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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平江不肖生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江湖异人传》

作者:平江不肖生

简介:

这篇记事的材料,十成中有两成是我亲目所见,八成是得之诚实可靠的友人,于今将它详细写了出来。在看官们的眼光看了这一篇满纸荒唐神怪的文字,未必不存一个“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和看《封神传》、《西游记》一般的念头。但是此刻的我,在提笔记述这一回事,脑筋中觉得有三种缺恨。三种甚么缺恨呢?第一、是恨我自己的文笔太恶俗,每次提笔作文,词不达意的地方太多,有许多曲曲折折的情事,我这恶俗的文笔不能描摹尽致,不能使看官们对于文字上发生一种美感。若在平日,作那些不相干的小说和种种消遣的小品文字,却妈妈糊糊地胡诌一会子所记述的事,半是空中楼阁。文笔所能达得出的,就写了出来;达不出的,便不写它也罢了。文章对不住事实的时候还少。惟有记这一篇的事,不能由着我这枝笔乱写。

作者简介

平江不肖生,名向恺然、向逵,笔名又署不肖生,湖南平江人, 生于光绪十六年二月(1890年)。 幼从塾师仇老先生攻读古文,尤酷爱武术,尝从多人学习拳 棒。十四岁考入长沙高等实业学堂,刚入读一年,因闹公葬陈天华 的风潮,被学校开除学籍。于1907年东渡日本留学,入东京弘文 学院,时年十九岁。两年后毕业回国。曾在长沙办国技会,著《拳 术》一书。 倒袁运动时,任北伐军第一军军法官。失利后,1913年再次 东渡。当时苦于留学乏资,将《拳术》售与《长沙日报》。此书先连 载于《长沙日报》,后由中华书局出版(附《拳术见闻录》,署名向 逵)。到日本后,考入东京中央大学政治经济系读书。 1914年,向恺然开始撰写《留东外史》,1916年5月出版发行。 小说主要写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的情况,主人公黄文汉被视为向 恺然夫子自道。 小说署名“平江不肖生”,据《自序》中称:“不肖生自明治四十 年即来此地……用着祖先遗物,说不读书,也曾进学堂,也曾毕过 业,说是实心求学,一月有二十五日在花天酒地中,近年来,祖遗将 罄,游兴亦阑,已渐渐有倦鸟归还故林之意,只是非鸦非凤的在日 本住了几年,归得家去,一点儿成绩都没有,怎生对得住故乡父老 呢?想了几日,就想出著这部书作敷衍塞责的法子来。”这可能是 不肖生的本意,后来,他又说:“天下皆谓我大,夫惟大,故不肖。”语 出《老子》,可能已是羽毛自珍之辞。 因《留东外史》销路甚好,作者后来又续作《留东外史续集》、 《留东外史补》、《留东新史》、《留东艳史》多部。但由于《留东外史》 篇中人物,多所影射,文笔辛辣,极尽讽刺之能事,“得罪人多,称呼 人少”,这些人回国当权后,致使作者一直坎坷潦倒,困居上海,卖 文为生。 《江湖奇侠传。是民国武侠小说的开山之作,1923年1月在 《红》杂志二十二期上开始连载。《红》杂志改版后,由《红玫瑰》陆 续连载。单行本先由世界书局,后由中央书局出版。《江湖奇侠 传》广泛流传,平江不肖生声名大振。1928年,上海明星电影公司 将其中七十三至八十一回改编成《火烧红莲寺》,连拍一十八集,轰 动一时。 在《江湖奇侠传》连载的同时,向恺然又撰写另一部代表作《近 代侠义英雄传》,1923年6月在《侦探世界》上发表,后由世界书局 分集出版。 向恺然在《近代侠义英雄传》第一回称:“这部书是为近二十年 来的侠义英雄写照。”小说以表彰民族气节、侠烈精神为宗旨,缕述 了近代武术各门各派,绝大多数为真人真事,可以为近代的《游侠 列传》。 1931年,去湖南任省府秘书,创办国术训练所。历任湖南国 术俱乐部、湖南国术训练所秘书。 1937年春,向恺然辞去秘书一职,任第二十一集团军(总司令 廖磊)总办公厅主任,并历任安徽省政府(省副主席廖磊)顾问、安 徽大学文科教授、省政府参议等职。 1947年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南下,解放安徽立煌, 向恺然被俘,审查后释放。1948年,经蚌埠、南京回湖南长沙。历 任职于湖南省文史馆、湖南政协。曾在私人书店印行《革命野史》, 在杂志上发表了中篇小说《射蟒记》、《丹凤朝阳》。 后,向恺然出家为僧,隐于长沙妙高峰下,长斋礼佛。1957 年,因脑溢血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目录

一 楔子

二 千里眼与顺风耳

三 奇病奇治

四 原来是你

五 空中飞来酒食

六 风雪之夜

七 不可思议的侦探术

八 算命何用算盘

九 怪雀牌与怪名刺

十 神仙师傅

一 楔子

这篇记事的材料,十成中有两成是我亲目所见,八成是得之诚实可靠的友人,于今将它详细写了出来。在看官们的眼光看了这一篇满纸荒唐神怪的文字,未必不存一个“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和看《封神传》、《西游记》一般的念头。但是此刻的我,在提笔记述这一回事,脑筋中觉得有三种缺恨。三种甚么缺恨呢?第一、是恨我自己的文笔太恶俗,每次提笔作文,词不达意的地方太多,有许多曲曲折折的情事,我这恶俗的文笔不能描摹尽致,不能使看官们对于文字上发生一种美感。若在平日,作那些不相干的小说和种种消遣的小品文字,却妈妈糊糊地胡诌一会子所记述的事,半是空中楼阁。文笔所能达得出的,就写了出来;达不出的,便不写它也罢了。文章对不住事实的时候还少。惟有记这一篇的事,不能由着我这枝笔乱写。

