里。凝固的时间波折,那是长达二十亿年地质史的大峡谷。从最底部寒武纪岩层至最高处二叠纪岩缘,二十亿年(那是时间吗?)以现在同时并存于此的大峡谷景观,震慑着观看它的人。
我起身拉开纱窗让猫进来,凝止的时空镜框在一触指间闪电般裂开,纷碎如溅,琥珀眼猫施施然进屋来。
巫界3
二二九,赎罪日。我们伛偻攀行于如山脊如高原如月球表土的废纸回收场上翻找,如果有,天啊那些签有我们名字的古旧字册,渺茫得就像恒河沙数。
事情是这样的。
忽一日,海海人界中我们遇见一位食蚁兽,呃,食字兽。虽然我们微笑敬称他‘嗜字人’,但六年级的他坚持自己叫食字兽。
嗜字人/食字兽,搜集并珍藏各种版本字册到一种地步,不久前在网上总算买到一本我们蛹虫时期的字集,说是那套集子终于终于收齐全了。唯不知我们能否为他诸多绝版孤本签名?他会打包寄达,待签好通知他即来取,希望不会太打搅到我们。
多么有礼的食字兽啊一口气陈述完便垂下眼睛准备接受被拒绝的认命态度,真不像六年级,而比较像总是自我抑制至多闷骚的四年级。我们当然签,怎么会不签。
数日后食字兽来电话,频致歉打搅到我们但可不可以麻烦我们开门看一下,有一箱字册放那里,太不好意思了就是那些拜托签名的字册。
电话,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一再验证了那句警告:‘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活于彼日岛国,凡消息皆噩运,没有消息便好消息。无作为即好作为。故而我一脸皱缩又苦叹,怎么这样事先不约直闯上门逼得人不及换装只能披萝挂荔头插鲨鱼夹来应门,可既然你不顾人在先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于后,别想我会请你入屋喝茶小坐什么的顶多罢,开门一隙缝表示接应够好了。故此我拉开一隙门缝看人(把人看扁),咦,不见人?左边、右边、远方,空空皆无人。只有脚边一纸箱,封装整齐立于门侧墙角一方凸铸‘量水器.北水’的水表铁盖上,好谦静,好俨然。
太上道了,食字兽。身为摩登原始人(哇靠灵机构做的问卷调查我仅获一分给归入摩登原始人),我首度萌动了使用高科技念头,恨不能立即讯给他一枚颜文字、Orz。发源于倭国的颜文字Orz,据称很像一人屈膝跪下状,我真的想向他表达佩服,被他打败。
桂花低,一次高明而体贴的相遇却不见。
我恭身向纸箱致意,一如听见猫呜喵开门一看又是纸箱装奶猫,附卡片哭兮兮告以小黑猫叫砚台。古早也有奶狗,后来犬植芯片政策实施遂渐绝。暑旱分区停水时期来一尊天蓝笼和一大包伟嘉食料,笼内半大猫白毛泼墨以及,一口彼得兔瓷钵,一支玻璃小水杯镶澄金色镂花金属,一枚‘守护?出世 ’牌雾金甸甸系五彩丝绳——既来此,以上所谓,呃,由于底下二字我视为脏字眼脏名词碍难出口只能使用注音符号,吃呜嗡ㄔㄨㄥˇ呜呜ㄨˋ,以上所谓ㄔㄨㄥˇㄨˋ配备皆当抛弃做无,盖因众猫平等。就是众猫平等,所以众猫各异其性,各居其位。我们替它取名旱停,纪念旱灾停水时期有猫来此。
纸箱里五十七本字册,有一半是食字兽好义气为其同类争取到机会亦托我们签名。啊又还有另一位嗜字人,彼收藏的孤本绝本令我们迷惘,有这本字册吗?几时出的?确定不是荒梦诞言或者他人所写?包括古时老爹所著老妈所译已纸张黄脆细心以套壳保护根本是一级古迹。一整晚,屋里人汇集客厅签名,也未征得食字兽们同意即擅自题字题句澎湃赋诗般唉真的很滥情。然后我把字册一本一本还原回箱子但此时已无法按原样封装,因为我们也不管人家要不要又自滥情奉送了几本题名字册,所以我只得用宽胶带把四面箱盖竖起黏牢才挤出空间够装并覆上硬纸板做盖严整封妥,为了便于搬运我且用尼龙绳扎好箱子以供提拿。于是联络食字兽,约准了时间真可谓,交浅言深,深到完全不必客套,天经地义我说,我会把箱子放在门口。食字兽再三道谢,其口吻,是把原本应该当面授受时候的道谢一并先谢了,换言之,他跟我们的接触到此通电话止。
真是聪明有礼真正酷啊,我未碰过六年级有如此者。写字人与食字兽,再一次的相遇而不见,此也许是这两种物种之间最宜当的距离?最酷的相处模式。
星期一。我提早十分钟把纸箱搬到门口,老位置,但我让它立在小椅子上而非水表铁盖上以示对食字兽的珍重。小椅子是高中生稚儿时期物。
十分钟稍过后,电话响一向由老妈接,说是食字兽,要来搬箱子。
已经放在门口了,老妈照转我的话。咦,怎么会这样,难不成我一厢自骇高估了食字兽?
