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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平江不肖生 当前章节:15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六 风雪之夜

我们一行四人,在新重庆路乘坐黄包车,一会儿就到了三马路陈复君住的那家旅馆门首。张四爷在前引着我等三人,直到陈复君的房门口。只见房门开着,房中连那盏五枝烛光的电灯都熄灭了。张四爷跨进一脚伸头向房里,发出惊异的声音说道:“怎么呢,出去了吗?”正说着,一个茶房走过来说道:“会陈先生么?”张四爷已折转身,手指着房里向茶房道:“出去了吗?”茶房笑道:“哦,原来是张先生啊!搬了房间。搬在楼上二十八号,刚才搬上去的。”

张四爷道:“二十八号不就是我那房间的对面吗?”茶房连连点头道:“对对!”

张四爷旋带着我们上楼,旋向我们笑说道:“为人真不可没有点儿蹩脚本领。二十八号是这旅馆里的头等房子,平常要卖五块钱一天。你们想想,他若不是有这点儿蹩脚本领,在这蹩脚的时候,够的上住这们讲究的房间么?”我们都笑着点头。迎面走来一个茶房,一见张四爷上来,即回,头从身边掏出一串钥匙来,急忙走到一间房门口开门。张四爷且不进他自己的房,走到二十八号,举手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却不见里面有人答应;接着呼了两声陈先生,也没有声息。这时我和姓黄的朋友,都很觉得失望。暗想怎这们不凑巧。张四爷不是曾说这位陈先生从来是镇日地在房中睡觉,不大出外的吗?今日这般大风大雪的天气,他偏不在家。我们也就太没有缘法了。张四爷也用那失望的眼光和声音,对我们说道:“不在房里,大约是到翼黄那里去了。请去我房里坐坐,看待一会儿怎么样?”黄太太笑道:“莫是睡着了,没听得你敲门的声音么?”张四爷不住地点头,我这时心里很以为黄太太猜度的有几成不错。张四爷也不敲门,就在板壁上打了几下。又望着我们笑道:“我知道这房的床,是靠着这板壁的。他若是睡了,再没有敲不醒的。是出外无疑了。”

我们只得无精打彩地走进张四爷房里,准备坚候。张四爷按铃叫茶房生火炉,方才拿钥匙开门的那茶房走来,问张四爷用过了晚饭没有?张四爷道:“晚饭是用过了。你把火炉生起,再去买点酒来喝喝罢。”茶房应着是,待下楼去取火种。张四爷又叫他转来问道:“楼下陈先生是搬到二十八号来的么?”茶房应道:“刚搬来一会儿。”张四爷道:“他吃过晚饭出去的吗?”茶房摇头道:“好像没有出去吧?

老板请了他下去,这时只怕还在老板房里。”我们一听茶房的话,都立时高兴起来,一个个的脸上不由得都露出了笑容。张四爷道:“你下楼取火种,顺便去老板房里看看,陈先生若是在那里,你就向老板说一声。只说有一位陈先生的亲同乡,特来拜望陈先生,现在二十四号张先生房间里等着。”茶房一面听张四爷说话,一面偷着用眼打量我们三人。我看那茶房的神气,好像打量着我们的时候,心里暗自在那里揣想道,甚么亲同乡来拜望,想来看看把戏也罢哪。

茶房去不多时,托着一火铲红炭进来。张四爷不待他开口,已笑着问道:“你说了么?”茶房笑道:“陈先生已跟老板到人家看病去了,我还只道在老板房间咧。”茶房这几句话一说出来,又把我们一团高兴,扫个精光了。其实这位陈先生会得着与会不着,于我们三人有甚么多大的关系。

用得着是这们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着愁,不到两三分钟的时间,脑筋中变幻了几次状态。这就是一腔好奇之念,驱使着我们,是这般忽愁忽喜。只是当时虽把一团高兴扫去了,然忍耐的性子,三人一般的坚强,都存心要等到十二点钟敲过,若是再不回来,就只好不等了。至于必要等他回来,是一个甚么目的;便见了面,又将怎么样,难道就老实不客气的,说我们是想看把戏来的,请陈先生玩一套把戏给我们看吗?当时对于这一层,我们三人都不曾用脑力略略地研究。心心念念的,所思量就只怕他回来的太晚,或这夜竟不回来,我们见不着面。以外的事,甚么也不放在心上。

