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进入人,面对物事本身。当人物皆一一建立起来撼他不动时,结果虽可能只是采用了他的吉光片羽,那都是坚固的。显现的部分让我们看见,隐藏的部分让我们想象。那么环绕他现在未来衍生的任何状况都是有机的,与别人有时重叠,有时交叉,有时老死不相往来。剩下的工作,便如何把他们织拢在一起而已。
我看出侯孝贤编剧时的一招,取片断。事件来龙去脉像一条长河,不能件件从头说起,则抽刀断水,取一瓢饮。侯孝贤说,择取事件,最差的一种就是只为了介绍或说明。即使有,侯孝贤总要隐形变貌。事件被择取的片断,主要是因为它本身存在的魅力,而非为了环扣或起承转合。他取片断时,像自始以来就在事件的核心之中,核心到已经完全被浸染透了,以至理直气壮认为他根本无需向谁解释。他的爱好经常就放在酣畅呈现这种浸染透了的片断,忘其所以。
《悲情城市》的时代背景是一九四五年光复到一九四九年国民政府迁台之间。初时看书,忘路之远近,上溯到清末台湾五大家族,叶荣钟的《台湾民族运动史》写史像写他的切身之事。材料的丰富浩瀚把人诱入其中无法自拔,什么都想装进来,什么都难装进来。这个过程,我鲁钝才学到,编剧其实也是一种如何兼备理智和豪爽去割爱裁剪的过程。侯孝贤灵敏得多,他很快走进状态,丢开所有资料,素手空拳直接面对创制。
一切的开始从具象来,一切的尽头亦还原始具象。
第九问剧本等不等于电影·
大不等于。
根本是:编剧的思路与导演的思路已经不同。从一件事足以看出来,吴念真的剧本可读性极高,一般读者当成文学作品阅览都很有乐趣。杨德昌的剧本则像施工蓝图,除了工作人员必须看,电影系学生研究看,及电影发烧友为非凡兴味看,旁人来读总之要花点苦功的。
编剧的思路是场次相联结的思路,导演的思路是镜头跳跃的思路。
编剧拿场次为单位来表现时,借对白以驰骋。导演不是,他的单位是镜头。不论他或者用单一镜头里的处理,或者用一组镜头的剪接,会令他感到过瘾的只有一个,画面魅力与光影。
什么样的思路必然决定了什么样的结构。一路以场次对白,一路以镜头光影,其实是判别了两种不同的形式风格。侯孝贤曾说过,念真应该去当导演了。因为念真强悍的编剧思路已足成一家之言,若去当导演,他的会是另一种有趣的类型吧。还有一位编剧也应该去当导演,丁亚民是也,他的又会是另一种类型。
所以拿《悲情城市》的剧本去看《悲情城市》的电影,是灾难呢·是惊异呢·它们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然又何其之不像。非但不像,简直两样。
第十问做不到的时候怎么办·
这就是理由啦,剧本,不可能也不会,等于电影。
今年坎城影展有人问温德斯他自己的电影最满足是哪一部,他说在脑子里。而且我想,将是永远在脑子里。
剧本构思完成时,绝对是电影全部的工作期间最快乐的一刻。那时你觉得啊这片子铁定把全世界打挂!你踌躇满志,意兴风发到神经兮兮的地步,如此持续好几天。再来,你必须开始执行这部旷世巨作了。于是你必然碰到千古以来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理想如何落地于现实中。然后你开始生气,挫折,沮丧,在芝麻俗务里消磨殆尽。没有夸张,电影拍摄的过程,最后就是一场不断打折扣的过程。
这样说来,只有宿命论的份了·那倒又不是。
譬如演员,因为台湾缺乏像好莱坞那样普遍整洁的专业演员,大量用非职业演员演出时,首先你很难把镜头切得太近,他们没有任何表演练习足以支撑个人暴露在特写底下,你只好多以中景远景。既无法依靠演员达到戏里的要求,你只好在场景里营造出一种气氛让他活动,因此你会非凡注重选择场景,借重环境的特异味道烘托出人。非职业演员素涩无华的节奏,亦逼迫你非得更接近于真实世界中的面貌配合其节奏。你非得将摄影、造型、画面光影、所有细节,乃至说故事的方式,皆统一于这个节奏里。当这些全部合起来作为成品时,就是你的形式亦即内容了——那种在长镜头的单一画面里用场面调度来说故事的写实拍法。
始初这样拍摄,实在是不得不如此,有其迫切性,故有其力气。此从行动当中出来的美学,倒是避除开学院或理论可能负载的造作倾向,而趋吉于自然。最终,它却变成了别人所难以取代的特质。