没有呀,老妈把食字兽话转给我。
我想老妈老耳听不真了遂将电话拿来直接跟食字兽讲。没有呀,食字兽说小椅子有,但箱子没有。就在我顾不得蓬头乱衣更别说没换隐形眼镜硬是顶副超厚镜片脑残状一路怪哉怪哉叽咕着去开门的刹那,脑中一轰,明白了。小椅子上果然空空如也。
五分钟哦不,两分钟前,我听见收取破铜烂铁的扩音机和马达三轮车一如环境里的嗡杂背景声经过院墙外。我几乎是对食字兽下命令的,赶快,右转去两条路,往上公寓社区如果此人还要继续收旧报纸废纸说不定正在收,往下是马路右转出隧道那边有回收场,左转是街上,哦你骑摩托车正好,赶快去追,就是前后脚,快追。我亦登时变成疯婆子奔出,撒开腿在别条动线上没命跑,逢闲聚人便问,有说是看到一个胖胖的骑过去,跑啊里办公室门口,木匠兄弟家,小庙金炉前,自助餐店,盐酥鸡摊,OK便利店马路边因此撞见食字兽复分头各找去。跑散人形跑断肝肠的跑亦果然跑毁一只蓝白拖,都没看见马达三轮车。食字兽骑摩托跑更远,也看没见。才不过前后脚之差,那么点大地方,几条巷弄跟马路,没见就是没见。我简直相信有扇任意门或者异次元入口,除非共谋者或秘密会员,谁都找不到。(三)
巫界
朱天文/联合报
桂花低,我在树下将一张名片交予食字兽,嘱按地址喏,卧龙街,出隧道碰到超市前面巷子进去一百公尺即是,不错,本市确有此街与诸葛先生出山前大隐隐于市之地同名。若名片上的余先生在,报上我们姓,就说隧道那头两棵大桂花树的猫狗人家余先生即悉,请他示知南区周边有哪几处回收场趁天黑前赶紧去拦截。食字兽驯耳默听,表现着双倍的镇定和乐观以稀释我深深罪咎,毕竟,本来我若能循一般程序正常请他进屋搬箱的话又何至于弄到这步田地!
太阳下山食字兽来电话,附近五个回收场卧龙街土地公庙旁,麟光公车总站背后,第二殡仪馆侧,罗斯福路基隆路口,公馆宝藏岩下,都去找了都没有。余先生说会帮我们放消息。食字兽尽量安慰又鼓舞,大不了去旧字摊古册铺慢慢寻,一本一本再寻回来。我惊讶还有旧字摊不是已绝迹了?有呀有得很,化整为零散在某些处而已。是喔异次元入口,只有同类才知道。我只能叹气表示,明天我们会去那五处再看看说不定此人今天骑回家没交货或者,又是前后脚之差这厢才走那厢交货──食字兽委婉打断我,可能不需要,跟回收场人算都打过招呼了。我自忖,然而无论如何总要做一个赎罪的动作罢。食字兽听我不语,聪明极了说,那就卧龙街土地公庙旁去,其它地方恐怕不需要例如麟光总站那里,基本上是收五金废料而非废纸。慧心的食字兽慈悲指点了我们一条赎罪路。
晚饭过后有人敲门,真正是敲门,因为电铃坏了起码二十年。啊余先生?