我这枝笔既是恶俗,将事实写出来,必不能使看官们发生美感,则是我的文字对不住这一篇事实了。我的文字对不住事实,便是我本人对不住做这事实的人,和那几位诚实可靠的朋友。所以这是我对于这篇记述的第一个缺恨。第二、是恨我自己不曾研究过神学,对于此篇所记述的事,不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使看官们见了,增加信任的心,甚且认作《西游记》、《封神》等一类像思造的神话。第三呢,是恨我缘分浅薄,不得多与篇中记述的异人周旋,耳闻目见的情事有限,即尽情写出来,仍不是仿佛其本领之万一。

只是我未提记述这篇事实之先,已有了这们大的三种缺恨,不好就放下来不写的吗?这却又办不到。因为我一腔好奇的念头,驱使着我时时刻刻不能将这些事放下。风晨月夕、亲朋过从的时候,将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作为清谈的资料。亲友总是听得忘饥废寝,动辄连宵达旦,在他人或者以为甚苦,而我因被一腔好奇的念头所驱使,乃欣然而乐道之。自居沪作文字苦工以来,曩日聚谈的亲友,都天南地北,莫说几年来不能相见一面,便是音问,也很稀少。我好奇的念头结果,所得来的一肚皮奇闻怪事,遂无从宣泄。《西厢记》上头说的好:“除纸笔代唇舌,千种相思向谁说?”我于今也是除纸笔代唇舌,千种奇闻向谁说?

我做这篇的意思已说明了。毕竟异人是谁呢?有些甚么奇闻怪事呢?待我一件一件的,分作一篇一篇的,在下面写将出来。

二 千里眼与顺风耳

戊午年十一月,我从汉口到上海来,寄居在新重庆路一个姓黄的朋友家里。我这朋友,夫妻两个,也是在上海作寓公,年龄都在三十上下。两夫妻好奇的念头,和我也差不多。我住在他家终日所谈论的,自然有大半是我平日由好奇之念得来的奇闻怪事了。

这日黄昏时候,我们三人正围火炉坐着谈鬼。忽然来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姓张,因他排行第四,我们大家都叫他张四爷。张四爷进房脱了外套,我们就腾出点座位来给他坐了。他即笑着问道:“你们正在这里说些甚么?我在门外听得声音,好像是说得很有趣味的样子。”黄太太嘴快,抢着笑说道:“我们正在这里青天白日谈鬼话呢!”说时随用手指着我道:“老向肚子里的鬼话最多,在这里住几天也不知谈了多少的鬼了。”张四爷听了便笑嘻嘻地问我道:“你肚子里有许多的鬼,毕竟眼睛里见过鬼没有呢?”我摇头答道:“实在不曾见过一次鬼。你是这们问我,难道你是真见过鬼吗?你又何妨加入我们这谈鬼的团体,谈些亲眼见过的鬼来听听哩。”张四爷也摇着头道:“我也不曾亲眼见过一次。但是我此刻同住的有一位姓陈的先生,他实在是有驱神役鬼的本领。他这本领,我却是亲眼见过的。”我们三人当下听了这话,登时都觉得比谈那些虚无飘渺的鬼更加有趣味些。不约而同地齐声问张四爷,见了些甚么驱神役鬼的本领?而且都一叠连声地催着张四爷快说。

张四爷道:“这位陈先生和我同住了将近一个月,直到前夜我才得领教他的本领,知道他是一个很奇怪很有研究价值的人。我只知道他姓陈,至今尚不知道他叫甚么名字。

他初来我那旅馆的时候,据我那旅馆主人向我说,这位陈先生是湖南平江人,才从广东到上海来。全没一些儿行李。

这们寒冷的天气,他身上还只穿一件青大布夹袍,其穷就不问可知了。因碍得一个介绍人的面子,不能不给他住下,开给他吃的伙食和住的房间,只怕是肉骨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当时听了这些话,也不在意。出门人在外短少了盘缠的事,本来不算甚么希罕。况且这位陈先生,还有一个有面子、能介绍他到旅馆里来住的朋友。就只少了点行李衣服,更是极寻常的事。一晌也没人将他搁在心上。到了前天夜里,旅馆主人到我房里来闲谈,因我和他认识得久,我住在他旅馆里,他一得闲,就到我房里来坐。前夜他来了,笑容满面地向我说道:‘张先生你说,看人是不容易么?’我就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古人不是说了,“知人难,知人则哲”的吗?你说这话,是看谁看走了眼么?’主人伸开那巨灵掌,在他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道:‘你知道我前次和你说的那位从广东来的陈先生,是个甚么样的人么?’我说不曾见过面,怎得知道。主人举着大拇指道:‘这人有神出鬼没的本领,真是了不得。你也是一个老江湖,这种人倒不可不见识见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有神出鬼没的本领哩?

主人道:‘我家里这个瘫废了的侄女,你是见过的呢!’

