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吓一跳,跟到天井。外公要他把狗链解开,他做得糟糕透了,但外公不催他,不教他,唯低斥莎莎安静,不要跳。解开了莎莎,去树下牵小虎,祖孙俩穿过井边,那些打水的乡人都停止了喧哗,称呼外公:“杨先生。”
外公沿稻田朝溪边走去,脚步大而疾,安安差不多是小跑步跟着。来到临溪一块草地,外公把链子交给他,谁知小虎到了他手上,一迳往深草地方咻咻嗅去,他固执的把住链子绝不松手,被拖着狼狈的跑了一大圈,终于跌个狗吃屎,小虎倒乖了,撩起腿朝草丛撒了泡尿。安安惊奇的看见外公掷出一块石头,喊道:“莎莎!”莎莎飞奔而去,衔了石头回来交在外公手上。外公摸摸它头赞好,又把石子向空中一丢,莎莎凌空跃起,喀嚓一含接了个准。
这趟回来的路上,安安兴奋得似乎晚霞都烧上脸庞来。他给母亲的信上只写了一句:“妈妈,今天我跟外公到河边放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他找不到任何字句,任何生活里曾经有过的情感,足以表达下午这一场经历,找不到。
隔日他把同张信纸拿出,在昨天的开头底下另起一段写道:“傍晚阿公浇花,我帮阿公把喷壶装水,阿公告诉我一些花和草的名字,有——”有什么,安安却半个也记不起来。脑中留下的,有的只是他与外公蹲在花圃前,外公的影子笼罩着他,嗅见外公身上是一种消毒水爽利明快的气味,青晰的手背微凸出淡蓝色血脉,迅捷的除虫,摘下败叶,外公说话的声音从他头顶隆隆压下。
到他必须赶紧寄出一封信给母亲,只有在“外公要我跟亭亭天天背一首古诗源,今天我背的是大风歌”底下,续写:我很好,亭亭也很好,请您们放心。亭亭用在幼稚园学的注音符号拼出:我想念妈妈爸爸。
亭亭显得很落单。大舅舅三个女儿,大表姐读建台,三年级暑假辅导,见不到她人。二表姐国一,是下楼吃顿饭也会脸红的尴尬年龄。小表姐光会巴结安安,不屑与她为伍,多半她还是跟定外婆。跪在榻榻米上帮外婆捶背,舅妈坐小板凳上剥花生,听他们大人有时谈到疯女人的事情,亭亭问说:“谁是寒子呀·”外婆虎下脸叫她小孩子不要听那么多。她看见外公与安安牵着小虎走过窗格外花园的碎石子路,踏出砾砾的脚步声……
她们忽然都停止了手底下正在玩的家家酒,转脸望过去,大家逃奔起来。亭亭跟着大家一起跑,跑,绊了一跤,爬起来又跑。女人从后面追上来,挥舞着他们遗落的玩具狗熊叫喊他们。亭亭的拖鞋被田埂上的烂泥粘掉了,同伴们从一道又一道的铁轨都跑过去了。她才跑上铁道垄,又绊倒了,下巴磕到铁轨上。她哭着爬起来,喊:“哥——”女人冲过来,把她狠一抱,离了铁轨,火车夹风夹沙轰隆隆的开过去。“不哭,不哭,寒子在这边。”
火车过去了,轨道上静静的,一张便当木片盖子低低的飞滚了一尺远。对岸的孩子们睁大吃惊的眼睛,不能相信呈现在面前的景象,纷纷跑开了。女人抱她走到塑胶袋工厂前放下,安安已从大门里一脸凝肃的走出,不理小女生们在旁指指点点报信,直走到女人跟前,把女人的手掰开,牵着亭亭走进去。
他们经过客厅窗外的碎石路。听见里面有妇人在哭闹吵架,外公外婆也在。安安带她进了阿荣叔房间,意外的,昌民在。昌民整个人颓废的抵在墙上,极力倾听着什么的,那是前厅传来一高一低的哭骂声。安安严厉的和亭亭低语:“林阿姨的妈妈,林阿姨也来了。”
三人沉默着,久久,前屋也安静了下来。“烟!”昌民粗暴的打破了寂静,没精打采也不看他们,伸出手掌又说一声:“我的烟!”安安忙爬到榻榻米一角,堆放着旧杂志报纸的背后掏出包抽了一半的长寿,窗台上有火柴,昌民颤抖的擦了火点着抽。
窗格上系的一面圆镜,这时照着对面窗外的释迦树影,和院墙下,半截摩托车身。听见是外公,劈劈叭叭的拖鞋三脚并一脚奔下楼梯,没换鞋,直跑出饭间,穿过天井,后院,冲到柴房前,一把推倒昌民的摩托车,搬起墙根的大石头就砸,砸,砸个瘪。
昌民的眼睛从披散的额发下望出来,盯着镜里缩小的、不完整的动画画面冷笑,冷冷的笑,酿成了阴郁而简直有些残忍的沸点时,他忽然照墙壁恨恨抡了几拳,痛得捂住拳伏在床上丝丝吸气。
之后,就不见了昌民,这回似乎连外婆也不能谅解。兄妹俩模糊晓得是碧霞的母亲来闹,要昌民跟她女儿结婚,外公不答应。悉悉碎碎的耳语在外公背后,在他们小孩头上低低进行。亭亭学外婆不屑的口气,道:“打史劳克的!”这个使兄妹俩都义愤勃发。