由于余先生没有我们家电话竟就亲自跑一趟来,听闻一箱子字册给一位胖胖的收走了,胖胖的话,是姓黄的,都送木栅靠山边的废纸场,不妨找找那里。通报完余先生即走,待我在自己的一长串鞠躬感谢中醒来,赶忙跟出去至少送送人一程。咦,右边,左边,路灯下荡荡无人影,走这么快?余先生如何来的,还是骑他的三轮带篷车吗可是既没看见也未听到车子的马达声?下工不骑工作车了所以搭公车走路?但一眨眼就不见人(简直又是一扇任意门),或者另有交通工具停在外边没进巷子来?我们只见过白天上工时候的余先生,一周来一次通常星期五。我们的旧报纸废纸只认他,认到单凭耳听即认得──他的车从右边巷头骑上来然后左边转出巷,另一收货人则反之。扩音机似有两种播放带,包括呼叫内容和音调皆不同。遥遥骑近的马达声,亦无一辆车相同。综合诸项构成一听即认得的,是他,而不是其它二三人。农历年间,连元宵也过了余先生仍没来,繁多废纸礼盒纸箱堆积得有碍观瞻正抱怨时,余先生出现,回老家西螺过年了。好抱歉余先生递给我们名片,日后,但凡堆积物多了打电话给他立刻就来运走。名片哪知有一天竟做此用途!
星期二,二二九,那时两千年,我们叫了计程车往山边去。
古代先民望星寻路的,大方向,尽管往山边走就对,一途问人,问到山坡尽头处下车,放了车子走。仿佛工务重地勿进的水泥路走进去,我们置身于,哦这里不是靠山边的废纸场?这里属于市政府回收场。对,回收场,不是垃圾场。岗亭执法人也泄露出同情貌,指示我们正确该往之地,约莫最大一家废纸回收场,原途折回至三岔口最左一条转上大马路直直朝前开没多远就是。于此荒绝处,我们抽出诺基亚方舟键出叫车号码一讯即通,十二分钟后车到。车费如流水,不算计的抛丢着钱,这是赎罪。而我终于首次深刻感受到方舟之实用,正如家中第一支方舟系老友长辈奖励送给高中生,便第二支方舟持有人乃高中生母亲决定去买来的为了高中生学校位在中枢区若果然台海开战炸成废墟可供瓦砾覆埋下相互发讯。等车来,置身于分类回收场,我们拉下眼帘不看见。那些成千上万回收物于此等候发配投胎前的最后一瞥啊,我们只能把自己变成一株草本静立其中,让气味充塞,让细细如无的叹息如蒙蒙灰色一层一层落下落止在我们身上。这只能是一个赎罪的行动。
所以废纸回收场,广漠旷地公路旁。场主愿意保存我们的联络电话和赏金承诺,事实上场主云,早上已有人来讲说如果胖胖的黄先生有交货请告之把那箱字册归还原址。哦已有人来讲说?那是余先生了。
一座高耸似楼房的货柜车开走。一架轰轰举在空中倾掷漫天纸张的大怪手放下手挖满字册复举起。
啊犹太法典Mishnah,米市纳将神圣之书定义为、‘自火中救出’,只有会被火烧毁的——看噢塞拉耶佛,上个世纪末遭塞尔维亚军队烧夷弹攻击全城火海中图书馆馆员身历其境他描述:‘纸片燃烧,灰黑而脆弱的余灰布满整个城市好像天降黑雪,伸手抓住一张页片你还能感觉到它的热,还能从它奇异灰黑反白中读到字的碎片,当热度消散,字片也在你手中变成灰烬。’
只有会被火烧毁但仍存留的,是的自火中救出的,才能让人学习到某种必要性,某种可能永远失去无法取代之物的必要性吗?神圣之书。(全文完)
关于《巫言》--不愿就此结束的书写/唐诺?文
守护人朱天文,是三三诸人中最后一个得到自由的,这样认真的缓慢没什么不好,这使得年少时日有价值,使他极大化,不恍如一梦。
对于朱天文,多年以来我个人一直有某个特权,可以极近距离的「看到」她。但基于某种不易讲清楚的理由,我不大愿意引用朱天文生活中的、不防备的话语,尽管这其实也不多;朱天文是标准那种下班不谈公事的人,几乎绝口不提自己作品,尤其是书写途中的作品──有些书写者期待从听者脸上找到某种确认,像某种新配方化妆品香水的试用填问卷;有些书写者则彻彻底底封闭自己,唯恐担心常识的天光随杂语渗入,曝白掉未成形作品的层次、纵深以及那种朱天心所说的夜间奇异飞翔。想象的梦幻之鸟很胆小,很容易被惊跑,而且,书写的魔法有一部分是魔术是诡计,需要暗中布置,泄露出去就瓦解掉不值钱了。
