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停电,电影也停了。
32.家中接前场
停电,悉悉碎碎的笑闹讲话,各种声音。在找蜡烛,给祖父摸摸摸,摸到了,一点,砰地炸开,根本是根爆竹,家人笑死了,恨得祖父咒骂:“干你三妹!”
笑声,闹声,因停电而莫名的亢奋情绪渐渐静止下来时,听见开门的声音、吱——呀,听见电开关的声音、卡——哒,灯亮了,进屋来的是年轻的父亲母亲。他们去城里买制服回来的,怕吵醒孩子们,悄手悄脚把一件制服拿到睡熟的妹妹身前,比着身体估量大小,他们总是买大很多的,一穿可以几年不必买,念初中的阿远,头朝这边睡,睡得模糊,看见这一幕。
门外有人叫阿远。床边坐着的他,是现在的他,起身出去,大家找他出来踢罐头。都这把年纪了,还玩踢罐头,难得是拜拜的缘故,伙伴们回家的多,就想闹一闹。长足个头的伙伴们,脚下一踢,匡飞得可远呢,凄啷哗啦一下子,不知谁家的窗户破了,传出喝骂声。这就是他们的小村,月色中有音乐起来。
33.矿场白天
次日清晨,各处集合来到矿场的工人们,散置在矿坑前,不入坑。
中午,阿远偕阿云同来矿场,提着一只小锅,用花布巾包着,送肉粽给父亲,众人也分吃着,办公室里面有人在谈判,说是换了人来谈,答应向他们道歉之类的条件。父亲他们说,四百块就四百块可以不加高,但是那些在坑外面敲煤渣的妇人,钱太少了,该加一些。
34.宿舍晚上
恒春仔轧断一根手指头住院,阿远阿云预备去医院探望,快熬好一锅稀饭了。
阿远边读着家信,告诉阿云,家里收到寄来的兵单。阿云在洗手,听了发呆,任水龙头开着大水也没有知觉。炉上的粥溢出焦味,阿远说都烧焦了她在做什么,她才闻到,忙去搬锅子,一烫,泼了半锅,阿远赶跑来帮她收拾,还没责备她,她先已眼泪汪汪快哭了。
35.医院夜晚
他们俩傍在恒春仔床边,服侍他吃碎肉鬻,恒春仔给他们看被轧断的食指,笑说像不像香肠,被猫偷吃一截的那种。粥黄糊糊的焦味很重,恒春仔问怎么烧的,见阿云低着头不语,阿远似也怏怏的,说收到兵役单了。
恒春仔一下子变得低气压,抱怨断了一根指头,就算好了也不知能不能去当兵,干!阿云听着他们讲话,忽然不胜其怨的说:“你们男生为什么都这么喜欢当兵。”
36.杂货店白天
阿远在杂货店中,做完了工作,向老板辞行。自从摩托车遗失后,他赔了钱,就换了这家工作。老板蛮爽气,虽没做足月,仍发给他足薪,从他的服兵役扯到自己四十年前南洋做兵的豪勇事迹。
37.自助餐店下午
阿云利用午后比较空闲的一段时间,在她的房间里赶写信封套。窗外楼下有脚踏车吱呀开来,她跑到窗边,果然是邮差,邮差朝她喊都买到了,要她下楼拿。原来她托邮差帮她带了一大叠一元邮票,连邮差也觉希奇。问她要这么多邮票干嘛·她亦不答,只把邮资塞给邮差。邮差是位活泼的年轻人,长着讨人缘的一张圆脸,对阿云很殷勤。
38.宿舍晚上
阿云背着一个鼓鼓的中型旅行袋来阿远这里,恒春仔回南部家休养了。阿远在收拾整装,屋内很乱,见阿云拖着一个旅行袋来,问是什么玩意,鼓鼓的袋子,阿云也不说。
两个讲着一些离别的话,说的却全是恒春仔的事,阿远要她以后有事或干嘛,都可以来找恒春仔。阿云托钱要阿远带回家,钱很少,用了两千多块,问她做什么用了·她仍然不说,只是把旅行袋打开,搬出一堆信封,上面都写好了她的住址和姓名,贴着一元邮票。只写好了一部分,她拿出原子笔,伏在桌上继续工作。
阿远也呆住了,讲她神经,花那么多钱!阿云埋头写着,写着,眼泪却答答掉在封套上。
阿远问她有多少个信封·一千零九十六个。阿远说:“三年也才一千零九十五天。”“明年,四除得尽,是闰年,二月多一天。”阿云正经八面的说。
39.宿舍清晨
次日清晨,的天光映在檐前。阿远醒来,他的床铺旁边都是一叠叠贴好邮票的信封,他的手边还有一张邮票跟信封,没贴上就瞌睡去了,一觉盹来天都要亮了。