张四爷教茶房买了些酒和下酒的菜,我们坐下来,才喝了两杯酒的工夫,忽听得楼口,有二人说笑着行走的声音。张四爷喜笑道:“来了,这是馆主人的声音,我听得出。

同馆主人去的,必得同回来。等我迎上去看看。”说着起身开了房门,跨出去就听得大笑道:“果是陈先生回来了。有先生的同乡向某某和黄某某来奉看,已在我房里等了好一会了。”张四爷是这们说过之后,并不听得陈复君回话。随见张四爷引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人进来,我们同时立起身,不用张四爷绍介,我等一见就知道这个身材瘦小的是陈复君,身上仅穿着一件青布夹袍,马褂背心都没穿一件在上面,头上科着头,也没戴帽子。淡黄色的脸膛,两条眉毛极是浓厚,眉骨高耸,两眼深陷,在高耸的眉骨之下,就仿佛山岩下的两个石洞一般;准头又丰隆,又端正,额上的皱纹很多,眉心也不开展,使人一望就知道他是一个用脑力极多的人。身上衣服虽是单薄到了极点,但不仅没有缩瑟的样子,并且才从外面风雪中进来。馆主人披着很厚的外套,里面是猞猁的袍子,头上貂皮暖帽,凡所以御寒的东西无不完备,尚且冷得脸如白纸,全没一些儿血色,两耳便红得和猪肝相似,两手互插在袖筒里,口中还只嚷着好冷呀,好大的北风呀!陈复君立在旁边,却好像不觉有何等感受,并没有咬紧牙关,和抖擞精神与严寒抵抗的样子。正和我等过三月九月那种轻寒轻暖的天气一般。我在新重庆路听张四爷说的时候,我心里就暗自寻思道,年轻气血强盛的时节,穿夹袍过冬算不了甚么。乡下种田的人,不到四十岁以上,穿棉衣过冬的也不多。记得我十六岁的时候,穿学校里的制服也是夹的,竟过了一个冬天,还趁大雪未化,筑雪狮子玩耍。到这时见了陈复君的面,这种想头却登时打销了。因为陈复君的态度丝毫没有矜持的意味。在体质好、气血盛的少年,虽多能以单薄的衣衫和严寒抵抗,然毕竟不能像这们行所无事的,一些儿没有感受。

我们三人同时向他行礼。他答礼也是落落莫莫的,确是一个不善交际、不善应酬的人。张四爷代我们绍介了姓名。我略略表明了几句仰慕的意思,陈复君微笑不曾答话。

那旅馆主人已高声笑着说道:“这位陈先生哪里是一个人呢!”张四爷一听这话,也大笑抢着说道:“你这话才说得好笑,怎么硬当面骂他不是一个人咧。”我们三人也不由得笑起来,馆主人忙笑道:“张先生不要用挑拨手段。我说陈先生不是个人,的确不是个人,千真万真地是一个神仙。今天若没有这位神仙,简直要闹出大乱子来,说不定还要闹得人命关天呢。”张四爷带着惊异的神气问道:“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他是一个神仙,我很相信,不是恭维过当的话。”

说时用手指着我们三人,接续着说道:“不过我这三位朋友听得我述陈先生的本领,钦羡的了不得,定要我绍介,来拜望拜望。我心里虽是很愿意做这一回绍介人,但是陈先生的本领,却没有摆在面上。若讲言论丰采,我敢说句不客气的话,陈先生没有大过人之处,然则我虽绍介着,彼此见了面,也不过和见着一个平常人相似。难道见面就好意思教陈先生做一回和昨夜一般的把戏,给这三位朋友看吗?便是陈先生肯赏脸,我也决不敢如此托熟。难得恰好有一回惊人的事故,说出来给三位听了也不枉了他们冒着风雪来拜望的一番诚意,也就和亲眼看了把戏差不多。”馆主人笑道:“张先生说得这般珍重,我倒不能不详细点儿说了,诸位且听着罢。”

