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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天文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美惠那间半旧公寓靠爱河,墙单壁薄的,入夜了,整栋楼仍然是纷纷嘈嘈杂吵不休,他们打横睡在磨石地板上。一夜是被揪揪揪的电铃叫醒,拿不定去不去开门,“我来……”灯亮,刚回来妆才卸了一半的美惠走出房间,裙摆蓬蓬的跨过他们七坐八躺的肢体之间去开门,是个男人。美惠阻止他进来,讲着什么,回脸朝地板上的他们望望,那个男人伸进脑袋张一眼,很败兴的样子,打美惠一记屁股,踢踢踏踏下楼去了。他们挪出一条通道给美惠过去,灯关了,又躺下,嗅见空气中滞留着一股窒息人的脂粉香。

一夜是屋子门被撞开,跌进一个女人,三人一惊,坐了起来,望着立在屋当央的女子,背门外楼梯灯,毕露的曲线湮出丝丝水蒙的光晕。后来知道是跟美惠同住的女友。美惠把她提到浴室里去,他们睁睁躺在客厅的半暗中,听见呕吐声,冲水马桶刷啦一冲,煤气喀达开了,放洗澡水,热水器轰轰的打响,浴室门关,门开,美惠丢进换洗衣物,淅沥淅沥的泼水声……又热,与浮躁而潮湿的情绪,溶成一片嗡嗡呓语的梦魇。

“我们回去吧。”

一种失败的感觉像蛇一样,凉凉滑滑爬上阿清的身体来。

美惠帮他们找到万老板的楼上,没想到却是跟黄锦和又做了邻居。之后,锦和就把他们都带进加工出口区工厂上工了。

他们搬来的那一天,下大雨。万老板楼下一半开杂货铺,一半住家,他们出入走后门楼梯,昏黄的雨里乱糟糟的搬东西上楼,发现堆满杂物的院子,有个女孩秃秃的站在雨光下淋得透湿。正希奇,楼上古冬古冬跑下一个男的,撑把雨伞跑到女孩旁边,先是并肩站着,老半天,转过身面对女孩,陪不是,替她擦去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是雨,伞一斜,把两人遮住了。

阿清他们还在傻看,戏已结束,男女打着伞走来廊下,一照眼,果然是黄锦和,寒喧时,女孩低着头先上楼去了。“女人,唉!”黄锦和撇撇嘴笑叹。

锦和说:“美惠姐联络到我,一听是你们,我真兴奋,光这个房子就住过好几个澎湖人。没想到大家在这里碰面了。阿荣,美惠姐真算我们澎湖帮的大姐头喽。”阿荣乱有面子的,想拉他一起去吃饭,锦和匆匆一望手表,得上夜校去了,也不多话,摆摆手就走。

楼上中间是客厅,客厅那边一大间锦和住,再过去是阳台,他们三人分租两间甘蔗板隔成的斗室。不一会儿,阿荣神秘兮兮的捧着脸盆跑来,说刚才那女孩似乎跟锦和住一起,看她换了一身长睡袍在锦和屋里擦头发,拉他们去看。郭仔爱好缺缺,只管把他那架宝贝收录音机拿出来放在床头,听他那些一辈子也听不烦的沈文程。

阿清随着阿荣经过锦和房间门口,绕到外面阳台,两人坐到阳台水泥墙栏上,隔窗望见亮着橙黄灯光的屋里,这时不见人,最醒目的是靠墙一张铺着向日葵大花大叶罩单的双人弹簧床。

晚上锦和从海专下学回来,买了卤菜跟啤酒,四人围坐茶几上吃着聊天。锦和忽然朝屋里嚷道:“小杏,出来噢,见见我的朋友。”到他们快吃完收摊了,锦和忽然又想起来,跟他们说:“大概睡了……我女朋友,唐秋杏,叫她小杏就好。”

小杏也在工厂上班。天天早晨得搭渡船从旗津过海到市区,多半他们出门的时候,小杏跟锦和已经走了,他们下楼来,总是看见阳台晒架上晾着伶伶一条手帕,有时苹果绿的、鹅黄的、水蓝的、茄紫的,像方方的一个梦,荡在过堂风里跟人招手。小杏习惯把手帕绑在背包肩带上,也不大睬人,不对工作有劲,闲闲散散的去,闲闲散散的回,拎回一袋香瓜葡萄什么的。碰巧他们出来进去,锦和在,都会热络的招呼他们来吃,小杏淡淡的连正眼不看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真是一群讨嫌的蠢蛋。

后来他们见过一次,小杏的姐姐从嘉义来看她,两人在房间里讲了半天话,听得一言半句,大概是劝小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早做个决定对她有利。差不多锦和放学要回时,小杏便送她姐姐下楼回去了。小杏眼睛红红的,走下楼,走上来,低着头穿过客厅回房间去。他们很替锦和不平,想办法要拉拢小杏对锦和的向心力。第一次发薪水,硬把两个请去吃夜市,阿清跟郭仔在摊子上拉着大嗓门划司机拳,活像两只鼓着翅膀跳舞的大公鸡,小杏笑倒在锦和身上,叫他们津津乐道吹了好几天。

星期天,锦和跟小杏约莫要睡到快中午才起床,阿清洗好脏衣服到阳台晒,锦和房间厚厚的布帘垂下遮着窗户。阿清对着一株株小盆景把湿衣服的水扭干,听见万老板的小孩在楼下玩耍的笑声。忽然窗帘刷地扯开,小杏向窗外嚷叫:“好好的天气哟。”看到他了,拍拍窗框表示跟他招呼。