桌上仍亮着台灯,阿云埋伏在成堆的信封里,也睡着了。阿远轻步移过去,看着满桌子信封,贴的莒光楼邮票,写的阿云的名字,全是,他心中涨满温柔的痛惜,无以名之,他拿了一条被单,替阿云覆上。
40.火车站上午
阿云送阿远上火车,两人站在月台上,竟只无言。离别的车站,仓皇没有着落,一切匆匆。扩音器大声的播出行车班次,一波波刺耳的声浪在空中激荡,阿云忽然便启身跑了。阿远望着她跑掉,出了票栅口。离别真苦啊。
41.侯硐的家下午
阿远回到山区时,已经下午,偏西的黄阳斜照,他心思甸甸,说不上是不是悲伤。祖父在畦垅上种菜,家常日子,以前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
弟弟放学回来,脚下一双破鞋子,鞋面鞋底快分家了,一走一扇合的,祖父看着又来气了。因为祖父还特地帮弟弟去买的一双万里鞋,弟弟就是不穿,在祖父的脑袋中,永远无法明白,学校规定穿的黑球鞋,和自己替孙子买来的黑色万里鞋,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不能穿·
阿远放好行李后,便去阿云家,把钱和阿云托带的毛巾交给她母亲。母亲很说了一些感谢他的话,叫他放心去做兵,阿云总总,都是他的人啦。
42.家中晚上
当兵前的这一顿晚饭,吃到后来,只余下阿远和父亲,对坐小酌。
也许是他要去当兵了,父亲对待他的态度,像当他已是一个大人,他们家的长子。掏出烟抽时,也给他一枝,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南洋当兵事,其实跟父亲此刻的心思,毫不相干。父亲的心,似乎对他有一种愧欠,没能让他好好读书,每个月还要他拿钱回家。但是,他宁愿父亲不要这样感到愧欠的。父子二人,只觉得非常生涩不习惯似的。
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外面有人来找父亲去打牌,父亲索性狼狈跑出去了。
43.家中早上
大清早,父亲宿醉而回,跟邻居阿松伯在外面不知纠缠什么,呢哝不清的吆喝声,咒骂声,传进屋来。原来半醒的父亲,奋力在搬一块大石头,那是用来防台巩固屋基的两墩大石,父亲每醉时就要去搬它一搬,把它搬到人家门口堵着。
阿远和母亲合力将父亲拖拉进屋,扶到床上,倒下便呼呼大睡了。母亲在父亲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银晃晃的打火机,交给阿远,说是昨天父亲去买的,让他带去军中,做兵的爱抽烟咧。
出门时,母亲只说:“你自己身体照顾好。”父亲在床上打着大呼噜,睡得正香。祖父要送他去车站,把买给弟弟不穿的万里鞋找出,一边套穿,一边咕叽自语:“你不穿,我穿。”
44.山路到车站上午
祖父一直送他到火车站,装了一口袋的鞭炮,嘴上咬着烟。沿路逢到有住家的地方,便拿出一支排鞭炮,就烟点燃,抛在人家门前,劈劈叭叭炸开一阵烟硝,于是大家都知道,谢金木的孙子谢文远,去做兵了。他就是这样轰轰烈烈踏上征途的。
火车站设有乡公所兵役课派来的报到处,还不少役男,大家闲闲散散的站在月台上,聊着天,等车。
45.金门港口白天
船来船往,阿远他们来到了金门,这时候已年底,中心练习结束,分发到金门。
士兵把所有行李摆出来接受检查。两个军官围着肃立的阿远,正在翻检那些信封。他们很希奇的望望阿远,不明所以,“你以为金门连邮票都买不到·”
46.金门某工地白天
在浓雾里工作的阿兵哥们,阿远亦是其中之一。听见飞机声,很遥远的空中。有人喊起来:“飞机来了!”有人向阿远开玩笑:“飞机六天没来,应该有六封信吧。”
47.连部餐厅白天
辅导长发信,只要叫到阿远,就有人合声数,然后叫一声“云仔!”果然有六封。没信的人就抱怨说是被阿远的信把机舱位子都占掉了。
48.太武山坡黄昏