下不为例。《巫言》进行途中,我曾听过朱天文亲口这么讲,彷佛回转更早先的自己,更像要记住一个具体生动的心中图像。她说她一直想写成一部不要「盛极而衰」的小说,像她小时候读《水浒》、读《战争与和平》、读每一本小说看到的总是那样。娜塔夏成了个温和的、眼睛追着小孩跑、还有点发福走样的少妇,本来就很胖大的皮耶更是胖大得成了个昏昏欲睡的俄国佬,好像什么事都如梦蒸发再想不起来了;或者像波赫士那样几乎得靠着存留不住的童心才可能读到的,在艾丽斯的奇遇里,不是树洞加扑克牌那次,而是后来镜子加西洋棋那次,那位总不断从自己马上跌下来、笨拙但温柔的白棋士陪着艾丽斯走出迷途森林并道别,棋子不能越界,也意味着旅程不能再横向离题蔓延下去(藉由童谣等语言的声音、形状和气味),白骑士知道自己是艾丽斯梦中的人物,而艾丽斯要醒过来了,波赫士说那真是让人悲伤。
但朱天文说,现代小说怎么写都是多疑的、拆穿的,而且一写成一个当下,它就是一纸图像了、就是照片就是回忆;它可以静止,但无法进行下去。〈世纪末的华丽〉时她试过一次不成,只能强加意志的留一个顽强的尾巴一句狠话,《荒人手记》时又试了一次,还是只能在最后说「因此书写,仍在继续中」。她开始在想,这样的盛极而衰若属时间的必然,那是不是应该而且可以把线性进行的时间给打断甚或完全舍弃掉?朱天文说她能想到的是星空这样的东西或说意象,不是拚贴成的一层星空图,而是,朱天文用了吴清源的话,是那种「当碁子下在正确的位置时,每一颗看起来都闪闪发光」的星空。
我得老实说,听朱天文这番难得也不免零乱、但光点闪烁的话时,我想到的首先是公西华,孔子学生的那个公西华。老先生喜欢没事时要学生盍各言尔志的说话,公西华有鉴于子路和冉有两人(〈世纪末的华丽〉和《荒人手记》吗?)的口气太大,说他只想在宗庙之祀或会同之事的舞台上扮演个「小相」(小小的司会或司仪),孔子笑起来揭穿他,宗庙之祀是天子才能做的事,诸侯会同一样是跨国的难得盛会,而且你说干个小司仪,难不成另外还有个大司仪?
我的意思是,这样有更容易吗?若依我个人看,这当然是更难的,因其回转文学、回转小说书写的缘故──「回转」这词也许用「停留」、竭尽力气的停留要妥当一些。
《帕洛玛先生》的最后面,帕洛玛冥思着人类世界人类文明的死亡一如个人的一死一样终归无法逃遁,精采的说他「准备要当个满怀怨气的死人」,不愿意屈服于死亡这个固定不变的刑罚一如不愿意在刽子手面前求饶诬指自己。不放弃自己任何事物(包括直面死亡所有可想而知的痛苦和悲伤),这意味着他不要任何宗教性的忏悟、宗教性的死亡驯服好得到平和无惧或甚至还可以喜乐,这些种种卸除负担的方式其实是否决了生命一场和你热爱的、认真相待的所有东西,取消了意义及一切可能的痕迹,把人生化为无内容无实体的一瞬。帕洛玛先生以某种文学的方式、文学的诡计扺住死亡、停留下来并反向而行──「帕洛玛先生想着,『如果时间要有终点,它就可以被一个瞬间、一个瞬间的描述,但每个瞬间在描述时都会延展,因而再也无法看到它的终点。』他决定着手开始描述自己一生的每个瞬间,而在他能够完全描述完之前,他将不再想到死亡。就在那个时刻,他死了。」
朱天文如何看待帕洛玛先生这样深刻但明亮的文学诡计及其极限呢(帕洛玛先生死了,并未继续)?以及,回过头来朱天文究竟怎么想朱天心的《漫游者》(末日/黄金之书?)呢?