七 不可思议的侦探术

于是馆主人就从头至尾讲起来道:“家兄开设的那家旅馆,张先生曾去过的吗?近来生意清淡,年关已逼紧了,空了外面一千多块钱的债,年内万不能不偿还。今年银根奇紧,借贷是无望的。没法,只得和家嫂商量。家嫂略有些私蓄,衣服首饰也不少。家兄要家嫂暂时拿出来,过了年关,明年就容易活动了,那时一定如数归还。家嫂是个最算小的女子,有多大的气魄,眼光儿能见的到多远哩?这一点衣饰和私蓄,可怜她积聚大半世才积到这个数目。一旦要她全数拿出来,虽说的好听,明年如数归还。只是夫妻之间,归还明是一句话。明年家兄手中,真是活动的很,倒还有点儿希望。若是生意和今年一般清淡,我们做生意的人,哪里有一注一注的大横财呢?欠了旁人的,信用上的关系,失了信,便不能在上海商场中混,所以就变卖产业,或出极重的息告贷,也得打肿脸称胖子。至于自己老婆的钱,只要拿得出,就是十万八万,也是用了再说。她一时不肯拿出来,只好说得信孚中外,誓不爽期。及至到了手,用光了,谁还把这笔不急之账,搁在心上?家嫂也是个很精明的人,如何想不到这一层?怎么肯全数拿出来呢?家兄劝说了好几次,家嫂无论如何,只肯将存在四明银行的五百四十块钱拿出来,还要家兄拿出一样值钱的东西作抵押。家兄有一千块钱北京自来水公司的股票,愿意拿出来作抵押品,但是得加借四百六十块钱的当头,合成一千。一千抵一千,总算是稳当了。家嫂仍是不愿意,家兄打发舍侄来接敝内去作说客,好容易费了多少唇舌,才说妥了。家兄先把股票交给家嫂,要家嫂把四明银行的存折拿出来。家嫂存在四明银行的钱,大约不止五百四十块,就不肯要家兄去取。衣服首饰,也不要家兄去当。这是前三日的事。约了昨日,由家嫂取了当了,爽爽利利地交一千块钱给家兄。家兄只要说妥了,也就乐得不经手。我和敝内到了昨日,以为家嫂的一千块钱必已交出来了,没想到今日一早,家兄就跑到我这里来,愁眉苦脸的,要我赶紧替他设一千块钱的法。因为约好了人家,再不能失信。我说嫂子不是已经替你设了一千块钱的法吗?怎么还要一千哩?家兄跺脚道,快不要提你那不贤良的嫂子了,混账到了极处。我此时没有工夫说她,你只赶紧替我设法罢!你有法设便好,若没有法设,就直切了当回绝我。我好有我的打算。我听了家兄这般说法,又见了那着急的样子,素知道他是个性急想不开的人。他所谓有他的打算,不是悬梁,便是跳黄浦江。心想家嫂虽是个没多大见识的女流,但平日说到哪里,做到哪里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既当着敝内说得千妥万妥,拿出一千块钱来,决没有无缘无故又变卦的。莫不是家兄先变卦,忽然想将那作抵押品的一千块钱股票抽回,家嫂因此不肯将钱交出么?我自以为猜度的很是,便向家兄道,不论办的到办不到,总得替你设法。嫂子的钱,大概是不肯拿出来了。你那一千块钱的股票呢?家兄道,有股票,也不来找你设法了。你那不贤良的嫂子,见我近年倒霉,反时常问我要钱,好存积起来,预备我蹩了脚的时候,她好有钱使用。我既是样样事都不顺手,哪里还有钱给她呢?那一千块钱自来水公司的股票,她早就吵着问我要,说这是一千块钱靠得住的活动产业,要给你侄儿留着做学费。我不肯给她。她为这事和我闹过几次唇舌。