阿远倚在一棵树上看信,树干上刻了一个字“云”,身旁是金门精神标语“不怕苦、不怕死、不怕难”。
阿云的信附来三张电影票根,及一个“黛安芬”内衣的标签,抱怨自己花太多钱,然后说电影是跟恒春仔跟邮差一起去看的。邮差以前也在金门当兵,会跟她讲金门的情形,她就可以想像他在金门的样子。最后说距他退伍回来的日子还有三百八十七天,她在台北还要孤单的过这三百八十七天,孤单好可怕,像上次,有八天没有接到他的信,她都快发疯了,后来邮差交给她八封信,说金门雾季,飞机有时不能来,孤单好可怕啊。
49.海岸坡地白天
嘈嘈杂杂的人声,拥着三名衣衫褴褛的渔民从岸坡的碉堡后面走出来。原来是大陆那边一艘渔船迷航,雾中开到金门来了。
50.中山室白天
他们招待三位渔民吃过中饭之后,又带到中山室来看彩色电视,聊聊天,渔民们有着浓重的福州腔。辅导长问渔民们想要带些什么东西回去,渔民说录音机,或录音带也好。辅导长便叫人把自己那架录音机拿来送他。
大家蛮热心的教渔民们如何操作录音机,放出来的音乐是段平剧反二黄,辅导长说这卷带子就送他吧。便有人笑说谁要听平剧呀,自愿贡献一卷邓丽君的温柔小调。另有人又拿了一卷文夏的台湾歌,还有凤飞飞的,江玲的,你一个,我一个,还有人送他打火机啦、原子笔啦、香烟啦,琳一堆,把他们乐得笑孜孜的,大家也无来由的嬉闹欢乐着。
51.海边下午
雾散了一些,仍然很浓。他们在岸边送走了渔船,望着船影逐渐驶入雾中,就差不多快要消失的时候,忽然从船上播放出一条歌曲,是刘文正的录音带,唱着“誓言”。船已不见,雾的深处一声一声荡出歌来,渐行渐远,依然清楚……
52.碉堡白天
阿远写信给阿云,告诉她这次的渔民迷航事件。然后嘱咐她有空回家时,帮他带一点钱给祖父,因为前次部队加发双饷,他汇回去当压岁钱,点名给谁给谁,没有点到祖父,后来弟弟写信来骂他,说祖父好难过。
53.饮食店连路上晚上
哥儿们在饮食店吃酒胡盖乱吹,曾宪讲到“7号”,说她竟然是他朋友的朋友的女朋友,从台湾来这里做,真想不到。阿远坐在那里,不吭不响,喝闷酒,有整整两个月没收到阿云的信了。曾宪看阿远那副死样子,故意用话激他,说阿云跟人家跑了吧!
阿远喝得酩酊大醉,由曾宪扶着,踉跄走回碉堡。忽然他跑到路边,蹲在地上呕吐。
54.碉堡黄昏
阿远瞪大着眼睛躺在床铺上,日子是这样无休无止无希望的。辅导长进来,递给他一大叠同式信封的退信,然后告诉他,已替他担心很久了,退信开始,就觉得有问题,今天收到的是一封他家乡弟弟的来信。“对不起,我拆开查验了……你懂得的,这是朋友的心情。”辅导长说。
信上说,阿云结婚了,对象是一名邮差。弟弟写道,他们是公证结婚的,隔了好久才通知家里,阿云的父亲不让她回来,反而是阿远的母亲劝的。阿云的母亲附笔告诉阿远说,现在只有阿远能问她,为什么这样就结婚了。
55.集合场夜晚
晚点名时没有阿远。
他立在碉堡顶上,那么高,也不知如何爬上去的,给人怪诞怖异的感觉。他把阿云的信,一叠一札都撕碎掉,扔到空中。后来有人发现他了,闹哄哄的引来伙伴们,要把他抓下来。
56.禁闭室夜晚
墙角的理光头的阿远蹲在那儿,流下眼泪。
57.军营白天
装备检查,众人在擦枪。因为说起要把枪膛擦干净,最好的工具就是玻璃丝袜,曾宪讲这不难,他知道哪里可以弄来一票,只要辅导长准他去。辅导长见阿远无精打采的样子,便令他跟曾宪一道去取玻璃丝袜。
58.八三一白天
吉普车开来这里,曾宪跳下来,领阿远进入八三一。到房间找到“7号”,很嘻笑热络的一位年轻女人。向她说明原委后,她遂去搜罗了许多穿坏的丝袜,包成一袋,交给曾宪。但曾宪也不离开,两人磨磨蹭蹭的似乎有私话要谈,阿远见状,就先告退了出来。
阿远坐在吉普车里,约莫等了一小时之久,曾宪才走出来,爬进车座里,曾宪说:“7号人真不错,她讲我来看她,她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招待跟我做一下。”