接到母亲来信,告诉他们,外公所做的一切决定都不会错,这件事情最后终于会解决的,要他们天天把古诗源背熟就好。爸爸已为小弟弟取了名字,叫章怡平。还有,阿珍有了一个男朋友。这封信照例外公也读了。
安安不再跟外公去放狗,看见外公牵着小虎跟莎莎从夕阳明的窗外走过,他的心黯黯沉下。晚饭时,外公喊他名字,叮嘱他压在榻榻米底下做蕨叶标本的报纸该换干的了。那是有一天午睡醒来,外公帮他在平铺的蕨叶上加盖了报纸之后,两人掀起榻榻米一角平塞进去压好的,以后隔几天便换一次报纸。安安头没抬也没应声,外公搁下碗筷,说:“那就拿出来扔掉,放在里头生霉!”剩下半碗饭菜就离开桌子了。
安安不睬外婆谴责他的目光,起身走到床坑边,掀开榻榻米,拿出标本纸板,捧到厨房外面,扔进装垃圾的大竹篓里了,也没把饭吃完。后来亭亭来摇他,他已在阿荣叔房间歪了一觉,两人坐在床上发呆。亭亭忽说:“哥,我想妈。”安安也不讲话。亭亭想起寒子来,寒子粗糙的衣服擦着她脸,寒子柔软的胸脯,寒子的大肚子。
再见到小舅舅,是失踪两星期后,安安跟舅妈去菜市场,舅妈买了一串腌芭乐给他,又给他一个铜板叫他去吃冰。每次舅妈碰见她的那些阿姐阿妹,便是拿这种方法打发他们。他正在吃爱玉冰,背后有人拍他。“小舅!”
昌民理了头发,显得蛮精神的。说:“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安安忙不迭问道:“为什么阿公不让你跟林阿姨结婚·”昌民搔搔耳背,惭愧一笑,说:“你们都知道啦。”
安安替他急,“那林阿姨呢·那你们就这样没了啊!”昌民悬空一抚他头,只是虚弱的微笑,道:“亭亭还好罢。”
安安仰起脸望他,不大明白,不大明白那天舅舅的愤怒和痛苦,与今天舅舅的,的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停下脚步,他说:“现在要去哪里·”
见他一派不满之气,昌民朝路头一指道:“老街。去了就知道。”安安叹口气,心甘情愿跟去了。
地方在人家厨房后边加盖的半新房子。他们穿过人家客厅,跟一位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的老阿婆打了招呼,再穿经厨房,开门时昌民解释:“平常都走菜园那条小路进来的。厨房跟人家合用。”
门推开,照眼只觉乱,不但乱,而且赃,而且有女人住在这里的明显迹象。太乱了,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昌民跋山涉水过到那头把窗户打开,透进新鲜空气,也透进明丽的阳光照见室内一览无遗。昌民拿件牛仔裤搭到椅背上,覆住女人的衣物。抱歉道:“没办法。我乱,她也乱。”并且实在这里不是待客之处,便出来到菜园讲话。
昌民说:“礼拜天,店里生意好,她讲要多赚一点钱。现在是,两个人生活了。”复想起安安可能不知店里意指何处,比了比撞球的手势。“她不要我陪在那里,讲说别人会知道我是她老公觉得没意思都不来了”讲着笑起来。
安安望向他们的屋子,觉得迷惘。昌民道:“这里只是暂时住一下,你看,连饭桌都没有。大大前天我们在苗栗公证结婚的。”安安问道:“阿公晓不晓得·”
昌民立即气不平起来,走到菜垅那头,点了根烟,走回来。说:“她妈妈真是,不上道!以为我跟碧霞有怎样,又看我们家做医生有钱,要赖上,那天自己就跑来跟我们家谈判,不笑死人!有钱,有钱那也是爸的呀。”昌民更气了,“她也那么三八,居然跟她老妈一齐来,眼睛涂那么蓝,还擦口红!”昌民再也说不下去了,两人就那样呆呆望着菜花上飞舞的无数只小白蝶。
很久,昌民平静了。说:“我就跟她说,结婚,可以,但她要跟她妈妈讲清楚,别希望我从爸那里拿一毛钱。就算我会,爸也不会给。”昌民定定望着安安,终至于安安不得不抬起头,见舅舅仍又是他素来的那种,随时随地都像在对人抱歉的、虚弱的笑脸。昌民道:“你阿公看我,反正是最没出息的人。”
安安听了很难受,不光为这句话,为的一件什么,他还不解的,不愿去解的,或许那就是所谓的、成人世界了。但至少有一件是他不愿见到的,见到了舅舅自嘲的笑里的失意,与落寞。
从外面回来,饭间桌上已摆了碗筷和煮好的两样菜,用纱罩罩着。表姐们聚在屋里纷纷议论着什么。安安发布道:“我看到小舅舅了。”众女眷并没有预期中的震动,安安郑重又宣告一次,“小舅还带我到他住的地方去。”
舅妈道:“见到那个林阿姨什么的啦。”
安安恼羞道:“小舅跟林阿姨结婚了你们知不知道!”