“中午我们做咖哩饭吃·”小杏一旋身,背靠窗,望着还赖床上的锦和。即使背向着看不见,阿清也能感觉到小杏眼睛里闪着那种横横的,不许别人拒绝的光线。

锦和从床上跳起来,一看手表,忙忙换掉衣服裤子,“完蛋,生意泡汤了。”出来进去刷牙洗脸什么的,不知要发谁的脾气,弄得砰砰乱响。走时,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把箱里的电器器材装进旅行袋里。

小杏说:“你一定要这样!”锦和没理她,冬冬冬跑下楼去。

“黄锦和!”小杏在阳台上叫住他,摔下他忘记带走的皮夹,锦和接住,挥挥夹子谢了,掉身就走。

小杏气得对自己喊:“没有他我们就吃不成咖哩饭·”来敲他们房间,“谁跟我一起去菜市场,我们做大餐吃。”阿荣和郭仔惺忪爬起来,表示都愿意去。

漂亮的星期天。本来要买菜的,买买却过海去市区玩了一场。逛地摊买运动衫,小杏还帮他们选样子,跟人讨价还价。让他们忽然才发现自己真的是男孩子似的,被人纵容着可以疯,可以混,混得乱七八糟回来,博人宠宠的,无可奈何的一笑。

晚上他们在阳台野餐,喝很多啤酒,哇哇哇的唱着沈文程的歌,唱累了,小杏去房间找出一卷林慧萍卡带,给郭仔的录音机放送。听着听着,不知什么道理都伤心起来,阳台灯也关了,窗户透出小杏房间溶溶的灯光,望得见屋子里淡粉红墙壁。小杏忽然把卡带停掉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就走回屋子,窗户一暗,关了灯。

很晚的时候锦和才回来,听见他踢倒一个啤酒瓶子。第二天早上,阿清到阳台收晒着的衬衫穿,小杏正在收拾他们前一晚留下的残藉,扫着满地鸡骨头,花生壳,回头见是他,说:“桌上有包子。”

他收了衣服进屋,看见客厅茶几上垒着热腾腾的包子,仍然跟平常的日子里很多个早晨一样。要做些什么不一样的事情了吧,他心想。

小杏在学日语会话。当天他下工回来,走过街上时,想想,去店里买了一套初级日语。阿荣郭仔听他要学日语,快笑掉大牙,邪邪的拿有色眼光撩他,被他“马鹿马鹿”骂跑了。他脸皮厚,学一分讲五分,呱呱喳喳进步神速。

日子就这样火杂杂的过着。他念日文,郭仔迷电动玩具,并且看上工厂里一个女作业员刘丽花,拉着他们帮忙追。阿荣跟她老姐歌舞团瘪三那些家伙混,有时到这里找阿荣的混混,一个个比猴子还不入流,玩的花样可有的连他们也没听过。其中一个阿荣叫他三九的,来几次,看小杏跟他们熟,当着小杏背后向他们挤眉弄眼,问他们是不是每个都跟她睡过,不然跟她的姘头大家来个五人行也蛮够看……没讲完,就给阿清劈里巴拉打下楼去了。

再就是有回下工回家的路上,目睹一场车祸,锦和叫他们别管,他们还是上去把人家送到医院,肇事的卡车司机想和解了事,价码谈不拢,受害人家告到法院去,他们是证人,几次传讯,要他们都到,往后发现原告那一家子也难缠,两边都不是好东西,落得他们三个证人和在里头纠扯不清,窝囊之极。

锦和忙赚钱,脚下像踩了对风火轮,一刻也停不住,匆匆来,匆匆去,就数他活得最有劲。一天小杏又跟他吵起来,开了大声:“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还不是为你。”锦和也大声了。

小杏更气。“根本你是为钱,为你自己的感觉!”

“唐秋杏你讲话客气点。”锦和恼羞成怒,半天,恨恨的别出一句:“你不是要结婚,没钱,结屁!”

小杏脸都白了,干噎气,两颗豆大的眼泪直直掉在地上。抓起桌上一把打火机,拆、拆,着了火,就烧头发。

“你疯了!”锦和劈手去夺,发梢已着火,急把小杏扔到床上,抄起枕头闷住她头。小杏趴床上哭起来,锦和跌在床边,气得干瞪眼。

白天在工厂,阿清他们看见小杏走过窗户外走廊到另一间厂房去,低垂着的泡肿的眼睛显得很憔悴。头上系着一条艳色丝巾,绕到发根右侧系朵蝴蝶结。晚上回来,小杏要他们帮她把一绺绺绕坏的头发修剪掉,正在理弄,锦和上楼来,铁青的脸,穿过客厅,进屋拿了课本,复下楼去,至终没望他们一下。锦和走没多久,他们在搞吃的,忽然阿荣把阿清拉到房间里,从窗户望下去,万老板门口来两个人,一个是条子样子的,跟万老板问什么,朝他们楼上望了一眼。阿荣忙避在墙边,说:“找我的。阿清,帮我挡一下……”就躲到厕所去。