我自己是很喜欢朱天文所说的「正确位置」,就像我一直认为中国古来对于太平盛世最好的描述,正是素朴如几何学、毫无行为规范意图的星辰日月的位置都对,风霜雨雪来的时间和分量都对,万事万物以及人都各得其所,几乎是权利的,而不是义务的;是知觉乃至于认识的,而不是制约的。这是颗粒的、微尘的偌大空间感,如卡尔维诺所惊叹的,星球竟可以因为引力平衡而飘浮空中(「『空』与实体一样具体。鲁克瑞修斯关注的焦点,就是要避免事物的沉重把人压垮。甚至在判定主宰一切事件的严厉机械法则,他也觉得必须让原子出乎意料的偏离直线进行,方可确保原子与人类的自由。」)。
「那时,台风把树兰整个吹到对邻始终密闭的廊窗外,二楼我窗前遂空掉一大块好像亚马逊雨林又消失了一块。而雨林里每死去一名巫师,就像又烧掉了一部文库。」──这是小说末尾〈巫界(2)〉的开头。〈巫界(2)〉,依我个人看,是相应于书写老爹之死〈巫途(2)〉的另一处「重」章节,藏放在朱天文总是显得太平等、呈平行并列的诸章节中。此刻巫界其实就是朱天文写小说的书桌,几年前《印刻文学生活志》创刊时侯孝贤来拍摄过成为一支没几个人看到过的传说中广告影片,而此刻的小说画面则是桌前窗台上的所谓「绝世宝物们」,其实我们凡俗之眼仔细看都只是朱天文善于收藏的寻常不甚值钱小物件,如一方柏林围墙石(六马克),如购自京都嵯峨野诗人芭蕉旧居落柿舍的几百日圆小茶垫云云,但每一物朱天文都识得它的来历和每分细微长相,都留着自身的记忆和知识纵深,遂也都物神也似的有其泼散附着的神性,在大神不来或不复存在的日子。「诸般一切物,就是这个时候,幢幢影影交错在黑夜窗亮中彷佛无数计之异时空看哪,给做成了标本钉在镜框里。凝固的时间波折,那是长达二十亿年地质史的大峡谷。从最底部寒武纪岩层至最高处二迭纪岩缘,二十亿年(那是时间吗?)以现在同时并存于此的大峡谷景观,震慑着观看它的人。」──再说一次,这怎么不是卡尔维诺呢?怎么不就是他观看玻璃箱笼蜥蜴时1.2.3.想的呢?
新到的宝物是才收割寄来的「一束金黄稻穗」,是教书七年得一年假的同业畏友(黄锦树吧)自耕的成果如古时的蒸尝之礼。黄锦树是当前认真批判(有别于八卦批判)胡兰成老师最烈的人,但善于听人言并吸纳之的朱天文却在他《论中体》书中称康有为和章太炎晚清民国两大神人两大巫的论述中,不言而喻的为胡兰成老师找回一处超越成败是非、可等待的历史起码安居之地。朱天文的悲喜总是谦抑的低温的,她重抄了张恨水记述落霞踪印着秋鹜的一段文字:「落霞大清早买菜在胡同又遇江秋鹜,秋鹜走远了,落霞追上来,见那皮鞋脚印深深印在雪里,便试将自己的脚,补着那脚印,一个一个踏着,不知不觉,一步一个脚印踏了去。」
秋水长天一色的辽远静止视野,恢复成一前一后的无望跟随,而且降落到下雪天的卖菜巷弄里来。
正确的位置可以是很容易的,像纳瓦荷神话创造第五个世界(亦即我们眼下这个世界)第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巫者)用大小云母碎片装饰天空,原子的微尘的则成为「亿万个灵魂所走过的光亮脚印」的银河(他们也看出来乳状的银河其实是细碎缝隙的小星);像《圣经?创世纪》有神的日子,有单一确定秩序蓝图的日子把这个放这里把那个放那里、把光和暗分开就成那样。正确的位置也可以是困难的无解的,相对的版本则是中国古时南方雨林巫者(就说屈原吧)的〈天问〉,一切都动起来都任意而行,人得重新追究每一事每一物。有人试着为〈天问〉这古老的巫言标上现代的标点符号,算出来共有一百七十二个疑问,平均每八个字就是一个问题,其实可能不止如此,而是大问题套着、迭着、映照着、诱生着小问题,如波赫士的镜子般繁衍至无尽。它从「天地之初,谁传道之?」的神之前(未有?未出生?未被创造?)问起,如波赫士诗里所问上帝站在人背后如碁士操控着碁子,而站上帝背后的又是谁?有科学的问题也有神话的问题,有深刻的问题也有天真的问题,有本质的问题也有语言的问题,有硬梆梆建国治世的问题,也有渗透性情爱纠葛家庭恩怨的问题,有迫切不能等的问题,也有永恒的无解的但仍须一问再问的问题,没有边界,未成分类条理,甚至联机头都不知从何抓起,迂回,反复,参差,重启,由此构成人孑然一身、孤立无援的「存在」总体疑问,举头向天。