不同环境产生不同成品。第三世界美学意识,在开头,往往是为了克服器材和技术上的困难,想尽办法而发明出来的一种表现方式。它当然不是欧美先进电影工业国家需要去用那种方式拍摄的。创作态度这样被动缺少自觉·但我认为这是重要的事实。成品在先,自觉倒在之后。凡以为怀抱第三世界美学意识即可拍出第三世界电影的人,果然也都是不知拍电影为何物的人。
自觉并非在拍片当下要如何做、做什么,对不起,那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自觉是在了解你的作品何以是目前这个样子,变成你这个样子的原因与结果是什么,明白这一层,你先已解脱了宿命论。你可以把不利的环境转为自己所用,创制出属于这个环境才会有的形式风格。
然后你会明白,作品一旦累积到成为一种风格,是风格同时也是限制了。再来的难度,才真正难。你不仅要足够聪明到看出这个限制,也要足够勇气到去打破这个风格。勇气,因为若你一时半会儿还搞不出什么新玩意的话,极可能便赶紧回去那个熟悉又保险的风格里。也许躲一阵子,或一辈子——只要不会受良心谴责——惟视个人造化而定。
做不到的时候怎么办·譬如《悲情城市》。四十年代台湾的生活,拍中间经常是道具也缺,陈设也无,结果只好用光影的比例设法把那些颓败处遮掉,明暗层次,障眼法造出一种油画的感觉。如此究竟能变生新物出来吗·看看吧。
十一问演员与非演员怎么调和·
仍然是:做不到的时候怎么办,这个问题。
《悲情城市》在剧本讨论期间已十分肯定,这回,非用专业演员不可了。理由是需要搭景,外景又难找,不能拍环境,只好走戏。不能依靠服装道具的考究堆积出场面,只好靠饱足的戏感支撑,让人忘掉其余之不足。侯孝贤且思考过以舞台化的形式,一切背景布置用光影取代,采夸张的舞台打光,盯住演员,抓牢对手戏。为统合其非写实的色调,势必一变写实拍法,以荒谬的戏剧性来驭控。
期间侯孝贤正好看到法斯宾德一部十小时的影集《亚历山大广场》,虽只看了开头两卷,已够印证自己的想法。法斯宾德是舞台编导出身,有一批出色绝伦的演员班底,他熟知这批演员的潜力和性向。因为现前有这些人,他会因着要如何运用这些人而生发出一种构想。他能想象他们会给出什么东西,便依着这个东西去琢磨把它捏塑成形,由此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表现方式。《亚历山大广场》讲二次世界大战时一个边缘小人物的各种遭遇,即不大管场景的时代感,而以戏取胜,戏又依于演员去捏,好几场微妙的荒谬场面,全是靠有那样的人才有那样的处理法。
侯孝贤想归想,到底没有那样一批班底,做到那样彻底。只有男主角想找梁朝伟。大哥原来找柯俊雄,后来是陈松勇。可是梁朝伟不会说台语,国语又破,令编剧中胶着久久不得出路。忽然有一天侯孝贤说,他妈的让阿四哑巴算了。
开玩笑!
然而正是这句玩笑话,一语惊醒梦中人,打开僵局势如破竹直下。
它及时平衡住陈松勇那一脉过重倾斜的线索。因为那边是激烈的生意斗争,这边梁朝伟既不能硬碰硬也拿事件之激动来与之抗平,该拿什么呢·找到了。不但是聋哑此事本身所可能辐染出来的许多新状况,而且将非凡倚重梁朝伟以眼神、肢体语言,甚至以凝悍的无声世界之表达法,好比直接用默片的字幕插片。现在,豁然出现一片未垦植过的空白地,你兴奋透了装备大种特种各种希奇东西,其实最后你不过还是只能种一些绿色植物罢了,但这个发现的当初真是快乐的。
说出来荒唐,创作态度这样轻率·对不起,却是事实呢。
当然也并非凭空而来。侯孝贤有一个老本家侯聪慧,熟悉一位前辈陈庭诗先生,有时谈起陈先生的为人,也在明星咖啡屋前匆匆照过面,印象深刻。陈先生八岁时从树上摔下来,跌坏中耳,自此不能听不能说,与人都用笔谈。透过侯聪慧联络到陈先生约见。陈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五月画会”重要的一位画家,至今我们家还保存有他的一本版画集,一九六七年国立艺术馆出版,全部英文介绍,印刷设计在今天看也绝对是上品。没想到陈先生还记得我小时候,说以前见到我们姐妹这么小,现在都长大了。笔谈一整晚,好多材料后来都放进了剧本里。
开镜五天,梁朝伟心晃晃的,反映给侯孝贤,遂趁一天休息,连女主角辛树芬和演哥哥的吴义芳,一伙开小巴士去台中拜访陈先生。