这回的事,她哪里是肯借钱给我咧,原来是拿借钱给我为由,想骗我这一千块钱股票的。大前天交股票给她的时候,她不肯拿银折和当头给我,就是她的抢花。昨日她坐着包车,提了一个小皮包,在外面兜子一个圈子,回来说人不适意,倒在床上睡了。我因在外面有事体,到夜间九点钟才归家。一切账项,都约了在今天下午,送还给人家。归家后,自然问她要那一千块钱。她装做得真好笑,听说我要钱,慢腾腾地翻起身来,伸手往枕头边一摸。没摸着甚么,立时就做出着慌的样子,一蹶劣跳下床,翻开枕头看了一看,又翻开被卧看了一看,更做出了战战兢兢的样子说道:怎么呢?谁把我一个小皮包提去了呢!我这时一见,就料道是抢花。忍住气问道:钱搁在小皮包里面吗?她也不答应我,只在满床垫被底下,翻来覆去地寻找。我就说这房里除了自己家里人,甚么外人也不能进来。几十年来,我不曾失过窃。难道搁在枕头边的皮包,还有一个人睡在旁边,也会有扒手进来扒了去吗?她也说不出一个道理,开口就大哭起来。旋哭旋用头去床架上乱撞。我见了她这装假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痛恨。但是我也懒得多说,只拿她拉住说道:皮包失掉了,且待慢慢儿寻找,你把那股票拿给我罢。我约好了人家,明日没钱,就得要我的命,我拿股票去外面押借,也可押到七八百块钱,不过吃点儿利息的亏罢了。她尽着我说,只管哭着不答应我。我急得骂起来道:你不把股票拿出来,打算要怎样哩?她仍是哭着说道:那股票也放在小皮包里,不知是哪一个没天良的,偷了去了。好笑!她倒想赖在我身上,说是我乘她睡着的时候,偷了那皮包,再向她要钱。反揪扭着我,要和我拼命。

若在平日失掉了旁的物事,我却不能不认真追寻,要是失掉了值钱的东西,总得报告捕房,便再花费几文,也是没法的事。只是这回,我明知是她的抢花。问她,她是死也不肯承认的,闹到巡捕房里去,徒然丢我自己的脸。便和她吵起来,也是给住的客人笑话。所以我也不愿意和她多说,赌气在客房里睡了一夜。想来想去,惟有尽人事来找你商量一番。你就去向人叩头,也说不得不能筹到一千。六七百也可以暂时敷衍过去。你若也真个和我一样,设不出法,就不必谈了。我听了家兄的话,心想家嫂虽然把钱看得和性命一样,想多积聚几文给儿子的心思也是有的。但是明知自己丈夫在这样要紧的关头,不拿出钱来,替丈夫轻担负;反利用时机,拿手段来骗取丈夫值钱的东西,就是十分恶毒的女子,也不见得便忍心这们害自己的丈夫。”

张四爷听至此,也摇头说道:“论情理,实可断定没有这般狠毒的事。只是要证明这事,却真是不容易。”

馆主人对陈复君举着大拇指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陈先生这回救了两条性命,功德真是不小。我当下即向家兄说道,你就在这里坐一会,我且去外面张罗着,看是如何?我口里是这们说,其实一时教我也无处张罗。我深知家兄是个最拘成见的人。他心里认定了是家嫂掉抢花,若不得一个水落石出,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他只是不相信的。所以我也不替家嫂分辨,留家兄在我房里坐着,我就跑到家嫂那里。只见家嫂已急得和失心疯的人一般了,翻着一双怕人的眼,半坐半靠地斜躺在床上,如痴如呆,神气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那脸色就苍白得十分难看。如果是有意掉抢花,能装假急成这个样子吗?我到床前叫了几声,家嫂才心里明白,向我点点头,就干号起来。若在旁的粗心人,见她哭的没有眼泪,必然更疑心她是假哭了。我很知道伤心或愤急过度的人,多有干号没有眼泪的。这种没有泪的干号,比有泪的哭泣还要厉害几倍。我料想纯用空言去安慰她是不中用的。开口便说道,嫂子不用着急,你失去的那小皮包,我已探着了一些儿踪影,包管你丢不了。