吉普车开回营区的路上,阿远苦楚的想着,这或者就是人生吗·那也未免太戏谑了。
59.碉堡白天
阿远在整理行装,因为辅导长跟营长商量过,替他争取到几天假期,放他回台湾一趟,至少让他知道为什么,阿远已整装就毕,他望着碉堡洞窗外面的海和天,有一晌,仿佛觉悟了什么。
60.餐厅白天
士兵们正在用餐时,阿远忽然走进来,辅导长诧异的看着他。他走到跟前,向辅导长说:“回去,就算知道了为什么,又能怎样,她也是别人的太太了。”
61.杂景白天
半年后,阿远服完兵役回来,舰艇在左营码头靠岸。
火车停在侯硐,阿远走上月台。对这个小小的故乡而言,阿远已经太大。
62.侯硐的家白天
火车站前的杂货店,阿坤叔都老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阿云的母亲。亲人还是亲人,阿云的母亲握住他手,握得紧紧的,垂泪无言。
他们走着那条小路上山。他帮阿云的母亲背米袋,如同昔年他和阿云在一起的时候。
到阿云家门前,阿云母亲请他进屋坐,他说不了,母亲要他仍常来玩,他说好。阿云的弟弟妹妹们,躲在门后窗边偷偷看着阿远。
他走回家,先听见是弟弟的声音,有节有奏像在说书。不一会儿,果然看见树底下散坐着一些妇孺们,妹妹也在,皆津津有味的听着弟弟口沫横飞,也没发现他回来。他不打搅他们,驻足听了一下,是在讲武侠故事。弟弟也长大很多了。
他走进屋子,只有母亲在,父亲还没放工。母亲非常兴奋,说他晒得这么黑,坚固了,打好一盆水叫他去洗脸。
祖父依然在屋后的田畦上种蕃薯,有如自古以来就一直在那里种。阿远洗完脸出来,走到祖父身边,感觉喜悦,话着家常,无非是收成好不好之类的事。祖孙无话时,望着矿山上的风云变化,一阵子淡,一阵子浓,风吹来,又稀散无踪影。
是的,人世风尘虽恶,究竟无法绝尘离去。最爱的,最忧烦的,最苦的,因为都在这里了。
序场
锣鼓声动,漆黑的银幕fadein,是歌仔戏野台上,灯火绰绰,樊梨花与薛丁山阵前相遇,厮斗起来。
在华丽的唱腔和身段里,他们互相把对方瞧了个仔细。仗阵,却像是男女偶舞……
场记板伸入镜,板上写着大字“好男好女”,及若干小字,年月日,场次,镜头。听见戏中戏的导演喊一声“倒板!”
板子拍哒脆脆一响。出黑底红字片名、
12
好男好女
fadeout,画面渐暗中奏起了靡靡之音。
1场
音乐是吉力巴节拍,记忆里的水晶吊灯,金碧辉煌悬浮在头顶。
梁静(十八岁)旋转入镜,劲装,一身黑,雪白脸,紫银唇。刷刷刷旋转着她的男子,阿威,小平头,帅而酷。
他们跳抖舞,打陀螺般,灵敏,狠准,漂亮。
2场
记忆。曝白的雨光中,越野车急驶,梁静坐后面抱着阿威腰。
阿威头发稍长,跟小得像个小学生的梁静(十七岁)。他们的脸迎风迎雨丝,给刮淡了,刮迷了。
3场
记忆。镜子里的梁静(十八岁)只剩下内衣,阿威站在她背后环抱住她。阿威蓄平头,裸着的胸膛有一枚蝎子刺青。
他们的眼睛在镜子里互相望见,缠绵着彼此的美貌,肉体年轻有力。
永远是那条吉力巴舞曲,闷烧的,靡烂的。听见雷声轰隆轰隆,滚滚贯下——
4场
雷声,春梦醒来的屋子里,公寓小套房。
进口印花布帘子哗地吹起来,半开的落地长窗外飞进雨珠,在下雨,午后。
听见电视在放着老电影的配乐,咿咿哑哑。原来是小津安二郎的片子“晚春”,黑白片。萤光幕上,原节子骑单车,笑靥如花,旁边骑单车的男子,亦明朗,坦白。
雷声惊醒了梁静(二十三岁),潮汗,干渴的。她从沙发爬出来,到厨台那里,开冰箱取矿泉水,沙漠般,灌掉三分之二瓶水。
她拾起遥控器关了录影带,一路脱衣进浴室。开莲蓬头冲澡,无意识的哼起歌,“我等着你回来”,完全是白光的那股子嗓音和慵懒。
这时,听见外面电话铃响,三响之后,转成传真机的嘀嘀声。
然后听见手机响,挂断了。又响起来,她出来拿了机子进去听。果然,又是x。
(这个x,骚扰她几星期了。她上次搬家时候遗失的日记,不知怎么到了这个家伙手中,骚扰就上门了。现在她已不再受恐吓,甚至还会反击回去。)