陈先生一人住,钥匙寄在对面的邻居家,电话也由邻居转。带我们参观楼上楼下,全是他收集的奇石,称自己是石痴。我们就在那成山成谷的墨画雕塑和石头里腾出一块桌面笔谈,陈先生还烧了水泡茶,又启开可乐和芭乐汁给男生喝。他总是体恤的为免沟通繁乱而把决定先做了,再知会对方,不由推辞,他便带大家去街上一家湖南馆吃晚饭。他给那家店写过一幅字,现去讨还人情,自然是要哄我们安心的说辞。一边吃他即笔谈知会,嘱我们吃完可上车走,不必绕路送他,他自己坐车几分钟就到家。是这样怕增加人家麻烦的人,他也不学手语,因早年曾见公车上聋哑人比手画脚交谈聒噪的样子,故决意不学,宁可笔谈。梁朝伟听了动容,说陈先生好sensitive。
侯孝贤与摄影陈怀恩皆赞叹梁朝伟的集中专注,但看过头几日拍的毛片,侯孝贤说,梁朝伟太精准了。他的精准、细微之层次,侯孝贤说,太精致干净了,显得他鹤立鸡群,跟其他人产生差距,需要调整。所以当晚从陈先生处赶回台北,便请梁朝伟看一些毛片,主要是日前所拍詹宏志、吴念真、张大春随吴义芳从市场走进照相馆的一段。这批文艺界的非演员,银幕上看时感觉很真实,很素。侯孝贤希望梁朝伟能够放粗糙些,直接些,溶入那些人的质感中。
梁朝伟,我最记得他的,是小巴士车上他跟陈怀恩叽喳一堆,谈音乐。陈怀恩取出一卷卡带推荐他听,曲叫theskyiscrying。梁朝伟一听好激动,说他就是想学吹这种小口琴,没学会,很country,有没有,像妈妈在厨房煎饼,灯亮了,黄昏草长长,坐在那里吹口琴的味道……
陈松勇,工作人员给他取了一个外号“悲情猩猩”。与他演对手戏的如太保、文帅、雷鸣等,都是老牌演员,这回可拼上了,演技大竞赛,一个比一个酷,帅得。
高捷演老三,十足经得起大特写的非演员,顶抢镜头。吴义芳,林怀民的自得门生,以一种舞蹈的节拍来演出。辛树芬不像演戏的在演戏。李天禄铁是最过瘾的人物了。许多许多,演员非演员,钟鼎山林,各显神通。有一阵子,侯孝贤简直不知如何把他们调音到一个协和的基调上。乃至用骗的,试戏时偷拍下,正式来倒不拍了。
侯孝贤工作时的坏脾气,惟对演员挺耐心,极其迂回之本事。后来他考虑着,未见得必须把每位演员扭适到自己要的基调上,不如让他们各自去,不协和就不协和,然后用不协和的剪接法来统一,剪成一股认真而又荒谬的气味,说不定反而比原先预设的东西好。
总之是,现场能给什么拍什么。此刻正在剪接的侯孝贤,他说,总之是拍到了什么剪什么。
十二问到底编导站在哪一边·
你说呢。
对于电影里采用二·二八事件为材料的部分,引起媒体多次报导,乃至前进影评人非凡的期望和失望,直是件不幸的事。不幸,因为那实在膨胀了编导所能做的,和所能给的。编导站在哪一边·左边·右边·中间·中间偏右·中间偏左·对不起,从头到尾似乎没有在编导的意识里产生过焦点。
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一大片灰色地带,那里,各种价值判定暧昧进行着。很多时候,辩证是非显得那么不是重点,最终却变成是每个人存活着的态度,态度而已。作为编导,苟能对其态度同声连气一一体贴到并将之造形出来,天可怜见,就是这么多了。
一件造形成为只属于你的成品时,是无需着一言你已在那里。而你的在那里,就是你的一切态度和主张逃不掉的都在那里了。不幸见光死的话,只有认命。
拍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四九年的台湾,是的叫人晃荡荡。拍得出来吗·像不像那时代呢·那时候的那些人是这样的吗·
经过这一段编剧拍摄的漫长过程,了解到,反映不反映时代,结果只是反映作者的眼里所认为看到的那个时代。它永远受限于作者本身的态度和主张。一个完全客观和完整面貌的时代,不管在历史或文学呈现上,其实永远不存在。然则不正是如此。一个时代不正是主观而有限制地存在于作品之中,所以无限长久地传下去被人记得。侯孝贤了解到,不管你怎么力求重现那个时代,也只能做到某种程度的接近,但课题似乎并不在这里。而在你的眼界中你看到了什么,你认为怎么样,你想说些什么,就统统拿出来。创作的终极,结果只是把自己统统拿出来,看吧,都在这里了。
张爱玲的名言,作者给他所能给的,读者取他所能取的。
十三问那么《悲情城市》想说些什么·
最早,想说哺哺哺的萨克斯风节奏。
一篇访问里侯孝贤说,最早是来自于我对台湾歌的喜爱。那时候我听到李寿全新编洪荣宏唱的《港都夜雨》,那种哺哺哺的萨克斯风节奏,心中很有感慨,想把台湾歌那种江湖气、艳情、浪漫、土流氓和日本味,又布满血气方刚的味道拍出。
闻言真让人频频皱眉头,何况那些期待他甚高的前进影评人。
后来,他说假如他能拍出天意,那就太过瘾了。
天意·拜托他又像黄信介的大嘴巴在乱放炮。随后他用了大家比较能接受的现代化语汇,自然法则。