大表姐道:“早就知道了,他们上个礼拜就搬到老街住了。哼,故意跟我们打对台。”
舅妈丢给大表姐一个警告的眼色。“够啦。你们在阿公跟前莫讲这件事,知道不。”
安安这才发现家中空气异常。外公正在给疯女人动手术,外婆阿荣叔都在手术室里,隔着阴幽的配药间望得见手术室毛玻璃里人影幢幢。听说是疯女人从芒果树上摔下来,五个月大的娃娃流产掉了,被人发现时跌在路边,一地血。
手术之后的女人,暂被安置到天井侧西厢阿荣叔房间休息。这间房,阿荣叔搬出以后,便成了三不管地带。舅妈裁衣剩下的碎料堆在这里,孩子们捏好待干的黏土娃娃、坦克车、列置在窗台旁,外婆穿旧的高跟皮鞋舍不得丢收在榻榻米炕底下,墙上贴着一幅幅月历撕下的美女图片,以及昌民的烟酒、发油、刮胡水。当杨老太太接到章先生挂来的长途电话报告章太太已送医院待产之后,发现隔壁房里亭亭竟然并卧在寒子身边,抚理着寒子乱蓬蓬的额发时,简直吓坏了,急把她抱离了房间出来,斥骂:“真是小人家不怕龌龊!”
客厅里因为西晒,藻绿色布帘子放下了,透着斜照,像沉在水中。外公与阿荣叔对坐在沙发椅上喝茶,商议着能否把寒子先送到头份天主堂办的妇女手艺练习所,不然谁知寒子的养父又会做出什么坏事来。安安靠在饭厅通往客厅的通道墙边,抠着桧木壁上一条条纹理,看着手术工程后倦怠的外公,只觉对于许多事情他是如此找不着理路可循。
夜晚,电话铃忽然大作时,全家皆知是章先生报信来了,一窝蜂拥至电话间。拔头筹自然是老夫人的权利,电话筒传到外婆手里,得知生了一个女孩。外婆转过身,叫大家别吵,要外公来接,外公立在人堆外圈,走进来接过电话。打了有一会儿,挂了。半晌,抬头跟外婆说:“孩子很好,阿蕙不太好。看看今天夜里怎么样。我们等广麟的电话罢。”
过了十一点大家还没睡。外公坐在那架收音机前翻阅东西,只亮着一盏台灯,晕晕包住半室的昏黄,上好的桧木地板和墙壁幽幽映着人影。在这个镇上行医了四十年的杨老先生,像是第一次对这个他终生相信,并且终生奉行不渝的医道,第一次发生了动摇,发现了他的无能为力的时刻。外公决定搭夜车跑一趟台北。
亭亭换了睡袍,从楼上自己房间抱了枕头和被单下楼。一阶梯一阶梯,迟迟走下来,走过饭厅要出天井,外婆喊住她,喝道:“如何这么硬壳儿的小人儿,啊·”声音一咽。
亭亭又是她那仃仃的眼睛汪起了水雾,却努力不让变成泪珠而睁大着。然而这时候外婆也没有意志与她争这个了,大舅妈在旁说:“我一起去陪着吧。”安安沉默的望着亭亭幼小的背影横过天井到阿荣叔房间,觉得妹妹离他好远。
当安安张开熟睡的眼睛,看见天光里是外婆半明半暗的脸廓,他一跃跳起,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睡过去了!外婆按住他笑起来,拍拍他莫惊,道:“都好了。都好了。”叠声高鸣的火车汽笛由远而近驶来,刷刷刷刷飞驰而去。安安诧异的发现一夜没睡的外婆,平常竟是戴了假发的,摘去后,此刻显得是那样没有保护能力的幼稚而可怜。
隔日下午章先生便开车送杨老先生回来了。一家在饭厅围观着章先生带来的一叠刚冲出的照片,是妈妈和才出生的小妹妹。亭亭讶道:“好难看哟。都没有眉毛呀。”章先生说:“全医院最重的,三点八公斤,哭声也最大。”
有一张是阿珍和男人在家门口照的相片,旁边是辆“将军鲜奶”小货车。亭亭嚷起来:“哥,快来看将军鲜奶,啧啧,他怎么把手放在阿珍腰上呀!”
安安可忙得什么似,一下跑进来看两眼照片,一下跑出去提了口铁皮小桶进来要父亲看他养的小乌龟。一下又捧了盆植物,道:“葱。我跟阿娟亭亭每人都有一盆,比赛看谁的长得快。”又跑到天井廊柱下,笔直的靠在柱上比身高,告诉父亲从柱子上的记号可看出他比暑假开始时长高了那么多的!