结果却是厂里的保警和管区警察,因厂里丢了一批货,锦和是负责看管仓库的,嫌疑最大,要他去警察局侦询。

小杏听了,惨惨一笑,像是早在她预料中。“我带你们去找他吧。”简单收拾了提包,便跟警察下楼去了。仍然是提包肩带上系着一条干净的淡蓝色手帕。

阿荣从厕所蛇蛇蝎蝎的走出来,跟阿清愣坐沙发上发呆。阿清冷眼瞅着阿荣,问:“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事·”

“我们去砸小獐子弹子房,放倒了一个人……”阿荣鸟鸟的说。

“妈的我看你那些朋友破得要命,你他妈的最好离他们远点。”阿清发了顿无名火,一摔几上的抹布,回房间了。

小杏去了一夜一日,白天都不见她跟锦和上班。回来那天星期天,下雨。小杏像萎掉了一半人,问她结果怎么样,淡淡的说:“丢的那些东西,他赔钱,开除……”不愿再多讲什么。

雨零零落落下一阵、停一阵,一阵簌簌忽然大起来,又小了。万老板的小狗生了四只小娃娃,在院子里做窝,一下雨积水,哀哀唁唁跟牙痛似的叫得人心烦意乱。小杏换了睡袍站阳台上发怔,雨光飞进飞出,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没人能代替她一些什么,分担她一些什么。看见颜焕清下楼,“阿清”,叫他一声。他从门廊下望见在二楼阳台的小杏,觉得她在很高很高,像月宫那样的地方,不胜寒。小杏说:“我们把哈利搬到走廊下好不好·好可怜唷。”

小杏下楼来,在走廊一角角放了生力面纸箱,要他先把小狗弄进来。阿清一辈子没跟狗打过交道,跑过雨地到窝旁边,就要抱小狗,被哈利六亲不认差点咬了一口,试两次不行,搞毛了他,真想给它一脚。小杏喊道:“阿清你叫它名字看看,哈利,哈利。慢慢来……”

阿清回头望见小杏焦虑的脸,还有万老板两个小孩攀在纱门里一副认真透顶的紧张相看着他——卯上了。他照小杏的方法做,慢慢哄着哄着的,拾走一只,两只,最后一只也放进箱子里了,哈利隆咚一跳也进了箱子,两个孩子拍手欢呼起来,小杏也笑了。

大雨倾盆而下,他跳着跑进屋子,淋湿的头发和眉毛变得那么浓郁而黑,压压的覆着他圆骨轳轳狡黠的眼睛。小杏看着他,笑着的眼睛底下流着幽幽深深的光线,让他觉得真是做了一件棒透的事情。

很晚的时候,房间里阿荣郭仔都不在,小杏来他房间,他正在听调频台。小杏先是攀在门边,似乎只是经过停下来,随意说起:“阿和他要上船了……”

阿清吃一惊,望着她,小杏惨澹而笑。阿清说:“学校呢·不念啦·只剩半学期了!”

小杏说:“反正他无所谓,只想赚钱。现在他一毛钱都没了,上船,可以赚一大笔回来……我不要他上船。跟他讲,他要上船,我们就,完了。他不听。没有用,跟他讲不通。”

小杏一张清瘦的脸白剥剥的,也没有更多的情绪和激动。阿清反手把收音机叭地关了,没有了音乐的空间,骤然寂静得像古——洞一声沉到深渊之下,灰凉透底。

小杏说:“阿和不知道我有小孩了。”她是讲别人的事一样讲自己。

阿清面目模糊的望着小杏的脸,他不懂得。“你为什么不跟他讲·”

“跟他讲!”小杏冷笑道:“他就会负责·他会一辈子恨死我。”

阿清说:“你打算怎么办·”

小杏安静的望着他。“我想把小孩拿掉。”

他无法正视这样一张苍白无事的脸孔,躲开了小杏的眼光。小杏说:“可是,我不想阿和知道,都不要他知道。”

他不懂小杏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些。小杏说:“……需要男的签字……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字。”

不懂。但是他毫不犹疑的点点头答应。小杏眼睛一红,忍着并不掉下眼泪。

锦和上船前一晚,他们在客厅喝酒给锦和饯行,喝得多,却闷在肚里,越喝越沉,越沉越结。锦和也许心里想跟小杏是完了,只把眼睛那样阴郁的、而肆无忌惮的钉住小杏,小杏给钉得眼皮越垂越重,整个人薄薄的脸颊像挨了个嘴巴子红烫起来,终于把杯子朝桌上喀哒一放,踉跄回房去了。锦和跟去,门关上,里面反锁住,听见窗帘刷地,拉上了。

“祝福阿和,干!”郭仔阿荣一杯饮尽。

阿清看着他这两个喝得满脸胀红的朋友,感到无以名之的、深沈的悲哀。他放下了酒杯,推开椅子,走下楼,走出这栋楼,走入街上红红绿绿的霓虹灯海中。他去打了大半夜的史劳克。凌晨回来时,冥暗的光影里,他看看客厅茶几上的杯盘狼藉,看看锦和房间紧闭的门,倒回床上,一头就睡了。

他们去码头送锦和。多少年来,小杏一直以为自己离不开锦和的,不见得是锦和的人,到后来,多半是离不开与锦和一起过过的日子,成为习惯的许多事情,即使已经理所当然不再发亮的东西。以及离不开她自己付出的这一段感情和苦恼。然而事到临头,似乎也并不是如预想中的会走到感情的极端上去——很家常的送走了锦和。谈不上诀别不诀别,锦和登船时还握了握她的手。