我希望我能拍出自然法则底下人们的活动,侯孝贤这样说。
关于出版电影剧本,以前有《恋恋风尘》和《悲情城市》,这次,我们决定了用分镜剧本的形式出版。
原因是,一年多前已有一部《戏梦人生——李天禄回忆录》问世,涵盖了李天禄自出生到八十岁间的生平事迹。其丰富妙趣的口述内容,使任何第二手传播都黯然失色。何况根据他光复前的经历所编演成的剧本,岂不是太多余了。
所以我们想把李天禄的口述回忆录,与侯孝贤的电影,二者清楚区隔开来,让这本书的存在有其独立性,就这样,打算出版分镜剧本。
当然,这是因为是侯孝贤的电影,以及,侯孝贤的分镜。身为此片的编剧之一,我也非常好奇,这部片子到底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出来,似乎,不到最终拷贝印出,无人能知。
是的无人能知。因为侯孝贤的分镜,不是在拍摄前,或拍摄中就已搞定的。事实上,他不大分镜,而宁愿保留一半模糊不明的状态抵达现场,然后拍。他在拍摄中所做的,与其说是导演,恐怕更像一名采撷者。用访问里他自己的话是:“你要进入客体,你专注在客体的时候,客体就会告诉你它有什么。”似乎,他只是在观察、搜索、等待,当客体忽然发出言语时,他就马上抓住,装进他的箱囊里。
于是他带着满满一箱珍贵元素回来了。到剪接室,摊开来,细看。他说:“到最后剪辑的时候,你要面对这些拍出来的东西,而不是你原先想的东西。通常这对导演来讲很难。”
由于这次三分之二以上的场景必须在福建拍,底片送到香港冲,冲出来的毛片,既然还要坐飞机去香港看,他也索性不看了。杀青回台湾后,直接看剪接机,横竖全部在这里,没有的已经没有,不好的不能再好,遂进入剪接。一剪剪了三个多月,慢啊,为此侯孝贤几乎跟廖庆松翻脸。
起先是,小廖仍要采用“气韵剪接法”,那是他从《悲情城市》里剪出来的心得。一言以蔽之,就是剪张力。剪画面跟画面底下的情绪,暗流绵密,贯穿到完。但这回,侯孝贤不要张力,他要,他要什么呢,开头也说不清,只是削去法的,他不要情绪。如此,两人磨掉绝大部分的时间跟精力,最糟时,侯孝贤抱怨,以后他找一名技工完全听他指令就行了。
要剪到后来,侯孝贤才明确能说出他要的是,像云块的散布,一块一块往前叠走,行去,不知不觉,电影就结束了。他叫小廖仔细看剪接机上拍到的阿公,他说:“片子照阿公讲话的神气去剪,就对了。”
剪出来,两小时二十二分钟,一百个镜头。真是少得可怜的镜头。其使用,跳接(cut)之外,只有五个摇移(pan)。一个照片特写,余皆近景,中景,全景,远景,大远景。除此,再没有了。
用这样的镜头说故事,使人想到手工艺时代。
后来在东京现象所作冲印,意外看到禁片《蓝风筝》,好片。小廖赞叹若能让他来剪《蓝风筝》,会比现在看到的厉害几倍。小廖那副模样,很像米开朗基罗指着一块大石说,在这里面,有一个大卫。他要凿开沌,将不出世的大卫现身。
这次小廖谈剪接心得,他说,法则这个东西,你别小看它,它是很严酷存在的。好比《戏梦人生》,你非得花那么多时间去找,跟它相处,长期相磨,慢慢这个法则才出现了。看到它,它统一着这部片子,是最适合这部片子的形式跟内容,然后,你就顺着它,它会带着你,一路下去,很快,剪出来了。
我把他的话记下来,或可名之曰,云块剪接法。
——谈论《好男好女》
9
后见之明
假如一个创作者不甘寂寞跑出来谈论自己作品,对他已经完成在那里的东西而言,任何说明或辩解,都是多余的“后见之明”。
也许是我的一点浅薄经验,谈论的时候,谈的其实都是知道了的,开发出来的,这些,不会超过创作的当时。创作很像李维史陀说的:“我的工作能够找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可能会有的想法。”所以创作者最好是学学天何言哉,什么都别说吧。
可是为什么又要说呢·
只有一种情况,因为失败了。因为没做到,做得不够好,应该这样的,那样的,早知道的话,还可以如何如何的。懊恼,悔恨,终日喃喃不止。这时候的说,与其是说给别人听,倒不如是自言自语,接近忏情了。
与侯孝贤导演共事十余年,合作过十个剧本,目睹他每完成一部电影,便如此来一回周期性的喋喋不休。结语总是说:“再给我重剪一次的话,片子绝对比现在好百倍。”似乎,每一部片子都是一个抱憾,与不满足,下一部片子成了对上一部片子的补遗。
我经常想记录下来他这些后见之明,作为殷鉴不远,提供给电影发烧友们。究竟,成功的果实大多相同,失败的滋味却形形色色。