当她猛地关掉水龙头,忽然寂静的浴室里,她的话声像炸弹般爆开来:“……你是要钱·还是要我·……小偷哦,偷日记,你怎么没偷我内衣呀……”她叫x把日记公布给那些八卦杂志登嘛。
x请她去看传真,保证有个大惊异。
她出浴室到客厅,见传真机上一截纸,刷地撕下,竟是某页日记。她冷酷说看到啦,什么大不了的,要不要念给他听,他敢听吗……便对着电话机哇哇哇的乱唱起歌,“我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
她一边走进房间,一边她的声音开始念传真来的日记,声音将持续到下一场。
“十月十四日,今天是阿威的忌日,三年前今天阿威死了。今天跟l的时候,没有戴保险套,l被我的疯狂吓呆了。我觉得是在跟阿威,假如怀孕的话,一定,一定是阿威来投胎的……”
5场
声音叠过来的画面是,梁静半身近景,脸白白的,恍惚于意识的某个深处。
她着护校制服,直发,斜分线,齐短抿在耳后。她在造型,定装,饰演蒋碧玉(十六岁),一九三七年时候的台湾女学生。
这里是排练场,安置了巨大灰银色的伞篷和灯,供拍定装照。墨蓝的工作空间,很肃静,只有相机按下快门时好大一声脆响,蓬拆,蓬拆,蓬拆。
于是男生定装,着台北高校二年级制服,他是钟浩东(二十二岁)。
钟浩东,蒋碧玉,并立定装。冬天呢料子衣服,女的着洋装,发型较成熟的微鬈着。(一九三九年十二月)
三男二女定装,夏衫夏裤,斗笠,草帽,地上放置五件大皮箱行李。他们是钟浩东夫妇,钟的表弟李南锋,以及钟的帝大医学院同学,萧道应夫妇。(一九四○年七月)
6场
同样的排练场,墨黑,和聚光灯投射下来的一圈耀白亮光。
亮光里,坐在地板上的蒋碧玉,旁边一架手摇留声机,播放着曲子“幌马车之歌”。与她在排演对手戏的是钟浩东,讲日语。(一九三九年十二月)
钟的人,有时在暗里,有时走到亮中。滔滔不绝,向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陈述着抱负。
他说这次寒假返台,不再去东京了。他计划暂停明治大学的学业,想要投奔祖国大陆,参加抗日战争,他已招募了几个同行的朋友。他假装无心似的,问她:“你跟棠华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大家都是好朋友呢。”
他却忽然说:“我是不打算结婚的。”
她不悦道:“笑话,我又没有说要嫁你,也不是这样我才拒绝他们的。”
他静静看着她,良久,严厉道:“跟我一起到大陆奋斗吧。”
7场
排练场,蒋碧玉,和生父戴旺枝。(一九四○年元月)
“这不是儿戏,你想清楚了吗·”生父这样再三质疑她。叫她想清楚,这是身家性命全部下去的,没有回头路的了。
然而她是如此坚定,热烈,生父只有顺了她。生父说:“没有订婚,没有做饼,怎可就跟着他过大陆·”
(这以后,戏中戏用黑白片拍。戏外戏的现代台湾,包括排练场,用彩色。)
8场
戏中戏,一九四○年七月。
珠江江面一艘大木船,由二十来个牵夫拉着朝前走,哼哟哼哟的唱喝声,遥遥可闻。
9场
惠阳乡道上的五个年轻人,精神奕奕。他们是钟浩东蒋碧玉夫妇,钟的表弟,和萧道应夫妇。
两名挑夫担着他们的行李,一名士官在前领路。
10场
他们抵达一所祠堂营地,跟随士官入祠堂。
黝黑的堂里,满满都是兵,装备,物资。
士官向一位军官模样的人报告,广东话,讲他们是台湾返来参加抗战的。
军官粤人粤相,瘦,黑黄,凹目高骨。向他们要身份证,检查。
钟浩东用他的母语客家话,一句一句努力沟通着。他解释他们一月时从台湾坐船到上海,后来才到香港,从香港坐火车到广州,一路来到此地惠阳。听说县党部在四周,是否可以引介他们去,他们是只知道蒋委员长的国民党在抗战。
军官诡异的看着他们,似乎没听懂。
“要不要拿台湾的证件给他们看。”蒋碧玉用日语说。