附带说一下下。〈天问〉这样的诗后来消失于儒家文人的除魅世界中,日后中国的文人诗不再用于知识,不再用于发现和追问,不仅仅只是没有叙事诗的问题而已。
如此,小说之巫,「巫」的意义,对昔日宛如神姬、如今天我们在日本神宫神社举目可见那种素净安定绝美神女的朱天文,便被推回到最原初、创世纪秩序之前,那种利瓦伊-史陀所说和科学同源且平行、一样用以认识世界认识周遭万事万物一切现象和人自身处境、知识本质的巫术。卡尔维诺的说法是:「我习惯将文学视为知识的探求。为了进入存在的层面,我必须将文学的思考扩展到人类学、种族学、神话学。巫师在面对部落生活中的危殆处境时(如干旱、疾病、恶运),其应对之道是抛去他的肉体重量,飞向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感受层面,去寻找力量改变现实的面貌。在距今并不远的年代文明中,在妇女肩负大部分生活重担的村庄里,女巫骑着扫帚或更轻的东西,诸如麦穗、草杆等,飞翔夜空。这些景观在宗教裁判所列为禁规以前,是民间想象的一部分,或者甚至可以说是实际生活经验的一部分。我发现,这种人所渴望的超脱与实际忍受的匮乏之间的连结关系,正是人类学中持续出现的特征。文学长久保存的正是这个人类学的设计。」
这里,最迫切也最关键的东西是知识,人肉眼所及看不到或不敷足够的知识,以此得到、掌握某种足以改变现实苦阨面貌的神奇力量,如《楚辞》里上天入地去找去问、不惜一身残破的屈原所行的那样,这才是卡尔维诺所谓「抛去肉体的重量,飞向另一个世界」的基本意思。没有知识的飞翔,很容易成为「躲入梦境,或是逃进非理性之中」,切断掉巨大苦阨世界和自身的连结关系,舒适的回归一己的身体和灵魂,甚至生物性本能性的器官和腺体,只喃喃与之对话。卡尔维诺便曾婉言指责过海明威(其实适用于一排人),说他「走向了原始与野蛮,通向了D.H.劳伦斯和某种民族学」。
较之从前,我们若瞇眼稍稍滤开朱天文依然华丽耀眼的文字光芒,会看到更多扫帚、麦穗、草杆之类的东西,或者更正确的说,这些扫帚麦穗草杆一样焕发昔日鲜花药草的香气和光华,并多了琳琅对象成品其背后人的活动(偏向于某种专业工匠技艺的方式而非素朴的左派实践论方式),拉出了垂直性的纵深,收纳也要求更多的知识。《巫言》的视角和书写位置下降了,更贴近着人的生命现场,也因此,过往「另一组」的朱天文小说,亦即朱天文因为编剧工作半作为侯孝贤电影背景和补充、半废物利用再生所写成的那批小说及其世界,一直到《巫言》此时此刻才逐渐有机的和朱天文自己的世界汇流为一,而且愈随着《巫言》书写的进行愈融入(附带的,我一定得提一下,作为一个长期看运动节目的人,我实在非常非常惊讶朱天文哪里来的对F1赛车知识和专业术语的熟极如流,我知道这不可能从杂志或网络数据要用才直接抄过来,你非得与之建立起某种真实的联系不可)──作为一个如此专注认真的小说书写者同时,朱天文过大的目标和太厉害的书写技艺,使她对文学也一直有一种自我贬抑的轻蔑,如同可以拿自己的小说集子来垫倾斜的桌脚或糊破掉的窗户,由此构成她一个意外且吊诡的书写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