外公道:“放狗去吧。”
外公今天并没有与莎莎玩丢石头的游戏,站在溪边,望着远天远山。安安牵着小虎在撒尿,见外公忽然转身扬起步伐离去,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过了晒谷场,大榕树,到街上来了。外公走得又快又饱满,经镇公所,卫生所,邮局,加油站,菜市场,然后走向通往老街的仁德桥。安安屏住气望向外公,不能相信。外公道:“去看看你小舅舅。”
安安首先想到的是、天啊,他们家太乱了!走走,他再也无法忍耐了,把小虎交给外公,跑着坡路赶先去,老远便喊起来:“小舅,阿公来啦,快呀,阿公来看你们啦。小舅!”
昌民先跑出来,牛仔裤衬衫,差强人意。外公已走到菜园篱笆外,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一见昌民倒把眉头蹙起。昌民显然窘迫极了,不反抗主义此时完全失败。外公扬声道:“阿蕙生了一个女儿,都很好。”
昌民一时不知要请他们进去,要唤碧霞出来。外公摆摆手,像说算了,像说再见,像说好罢好罢,你们自己的世界自己去闯吧。转身牵着小虎就走了。
昌民怔怔望着父亲转弯没入扶桑丛篱里不见了。暮色,因为炊烟,更深了。安安摇着手跟昌民再见,“小舅,林阿姨,走。我再带亭亭来看你们呀。”当碧霞自屋中悄然走出,看见昌民蹲在垅边,也许是沉思,也许是看菜花,而此刻、却不敢惊动她的丈夫,也静静在旁边蹲下来了。
寒子能够起身时自己便跑掉了。天天清晨阿荣叔骑单车来,总会看见大门水泥墙柱上用来插放国旗杆子的铁环环里已有一束野姜花,清香扑鼻。
章先生提早来接他们回台北,安安已收到学校通知要参加新生练习。章先生的跑天下停在大门外,阿荣叔和舅妈帮忙他们搬运行李,以及安安一会儿塞进来的一盆葱,一根避邪驱鬼的桃木杖,一袋刷啦啦响砸扁的汽水瓶盖子。亭亭取了插在大门旁的野姜花,她叫它是寒子花。他们的确带了很多很多玩意儿走了,包括大舅妈教给他们的,月亮公公不可以指哦,指了会烂手烂耳朵。
曾经有一年夏天,绿得非凡的绿,它只是属于安安这个小男孩的。
11
一九八三·四·三
序场
时间是六十年代末期,阿远初三,阿云初一的时候。
八堵车站,五点三十五分的火车,同村的人也是同学们告诉阿远,阿云赶不上这班火车了。于是阿远像平常等阿云那样的,坐到木条椅上,拿出书看。车来车去,载走一批行人之后的车站,差不多只剩阿远一个人。他的手上戴着一只粗笨的老表,表太大,手太小,用草绳绑在腕上,车站的那口老钟也已六点钟了。
火车里,并排而坐的阿远和阿云,是两个小不点。因为刚考完期末考,在翻着书本对答案,忽然阿云就哭了,说她数学都不会,考得很差。
他们在侯硐小站下车,夏天的黄昏,天色仍亮,站前有人在搭银幕要放电影,杂货店的阿坤叔唤住他们,是阿云家要的一袋米。阿远帮她背米袋,阿云帮他背书包,走上那条通往山区的小路。
阿远把米袋送到阿云家,再回家。他们的父亲是矿工。这段日子,阿远的父亲因为腿受伤住基隆的圣玛丽医院,母亲陪侍院中,所以都是祖父当家。祖父很能干,好比知道妹妹最讨厌吃空心菜,而吃饭又是只有炒空心菜的时候,祖父就特制一盘空心菜蛋糕端到妹妹桌前。那是铝盘子中间,用碗倒扣出来的一堆圆堡型的饭,饭上插着一根根披撒着叶子的空心菜,像花朵、像蜡烛,妹妹便会蛮开心的认为自己是在吃“西餐”,一铁匙一铁匙的把饭吃完。
暑假开始的一天下午,父亲从医院回来了,腿仍然有点跛,母亲还带回来剩下的半盒方糖。
馋极时都会挤牙膏出来吃的弟弟,这时候就像一只苍蝇般的,绕着那盒方糖打主意。而且弟弟还是把墙上药袋里邻居来拿药付的药钱都偷光了,以致那个西药商每月一次来收钱发药的这时候,令母亲大为光火,追着弟弟打骂。
阿远把成绩单交给父亲,初中毕业了,他告诉父亲想去台北做事情。其实阿远的功课很好,考高中绝无问题,但是家里怎么供给得起。做父亲的心中感到愧咎,嘴巴上却强硬的喝道:“要做牛,不怕没犁拖啦!”