你且定一定神,把皮包内的银钱数目,看银钱之外,还有些甚么东西,慢慢地记出来,说给我听。我寻着了的时候,好把数目对一对;如有不对数的,好跟着追寻。此时不写出来,临时查点不清,事后便难再追了。家嫂见我说的这般容易——她从来很相信我说话不荒唐的,心里一高兴,脸上登时转出了一些儿喜容,两眼也活动了。竭力挣扎起来,就床上对我叩了一个头道,这就是叔叔救了我一家人的性命了。这一来,倒把我吓的不得主意了。我说那已探着了一些儿踪影的话,原是随口说出来,安她的心的。哪里探着了甚么踪影呢?不过我既经说出了口,又害她叩了一个头,只好避过一边说道,东西是丢不了的,嫂子放心就是。

随着就问她皮包里有多少银钱,还有些甚么东西。家嫂说,共有一千零八十块钱,一本股票,一本四明银行的存折,三张大昌的当票,八十元是现洋,一千块钱是钞票,此外没有甚么了。我问当未曾睡着的时候,有甚么人进这房里来没有?家嫂说没有。因为我在外面受了点风寒,回来觉得有些头痛,本打算一到家,就把这一千块钱交给你哥哥的,因他出去了,我只道他回家得早,我又头痛,懒得开箱子锁箱子,横竖等一会儿。他回了,交给他就完事。因此便搁在枕头旁边,我也就倒在枕头上睡了,并没打算睡着的。

这也是合该要退财呕气,平日我睡着,极是警醒,房里一只猫子走过,我都听得出。这房间的地板,更比别的房间不同,就是一个小孩子走动,也是一颠一颠的,震得箱子柜子的环一片声响。偏巧我昨日睡得那们死,竟一些儿不觉着。若不是你哥哥来唤醒我,还不知要睡到甚么时候呢!

索性是这们睡死了,不再活转来,倒也好了。我又问道,怎么把股票也放在一块儿哩?家嫂长叹一声,虽说是合该退财,也只怪我过于小心所致。叔叔是知道我不认识字的,这一叠子花花绿绿的纸头,上面究竟写着些甚么,全不知道。

在旁人拿这东西到我这里来抵押,我倒可以放心,因为旁人不知道我一个字不认识,决不敢拿不值钱的东西来哄我,并且我家里也还有认识字的人。惟有你哥哥的事,是难说的,他随便拿一些印得花花绿绿的洋纸,说是北京自来水公司的股票,家里的人他都可以预先吩咐,大家作弄我一回。只要哄过了这一时,我便发觉了,也没甚么要紧。我心里因此放不下。昨日顺便带出去,先问了一个女朋友的丈夫,说是不错。我到四明银行取款的时候,又问银行里做抵押,像这般的股票,一千元可押多少?银行里说,可押六百块钱。我于是才相信是真的了。谁知有这们倒霉,会一股脑儿被没天良的贼偷去呢?”

张四爷笑道:“尊嫂也真算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子了。”

馆主人也笑道:“却是精明反被精明误。我既问了个明白,就思量他家里的人。前头那个嫂子,死去了十八年。只生了一个儿子,于今已有二十六岁,在南京做生意。这个嫂子,是续弦的,一子一女,年纪都轻,大的还只得七岁,小的四岁,儿女是绝对不能偷盗的。他家用的娘姨,比别家的却格外可以放心,年纪已有了五十多岁,又蠢又笨,在他家做了十多年,从来打发她买物事,不曾揩过一文钱的油。怎么知道她不揩油的呢?她的脑筋极迟钝,又没一些儿记忆力。教她去买东西,一次只能买一样。买回来,要买再去,哪怕就是在一家店里,买两样货物,她也是要做两趟跑的。若要她图简便,做一次买回,她一定给你弄错。