她不是从两三岁上就害筋骨痛,直病到此刻二十二岁,手足都卷曲得做一团,已成了废人的吗?不知陈先生听得谁说,知道我家里有这们一个废物。前几日忽然向我大小儿说,你不是有一位残废了的姐姐么?大小儿自是答应有的。

他说,曾请医生诊过没有哩?大小儿见他问得没有道理,随口抢白他道,没请医生诊过,两三岁害筋骨,还能活到二十多岁吗?他受了大小儿的抢白,也不生气,仍是和颜悦色地说道:那么筋骨痛是已经诊好了吗?大小儿更加不高兴道:诊好了时,也不说是残废了。他还是不介意地样子说道:你府上的人也都愿意你姐姐的病好么?大小儿再也懒得答话了,提起脚要走。在这里就很奇怪,他见大小儿提起脚要走,忽然打了一个哈哈道:你定要走这们急,得仔细你自己口袋里的东西,不要被你少奶奶破获了难为情呢!大小儿已走出了房门,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大小儿不成材,最是爱嫖。我早知他不上正路,横竖一文钱也不落他的手。他在外面东拉西扯地欠了好些嫖账。这日是小月底,实在被逼得没有法子,就起了不良的心,趁他妻子不在跟前,偷开了首饰匣,拿了一朵值洋四五百元的珠花,一对八两重的金镯,打算去当店押了钱还账。只因见我坐在客堂里陪客,他是虚心人,怕我问他去哪里,只得到这陈先生房里,想胡乱支吾一时半刻。等我送客走了,便好出去。他偷这两样首饰的时候,房中并没第二个人。陈先生的房间相离得很远,并且小儿的房在楼上,陈先生的房在楼下,这两样首饰又是放在贴肉的一件小褂口袋里,外面罩着皮袍皮马褂。见陈先生是这们说出来,小儿如何能不吃惊呢?但是这时我已送客走了,客堂里没人,打陈先生房里出来,便是客堂,出客堂便是大门,小儿虽是吃惊,只是心想跳出大门,就不要紧了。这时客堂无人,还不趁此出去,更待何时。所以虽听了陈先生的话,也不回头,三步作两步地一溜就出了大门。谁知事真凑巧,他刚溜出大门,劈面正撞着他妻子。他妻子因昨夜见他唉声叹气,说话露出没钱使用,要找当头去抵当的意思来,已就存着提防他偷首饰的心了。这日见他的马褂,不在衣架上了,打开首饰匣一看,独不见了这两样贵重的,急得问话的工夫都没有,匆匆忙忙地追了出来。以为若是走的不远,还可以追赶得上。追到马路上两边一望,不见一些儿影子,一时不能决定须向哪一边追赶。我这门口,不是住了一个起课算命的先生吗?他妻子没了主意,就想回头起一课,看是从哪一边追赶的好,也想不到迎面撞个正着。张先生,你说,他妻子到这时候,还肯放他走么?遂一把扭了进来,硬从小儿身上将两样首饰搜了出来;还吵闹了好一会,直待我闻声出来,每人骂了一顿,才算完事。

小儿这时就深悔不该不听陈先生的话,竟被自己老婆破获,弄得怪难为情的。只是心里一边悔恨,一边很觉得诧异。陈先生住在楼底下房间里,从来不曾去过楼上,并且独自在楼上悄悄地干的事,陈先生怎知道这般明白呢?又怎知道我妻子在门外,我一出去就会破获呢?这不是太希奇了吗?

小儿心里这们一想,立时又走到陈先生房间里,一看陈先生已躺在床上睡着了。小儿也来不及讲客气,跑到床跟前几推几摇,把陈先生推摇醒了。翻着一双白眼,向小儿说道:我要和你说话,你就急急地要跑;此时我要睡觉,你却又来吵我了。小儿说道:你的话真灵验,我口袋里的东西,竟被我那不懂情理、不贤良的老婆抢去了。不过你怎么知道的?比亲眼看见还要明白,是个甚么道理?你倒得说给我听。你说话既有这们灵验,我还有事,要请你帮忙。

陈先生翻身坐起来,装作不理会的样子说道:你说甚么话,我不懂得。小儿着急道:就是刚才的事,你怎么说不懂得呢?刚才我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你不是打了一个哈哈,接着说道,你定要走这们急,得仔细你自己口袋里的东西,不要被你少奶奶破获了,难为情的吗?于今你的话应验了。我特来问你,你不要故意装糊涂罢!陈先生仍是摇头道:没有这回事,就是有,我的脾气不好,不论甚么事,我睡一觉就忘了。小儿更急得跺脚道:哪有这们个脾气?故意装糊涂罢了。我刚才明明白白地在这房里,你还寻根觅蒂地问我那残废姐姐的病。我心里有事,问得我不耐烦了就走。

到此刻还不上半点钟,你就是睡也未必睡了一觉。你这糊涂装得我不相信。陈先生见小儿那般着急的情形,方笑着说道:东西已经抢去了,还说甚么呢?我又不是神仙,不过我两只耳朵比你的耳朵灵些。你在我这里说话,你少奶奶在楼上开首饰匣点查首饰,口里骂你没有天良,拣贵重的偷了去还嫖账。一面骂,一面下楼向外面追赶,我都听得清楚;又看了你那不安的神情,不住地用眼探看客堂里,我心里已猜透了,所以能说得这们灵验。难道我真是个神仙,能知过去未来吗?陈先生和小儿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在隔壁房里,只间了一层很薄的木板,因此一句也听到了耳里。心中不由得暗恨小儿太不成材。陈先生坐在楼下房间里,一面和人说话,还一面能听得隔十几间房的楼上,人家老婆在那里开首饰匣点查首饰,并听得出骂人的话来,这种精明还了得吗?小儿听了竟不在意,好像肚皮里还在那里思量:你既是一般的用两耳听得来,也算不得希奇了;就求你帮忙,也不中用似的。听完陈先生的话,一声不响就走了。