船走后,阿清陪小杏去了医院,签字,拿掉小孩。他一辈子都记得,小杏在进手术室时,转头望了望他,那双麦褐色的眼睛,眼睛里灰淡淡的什么都没有的,甚至没有惧怕。像一头小兽,依着自己的本能,顺从一项决定而已,踽踽走入荒原的深处。

他坐在医院门口阶梯上等。看着大太阳底下来来去去的人、车子和对面街上的商店,橱窗里陈设着漂亮的舶来品,屋影投在白光光的马路上。人都是孤独的,彼此不能代替。颜焕清想着,我们都是他妈的孤独透了。

收到哥哥的来信,父亲过世了。他马上收拾好东西回家。小杏叫住他:“阿清,等我一下,我跟你去。”

他站在楼梯阶上,仰脸看她,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小杏说:“没去过澎湖……想看一下你们住的地方……风柜·阿和也住那里的嘛。”不等他答应与否,折身去房间收行装了。

台澎轮下了码头,客运车子从马公镇上开出。小杏靠窗坐,他在旁边,不定指一指窗外的海,说:“你看,海。”指田野上一排排挡风的矮石墙,说:“墙。”指牛,说:“牛车。”经过村子外那家鸟透的弹子房,他说:“史劳克。”

仍然是他熟悉的街巷跟房子,阳光下截然的白日与黑影,那些个荒荒漫漫的下午。然而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离开不过数月光景,他从前觉得很长的巷子、变短了,很宽的庭院、变窄了,很高的屋脊、变低了,很大的这个村落,走走就到了尽头。诧异的发现原来风柜只是这么样一个小地方。

远远他走回家,望见家门口地上搭着一座棚子,里面一口棺木,有和尚在做法事。暗的棚子里,明的屋子外,像一场荒梦了了。他走近,看看那口棺,不大明白,父亲那样长高的身材怎么装得下·希奇,也没有泪。

然后他抬头看见屋子门口站着的哥哥。哥哥疾步走出来,一握握紧他手臂,绽开微弱的笑脸,说:“以为你赶不回来。时辰都定好了,明天早上出殡。”哥哥望见太阳地下的小杏,善意的点了点头。

姐姐姐夫都来了,忙着照顾里里外外,看见他回来,是安慰的。母亲从屋后迎出,他喊一声妈。矮矮的站在他面前的母亲,仰视他像仰视一棵春天里朝空中飞长的云树,哭了。

家中没有他可以插手的地方,他带小杏东走走,西看看,在小白菜家的杂货店买了包烟。小白菜已嫁到白沙赤嵌村,小白菜妈妈老白菜在看店。又走到锦和家,锦和嫂嫂背着婴儿蹲在门口做活,把鱼干一条条穿在网钩上。先没认出阿清,知道了是颜先生的小儿子,忙请他们进屋,倒茶,在他们对面坐下。

他们看着趴在女人背后的婴儿,扯着女人的头发,女人侧过脸拨开婴儿的手,给婴儿她的一根手指头抓着。屋里一张大竹床上两个小孩在玩,把土花布单拉开了包住身体跟头,露出眼睛觑着小杏偷笑。他们看着屋外泡过盐巴似的太阳光,一只大肥猫蜷伏在干鱼箱旁边打盹。

出殡回来,琐琐碎碎的善后工作在肃寂的气氛和日常里处理着。父亲的摇椅仍然坐在门廊下,兀自对着海上。从他父亲给棒球打到太阳穴瘫痪以来,也许七年前那次父亲就死了,现在只不过是消失。曾经有过那么一天,父亲坐在摇椅上,弯身系好了鞋带,起身,抖抖毕挺的裤脚,母亲把一个手提箱交给父亲,父亲拍拍他的头,出门去了。他藏在门后,看父亲走远了,出来,把靠在走廊下的脚踏车偷偷推出。他踩在车上根本还构不着地,将身子穿进车杠杠里,一高一低踩了出去,踩着,踩着,记忆里那是个明亮的春天早上。

哥哥问他:“唐小姐家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阿清说。

姐姐说:“台北的女孩都比较大方哦……”

小杏已吃完饭。昨一夜东歪西靠的也没睡,这时蹲到阴凉地下带小孩玩,而不知道在厨间吃饭的一家人怎么看她。阿清想起是另外一天,饭桌上灯泡低低悬在空中,一家人吃饭,光影中五张明黄黄的脸孔像开着五朵花盘,忘记为了什么,父亲忽然伸出手,用中指的骨关结狠狠敲他一记脑袋,他垂下头,下巴几乎埋进饭碗里。他都忘记父亲也有过这么坚固的气力了,泪就两行掉下,落在碗饭上。但他似乎又像是为了小杏感到悲伤。

“就这样,咚一下,打在太阳穴这里,我爸倒下去,就没起来过。真希奇,前一秒钟还好好的。你不知道,我最喜欢跟我爸去打棒球了。那时候很流行打嗳,一放假,单位和单位,或是社区,互相都玩嗳。”

“那时候你多大·小杏问他。

“小学五年级。有一次我跟我爸打完球回家,看到路上有一条蛇,我爸就用棒球棒去打,打,把蛇打死了。过很多天以后,我跑去看那条蛇,没有了,只剩下干干一层皮……”阿清讲着好笑起来,不知什么缘故,就是好笑,小杏也笑了。“都没有了,真希奇,只剩下干干的皮。”