(以上出片名字幕)
1.台北后车站近午
两年后,阿远已在台北念高中夜间部,白天在印刷厂做工。今天他照例必须给老板的儿子送便当,但他先得去火车站接阿云。阿云也已毕业,要来台北做事。
纷乱嘈杂的后车站月台上,阿云提着两大袋东西,等了已不知多久,无助的快要哭起来的样子。
一名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过来跟阿云说什么,也许自称是职业介绍所的人罢,总之帮阿云提了行李,往北门方向走去,阿云慌忙的跟着男人走远。
天桥这边阿远匆匆忙忙的奔下,张望一阵,才看见阿云,急追过去。阿云见是他,破啼为笑,两人可都不明白那名男人是干什么的,一副横霸样子。阿远拉了阿云便走,正要责怪她乱跟别人走,阿云却发现行李不在手上,在那男人手里提着。
阿远急又追回去,讨行李,那男人凶起来还不给。阿远硬夺,拿到手,被男人一推跌在地上,便当盒匡竟滚出月台,落到铁轨上。阿远想跃下月台去捡,却给站务员一叠连三急急的金属口哨声喝止住,仓皇不决中,一班南下的火车飞来,停在站上。
2.路途到小学中午
阿远载着阿云赶往小学,说便当盒压扁了,只有拿五块给老板的儿子买东西吃,阿云难过无言,小猫似的坐在脚踏车后面。
他们到学校门口时,早已过吃饭时间,人都散了。平时老板的儿子总站在屋廊底下,等他将便当送到跟前,现在已不见人影,满校园蝉鸣喧腾,和顽童们的嬉闹声,阿远只有苦苦的望着那一地白花花的太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不会知道,那个等不到便当的孩子,此刻正藏身在二楼教室的窗户旁边,冷眼看着他。
3.宿舍下午
宿舍是阿远和班上同学恒春仔合租的一间阁楼。阿远将阿云暂时安置在屋中,等傍晚阿钦下班后来这里,再带她去工作的地方。叫阿云自己煮面吃,他要赶去印刷厂上班。阿云说有一袋蕃薯,是祖父种的红心蕃薯,托她带来交他送给老板的。阿远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说老板那种人,干嘛送他们蕃薯,送了也不会吃,就跑下楼去了。不一会儿,到底他又跑上来,问阿云蕃薯呢·阿云把一个沉重的麻布袋交给他。
4.印刷厂下午
这是一间极窄小拥塞的家庭式厂房,老板跟一头老牛似的,埋在铅板里,孜孜的只顾捡字。
阿远赶来厂里,一袋蕃薯,巴巴的拿去送给老板娘,老板娘颇不乐意他的上班迟到,但也罢了。阿远的手里还有一个塑胶袋,内装一滩压扁的饭盒,不知如何向老板娘启口说明,嚅嗫一阵,算了,只好加倍卖力的工作,但愿能拯救一点什么回来也好。
大约三点钟光景,孩子忽然教学校老师给抬回家来,说是晕倒了,饿的,因为中午没吃饭。老师走后,事情喧腾出来,阿远交出那袋饭盒,脸上挨老板娘一记打,老板倦怠劳碌得反正不管家务事了,任由他们闹去,孩子卧在长椅子里喝果汁,漠漠的眼睛,冷静望着屈辱中的阿远,而阿远竟然毫无办法,只能闷着,恨着。
5.宿舍傍晚
阿远跟恒春仔下班回到宿舍时,阿云蜷窝在椅子上睡着了。阿钦下班后也来了,小屋内一下很热闹,四人赶着煮面吃。
阿钦提起阿雄,也是他们侯硐来的,因快要去服兵役,想把建材行的工作介绍给侯硐来的,阿钦说建材行的工资比印刷厂的高,问阿远去不去。其实阿远还耐得住呆在印刷厂里,不过就为的可以更多熟悉一些字,起码也是与文字有关的一些东西罢。
阿云想起什么来,从行李袋子里翻找出一只新表,交给阿远,是阿远父亲托带的。阿远扒着汤面,吃着,忽然热泪雨下。也许为着新表的缘故,为着一下午所受的屈辱,在这只父亲送给他的新表的面前,在他的朋友和阿云的面前,一切已得到了抚慰与解脱。
阿远跟恒春仔得赶去夜间部考试,阿云就交待给阿钦带去工作的店铺。
6.夜校晚上
阿远很快就考完出来了,在走廊等恒春仔,抚弄着腕上的新表,分外珍惜。恒春仔在广告公司画看板,但他对功课显然不行,考试考得很痛苦的样子。
7.宿舍夜晚
已经很晚了,阿远在写信,告诉家里表收到了。恒春仔洗澡出来,一身湿气淋淋,抱怨天热,抱怨考试题目难,讲到他们村子里最会念书的詹仔,每次都考第一名,因为家穷没有参加补习,但那些补习的同学怎么都考不过他,老师觉得很没面子,说他不参加补习罚他跪。考第一名也被罚跪,有这种事!