并且要买多少钱的东西,就只能给她多少钱,万不能拿一块大洋给她,要她去买一角小洋的东西。蠢的笨的,我都见过,却不曾见过蠢笨到这般厉害的。那个娘姨,莫说家兄嫂,用了她那们多年,能相信她不会偷盗,就是我都能替她保险。他家除了娘姨子女以外,更无可疑的人。至于茶房,虽有十来个,但从来没一个能进家兄睡房的。我思量好一会,竟思量不出一点儿头脑来。只得随口教家嫂安心等着,自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说了作辞出来,在路上胡思乱想的,忽然心血来潮,就想到这位陈神仙了。连忙跑回来找他,却喜他还睡着不曾起来。我也顾不得惊醒了他的安睡,连推带拉的,将他闹了起来。他问我甚么事,我说要求神仙爷救命。他还只道是我开玩笑的,倒下头又待睡。我才把事情详细述了一遍,又把关系家兄嫂性命的话说了。问他有法可设没有。他也不答白,仍合上两眼打盹。

好一会方睁开眼,向我笑道,家贼难防,你知道么?我道,难道果是家嫂藏起来了,打算骗那一千块钱的股票吗?他摇头笑道,有这种事不是人伦之变吗?我说,然则家贼是谁呢?他又不答白。我真是和求神一般地求了好一会他才答应去家兄那里看看,我得了他这一句话,自然喜出望外。

随即叫茶房弄了些点心来,给这位神仙爷吃了。

“这时家兄还坐在我房里,我即通知家兄,陪着这位神仙爷,一同到了家兄旅馆里。看诸位曾见过这种本领没有。

他(指陈复君)一句话也不问,只略坐了一坐,就教用磁盆盛一盆清水,搁在家兄睡房里的地板上,要了一张白纸,一不画符,二不念咒,就这们将白纸往水上一覆,点了一盏清油灯在磁盆旁边。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位神仙爷两眼不转睛地注视在那张白纸上面,一会儿就问道,失去的那个小皮包里面,是不是还有一面四方小镜子,一把小牙骨梳子呢?家嫂在旁听了,连忙说道,不错。先生可知道是谁偷去了么?先生若是能替我追寻出来,银钱股票没有损失,我情愿酬谢先生二百块钱。家兄就说道,莫说二百块,便再多酬谢些,我也甘愿。他笑道,东西是追寻的着,只怕得略略地损失些儿,不过是谁偷盗的,我却没有这本领,查不出来。家兄立刻作了一个揖道,查不出人也罢了,只求把东西追回来,但不知东西现在哪里,先生将怎生一个追法。他忽然跳了起来,伸手问我道,你身上有铜元么?

快拿几个给我,迟了便不好办。我这时身上,只有十二个铜元,随手都掏了给他。他头也不回,直向外面跑去了。我和家兄嫂都莫名其妙。等我追出大门,向两头马路上一望,已不见一些儿影子了。回房少不得大家研究,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甚么药?

才谈论了十来分钟久,只见这位神仙爷笑嘻嘻地提着一个小皮包,走了进来,递给我说道,请令兄嫂查点查点,短少几何,我却不负责任。家嫂一见那皮包,就笑着说道,我失掉的正是这个皮包。旋说旋从口袋里掏钥匙。我不便开看,随手交给家嫂。家嫂伸手来接,皮包已开了,仔细一看,原来那锁,已经弄破了。喜得只少了五十块钱现洋,此外完全不曾损失。诸位看他是不是神仙?”