三 奇病奇治

“我当时听了,倒觉得奇怪的很,即走到陈先生房里,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地说道:我在隔壁听得先生和小儿谈话,不由得我钦佩到十分。小儿糊涂荒谬,何足以知道先生的本领。承先生关心舍侄女的病,感情不浅。陈先生见我进房是这们说,却不装糊涂了,随口谦逊了两句,让我坐下说道:我住在这房里,因时常听得一种声音,仿佛小孩坐的摇篮,四个小轮盘在地板上滚着响。只是那声音,很沉重,推行得很迟缓,揣想必不是小孩。十九是残废的人,不能行走,才用这种推床。然这残废的人,若是男子终日在内室里推来推去,必然闷气难过。隔几日总得推到外面来一次,纵说此刻是冬天,推出来畏冷,但不在冬天必是要出来的。这旅馆的房屋,我知道是主人自己构造的。那么府上既有残废的男子,须用推床推着行走,这房屋建筑得不到十年,当建筑的时候,从内室到外面的门槛?(上户下艮),为甚么不做安得上拆得下的呢?像这样的高的门槛?(上户下艮),要把推床推过来,不是要几个健汉来扛抬吗?并且我听在内室推行的声响,可断定接连几间房,都是没有门度的,所以我能猜出是个女子。张先生你说,这位陈先生的心思,有多细密?”

我听得主人述这一段话,我心里也不由得很钦佩,并佩服那旅馆主人的心思目力也都不错。黄太太就在旁边插嘴说道:“这怎么算得是驱神役鬼的本领呢?这不过是现今最流行侦探小说当中的侦探本领罢了。”

张四爷笑道:“我的话还不曾说完,你就下起评判来了。”

自然尚有后文在下面。我当时问旅馆主人道:‘他说过了,你怎么说呢?’主人道:‘我说:陈先生的医道,想必是很高明。舍侄女从小就害筋骨痛,到于今已差不多满二十年了。不知还能治不能治?陈先生道:医道我虽略知道些儿,此刻不曾见着令侄女,能治不能治,却说不定。’我说:‘那是自然,我其所以说还能治不能治,是说已经二十年的老病了,又是最难治的筋骨痛,以为已是没有诊治的希望了。’

据先生说来,就是年代久远的,也有能治的希望吗?陈先生笑道:若绝没有能治的希望,我也不说要见面的话了呢。

我听了自是又惊疑,又欢喜。惊疑的是二十年来,不知诊过了多少名医,不曾诊好。并都说这种病,只要过了三年五载,便没有诊治的希望了。而这位陈先生居然说年代久远的能治,这话不但我惊疑,料想张先生初听了,也必是很惊疑的;欢喜更是常情,不必说了。

“‘我即时一面教人知照敝内,一面请陈先生同到舍侄女房里。他也不看脉,也不问甚么话,只要舍侄女提高嗓子,用力喊一个“歌”字。舍侄女害羞不肯喊。我和敝内劝喻了几遍,才轻轻地喊出来。陈先生听了道:喊低了不行,得尽着气力喊一声。我可立在隔壁房里听。舍侄女见说可以在隔壁房里听,觉得比立在跟前听的好些。我陪着陈先生到外面房里,听得舍侄女喊了几声,那声音都很高很长。陈先生向我点头道:还好,大概有八成能治的希望。’”

不过多年痼疾,须多费些时日。我问须多少日子,他低头思量了一会答道:计算至快也得半月二十工夫。我说只二十日工夫便能完全治好吗?他笑道:若是治不好,便二百日也是白费工夫。治得好,有二十日,纵相差也不远了。我当时心里也不免有点儿不相信的念头,只是他既说的这般容易,且看他怎生治法。敝内以为要开方子服药,拿出纸笔来,放在桌上。陈先生问我道:这纸笔是拿来开药方的么?我点头应是。陈先生道:若是开药方服药,只怕服到明年今日也难望治好。我治这病,一剂药也用不着吃。你只去油行里买一担桐油来,预备一口新锅一炉炭火,以外甚么也不要。我一听他这些话,登时又起了一种疑团,何以呢?去年有一个江湖上行术的人,在三马路这一带,给人治脸上的麻子。听说也是用铁锅,烧一锅油,行术的人却先擦了些药在锅上,锅里的油一辈子也烧不红。他伸下手去,一点儿也不烫。在旁边看的人,就以为了不得,相信他真能治麻子。是这们骗钱,也骗了不少。后来不知怎么被那请他的人家知道,有心算计无心的,乘行术的人不在意,换了一锅油,在火炉上炖着。油是一不滚,二不出气的,行术的人,哪里想到有人暗算呢?才伸下去五个手指,可怜痛得他大叫哎哟!旁边看的人都哄着笑起来。行术的人知道上了当,哪里还敢说甚么,一手捧着那烫去了皮的手,痛得泪眼婆娑地走了。我这时听得陈先生也说要锅要油,那治面麻的笑话,自然登时记忆起来了。禁不住一连望了陈先生几眼,一时不好怎么答应。忽转念一想,那行术的是讲定了价钱,不过借着这玩意儿好行骗的,并且骗钱到手就走。这位陈先生在我旅馆里,果是治的好,我自应重谢他;若治不好,料他也不好开口问我要钱。他既不是骗钱,倘没有真实本领,又何必丢人哩?我看他是个很精明的人,决不肯干这种无意识的事。我有这们一转念,遂问道:用得着一担桐油吗?陈先生点头道:一担还不知道够不够咧。我又问道:要盛得下一担油的新锅么?他说不要,只要盛得下十多斤油的就行了。我说不要旁的东西了么?他说甚么也不要。我说一担油作一次用吗?他说一日用一锅,用过的不能再用,若是半个月治得好,一担油就够用;治不好,再每日去零买也不要紧。这一但是不能少的。我口里答应了。心里计算,且买十多斤来,看他治的效验怎样。他既说半月可望治好,当然一次应有一次的功效。新锅火炉,家里都有现成的。