《戏梦人生》的位置
日后若有研究侯孝贤电影的人,将会发现,《戏梦人生》在他创作的历程中,是一次巅峰,然后,转折了。
从现有的作品来看,侯孝贤一九八二年的《在那河畔青草青》是离别作,离别他自一九七三年入行以来参加或拍过的各类卖钱片。一九八三年拍《儿子的大玩偶》,开始中毒发作,这一发就到一九九三年拍完《戏梦人生》,终于才算发光光,痼疾出清,好不畅快。
他被人讨论最多已成为他正字标记的固定镜位,和长镜头美学,至《戏梦人生》达到彻底。其彻底,朋友们笑他,可比照相簿,一百个镜头,不妨当作看照片般一页一页翻过去。
长镜头,如众人所知,意在维持时空的完整性,源于尊重客体,不喜主观的切割来干扰其自由呈现。长镜头的高度真实性逼近纪录片,散发出素朴的魅力。
处理长镜头单一画面里的活动,以深焦,景深,层次,以场面调度,让环境跟人物自己说话。因此,单一画面所释放出来的讯息是多重的,歧义的,暧昧不明,洇染的。其讯息,端赖观者参予和择取。
使用长镜头之难,难在如何统摄住看起来是散荡游离,缺乏作用的任何一个单一画面。因为既然不走戏剧,放弃掉冲突、高潮,也无视于情节起码需要的铺陈或伏笔,那么,靠什么东西来完成一部电影呢·
我以为,根本上,长镜头是干脆采纳了另外一种角度看世界。一种理解,一种诠释。
台湾新电影的长镜头泛滥,侯孝贤是始作俑者。但长镜头的问题不在于它的长跟缓,而在于它只是美学形式,却不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态度和眼光的时候。徒当美学,莫怪焦雄屏要说,宁可去看好莱坞电影。
《戏梦人生》把长镜头发挥殆尽,譬如,他在结构上的大胆省略。以他自己的说法是取片断,用片断呈现全部(synedoche·)他说:“问题是,这个片断必须很丰厚,很饱满传神,像浸油的绳子,虽然只取一段,但还是要整条绳子都浸透了进去。”一个片断一个镜头,联接片断之间的,并非因果关系,而是潜流于镜头底下的张力,弥漫于画面之中的气息。
连带的,他影片中一向特有的节约,更节约了。他善借存在于景框之外的空间,声音,事件,以虚作实,留白给观者。由于省略和节约,剪接上他常把尚未发生的事先述了,不给一点解释或线索,待稍后明白,始追忆前面片断的意义。观者得一路回溯,翻耕,不停与整个观影经验对话。
所以单一镜头里,可能倏忽已十年。画外音跨越场景,梭织事件了无障碍仿佛时间的旅行者,一如亚伦雷奈。(以上乃“村声”的吉姆霍伯曼所言。)
《戏梦人生》总结了他过往电影的特质,朝前跃一步,到头了。戏味愈淡,走向愈纯粹的电影。到了电影的边界,令观者起好大疑虑,这到底算不算电影·我的体会,它似乎格外是属于电影创作人看的一部片子。
电影创作人,非凡能从这部片子获得喜悦和启发似的。好比黑泽明,路数跟他迥异,看了四遍。伊朗的阿巴斯在坎城看过,后来到日本,对媒体说此片:“看完觉得好,回去再想想,岂止好,简直是厉害。”
大概,这就是《戏梦人生》的位置,归在研发单位吧。不幸的,它离观者恐怕也是又远了些。
做演员
“到得归来”,一幅挂在能乐大师野村保家里的字,意思是,到了彻底,于是回来。用长镜头看世界来表达,到《戏梦人生》满足了,开始想别的。
澎湖的天空与本岛不一样。海太多了,哪里都是海,经常是把天吃掉了似的。假如把它画下来,将有一条地平线低低的横过画面十分之一的地方,上面是天空与海,仅有的陆地大树不生,长着蓬草和天人菊,石屋与礁岩砌成的短墙,错落其间。
入冬时,横过大陆的西北风带着海上的盐分,直扑岛上,彻夜彻日的长风似乎再也没有止尽,吹得人面目枯索,记忆空白。都风化了,唯一的垃极也许是塑胶袋给风一抓带走,碰到仙人掌被留下来,招招摇摇的挂在荆棘上,一丛丛仙人掌,在海边,在田野,像一丛丛花树。
风柜,岛上的一户村落。风从海平面推着浪来,到这里一收,给关进黑麻麻的礁岩柜中,关不住,激怒的浪轰隆隆迸发出来,云崩岸裂。
此时风季已过,大太阳登场,经过一整个季节盐和风的吹洗,村子干净得发涩,石墙石阶在太阳下一律分了黑跟白,黑的是影子,白的是阳光,如此清楚、分明的午后,却叫人昏眩。而颜焕清多半泡在村外客运站牌对面那家鸟极了的弹子房,泡掉一下午。
说它鸟,不仅因为它是仅有的一家,陈年老月就那个瘪老头子蹲在黑板旁边记分,而且那张一百零一座绿布台,说是给幼稚园小班生玩的也没有人怀疑。矮矮一间石房子,挤了五六个大男生,撞球的声音,叩叩达达空脆的响在这个燠热寂寞的下午,叫人丧气透了。