他们仍又回到了高雄,投入上下班的茫茫人潮中。

郭仔收到家里转来的兵役通知,做完这个月拿到薪水他就不做了。阿荣下工后,晚上在夜市帮朋友卖录音带,有时几人就跟阿荣坐在摊上豁一晚上,流行歌曲一首一首放得全夜市震响。筋疲力竭,回去倒床便睡。听得见远方夜市的喧嚣,隐隐约约,蒸蒸腾腾,与大城市许多声音汇成一片大河,呜咽的缓缓流着。他们不过也是傍河千万户人家里的一家,亮着他们小小的灯。日子的长河很长,生命却很短。

阿清喜欢这样的,这样走在夜市一溜灯火通明的街上,有时候小杏落单了,在摊子上买发夹别针劳什子,有时候又跟他脚边像只小猫咪。让他觉得这花花世界都是他的,而有一个人永远在那里看着他。

小杏蹲在一座小铺前算命。笼子里有只小黄雀专门会衔签,算命老头接过签纸,赏雀儿一粒壳子吃。老头跟小杏解签,小杏很认真的聆听。阿清守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他那么想要,强烈的想要创造一个亮光光的世界给她,他站在那个世界的边缘,捍卫她。

后来他们在玩拨钉球赌芦笋汁和香烟的游戏的时候,小杏拨着钉球,拨着拨着,就哭了。

但白天在工厂餐厅吃中饭时碰见,小杏又完全没事的样子,找他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当天晚上两人下班回家,信箱有航空信,锦和从日本寄来的,船坏了,泊日本修船,公司把他们先遣送回来。小杏告诉了他,两人怔怔半晌。小杏说:“赶紧,看电影去,来不及了。”

然而阿清都感觉到了,小杏根本没在看电影,她的人也不在电影院里,靠坐一起,那么近的人,那么远。

次日早晨,阿清来敲房间门,找小杏去上班。“进来。”小杏说。

阿清转开房门,见小杏在收拾行李,床上一个大皮箱,小杏也不抬眼看他。

“咦,你要去哪里·”

“台北。”

阿清讶道:“台北!”

小杏说:“我阿姨在那里。”

“去做什么·”

小杏说:“找事情做。”

“你在这里不是做得很好嘛。”阿清的声音不能克制的高了起来。

久久。小杏说:“阿和要回来了……我不想再看到他。”

阿清站在门口,仿佛整个人,一下,被掏空了。许多事情,眼前的,过去的,一景景如流光里飞逝的埃尘,看着它离去,抓也抓不住。阿清道:“我送你上车吧·”

小杏说:“不。你要上班,我自己走。”

她迅速俐落的收拾着东西,又是那样像处理别人的事情似的处理着她自己。走过来,把一个印章交给他,必须要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也只是一张漠漠空白的脸庞。她说:“印章。这个月的薪水你帮我代领一下。我到台北会寄地址给你,你再帮我汇来……走吧,上班要迟到了。”

他收下印章。道:“再见。”转身下楼去了。

旗津渡船头,他买了票,排队等船。晨光,而像暮色苍茫,模糊的渡船头,模糊的行人匆匆。心口上模糊湮成一大塌的哀伤,无边的继续泛滥开来,将他掩覆。他折身又离开渡船头,走回家。

登上楼,正碰小杏提着两箱行李下楼,狭路相逢,还是重逢,分不清。阿清道:“我想还是送你去车站吧。”

小杏道:“不行,你要上班。”

“送你我再去,一样。”阿清接过小杏的行李,一起下楼。

公路局车站,他帮小杏买了票,交给小杏,陪她排队等车。四面八方拥塞吵乱极了。小杏用她整个身子的力气叫话,说:“不要告诉阿和我去台北了,就讲我回嘉义——结婚啦。”是个笑话,而两人笑不出。

说:“想离开这里啦……”又说:“都太熟了。”说:“就想跑远一点……”她那样叫着话,像他们中间隔着黄烟尘尘的大漠,一下她就吃了满嘴沙尘,把嗓子叫哑了。假如不是这么坏的地方,这么坏的时刻让他们遇见,小杏也许只要大喊一声:“阿清,我在这里。”

但这时候他看着她朝他只能颓然一笑,提着行李跑上国光号车子。车开,隔着车门跌跌绊绊朝他挥手再见。他给她一个飞洒漂亮的手势,再见。

跟阿荣郭仔吃过宵夜回家,阿荣肩背装录音带的帆布带,走着深夜清荡荡的大马路上,哇啦哇啦乱唱歌。“喂,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内埯海边裸奔·”阿清说。

“妈的要跑就跑嘛。”郭仔说。

他们一气跑到西子湾滩头,阿荣把帆布袋哗刷摔在沙上,三人脱光衣服跑。黑夜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感觉,感觉脚下的沙砾很粗,垃圾很多。他们一直跑进溶溶的卤雾湿风里,将跑过去的黑夜丢在身后,一直跑进看不见的前面的前面。

阿清忽然说:“阿荣,你将来要干什么·”

阿荣说:“我要娶个老婆。”

阿清说:“就这样·”