“‘备办好了,我就请问他,何时可以施行诊治。他说那锅油烧红了没有呢?我说因先生不曾吩咐要怎么烧,火炉新锅和桐油办齐了,只等先生吩咐。就这们把油倾在锅里,安在火炉上烧吗?他连连点头道:是。我问火炉应搁在甚么地方?他说自然是搁在病人房里。于是我教人照他的话办了,那锅油烧得出了黑烟,我二小儿顽皮,在厨房里切了一薄片萝葡丢入锅里,一转眼便焦枯了。’”

“‘我这时才邀着这位陈先生,同到病人房里。病人斜躺在一张沙发上,陈先生走拢去,和病人相离约有二尺来远近。睁开两眼望着病人,从顶至踵打量了一遍;又闭着两眼,口中像在那里念甚么咒语。好一会才张眼向我说道:请你的太太来,把侄小姐的四肢露出来,我方好治她的病。’”

我一听要把我侄女的四肢露出来,就很觉得为难。并不是我固执,这治病的事,原不能说害臊的话。不过我侄女的脾气,我是知道的,面皮最是嫩薄。她如何会肯当着面生男子,把自己的四肢露出来呢?就是敝内去动手,也是不中用的,因此踌躇,不好说行,也不好说不行。陈先生见我踌躇,就说道:你着虑侄小姐不肯么?我赶忙点头道:这孩子的脾气,古怪得厉害。陈先生不待我说完,用手指着病人道:此刻已不能由她不肯了。你只要你太太动手去脱就得哪!我低头看我侄女,已垂眉合目的,睡得十分酣美的样子。暗想怪呀,我进房的时候,我侄女分明光着眼望我,哪有一些儿睡意,并且这房里人多,又在白天,更明知道有男子进来替她治病,她怎的一会儿倒睡着了呢?这不待说是这位陈先生刚才闭了眼念咒的作用。我一时佩服这位陈先生的心思,陡增到十二分了。

正待开口叫敝内,敝内已在后房里听得明白,即走出来到我侄女面前,凑近耳根轻轻唤了两声,不见答应;在胳膊上推摇了两下,也不见醒。凡在旁边看见的人,没一个不惊奇道异。敝内见叫唤推摇都不醒,才放心将四肢脱露出来。陈先生左手握着病人的一只手,右手随意插入油锅里,还搅了几下,掬了一手热油,徐徐在病人手臂手腕上揉擦。擦一会,又到油锅里掬了一手油。看他嘴唇不住地颤动,好像仍在念咒。擦完了右手擦左手,两手擦完了,就擦两脚。足足擦了一点半钟才住手。向我要一杯冷水。我端了杯冷水给他,只见他用左手屈曲中指和无名指在茶杯底下,其余三个指头伸直,扶住了茶杯,右手伸直中指,余四指都拳曲,在水中画来画去,大约是画符。口里跟着念咒,这回念的声音,就比前两次大了,但是也听不出念的是些甚么话。很容易地念画都完了,即喝了一口冷水,向病人身上喷去。一连喷了几口,把水喷得没有了,匆忙拉了我出来。我不知为甚么这们慌急,倒吓了一跳。来到外面问道:先生有甚么事?他说并没有甚么事,我说怎的这们急地拉我出来哩?他笑道:不为旁的,因侄小姐即刻就要醒来,恐怕她见自己露着四肢,又见有男子在跟前,面子放不下。你去教你太太嘱咐她,若觉得四肢胀痛,可略略地伸缩几下,看能随着心想的动弹么?我点头应是。即叫敝内出来,照着话嘱咐了。敝内说陈先生才跨出门,病人就醒来了,一看自己的四肢都打出了,面上羞的了不得,两个眼眶儿都红了,几乎哭了出来。劝慰了多少话,才好了些。正说四肢胀痛的厉害。你这里就叫我出来了。我点头教敝内进去,依话嘱咐。我就陪陈先生,回到他住的房里,问他明日仍是如此治法么?他说是的。

“‘我心里急想看病人受治后是如何的情形,即辞出来到舍侄女房里。见房中的人都是喜形于色,已知道是很有效验了。敝内对我说,二十年来不曾有过知觉的手脚,此刻忽然能动,能缓缓地伸缩了。陈先生的本领,真神奇得骇人。我听了这话,自然欢喜得不知要如何敬仰这位陈先生才好。连今日已经治过了四次,舍侄女的手已经端碗拿筷子,自己吃饭了。陈先生说,看这情形,半月后包可全好。张先生你看,像这们神妙莫测的医道,怎能叫人不五体投地地佩服?’”