萧道应便去拉开行李要取证件,却马上引起士兵们的紧张,持枪喝止。
“拿证件,台湾的证件……”浩东忙忙抚平着。
忽然一记雷,霹雳打在门前,把众人吓一跳。
雨豆,一颗,两颗,叭答叭答落下。
军官翻查着他们五人的台湾身份证件,都是日文。电话机响时,传令兵请军官去接,讲的竟譬如是“阿毛,你办完公干,返来去桥头那里拎一副猪头回来,还有给我打两瓶烧酒——”
闪电急雷,击中电话机线,电到军官弹得老高,哇哇直骂……
11场
镜头跳开,已是倾盆大雨。
南方下午的骤雨,笼罩着乡野,大树,祠堂指挥所。
于是戏中戏的导演开始向观众叙述了:
“好男女友这部电影的开头是一九四○年,钟浩东跟妻子蒋碧玉,五个人投奔大陆参加抗战。到了广东惠阳,却被当成日谍扣押起来,审问了三天要枪毙,幸好东区服务队的丘念台救了他们,这一救就是五人七命,因为两位太太都怀孕了。
对这批投身祖国抗日的浪漫青年来说,这真是个严厉,现实的开始。”
渐渐,听见有音乐进来,女人的歌声好俗蛮——
12场
“青春悲喜曲”,歌声从扩音器放送出来,充塞着整个老厝晒谷场,热闹非凡。
梁静阿公的九十大寿,儿孙五代,从各地赶回来祝寿的,这时聚集在大门前拍照,有一百多人,正当中坐着老寿星阿公。
族繁不及备载,卡嚓,拍照完成。
13场
阿公的房间里,人潮川流不息。这会儿是梁静他们一家子,姐姐梁叔雯,哥哥梁叔平,嫂嫂晓慧,四人合送一条大金牌给阿公。
坐在老眠床上的阿公,差不多耳聋了。叔雯趴在阿公耳边大喊阿公,阿公,他们是秀兰的孩子啦,她是叔雯,叔雯啦,记得不……她是叔静,在做明星的叔静啦……他是叔平,叔平的某……
梁静母亲(秀兰)把他们送的金牌挂在阿公胸前,要拍合照。于是梁静一家,包括白发苍苍的七十岁父亲,六口人,跟阿公,卡嚓,又照了张相。
14场
堂屋里人群鸦鸦,不时听见叫喊声,“某某房某某某”,被喊到的,便上前来,由一名代书指示,在簿册上盖章。掌控这个场面的人,是梁静的三舅阿坤。
15场
里间客厅,梁静在打电话连络镇上的刘牙医,父亲装的假牙有点松了。“不是松了,是崩了,妹妹,是崩了。”一口河南侉腔的父亲,这样坚持着。
同样在客厅里,从窗户可以看到堂屋那边,阿坤站在高椅上向大家报告公族仔地被征收的状况。梁静母亲,和大舅妈大舅舅,极为不平的,一脸愤懑。
因为土地征收,地上物,猪舍跟种猪,是大舅舅这房的,他们全省去调了五千只猪来,一只台电收一万九,阿坤就要抽三千。一只伊赚三千,什么事没做,出嘴皮子,就赚了上千万。
阿坤现在是农会总干事,讲话大声,年底选举又到了,国民党不敢不听伊。“听说台电买了,再转卖给农会,那里不知有多暗,伊这中间谁知道还有多少好处……”他们议论着。
大哥大响,他们接听,说是那边猪运来了……
16场
猪嚎震天。
运猪的卡车一部连一部,堵在路上。看得见不远处正在卸着猪仔,往猪舍驱赶,成群的猪一片蠕动,嚎叫。
17场
嚎声,却是伤兵的呻吟,野战医院。
戏中戏,一九四一年二月,广东曲江,南雄陆军总医院。
萧道应在此任医生职。蒋碧玉和萧太太,两人皆大腹便便,在布满伤患的卧铺之间,从事医护工作。忽见蒋碧玉蹲到地上,像是羊水破了……
18场
一九四一年,九月,秋晴。
三合院,老媪在前领路,钟浩东蒋碧玉,和萧道应夫妇穿过中庭进屋,两位太太手上都抱着半岁多的男婴。
屋里迎出一位中年妇人张三姑,大家分宾主坐下。
张三姑讲广东话,说是张司令来过电话,她把他们的事情跟司令说了,司令很感动,很佩服他们的决心,一再叮嘱,要帮他们找到妥当的人家领养孩子,务必放心。
两个孩子,碧玉怀里的叫继坚,萧太太的叫继续,衣服上都写了名字。
他们四人,是明天一早去罗浮山东区服务队报到。张三姑称许东服队的丘念台先生是好人,有才干,他们跟着他没错,这个艰苦的时局,要靠他们年轻人奋斗啊。
浩东说当初就是丘先生救了他们,丘先生跟蒋、跟萧的父亲都熟悉。于是浩东立起身向张三姑鞠躬,“孩子,拜托了。”