阿远却想起以前,每到考试时候,父亲就把自己的大表借给他,表太大了,他必须用绳子把表绑紧。经常,借表一星期之后,父亲便会问他要成绩单看。阿远这样在想着,恒春说詹仔现在读淡江。
阁楼的晚上真热,入秋了,桂花蒸的天气,阿远悲秋。
8.自助餐店中午
阿云在店内工作,端东西、洗碗,有人算账,逗她,“小姐多少钱·”“十八块。”“小姐这么可爱这么便宜哦·”她也只傻傻的笑笑。有客人进来,她也只笑笑,等人家点东西。老板娘要她“有嘴花一点,跟哑巴一样!”她还是笑,忽然她看到什么似的,不笑了。
门外对街,阿远站在那边。她不太敢出来,客人多。后来似乎鼓足了勇气跟老板娘说了声,匆匆跑出来,见到阿远,很兴奋,又很委屈似的,讲没两句话,倒又哽咽起来。
阿远是来这里,约了跟建材行的阿雄碰面,大家都是抢着中午吃饭休息的时间,出来办事情的。
9.建材行中午
阿雄把阿远介绍给建材行老板。老板问他会不会骑摩托车,他说可以学。老板要他下个月来。
10.印刷厂白天
轰轧轰轧的印刷厂里,不觉得日子流逝之速。阿远不但要做厂里的工,也要做家里的工。他蹲在地上洗衣服,一大堆老板家人的衣服,包括绣有“静修女中”的女学生制服,甚至秽衣秽裤。
11.自助餐店连阁楼晚上
礼拜天晚上,阿远骑单车来找阿云,去参加阿雄的欢送宴。
店中已过吃饭的热潮,零星有几个客人,却不见阿云。阿远踌躇半晌,进去藉故买两个卤蛋,然后才敢问平常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呢·男店员指指楼上,说她被油烫到了。
阿远走过窄窄的阁楼,才到阿云睡觉的地方,杂乱的空间,她的床铺四周却整理得非常干净。阿云已听见他的声音,站在窗口笑着看他进来,逆光,只见她把手藏到背后,不等他问,自先开口说:“我不知道那么重……自己没力气……”
阿远问她擦药没有·她点点头。阿远要看,她不肯,待阿远变了脸色,她才把手伸出来,一看,从右手掌到胳膊一大遍水泡和破皮,黑黑的。
问她擦的这个什么药·说是老板娘讲的,擦酱油最好。阿远又疼又气,要带她去擦药,她又怕贵,因为回家是要拿钱回去的。“我替你出!”阿远说。
她知道阿远生气了,只好跟出来。这时阿远才发现她的右脚也被泼到,黑黑的一大片,连脚掌也有,趿着拖鞋,一拖一拖地走。阿远心痛极了,阿云却只管傻傻的笑。
12.中兴医院的急诊室夜晚
阿云手臂及脚全包了纱布。阿远在柜台付钱,阿云一旁看着,见付了两百多,问多少钱·阿远亦不答。找了钱,阿云才一脸惊奇的说:“怎么那么贵!”
13.街道夜晚
阿远骑单车载阿云赶赴阿雄的欢送宴,已经迟了很久。车座后的阿云,感叹着来台北这么久,今天出来最远,可惜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忽然又说,擦一点药,打两针,怎么那么贵·
14.饭馆夜晚
阿雄要去当兵了,明天先回侯硐,大家约了在这里喝酒吃饭,有些人有钱或物品托阿雄带回家。喝得酒酣耳热,有感叹,有牢骚,有豪言。他们家都是做矿的,下一代,唯一的出路,就是在侯硐车站搭上火车,到台北来,做事。竞争激烈的大城市,他们一群人自然鱼集在一块,相濡以沫。
唯阿云是女孩子,静巧的坐在阿远身边,让人经常忘记她的存在,想起来时,她又是坐在那里的,仿佛阿远的老婆。
15.宿舍夜晚
很晚回来宿舍时,他们包了剩菜带给恒春仔,恒春跪伏在地上不知画什么,接过卤豆干一边吃着。
实在应该送阿云回去的时间了,但两人闲闲惜惜的只是坐在那里,脸上还有酒饭后的醺红。阿云莫名其妙的忽然又说:“怎么那么贵。”
阿远问她手痛不痛,她摇摇头,说这副样子,不敢回去,要阿远帮她把钱带回去,还得替弟弟妹妹买一点东西,因为写信来要。问她拿多少回去,说一千四百五。阿远叫她拿一千好了,四百五留着换药用。她不乐意,阿远便说,本来自己预备拿一千五百给家里,现在这样的话,那么两个人的钱加起来除以二,算她给家里的。
阿云哭丧脸,说可是他帮她出药钱,那么贵!阿远问她,一个月领一千五,拿一千四百五,只用五十块呀·阿云认真盘算着,五十块是干什么用掉的,买香皂、牙膏……忽然笑了起来。阿远问她什么,她说没有,再问,她只笑笑说是她们女生用的东西。
恒春画画告一段落,见他们两人只管讲不完的话似的,说阿云穿的那件衬衫太素了,假如让他在上面画两笔一定不错。没想到阿云就把衬衫从头上脱下来,交给他,让他画。
两个男生都傻了。阿云穿着背心式的内衣,清薄白晰的身体,竟只可以是思无邪。他们为阿云的这种单纯,完全不设防的青春的恣意,却又是那样洁净的,而深深感动了。他们自己也正是年轻的男孩。
16.杂景白天
阿远辞去了印刷厂工作,老板娘把工资算给他,锱铢必计。