“再来,生两个孩子,我下班回家,他们会跑出来,喊我爸……”阿荣说。

看得见远空中一叠两叠暗云,与沙滩上三只灰条条浮移的小人。潮岸不知伸向何方。他们亦将是、其去未知。

10

一九八三·七·二八

改编成电影后片名为《冬冬的假期》——编者注。

不必像别的小朋友在这个暑假必须预先去补习abcd,安安简直是自得忘形了。毕业典礼上,那个长辫子女孩见哀哀娇娇念到“离别并不是友谊的分散,而是力量的扩张”的时候,差不多同学们都已经知道章怡安的妈妈要生小弟弟了。

安安的父亲担任中华工程公司工程师,七岁那年安安随父母亲到关岛姑姑家住了两年,走时怡亭两岁,寄在外婆家照顾,关岛的工程做完回国定居后,才把怡亭接回来同住。

亭亭似乎给外婆宠坏了,不吃青菜,只爱吃肉,经常刷牙流血,光为纠正这项挑食的习惯,每次弄得饭桌上不愉快。饭后一颗鱼肝油,亭亭总有办法混过不吃,一次在烟斗里发现,一次在床铺底下扫出一堆。亭亭且怕黑,床边一盏台灯开到天亮。刚回来跟他们一起住时,也不会喊人,经常就是一个小人在地板上玩娃娃玩个大半天。

对于女孩儿的资料全部来自这位怡亭妹妹,安安只觉女生是聪明透亮的,男生就笨。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亭亭对他不再认生了,和邻居小孩玩耍当中每每听见她讲:“我哥说火星上有生物。”“我哥最会玩这个了,可以打到八百分哟。”“不信,你去问我哥。”

章先生夫妇是新派父母,对孩子的教育主张民主和沟通,“要做孩子的朋友”,虽然还不致于像美国孩子那样到与父母亲称名道姓的地步,不过就此大权旁落,管教的责任都在女佣阿珍身上了。

阿珍人很喜笑,红扑扑的两颊显得干劲十足,精力用不完就管这管那,什么都扯上身。章太太又最柔声细气的妇人,章先生每可怜她清薄一如做女孩子的时候,所以生下亭亭六年之后章太太又怀了第三个小孩,章先生的忧柔是更多于喜悦的。

阿珍马上感染到男主人的情绪,愈加把两个孩子管得紧了。像这会儿安安一头汗水从外面跑回来,纱门砰一摔,洞洞洞直跑上楼去,阿珍自厨房抢出,站在楼梯口还没拉开嗓子,安安却先替她喊了:“纱门不要砰。”阿珍扬声喝斥:“跟你讲过几百遍,上楼不要这样响。还有你的鞋子——”安安一溜烟从楼上窜下,跑到门边把踢得一东一西的皮鞋收拢排好,又一溜烟跑上楼,看也不看阿珍一眼,似乎他之所以服从阿珍的话,只是为了要阿珍闭嘴。阿珍并不在安安所认为的“女生”之列。

晚上阿珍替兄妹俩整理行装,明天小舅舅要来带他们回外公家。看见亭亭在她母亲身上纠缠,阿珍过去把亭亭抱下,亭亭攀住母亲的颈子不肯,阿珍恐吓她,她嘤嘤的哭了。章太太说:“由她罢。”也实在最近亭亭变得非凡脆弱好哭,或许因为阿珍动不动拿妈妈生小弟弟的事来管辖他们,以及说话时威胁而认真的口气,让她敏感到她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那样忽然失去了妈妈,失去了好长好长一段日子之后妈妈才又回来的。

安安并管不了那么多,小时候的印象,外公家里的芒果大大的,荔枝红红的,小舅舅带他们去西边河玩水,上游漂来了一大滩牛粪,小舅舅奋力的划着水将牛粪朝下游赶去的那幅景象,安安现在想起来都会笑倒在地板上。章太太叮嘱安安在外公家不要睡到太阳晒屁股,外公看病的时间不要乱玩乱闹,不要吃有色素的零食,不要,不要……安安压根没听见一句。他不愿阿珍的反对,坚持把他心爱的遥控汽车装进旅行袋里了。唯有一桩,算是暑假作业,安安答应每个星期给母亲写一封信。

火车上,同行还有一位阿姨。小舅舅来接他们时并没有跟母亲提起,也没有和他们预告一下,只是应该横渡地下道时他却勇往直前一迳而去,安安嚷了起来:“小舅,要走这边。”

小舅舅名叫杨昌民。昌民先是讶异,“哦,这样吗·”随就谦卑的笑了:“我去接一个朋友,就在上面。”朝头顶指指,似乎搭了电梯就可以上去。又微弱的征求意见,说:“你们跟我一起上去呢,还是在这里等我下来·”昌民是那样用一种平辈商量的口气和态度,安安兄妹义气相报,陪舅舅一齐上阶梯去了。

朋友并非就在上面,走了一段路停在台北广场前。昌民仿佛因为自己的欺骗感到内疚,不断抚慰亭亭的脑袋,一边仓皇的从人丛里找人。看到了,昌民背着行李袋跑过去,单手伸出蒙住一个女孩的眼睛。女孩被店铺里挂着的一件衬衫完全吸引了去,昌民笑着说:“喜欢·喜欢就买了呀。”女孩虽然一味推辞,但衣服装进塑胶袋里交给她时,她又真是开心笑了。