萧道应亦趋前,拿出药包。说是他给孩子预备了一些药包,伤风的,拉肚子的,退烧的,都有注明……正说着,萧太太哭起来,抱孩子跑出屋子。
“不可以哭,”浩东用日语喝止妻,“你比较坚强,你要是哭,她会哭得更伤心。”
忍住泪的蒋碧玉,和婴儿无邪的脸……
fadeout。
19场
fadein,排练场。
一九四四年三月,蒋碧玉又要监盆,由一位男教员同事陪伴,辗转来找到萧太太。三名演员,排练着这场戏。
萧太太惨白脸,讲这里的习俗,不能让生疏人在家里生产,问了几家都不答应。三人商议,不如再回镇上那个旅舍,但走回去还要半个钟头……蒋一阵酸痛上来,汗如雨下。
画外音,导演喊停,演员们停止了排练。
导演向他们说明这一段:
“蒋碧玉生第二胎的时候,钟浩东他们在福建。罗浮山区的部队没有地方生产,就到惠阳,也找不到地方,又走路到横历镇里东小学找萧太太。后来是再走回横历住旅舍,碰到投宿的客人里有个助产士,接生下来的。”
这时听见电话铃响,无人理会。导演继续说:
“讲起这个小孩,倒是意外。那时候在罗浮山,男女是分开住的。有一天钟浩东约蒋碧玉去后山玩,蒋说不好意思,会被大家笑。钟说,我们是夫妻啊。结果两人一起去爬山,爬山出了这个意外。抗战胜利后他们回台湾,小孩两岁半吧,疟疾死了……”
电话铃又响起来,一直响,有人去接了电话,找梁静的。梁静得到许可去接,是嫂嫂。
20场
一辆艳红的三菱太阳钻,煞地,停在店门口。梁静下车,嫂嫂把车泊好。
进花茶店,夜晚已打烊,里面喝茶的地方却围坐着大汉,看起来是道上兄弟,气氛颇严重。
两个女人过去打招呼,男人们放松了些。嫂嫂喊议员伯的一位欧吉桑,热络哈啦着。“姐夫还没来·”梁静问哥哥。
哥哥梁叔平,满脸厉霜,谁也不搭理。
欧吉桑忙打圆场,说阿喜刚来过电话,马上到。
(这间花茶店,姐姐梁叔雯开的,前头卖花,里面喝茶。姐夫跟姐姐好多年了,一直没结婚。)
梁静和嫂嫂招呼过男人们,到前面卖花处坐下。姐姐在编花结,姑嫂三人嚅嚅低语。嫂嫂再不掩饰自己的生气,直咒哥哥戒不了赌,气得眼泪叭答掉。
21场
“喜哥来了,喜哥来了……”
人唤喜哥的姐夫进店,高个儿,嚼槟榔,手里一只大哥大。见梁静在,诧异道:“咦你来了·”
“嗳姐夫,好久不见。”梁静说。
姐夫走到里面喝茶处,议员伯安排坐下。这边是哥哥、姐夫、阿南,对方是阿义,和两名跟班。
姐姐拿了纸杯过去给姐夫,吐槟榔汁用的。
姐夫不唆,单刀直入便问哥哥:“他们有没有把你怎样·”
哥哥不作声,姐夫爆起来要揍哥哥。议员伯忙缓颊,说阿义怎么可能怎么样,又不是不熟悉是喜哥你的小舅子,阿义敢怎么样……
“阿义仔!”姐夫就对阿义逼上:“你的囝仔有没有把他怎么样·”
阿义说:“我是真想把他怎么样!”
议员伯大呼受不了,再这样闹下去他可不要管了,叫大家都坐下,好说话。
机锋过招后,开始谈判。姐夫问欠多少·阿义说一千五百万,把帐册递上,翻看。
姐夫提议,拿四百万出来做母金,给内场干洗,整一场下来一母二子,也有一千两百万,如何·
议员伯说合理。
阿义同意,到时候还请喜哥来捧场。
姐夫答应,但是要阿义不能再让他小舅子赌,他会生气,也是为这个。
阿义讲是大文带来赌的,他们两人打合股。
姐夫这才知道哥哥是跟人合股,起先赢了二、三百万,也都领走了。若如此,为什么欠的一千五百万,就全算哥哥的·
“那是你舅子讲算他的。”阿义说。
姐夫转向哥哥,火气又上来了。“都算你的,你是凯子装流氓!”令哥哥马上打电话叫大文出来。
哥哥不吭声。姐夫忽然拔枪放在桌上,怒道:“他假使不出来算清楚,你就弄他!要多少我给你。你不弄他,我不帮你处理这个事。”说完,扬长而去。
响起疑似唢呐的劈裂声,跟着摇滚吉他奏起来——
22场
台子上的band,歌手在驻唱,很飙、很亢。这里是kiss大厅,巴洛可式装潢,宏伟又繁复。
三个女孩簇拥着一盆铺着干冰的蛋糕,从楼梯捧上来一路喷涌着浓浓白烟,穿过拱门型的廊座,进到包厢。“大姐生日快乐!”