张四爷述到此处,立起身从桌上拈了一支香烟,拿自来火擦着,坐下来呼呼地吸。黄太太也起身斟了杯茶,递给张四爷,笑道:“你说了这们久,只怕口也说干了,喝口茶润润喉咙。”张四爷喝着茶笑道:“我这说的,不是我亲眼见的;我昨夜所见的,还要神奇几倍呢!”姓黄的朋友问道:“这人还住在你那旅馆里么?我们可不可以去看看他呢?”张四爷道:“我那旅馆主人的侄女,病未全好以前,这人是不会走的。二十多年的痼疾,好容易才遇着一个这们好的医生,恰又住在自己开的旅馆里,岂肯不待治好就放他走?”黄太太问道:“这人就只会治病,还有甚么别的本领咧?”张四爷笑道:“若只会治病,我也不这们佩服他了呢。我且把我昨夜亲眼所见希奇古怪的事,说给你们听。这人的本领,你们就更可知道了。”

四 原来是你

张四爷接着说道:“前夜旅馆主人,向我说完了那一篇话,我自然也表示相当钦仰的意思。就对主人说道:我在江湖上,也混了四五十年,像这般奇怪的人,倒不曾见过。”

于今既是同住在一处,又有你可为我绍介,岂可当面错过,不去拜会拜会吗?但不知此刻不曾出外么?旅馆主人很是热心,连忙伸铃,叫了茶房进来,问道:你知道七号房间里的陈先生,没出外么?茶房道:七号陈先生么,他从来不大出外,此刻多半又在床上睡呢。主人点点头对我说道:就绍介你去会他好么?我说何妨且教茶房去看看,他若是睡了,我们就不好去惊醒他。主人大笑道:没要紧,他在我这里将近住了一个月,我们见他坐着的时候很少,终月只见他睡在床上。他又不怕冷,身上穿的衣衫单薄,我们起初以为他是怕冷,睡在被里暖些。谁知他并不多盖被。我这里从十一月初一日起,每间客房里的床上,都是两条被,一厚一薄。他把厚的不要,卷起来搁在椅上,只盖一条薄的,还是随意披在身上。房里也不要火,你看这几日的天气有多冷,只就这一点观察,他的本领即已不寻常了。我应了一声是说道,他既是睡的日子多,我们去会没要紧,那么就走罢。

于是我即同馆主人下楼,到七号房门口,馆主人用两个指头,在门上轻弹了两下。便听得里面说:是谁呀?尽管推门进来呢!我的平江朋友最多,耳里听平江话,听的最热。陈先生一开口,我便听出是完全的平江口音了。

推门进房一看果是曾睡了,才从被里坐起来的样子。

馆主人指着我给他绍介。我拱手说了几句仰慕的客气话。这位陈先生的应酬言语,却不敢恭维,简直笨拙得很。我初次见面,不便说要他显甚么本领给我看。就算我能说得出口,他也未必这们轻率,肯随意使出甚么手段来给我看。只得和他闲谈,提出几位平江朋友的名字问他,看他认识不认识。提到朱翼黄的名字,他微微地点头笑道:我来住这旅馆就是翼黄绍介的。他还约了今晚到这里。张先生和他有交情吗?我听了喜笑道:翼黄是我的把兄弟,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可恶他绍介先生到这里来住,明知我也住在这里,竟不给我引见引见。他今晚不来便罢,来了我必得质问他。馆主人笑道:今夜风大雪大,翼黄未必能来。我也不知道翼黄和张先生有这们厚的交情,若知道也早说了。

大家正说笑着,翼黄已走了进来。我一见面就跳起来,一把抓住翼黄的衣袖说道:你倒是个好人,陈先生这们奇特的人物,你带他到这里来住了将近一月,就瞒着我,不给我知道。今日若不是馆主人对我说,给我绍介,真要失之交臂了呢!你自己说,对得住我么?翼黄也不答辩,举手指着这位陈先生道:你老哥自己去问他。看是我不给你老哥绍介呢,还是他不肯给人知道?老哥以为他这回替馆主人的侄小姐治病,是有意自炫吗?这房里没有外人,我不妨说给老哥听。他这次从广东到这里来,上岸就到我那里。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我的境况,老哥是知道的,岂但没钱给他使,连可给他暂且安身的地方都没有。若论他的本领,不是我替他吹牛皮,便立刻要弄一百万到手,也不是件难事。但他平生不曾做过一件没品行的事,没使过一文没来历的钱。我只好绍介他到这里来住。等过了年,再往别处去。前几日他到我那里来说,旅馆里的房饭钱,五天一结算,已送了四次账单来了,共有二十多块钱。再不偿还他,面子上有些不好看。我说不妨事,馆主人和我有交情。已说过了,到年底算账。账单尽管送来。这是上海一般旅馆的例规,你不理会就没事了。他说是这般难为情,我知道馆主人家,有个残废的女子,我学毛遂自荐,替他家治好了,房饭钱就迟点儿还他,便没要紧了。我说那很好,你不必自荐,我去对馆主人说就是了。他连说使不得。