泡,泡得起沫。再泡下去要打架了,阿清把竿子一扔,从冰箱捞三罐沙士,像三个手榴弹,抛给阿荣郭仔,一口气干光,零零落落走出弹子房。不然,在大马路上踢罐头,比比谁踢得够远够响,哪个倒楣哪个输了,这次不幸的是阿清,被指派朝一干观光客背后跑去,喊着:“喂,喂。”跑到一个米粉头女人前面,九十度一鞠躬:“对不起,我认错了人。”
瘪老头子可不含糊,把他们的欠账记在墙边日历上,被机车、肥料、水泥广告占去大部分空白的日历,密密麻麻,横的竖的写了不晓他哪国文字。代表阿清他们这一伙的是团黑圈圈,某月某日汽水几瓶,香烟几包,隔些日子瘪老头子他老婆就送到家里来,算算多少钱。已经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阿清他母亲连骂他的气力也没了,把钱数给人家,碰巧他在,就跟仇人似的恨恨瞅他一眼。
每次他似乎看到母亲悉悉碎碎走进里面房间,跑在床边,掀起榻榻米一角,掏出藏钱来数。他父亲经常当门坐在一张摇椅上,迎着门外的亮,成了一廓静默的翦影,也许在看海,也许什么都没有,谁知道。都令他想跑出这间老黑屋子,跑到大太阳下,让光挞挞的太阳把自己都晒瞎,晒干了。
经常他就是这样,跑回来,家中已吃过饭,饭桌上收拾得很整洁,盖着报纸,他将热水瓶的开水泡了饭,坐也不坐,站在那里稀里呼噜扒完饭,碗筷一丢,又出去了。站在阳光反射的石街上,光是发慌,没道理的就是慌。照着阴凉地里的老黄狗屁股就是一脚,看它夹着一条老秃尾巴逃命去了。他不难在小白菜家的杂货店对面找到阿荣他们,一票家伙色痨痨的聚在城隍庙前闲扯淡,无聊得就能打赌谁敢脱了长裤走进店里,跟小白菜买花生来吃。阿清当街把长裤脱掉,剩一条肥大无比的短裤头,假如在他布裤上出现“面粉”两个墨黑大字,也不会有人希奇的。他摇摇摆晃横过马路,走路的那德行,着实该换上一双木屐,喀啦喀啦把条白花花的巷子踩得又老又丧气才佻!然后他们蹲在庙前嗑掉一下午的花生壳和烟蒂,拍拍膝盖,走了,把满地花生壳踏得枯痴枯痴乱响。
有时候把阿荣家野狼骑出来,几个人扁扁一串挤在车上,呼啸飞到马公镇上看电影。破烂电影院,演的不知哪个朝代的祖母电影,从头到尾下不停昏昏暗暗的黄雨似的,他们一排人把腿翘在前面椅背上,几次断片,就鸡猫喊叫吹起口哨来。阿清两条胳膊摊在椅背上成一个大字,望着戏院屋顶的破洞瓦缝中透进来的光线,光里忙忙乱乱跑着灰尘,像他家那栋老黑屋子……
很远以前的事,他父亲还没有被棒球打到太阳穴以前的事了。似乎是晚上的船到马公,父亲从本岛回来,到家他们却睡了,母亲一个个喊醒他们,看看父亲给他们带了些什么好玩意儿。哥哥是一套二十四孝图画故事书,姐姐一盒十六色粉腊笔,他的是一架玩具飞机,母亲得到一块布料。晕糊糊的灯光下,母亲把料子透光抖开,天蓝色或是孔雀绿,分不清了,感觉真像是一糊温柔死人的绿水把他们都包在里面了。
父亲笑呵呵的把他一举举到半空中,撞到了灯泡,灯光一摇动,屋子里的影子都幢幢的跑了出来,房屋像船在浪上大大晃荡起来。母亲似乎不太满足布料的颜色,说是太年轻了。但那个晚上真是快乐的。父亲还打开一盒绿豆糕,有梅花形,六角形,鸡心形,枕头形,让他优先选一块,他选了正方形,觉得很像漫画书里他所爱的机器人。他记得姐姐那块鸡心形的舍不得吃,用日历纸包好藏在抽屉里,第二天却被老鼠吃掉了,姐姐哇哇大哭,虽然再补给她一块绿豆糕,仍是伤心了好久。还有五爪苹果,当场切了一个五口人吃,一人分到一爪,姐姐也是弄到香黄的苹果肉都铁锈光了,才极其宝贵的用门牙一点点刮着吃掉。
根本是个童话故事光明快乐的结尾是罢·假如颜焕清至终还没有忘失他自己,那是在他的人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颗灿烂发光的宝石。一个梦,他自己也不知的梦。
他在梦里被人摇醒,阿荣叫他快看,他伸个大懒腰,看看,还是那场没下完的黄雨。不过显然情势大为改观,刚才还是一只只瘟鸡似的家伙,都像打了一针兴奋剂,吱吱喳喳呱噪个没完。也就是看到一段鸟鸟的r级罢了,也好乐成那德性!一群游民成天老地的这种泡法,实在也蛮可耻。
他明明感到生命一点点,一涓涓,都流走了,从他摊成一个大字的手臂,像一条泥黄的河,流流流,都流过去了,他终会耗竭而死。他唯一希望那场下不完的黄雨永远不要停,他就可以像条大肚鱼永远瘫在这里,干掉,咸掉,然后翘掉。