下雨天,穿着雨衣的阿远,骑脚踏车载着好几大捆壁纸,在工地四周,道路泥泞,几个壁纸筒滚向阴沟。他扶好车子,下阴沟拾起纸筒,放上货架,再下阴沟,车子又倒了,刚捡上去的纸筒又滚下来。汽车在按喇叭,他只好先上来把车子弄到一边,再去把壁纸抱起来放在车架上。当他去抱另一捆壁纸时,车子又倒了,雨中,呆立的阿远。
他开始学摩托车了,经常在河堤边的砂石地上练习,掣来掣去,绕着大弧线飞驰。
17.淡水线火车上白天
有一次,他带阿云去淡水玩,还是阿云向老板骗说老家有事,请了一天假,才能出来的。
他们坐火车经过观音山时,两人趴在窗口,阿远教她辨认观音的巾冠、额头、鼻子到下巴的轮廓。当时他心中想着,上次他拿钱回家,母亲问他钱怎么少了,他骗说学校要交一点钱,母亲看看他说:“你有读大学的命啊·”他还骗阿云的母亲,说阿云变白变胖了,一个月两千块,留五百块够用,不必担心。阿云的母亲似乎很相信,说都市人吃得好,又不必晒太阳,当然会白会胖,要阿远多照顾她,不要让她在都市学坏了,跟其他女孩一样,一回来装扮得跟“黑猫”一样。阿云的母亲笑着说:“她变好变坏,以后都是你的人啊。”
18.学生宿舍白天
这是一间典型的淡江建筑系学生的宿舍,屋中布满了焦灼、叛逆,而又颓唐的气氛。詹仔和他的大学朋友们,或坐或卧散在屋内,严厉的争辩着大约是存在主义之类的哲学命题。
阿远把几本新潮文库和上一期的大学杂志拿来还给詹仔。他与阿云坐在他们当中,虔敬的很想听懂他们的谈话,阿云显得不安闲,且惶惑自卑起来。
19.淡水镇渡船口傍晚
后来他们在渡船口那里吃鱼丸面线的时候,阿云说明年她想去念补校。阿远问她干嘛·她说他不是想考大学吗,她不要以后他大学毕业,自己才初中毕业。阿远说算了,他哪考得上大学,就算考上,哪有钱念,除非当兵回来,考夜间部。阿云说:“我可以赚钱啊。”
阿云无心的这么说着,阿远却记住了一辈子。
20.自助餐店白天
又过了一年,现在是初夏。
阿远骑着摩托车在店前等阿云,货架上一堆建材。阿云正和老板娘在讲话,笑嘻嘻的,头发长了很多,垂在肩上,衣著依然朴素,倒没什么改变。然后阿云拿着小皮包出来。
阿远问她端午节他们店不是要做很多粽子,老板娘肯让她出来·阿云说讲了要去买东西回家,反正让他们扣钱就是了。
21.百货公司外白天
阿云提着一些东西出来,阿远频催,因为他是利用送货的空档载她出来的。两人一出门走到停车位,发现车子连建材都不见了。
22.杂景白天
两个人傻瓜般的到处找车。停车场,街道,中华商场,后面的私人收费停车处,巷子,四处穿梭。阿云提着那些东西跟着阿远,最后两人都绝望了。
当他们算了算摩托车连建材,要赔将近一万多元时,阿远也许急疯了,看到一辆很像的摩托车,竟然会说想偷过来。他说只要接通电门的电线就可以发动了,叫阿云把风。他才在找电线的当儿,阿云就哭了,他只好放弃。巷子中,是两个在都市边缘里无能为力的小孩。
23.杂景白天
自助餐店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端节休假乙日,明天照常营业”。
北门邮局,阿远和阿云在写信,然后阿云把本来买好的东西用包裹寄回去。
他们傻傻的坐在公路局西站的侯车椅上,看许多返乡的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鱼贯上车。
24.电影院外下午
这一天下午,两人只有去看了场电影,看得也无情无绪。走出戏院,阿云心情似乎格外低落,一直没说话。阿远想逗她开心,反而惹着她,扭了起来,说想回家。阿远骂她神经病,两人就吵了起来,吵一场完全无聊的架。
正僵着的时候,有辆公车靠站,有人下来,阿云就在车子即将关门的刹那,跳了上去,亦不管是哪一路车。
25.海边傍晚到深夜
阿远灰心透了。想走得远远,远远的,离开阿云,离开人们,离开这个拥塞的城市。
他到海边时,下起牛毛小雨。天很低很低,林投树业那里,有人在烧冥纸。一种死亡的心情。他也不知恍荡了多久,没有想到要回去,结果也没有车子回去了。碰到海防部队两个充员,把他带回营地来。
他就跟几名士兵一起吃了晚饭,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是“芬芳宝岛”节目,竟在播映报导矿工的生活。透过荧光幕出来的画面,似乎被粉饰上一层什么,令他觉得生疏,怪不是味道的。他从凳子上忽然倒跌在地,发烧生病了。
夜静里的海潮声,松涛声,阿远醒来,睡在军营里。暗中,似乎是烟头的火光,乍星乍灭,营堡外卫兵的额前有一盏黄灯。
也不知是祖父跟他讲过,还是记忆中真的存在着,他仿佛听见许多亲人围在他四面,说他过不了这一夜了,长子呢,真可惜……那是他一岁的时候,病得快要死了,后来不知听谁讲的,吃了一种草药,拉出一堆黑尿,肚皮消下去,就好了,父亲是祖父的养子,答应过生下的第一个男孩跟祖父的姓,听说生下来阿远后,有点要反悔的意思,言而无信,所以阿远才病得快死。自从阿远姓了养祖父的姓之后,身体就比较健康起来。他在此刻的黑夜中,像是看见那个腹胀如鼓的婴儿,给母亲抱着,带去教乩童占卜吉凶。