我见他执意要自荐,也就由他。昨日又来对我说,病已治好四成,第五次的账单过了期还不曾送来,大约暂时不致向我逼账了。旅馆主人抢着笑道:岂有此理,莫说陈先生替舍侄女治好了病,就只凭朱先生这点面子,住三五个月,我好意思向陈先生问账吗?翼黄连忙点头道:这是我相信的,不然也不必绍介他到这里来了。翼黄坐下来向我说道:复君这回若不是手头很窘,决不致毛遂自荐的。替他侄小姐治病,这也是合该他侄小姐的病要好,才有这们凑巧。复君的脾气,从来不肯求人,人家也不容易求他。馆主人笑道:这确是舍侄女的灾星要脱了。恰好陈先生和小儿在这房里谈话,我在隔壁房里听得分明,立刻过来求教,不然也当面错过了。翼黄不做声,望着陈先生笑。我到这时才知道陈先生的名字叫复君。方才进房的时候,虽曾请教他的台甫,只因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也全是平江口音,毕竟听不大明白。

我和翼黄的座位相近,低声问道:陈先生此时尚穿夹衫,广东气候暖,自没要紧。到此地还这们单薄,不冷么?

若是一时没有合身的冬服,不嫌坏,我尚有一件羊皮的袍子,老弟可将我这一点诚意,达之陈先生么?翼黄大笑道:这是老哥一片爱才诚意,有甚么不可向他说?不过他十年以来,不曾穿过棉衣。并非没有冬服,是用不着冬服。他就穿这一件夹衫,有时还汗流浃背呢。只是他虽不能承受你这点人情,总不能不承认你是他的知己了。说时回头呼着复君笑道:有客到你房里来了,你就不能略尽东道之谊吗?陈复君正色道:你不要也和我开玩笑。馆主人忙道:岂敢岂敢!东道之谊应该我尽才是。我也从旁抢着说道:馆主人东道之谊,早已尽了。我和陈先生都在此地作客,本来无可分别是谁的东道,不过要于无可分别中,分别出来。

就是先到此地的,应作东道。我到上海已过了半年,住这里也有三个多月。这东道天经地义的是应我做。我说了就起身,打算叫茶房去买酒叫菜。翼黄哈哈大笑道:四爷,你怎的忽然这们老实起来?我立住脚问道:你这话怎么讲?翼黄道:你且坐下来再说。我只得又回身坐下。翼黄道:我明知复君手中很窘,你和馆主都不是外人,定要尽甚么东道之谊呢!只因他会一手小把戏,正和《绿野仙踪》小说上所写冷于冰的搬运法一般,百里内的东西,不拘甚么,只要是轻而易举的,都可立时搬运得来。我说尽东道之谊,是想他做点儿这类的小把戏给你看。搬运了酒菜或点心,我们就扰了他的。这便算是陈复君做东道了。我一听这话,直喜得跳起来,向陈复君就地一揖道:要先生做东道,本来不敢当。但是像翼黄老弟所说的这种东道,我却忍不住不领先生的情。馆主人听了,也起身向他作揖。

翼黄就在旁边笑道:看你再好意思推脱?陈复君只得起身答礼,半晌踌躇不语。翼黄从衣袋摸出一块光洋,交给复君道:这块钱是我内人给我,教我顺便买块香皂回去洗脸的,暂时抽用了,给你做这东道罢。复君伸手接了。我连忙止住道:我这里有钱。弟妇的钱怎好抽用?我说着,即往口袋里掏钱。翼黄笑道:不行,复君使我的钱没要紧,老哥的钱,他决不肯使的,不用客气罢。我听说,就只好不掏了。复君抬头望了一望说道:这间房没有朝外的窗户,这把戏玩不了。我说楼上行么?我那房间有两个朝外的窗,并且还朝着空处。翼黄不待复君开口,连说行行!我们就到楼上去罢。我不能和复君一般不怕冷,这房里没有火,两手都冻僵了,到老哥房里,烤烤火也好。于是四人一同上楼,到我房里。

五 空中飞来酒食

那七号房是一间极小极黑的房,平常没有人肯住的。

房里的电灯,本来就只五枝烛的灯泡。那灯泡又不知用过多少日子了,简直比几十年前的茶油灯还要黑暗,哪里看得清人的面目?我在那房里,和陈复君对坐了那们久,实不曾看出他的相貌来。我房里的电灯,比他房里大了二十倍,又是新出的半电泡,照耀得如同白昼。这才看出他的面目来。他那相貌和寻常的小商人一般,没一点惊人之处,加之身材短小,衣服褴褛,任是谁人见了,也看不出他是个有本领的人来,实不能怪馆主人瞧他不起。当他初来的时候,对我说那些忧虑他住了房子,吃了伙食,没有钱还的话。便是我这老走江湖,阅人多矣的张四爷,也无从看出他的本领来。

在我房里是和我斜对面坐着。我很仔细地看他,却被我看出他一处惊人的地方来。他那一对耳朵果是奇怪,与别人不同,比我们的大了三分之二,厚薄倒差不多。骇人的就是一张一扬的动,和猫儿的耳朵一般。我初看出来,还疑心是我的眼睛,看久了有些发花;特意移近座位,看了一会确是动的有趣,有时一只向前,一只向后,有时两只都向前,或都向后。我悄悄地问朱翼黄道:你知道陈先生的两耳能动么?翼黄笑道:他肚皮里的学问,我都知道。这显在面上的耳朵,我会不知道吗?我又问是生成能动的么?