女孩林碧霞,在苗栗一家撞球场当记分小姐,昌民工作的地方离她不远,厂内几个年轻汉子都说新换了漂亮的小姐,有一回打赌,谁敢上前抱一下记分小姐即可获得长寿烟一条。昌民不以为难,前去跟记分小姐说项,搔着头,仍然是他那一贯和气商量的口吻,记分小姐马上把脸红透了,低下头咯咯发笑,昌民就抱住她亲了一记。这次跟昌民同来,完全是一种羡慕大台北景观的单纯心理。前一天昌民带她去逛了西门町,来来百货公司,狮子林看了场电影,安排她住在朋友那里,今早一齐南下。

碧霞打从坐上火车便没停过吃,一会儿拆开一包麻薯,一会儿传给他们一袋砖红色芒果干,安安吃了,亭亭小声告道:“妈说不可以吃有色素的东西。”昌民笑说没有关系,教他们吃过之后用上牙将舌苔刮净就行。兄妹俩望着碧霞嚼得个血盆大口好不惊心动魄。又跟安安比赛嗑葵瓜子,嗑了一裙兜瓜子,就站起来哗啦啦抖了满地壳。昌民看出亭亭眼睛里的沉默,抱歉而笑:“没关系,车上会有阿巴桑来扫。”一边脚底下还是踢踢弄弄大致把壳拢在了一处。碧霞遂哄亭亭跟她们橡皮筋,先将橡皮筋搓成团,放在窗台上,轮流用食指一捻,谁先捻开谁赢。第一回合亭亭赢了,碧霞不甘心,又来,仍然亭亭赢,再来,还是赢,亭亭害羞的轻声笑起来。

车到苗栗碧霞下车,昌民一直送出火车外,绕到他们车窗这边,隔着玻璃,一里一外,碧霞手掌拍着窗户再见,邀他们跟昌民来苗栗找她玩。亭亭伸出手掌贴在窗上,大手小手五根指头吻合了印一印,表示约定。及至火车发动时,昌民还没有一点上车的迹象,亭亭紧张了,打着窗求舅舅赶紧上车。昌民笑嘻嘻的,火车开了,与碧霞肩并肩追了几步跟他们挥手再见,霎时就被火车抛在身后了。亭亭吓黄了脸,安安安慰她说:“不会啦,你看,舅舅的包包还在。”等着舅舅在通道门口出现,等着,等着,一世纪那么的长,安安再也按耐不住了——终于,昌民一脸灿笑的现身!唉唉唉,我的好舅舅呀,安安只差没冲过去给他一拳。

铜锣站下车,大舅妈和两个表姐来接。安安早就把汽车拿出,两手背在身后遥控,红小车就像一双摩登的哈巴狗在安安跟前兴头头的跑着,马上吸引了几个乡下孩子,拥着安安一路走去外公家。许多人事变了,从亭亭乌亮的眼睛看出来,清捷的童音讲出来:“小舅,铺了柏油路。”“啊,放米的大房子呢·”

农会迁了新地方,谷仓便改成制塑胶袋厂,原来仓前一棵老柳只剩下了一截树干。亭亭失望极了喊道:“柳树,大柳树也没有了。”有个妇人蹲在树干上捆着废塑胶袋,蓬松的大头使整个身子看去像一朵磨菇。小表姐和安安同年,偷偷告给安安那人是疯子。却不及开心疯子是件什么事情,外婆已经走出医院大门迎接他们了。

刚到,外公就发了顿脾气。先是看病的一个年轻人,弯腰驼背的嬉皮相惹恼了杨老先生,要他回去剪了头发再来治病。及见安安人模人样的在庭前放汽车,招来一群闲人观看,登时蹙起了眉头。安安跟外公行礼请安,外公摆摆手道:“好,好……”便进诊疗室去了。安安颓然收了车子进屋,留下那些好奇的孩子在门前眷恋不去。

跟着一连串发生的事情都叫安安不快乐极了。从小习惯于拿可口可乐解渴,在家里,只要他打开飞利浦冰箱,随时都有冰透的饮料,叭哒一声开了罐,仰头就饮。外公家仍是十数年前的声宝牌,保养得很好,除了因为年岁,安安已与冰箱齐高,以及雪白漆色转成了柔润的象牙黄。安安汗津津的冲到冰箱前,拉开门,里头有一碟白切肉,半双白煮鸭,一些药瓶,一瓶黑松汽水。正灌着,外公看见了,道:“平常喝什么汽水,又不是请客。”

吃饭,外公说:“扒干净,碗里不要有一颗剩饭。”刷牙,牙膏盖子没盖,外公经过洗脸槽,敲敲槽台,告诉他:“东西从哪里来的,就要放回哪里去。”

外公也不疾颜厉色,最多就是皱眉头,刻出额上深深几条沟纹。安安与其说是畏惧外公,不如是害怕外公不喜欢他了。或者只为一件,常听母亲讲起外公医病不收穷人的钱,光这一点,已足够在安安的心目中建立起一座崇高的殿堂了。外公家的一切都是,整洁有序,并且像老照片湮上一层岁月的象牙黄。

那架老收音机,从安安出生以前就有了的,现在仍摆在楼上正厅的书桌上,仍是那件泛旧紫红绒布覆罩着,天天清晨七点钟准时打开,轰轰烈烈叫醒还在贪睡的人。照例杨老先生已临毕两页帖子,翻阅报纸一边听完新闻报告。安安赖床,朦胧中听着、“雷根总统原则上同意派遣一支小规模的美国部队,前往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听着楼窗外槟榔树上的麻雀吱吱喳喳吵闹。直到大舅妈登上榻榻米床上收蚊帐了,才连打几个滚爬起来。