梁叔雯过生日,包厢里清一色女的,玩翻天了。
大家怂恿梁静唱生日快乐,梁静站起来唱,是玛丽莲梦露在甘乃迪的生日宴会上的生日快乐歌,其身段,其半合半张的眼跟唇,其吐气若竭的唱法,学得维妙维肖。
唱完,叔雯一口气吹熄蜡烛,黑掉的画面里,鼓掌声,欢闹声。
23场
whiskeyagogo,原班人马从kiss移来这里,第二摊,都醉了。
梁静跟姐夫,七分醉意,三分放肆,一直在跳舞……
24场
记忆中,那远远浮在阿威背后的水晶吊灯,那很近很近贴住她旋转的阿威容颜,手势。
25场
记忆。咬着烟在赌的阿威,梁静伏趴他背后,环抱着他睡着了。
半睡梦中听见的人声,嘈嘈杂杂,麻将搓得哗啦哗啦像下大雨。她感觉后面,站着彪形大汉……
她惊醒时,见内场从里面冲出来制止大家莫妄动。她感觉阿威的手,伸进她的提包里按着枪……
26场
记忆。阿威拿手铐把自己铐在床栏上,钥匙扔到外面楼下,戒毒。他挨渡着毒瘾发作时的惨状……
过后,虚脱了的阿威,瘫倒于地。她帮他擦拭汗水,喂食果汁。
27场
轰轰响的音乐,开得太大声,撞击着屋子。听见浴室里的冲马桶声。
梁静跌坐在浴室地上,醉酒吐光了,感到身体发冷,四面越来越暗下去。她鼓起全部的力量,爬出浴室,爬去打电话给姐姐,叫姐姐快来,她不行了。
然后她再鼓足仅余的一丝气力,爬到门边,伸长手臂去构门锁,要打开让赶来的姐姐能进门。好困难,终于构着了,打开,便昏倒于地。
黑下去的房间里,听见婴儿啼哭。
28场
排练场,啼哭不已的婴儿,是个洋娃娃,放着音效。地方感觉是在客栈里,蒋碧玉束手无策的,婴儿哭,她也跟着哭。(一九四四年三月产后)
一老妇秉烛进来,叫她蒋姑娘,看看床上的婴儿,判定是奶水不够,孩子吃不饱才这样哭个不停,不如煮点米奶给吃,便说要去磨米。
婴儿哭声中,钟浩东的旁白开始念家书,旁白延续到下一场。
“碧玉,知悉你在横历旅舍产下男孩,太辛劳你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冲动回部队的,但你不要急着回山里,在此先安下心做月子,我马上会寄钱给你……”
29场
戏中戏,一九四四年五月。
背上背着婴儿的蒋碧玉,带领学生们在山村外的野地上课。一名教员从村里跑出,把钟浩东的来信拿给蒋碧玉。一个月前寄到横历旅舍的信,现在才收到,真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30场
天快亮时,一连串击盆声,响遍山村,又急又凄厉。村人互相扶携,朝山坡林子里疏散去。
日本兵蜂拥进村,抢米。画面渐渐暗掉里,锣鼓点子疾疾敲起来。
31场
夜晚的野台上是歌仔戏,樊梨花斗薛丁山,花团锦簇杀得好热闹。戏棚上横挂着“庆祝台湾光复”布条,四处吊灯笼,摇曳的影子里人头攒动。
戏中戏的导演开讲了,叙述将延至下一场。
“抗战胜利,钟浩东夫妇结束了他们在大陆五年的游击岁月,回到台湾。钟浩东担任基隆中学的校长,蒋碧玉在台北广播电台上班。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出生。满月那天摆了酒席,许多日据时代的抗日前辈来吃酒。这一段日子,是他们一生中仅仅有过的短暂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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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爱路的日式房子,办了三桌酒席,钟浩东夫妇很兴奋的招呼陆续到来的老朋友们。有前辈开浩东玩笑,说这个钟和鸣,都做校长了,还那么老实,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得穿。
有人脱了鞋上榻榻米看婴儿,问婴儿取了名字没有,像妈妈还是像爸爸……
一九四七年一月,冬末出太阳的日子,世界看起来是和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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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境,叠以收音机广播。陈仪的江浙口音,公布着解除戒严,及事件的处理,呼吁民众冷静。
一九四七年,三月一日,下午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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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场,排演夜晚的小组学习,灯罩用布遮着,防止光线外泄。
大多是男老师,少数女同志有张奕明等。钟浩东在主持时事讨论会,嗓门压得很低。
他分析二二八,之所以会这样迅速扩大,基本上是因为陈仪的接收体制,经济的剥削,物质条件太恶劣了。换言之,这次事件,并非省籍问题,而是阶级问题。并非本省同胞对外省同胞的抗争,而是贫困阶层对富贪阶层的反抗。是所有老百姓,对一切不公平、不正义阶级,所掀起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