他痛恨最后打出的“剧终”二字。痛恨戏院的太平门吱呀推开,一箩筐太阳光轰轰橙橙跌进来,阿荣摇摆他:“喂,阿清,走啦。”痛恨走出电影院,给门口水泥地上刺辣辣的反光一照,火眼金睛不要活了!可是照样,颜焕清还是三天两头混在戏院门口打香肠,也打不出什么鸟事,顶多赢了一大串肠子大家吃。郭仔老爸在船坞替人修船,郭仔有时去帮忙打打零工。偶然他们发了兴头,也会潜水去捞蚌壳和海螺,把肉挖出来卖给海鲜店。或弄几个漂亮的珊瑚石,骗观光客的钱来使使。再不然,赌。
这一天他们跟码头帮猴子赌。阿清风头顺,哗啦啦一票赢下来,猴子脸上挂不住,手底下不清不楚要搞鬼,被郭仔逮个正着,掀了。没跑出巷子,郭仔就一拳把只落单的小猢狲放倒了,叫他站起来立正站好,喊几声风柜三侠万岁之类的屁话并且伏地挺身五十个,才赶他上路。赢的钱就在马公镇上敲了几竿正式正道的史劳克,还够叫了一碟清蒸虾姑鳖子和几瓶啤酒吃。
晚上阿清回家来,夏令时间天光还亮,屋中却已点上了灯,门廊前面,哥哥坐在长凳上,褪了上衣,肩背上一块瘀青,让母亲在上面拿姜沾了酒用力揉擦。“牛车撞的……”哥哥笑笑说。
哥哥是很坚毅的人,跟母亲一路货,瘦瘦薄薄的,经常抿紧了的嘴巴,令人觉得这种人是靠一股意志什么的东西活着的。哥哥在马公国中教书,没事到处拜托朋友帮这个完蛋透顶的弟弟安插劳什子工作。哥哥清清窄窄的脸上很少笑脸,偶然笑起来真是纯洁得要命,当下照妖镜照出了他这个花里胡梢的蠢货!
母亲叫他拿粥喂父亲吃。他像是又看到跟父亲走在田间小路上,是父亲打完棒球后回家的路上,推着脚踏车,他那时不过只比脚踏车高一些。忽然发现一条蛇,两人停下脚步,父亲把车子交给他扶着,提了棒球棒静静走过去,一棒抡下去,击中蛇的头,怕还没有死,又打,打……他把饭喂得太急了,父亲呛住了,咳嗽,喷了一膝饭末。母亲奔过来,劈手夺过碗匙,恨得骂:“不甘愿你就不要喂!不死在外面去!还回来,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骂他,看着母亲替父亲收拾身上的饭末,哥哥坐在凳子一边忧愁的望着他……一切一切,只是跟他没关系似的。他听见院墙外面,海上有一艘渔船卜笃卜笃开回堤湾来。
后来他才从小胖那里知道,哥哥并不是给牛车撞的,当天下午放学时候,猴子把哥哥架到巷子里,将哥哥身上的钱都刮走了。阿清找了郭仔他们,野狼骑到马公去,傍晚在渔市场前面的摊子找到猴子一票,上前就打,打到市场里面,猴子从地上抓了块砖头就盖过来,被郭仔抄起一根铲鱼的铲子照脸抡去,猴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额头冒出血来,两边人都呆了。阿荣掉头跑掉,郭仔跟走,阿清睁睁看着猴子痛苦的抱着头,一个滚,滚到他脚前,他机伶伶一抽脚,也跑了。
血红的落日像咸鸭蛋黄浸在金粼粼的海面,郭仔走到浪里把手脚冲净。摩托车支在沙滩上,一道轮印老远从大马路斜斜划过细白的沙岸,沙上平躺着两个人,空寂的海边再没有别人。黄昏一寸寸,一寸寸蚀掉海岸,最终一暗,太阳沉到水里,沙上起了风,细细清清的晚凉的风,叫人很累,很累的,想丢掉这一身臭重皮囊,让潮水把自己带走,走得远远……
“我们离开这里吧。”阿清趴在沙里,很低很远的声音说。
猴子他家人告到警察局。哥哥和郭仔老爸来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已在内埯混了好几天。是郭仔老舅的一栋空房子,老舅都住到台北郭仔表姐家了,久久回来一次,钥匙寄放在郭仔家。到内埯的第二天清晨,内埯海滩还没有醒来,玉碧的海水,盐细的沙岸,岸上比栉排列着石屋子,白的石壁,黑的礁石短墙,历历分明。他们才从床炕上爬起来,石窗透进外面白光光的晨曦,这样似乎是全新一天的开始,令人愉快,他们跑出屋子,从岸坡上直跑下去,跑到滩上。柔软有力的沙堆,一会儿就把他们跑累了,可是只觉不够,不够……脱光了衣服,裸奔吧,仍然不够。直到最后完全瘫跌在潮沙里,任凭一波一荡软凉的海水淹上他们的背脊和胸膛。淹上来,退下去,淹上来,感到有一种满泫的慌空。
他们杀了一只芦花鸡,跟瓜仔煮汤吃,喝五加皮。哥哥找了来,他们正吃得快乐,郭仔老爸箭步冲进来,劈手就把郭仔打跌在墙边。哥哥没说什么,仍是那种忧愁平和的眼光看着他。将他们领回镇上,去警局销了案。
回到家,是中元节,巷子人家,门口烧着火盆,卷着烟卷着火星星,屋外一张供桌,陈设了菜果香烟。姐姐从鼎湾婆家送来一箱腌鱼,拜完了神明,收着供菜,讲没两句话,姐姐气上来骂他:“你有种打人家,就有种负责任,跑掉了这算什么!”