七点半早饭。安安吃不惯清粥小菜,把筷子放在嘴里砸着,外公扬起眼望了他一下,他还发呆,亭亭跟他猛使眼色,他才忙忙夹了一条酱瓜吃掉。

早饭后,陆陆续续不断有人来看病。外公的助手阿荣叔现已结婚,但仍然中饭晚饭在这里吃,大清早骑脚踏车来,第一件事先把候诊室桌几上的一壶茶水重新沏过。忙不来时,外婆跟着在药房帮忙配药,总是一袭素淡的旗袍或套装,襟上别着古丽的别针,口袋里常有几颗含笑花,行走时香风细细。

外婆每每或在庭前跟病眷们寒暄,或在莲池边的丛竹短篱上铺晒萝卜条、酸菜干,看见游嬉的他们,便央求他们来轮流给她捶背,捶完奖赏一些她的私房吃食。有时气喘嘘嘘跑上楼来,喝斥他们不要把地板踏得碰碰响,外公在下面替人看病需要安静,抛给他们严厉的一眼之后下楼。多半他们会屏息敛声了一会儿,渐渐又忘形起来,等到瞄见外婆乌亮亮的蓬蓬头一登一登从楼梯升上来,即又偃兵息鼓,以致外婆辛劳的跑上楼却面对着他们的一片安静而不知骂谁才好。

吃过中饭,外公用长长的薄刀把西瓜均匀的片成片,一人一丫,多了也没有。然后睡午觉。管他们午觉的任务交给了大舅妈,带着他们在东厢从前阿荣叔单身时住的房间睡,小表姐一起。三个孩子躺在榻榻米上朝空蹬脚,看谁蹬得久,叫自由车比赛。舅妈帮他们摇蒲扇,讲樊梨花移山倒海,讲着讲着语焉不详了,两个不中用的女孩也叛变睡着了,剩下安安一人,睁大着眼珠东望西望,整栋房子只听见饭厅挂的自鸣钟得哒得哒,地老天长的踱方步。一格一格的窗格外面是浓荫深深的释迦树,安安一粒粒数起果子来,盘算哪一粒最先成熟可以吃。偶然风吹开密密的叶子,透出一窟窿蓝天,很高远。他听见杳杳腾腾蝉鸣的天边有一声两声“叭——卜”,卖冰淇淋的。安安觉得寂寞。

他设法逃过午睡,跟他的邻居小朋友以两声长哨为暗号,每在后面院墙外响起,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把他的遥控汽车跟人家换来了一只乌龟养在铝桶里。以及他溜出大门外买冰淇淋,被外公从楼窗上发现喊住逃开,外公找下楼,明知道他躲在水井背后,却不来抓他,门廊底下站站就返身进屋里去了。他记住逃躲时的绝望和羞耻,就没有再买冰淇淋。

恍惚感觉到威严,这件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似的,然而的确在着那里。在外公那张临帖的书桌,一笔,一砚,收音机紫红绒布上一只雪青磁瓶,插着外婆剪枝的玉兰花,花瓶旁边一副外公的玳瑁眼镜。在诊疗室、手术室、和配药房,那是他们小孩去不得的地方。

除了一次,外公外婆赴台中参加亲戚婚礼,小舅舅问他们要不要吃健素粉,带他们进来药房,用支细长扁平的金属匙挖了满杓,一弹抖进每人张大的嘴巴里。又教他们辨别药瓶上英文拼字药名,古里古怪的念音把大家笑做一团。还玩了秤药的天平。还下莲花池塘捉鲤鱼,捉了放,放了捉,搅得一池塘浑水,昌民忽然大叫:“水蛇!”一哄拥上岸,才发现昌民站在水里咧着嘴笑,手中高擎的是根莲花茎罢了。林碧霞也来了,昌民央大舅妈做了锅绿豆汤,吊入井里放凉,大家吃得个锅朝底意犹未尽,把阿荣叔也拉下海,一齐瞒过外公外婆。

外公似乎对小舅舅格外严厉。严厉以一种轻视的态度表达出来,会令人丧志的,但昌民不。他采取了最佳的一条反抗方式,不反抗。在外公跟前,假如昌民是条犬,他必然是搭邋着长耳长尾,翻着白眼,温柔而无辜的仰望着他的主人。外公斥他:“没骨头。”

当面外婆与外公永远站在同一阵线,还抢在外公之前先把昌民数落一顿。背地里,外婆可是宠这个小儿子的。昌民买威士霸,外婆便自掏私房钱出资了三分之一,摩托车寄在老街一个朋友家,天天早上走路到老街,驾了车去苗栗上班,追女朋友。安安也学会了替昌民掩护,好比上楼,昌民的鞋子至终是脱得东倒西歪,下楼则至终是不懂该把拖鞋倒转来并拢了搁在一边,安安已不知帮他收拾了多少次。

黄昏来临时,邻居们纷纷担了桶子来外公家打水,打了水沿花园碎石径一路泼洒出去,又是招呼,又是喜闹,狗吠着,火鸡古噜噜一阵啼起。大舅妈在厨房忙,现改装了瓦斯炉,砖灶只留到年节蒸年糕用。阿荣叔蹲在后院柴房那里烧垃圾,然后把一支支用过的针筒洗净,放进蒸汽锅里消毒。放狗是外公的事。这一天,外公对安安说:“放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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