26.自助餐店的楼上白天
这一天阿云在大楼屋顶晾衣服,已经有两天完全没有阿远的消息。她问一起晾衣服的男店员,吴兴街在哪个方向·从大楼屋顶看台北市区,到最后男店员说,再过去就看不见了,反正就在山下那里吧。
27.宿舍深夜
吴兴街,粗陋的阁楼上,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起来,然后传来房东太太的声音,叫阿远,有人找他,都夜里两点钟了。
恒春仔穿内裤出来,一开门,外面竟是阿云。恒春吓一大跳,半掩门遮住自己下半身,急让她进来。阿云说,麻烦叫阿远出来,跟他说——就哭起来,说:“我走了很远来……他再气我……走几步也应该。”恒春这才说:“他喔,他要能走,早去找你了。”
原来阿远病了,疲惫感冒,气管炎。恒春一迳数落着,说阿远怕花钱,不去看医生,自己买药吃,结果更贵,后来背他去看医生,还吐在人家背上。
阿远躺在床上,怔怔的看着阿云,阿云一直站着,无言。恒春讲了半堆话,没人理,自去睡了,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
阿云坐在床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毫不躲避的眼光,互相感到甜蜜,却又是那样深深沉在底的柔静。他像是看见幼时的他们,在通学的火车上,他考问她英文字母,拿粉笔在玻璃车窗上写着,考她,她脸上那认真又犹豫的情态,历历如在眼前。
28.宿舍早晨
次日清晨,窗隙透进来的阳光,照在空牛奶罐上的一棵日日春上。依稀有笑声人语,阿远的听觉渐渐醒转来时,听出是恒春仔在跟阿云讲话。
恒春仔讲他们恒春的事,家里种琼麻,有一次中美联合演习,琼麻山被画了一个5,成为炮轰的目标,村民去偷美军的东西,他爸爸被妈妈逼得没办法也去偷,结果偷回来两个大钱箱,一打开却是美军尸体。阿云说:“你爸爸那时候一定很可怜。”恒春仔说:“喂,莫怪你是阿远的太太,有气质,那些没良心的,我一说完他们统笑。”
阿远觉得自己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但其实只是他自己的意识。他讲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亲经常去民意代表家打牌,母亲最恨父亲打牌,一打就到天亮,身体弄坏不说,也无法下坑,家里没有收入。他把这事情写在周记上,老师看了告诉他可以检举民意代表,检举人一定要写真实姓名。他真的写了,偷偷跑到警察局,丢进去就溜了。结果警察把检举信交给民意代表,民意代表交给他父亲,他被父亲吊起来揍了一顿。
阿云把他叫醒了,起来吃稀饭,恒春仔已去上班,阿云将他的衣服都洗好晒在竹竿上了。
他病体微弱,只能靠在门口,送阿云赶回店中忙事。他握握她手臂,表示感激,望着她走出巷子,觉得水远山长。
29.侯硐白天
火车停在侯硐小站,大伙热热闹闹的下车,是老家拜拜,所以约好等齐了,一块回来。
他们把最等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大半来自中华商场的拍卖品。有个叫土豆仔的,暑热天还穿着长袖衬衫,被大家取笑。阿云买了两盒味精什么的提在手上,愉快的,讲着以前都是阿远帮她背米袋上山。
阿远快要到山矿里的家屋时,妹妹老远看见他们了,挥手喊着“哒,哒!”阿娜哒,是日语“亲爱的”意思,属于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漂亮的暗号,总在上次分别时道出“阿娜”,至下次见面时看谁先喊出“哒!”
30.家中白天
阿远仍然先把阿云送到家,再回家。
家中的气氛有点怪异,因为父亲没有去上工,大邋邋的窝在屋里。原来矿区在罢工状态中,起因是电视节目做了不实的报导,说矿工天天的薪水四百块,生活情况尚不错,但只有矿工们知道,任何一名工人,一个月,都绝无可能做满三十天,做二十天,休息十天,就是最佳状况了。
31.土地庙前晚上
庙前放电影给神明看,村人同看。
那边一堆是父亲老辈们,议论着罢工的事。他们本来也只是向矿场提提不满,谁知矿主一出场话就讲得那么硬臭,把大家都惹火了,看谁硬臭。现在派代表出来谈判,说是矿主的女婿,女婿出来也没用啦!
这边一堆是阿远年轻辈。土豆仔把长袖衬衫卷上去露出手臂给他们看,青紫斑斑,很惨,难怪土豆仔要穿长袖遮掩。说是给老板打的,讲着时蛮自嘲不在乎的样子,但当大家义愤比较平息下来时,他不经意的一句、“好痛呀”,教大家真是难过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