“我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是哥帮你去道歉!赔钱!”
“谁叫那人打哥哥。”
姐姐冷笑道:“你行。你去打人家!你去打人家你就是流氓嗳。人家整不到你是不是·你有没有想到他们要再去打哥哥——”
“敢·我叫他们去死!”
母亲在槽台上剁剁剁切菜,气极了,抓起菜刀,朝他就丢过来,休地飞过他脚,铛啷弹在地上。
他靠到墙边,慢慢卷起裤脚,见小腿肚翻起了一块白肉皮,随即渗出血来。母亲跑过去,弯身一见,顿时老泪婆娑,哭喊:“阿虹,拿毛巾来,快,阿虹……”
他低头看着母亲跟姐姐两颗蓬松的脑袋蹲在他跟前,忙乱的擦药敷伤,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发现母亲头顶心一丛枯燥的斑白发,仰起脸仓皇瞅他一眼,额上刻出三道四道横纹,让他简直痛恨自己,想赶紧逃离这里,跑得老远老远。
阿清离开那天,大清早,从窗子可以望见母亲已在后园沙地上清理菜圃,哥哥去学校了。屋里幽明半分,光影中飞着微尘。静寂的屋中,听见炉上壶水开了,扑嘟扑嘟打响。父亲在床上迟缓的翻了个身,还未起床,摇椅空空的占据着它自己的空间。他在撕下的月历背面空白处留言,写道:妈,哥,我和阿荣他们去高雄做事。阿清。
他拿走了母亲在榻榻米底下的藏钱。背着简单的帆布包走出门,回头望望屋子里,一切如常,他也没有太多的留恋,走了。
阿荣的姐姐美惠在凤凰歌舞团踢大腿,阿荣家翻修的两层楼房就是他老姐混出来的,过年过节回风柜,大包小包朝家里带,出手大,阅历多,也不过一点点家乡亲人的热闹就够叫她活得爽爽了。他们找上美惠河西街的住家时,美惠正在冲速食面吃,都傻了,张大嘴巴问:“你来做什么·”
“我们来想找事做。”阿荣是一副诚心无辜的鸟样子。
美惠把三个打量了一眼,放进屋里,劈头先骂阿荣一通。阿荣摸清了老姐的脾气,光是很诚恳的让她骂,骂得阿清在旁边真想走了算了的当口,美惠说:“吃过饭没·”阿荣说没有,美惠叹口气,也不吃速食面了,拾了皮包带他们出去吃饭。
他们在大统顶楼快乐的吃甜不辣和蚵仔面线,美惠已咕咕哝哝开始盘算手上这三个棘手货,阿荣只管在走道那头蹦跳,叫嚷他们去打电动玩具。剩下阿清一个觉得美惠蛮惨的,陪她一起把面吃完,美惠把找的五块钱铜板给他:“去打几局玩嘛。”
接下来几天,他们先在美惠房子里窝了几晚地铺,美惠一通通电话打出去,连络他们的住处跟工作,白天就给他们钱去看电影逛街,打小蜜蜂,怕他们不认路,找了舞团里一个瘪三陪他们。这个瘪三比他们还无聊,诸如看电影叫他们买学生票,却在给票时收票跟小姐喳呼起来:“他们不是学生买学生票!”看他们只好巴巴去票口补十块钱的倒楣相,涎着脸笑得乱邪门的。
他们听瘪三吹某某街专门有拉人看x级的地方,决心去碰碰运气,日头下没计划的乱走乱走,农业时代的走掉一下午,走走怎么陷到一大队车阵里了,叽叽夹夹的脚踏车洪水似的把他们冲得支离破碎,原来是什么鬼加工厂下班,车上飘飘骑过的女孩,一个个赛小白菜。
最后他们在一处僻巷里被一名中年男子找上了。“少年人,要不要看·好东西喔。”
三人一知半解,可都不愿被看成是呆子,各自端出一派颇晓人事的冷脸。“两百块,一人两百块就好,便宜咧。”男子亲狎的跟他们挨挨撞撞,讲了地点跟暗号,伸出手讨钱。他们便不置可否,漠漠的各自把钱如数交出。
生平第一遭,好奇而紧张,反而安静的彼此无一句话,按那男人指示的秘密地方,登登洞洞,爬了七层楼,暗中只听见喘息声咻咻咻的,像三座蒸汽火车头。到了,不准按电铃,敲门。阿清朝门上敲了三下,半天,没声息,轻轻试推一下门,门竟就开了——根本是栋没盖好的空房子。空仃仃的窗户外一盏霓虹招牌,灯光明明灭灭打进屋子里,一下变青,一下转紫。阿清冲到窗口望下去,万丈红尘平地起,不远就是高雄港,千条万条,红的绿的,岸上灯,水中影,杂杂跳乱一片,真要一跟斗栽下去,不是盖。
不再是澎湖的码头,这里。远远的空中有一簇火舌一跳一跳的舔着天。“那是什么东西啊·”阿荣怔怔自语着。
“炼油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