翼黄摇头道:哪是生成的,全是苦功练出来的。他岂两耳能动,通身的皮肤没一处不能动。馆主人坐的略远些,听不出我二人说甚么,笑催复君道:先生的东道,可以做了么?复君点头应好。翼黄问我道:有玻璃酒瓶么?我说我是个好酒如命的人,岂没有酒瓶,要干甚么呢?翼黄笑道:且拿了一只空瓶来,自有用处。我即拿了一只,交给翼黄。

又问道:老哥想喝甚么酒,想几样甚么下酒菜,不用客气,只管说出来,好教他搬运。我就笑着问馆主人。馆主人仍推我说。我说要章东明的三十年老花雕,紫阳观的醉蟹,以外再买几个天津皮蛋,几包油炸花生米,就是这们够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翼黄将酒瓶递给复君。复君道:还要一条大袱子,一件布长衫。我从箱里取出一条包衣的包单来,布长衫我却没有。馆主人笑道:我有,等我就下去拿来罢。

复君摇手止住道:不用去拿,我身上脱下来就行。只见他把酒瓶和那一块光洋用包单包了,再从身上脱下那青布夹衫来,连酒瓶用两手捧了,走到窗户跟前,开了窗户。这时的雪手掌大一片,纷纷地只下,那冷风吹进来,削到面上如刀割。陈复君一点也不露出缩瑟的样子,当窗立着,寂静无声的半响,大约是在那里默念咒语。我和馆主人分左右立在他贴身,仔细看他怎样。惟有朱翼黄怕冷,坐在火炉旁边不动,也因为是见过的。复君默然立了约三分钟久,只见他高举两手,伸出窗外,仿佛作势掼东西出去的样子,两手一散,就只剩了那件夹衫在手,包单、酒瓶、洋钱,都无影无踪了。他动手要掼的时候,我也曾定睛望着,但是全没见一点儿影子。问馆主人看见甚么没有,他说的也和我一样。陈复君将夹衫披在背上,向我笑道:张先生怕冷么?此时窗户,可以关了。等歇酒菜来了,再打开不迟。我说关了没要紧么?我固是有些怕冷。翼黄更比我怕的厉害。

复君随手将窗户带关,都回原位坐下。我向翼黄道:这怎么谓之小把戏,江湖上玩把戏的,也有可以搬运酒菜的,只是有真实法术的很少,障眼法骗人的多。谁能及得复君先生?翼黄笑道:这法在复君只能算是小把戏。他还有一种玩意儿,很是有趣。你若是当了衣服,在当店里。你只将当票和算好了的本利若干给他,他立时可照刚才这种法子,替你取赎出来,绝不错误。你看有趣么?我说若当在天津或汉口,由此地去取赎,行不行呢?翼黄望着复君道:那行不行?复君笑道:也行,不过当多了钱就不行;便是本地,也只能取赎一块钱以内的。当多了也不行。

“复君说到这里,复起身把背上披的夹衫取下来,仍走到那窗户跟前,开了窗门。我和馆主人不约而同地,也都赶着去看。只见他两手提着两只衣袖,支开来遮着窗户,口中仍像是在那里念咒。约有一分钟的光景,两手忽然往窗外一抱。即听得夹衫里面,有纸包儿相撞的响声。登时觉得他两手捧着很大一包。翼黄已站起身笑道:这东道做成了,四爷且关了窗户,再来吃喝罢。

“我急忙把窗门关了,看陈复君捧着那个大包,放在桌上。先解下夹衫穿上,才解开那包袱,伸手提出一瓶酒来,又拿出四个皮蛋来,又拿出一串四只醉蟹来,又拿出四个小包来。我知道是油炸花生米。翼黄笑道:没有了。四爷尝这酒,看是不是章东明的三十年陈花雕。我正待提酒瓶过来,用鼻孔去嗅嗅气味,陈复君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四方包儿来。翼黄忙问是甚么?复君笑道:嫂嫂不是教你买香皂吗?我怕你等歇回去,不好消差呢。翼黄笑着接了,一看是一块法国制的檀香皂。这一来,直把我和馆主人,惊得瞠目结舌,骨头缝里,都是贮满了佩服他的诚心。竟猜不出他是个甚么人物。”

姓黄的朋友问道:“你喝那酒真是三十年的陈花雕么?”

张四爷道:“若不是章东明的,不是三十年的陈花雕,我也不佩服到这样。那酒瓶封口的纸,分明是章东明的招牌纸。

酒到口我就能分辨得出,一点也不含糊。只有紫阳观的醉蟹,没有买着。陈复君说也是章东明的,因天气晚了,紫阳观已打了烊。你们三位说,这不是有驱神役鬼的本领吗?

据朱翼黄说,他还会算八字,算得极灵。八字这样东西,我是绝对不相信的,所以不曾请他算。”黄太太道:“你不相信,我绝对地相信。我们吃了晚饭,就同到你旅馆里去。你可以给我们绍介么?”张四爷笑道:“岂但可以给你们绍介,他见我和朱翼黄是老把,很不将我当外人。昨日在我房里,谈了一下午的话,已彼此不从丝毫客气了。嫂嫂若想请他算八字,我包可办到。”黄太太听了,欢喜异常。一叠连声催厨房开饭,当下我们吃过了晚饭,遂一同坐车到张四爷旅馆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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