我们几个人听了馆主人这一大篇话,自然都惊服得了不得。张四爷正待问馆主人,二百块钱酬谢了没有?一个茶房在门外叫老板。馆主人连忙起身,向我们点点头去了。

张四爷便掉转脸来,问陈复君道:“到底是谁偷了,岂是真查不出吗?”陈复君笑道:“这位老板精明是很精明,只是对于他自己的儿子,却糊涂到万分了。他既溺爱不明,我们外人怎好说出来?他儿子的脸不抓破,以后还有一些儿顾惜廉耻;若是这回抓破了,在这种没有教育的家庭中,他的作恶行为,只有增加的,没有防止的,更不得了。”姓黄的朋友点头问道:“先生这话确是至理名言,我等没有见识,不知先生是一种甚么神术,能知道这们详细。”陈复君道:“这不过一种极寻常的小玩意,我们湖南所谓照水碗。湖南人知道的最多,只是有照的远,和照的近的分别,与圆光同是一类的玩意,算不了甚么。”

八 算命何用算盘

此时黄太太忽笑着说道:“听说先生会算八字。我们女子的见解是最信命理的。先生肯给我一点儿面子,替我算个八字么?”陈复君望了黄太太一眼笑道:“算八字,本是我的当行本事。但是这东西,最靠不住,不信它也罢了。过去的事,确能算得丝毫不爽;只是已经过去的,还用得着算吗?未来的事,就和天文台窥测晴雨一般,至多能窥测到十天半月。再远了,就任凭有多大的学问,也不中用。至于各行星的轨道速度,虽能窥测得出,然于晴雨风雷,是没有关系的。算八字正是如此,半年以内的吉凶祸福,确实能算得准。半年以外,就只能知道些儿大处了。”黄太太听了这话,仍是要请他算。还好,他并没有推诿,即问张四爷道:“你这里有算盘没有?”张四爷笑道:“哪里算八字,真要算盘呢?”我们三人听了,也很觉得诧异,都望着陈复君,看他怎么说。只见他笑道:“不用算盘,怎得谓之算八字哩。我算八字,是没有算盘不行!”张四爷道:“我这里虽没有算盘,但是可教茶房去账房里借一个来。”黄太太已起身按了按电铃。茶房来了,张四爷对陈复君道:“还用得着旁的东西么?我没有的,就教茶房一阵去借办。”陈复君摇头道:“还用得着纸笔,大概是有的,用不着借。”张四爷遂将借算盘的话,向茶房说了。茶房的神气,像是很愉快的,我猜度他的心里,大约是以为借算盘,必又有甚么把戏看了。欣然答应了一声,折身去了。没一会,已拿了一个算盘来,递给张四爷,即退到房门口,张开口笑着不走。姓黄的朋友向我笑道:“这个茶房必是看陈先生的把戏看上瘾了。”我不曾回答,就见张四爷将算盘交给陈复君。

陈复君却不接,问张四爷道:“你不会算么?”张四爷大笑道:“我会算,也不找你了。”我们三人也都笑起来,以为陈复君是有意开玩笑。陈复君正色说道:“不是问你会不会算八字,是问你会不会打算盘,只要会打加法就行。”张四爷笑道:“原来如此,加法是会的。怎么加法呢?”陈复君道:“拿一张白纸给我,不必大的,见方五六寸就可用。”张四爷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白信纸给他。他接在手中,望了望姓黄的朋友,又望了望我,对我说道:“请你随口报数,如二百四十六,八百九十七,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三等乱报。你这边报,他这边算,越快越好,只要算的来得及。我说够了,就不要报了。我不开口,你尽管随口乱报下去。”我当时听了这种稀奇算法,倒非常高兴,很愿意学那些无聊新闻记者的样,尽那随口乱报的天职。如是立起身,走到张四爷跟前,绝无根据地乱报起来。只可惜张四爷毕竟不是个商人,口里念着三下五除二,四下五除一,才算得出来。

我这乱报的,原没甚么吃力,只因他这算的太觉吃力,便连带我这报的,也觉吃力了。为甚么呢?我随口报出一个数来,他立时跟着打上了便罢,略迟了一点儿,我就忘记了。他却要我补报一遍。这种绝无根据,又毫不用脑力的数目,如何能补报呢?亏得姓黄的朋友,算法比较地高明,从张四爷手中把算盘接过来,我才得畅所欲报。陈复君背朝算盘站着,双手捧着那张白信纸,就电灯底下细看,约莫报了四五十回数目。陈复君忽然扬手道:“够了,算盘上百位错了一子,应九万三干八百六十三。算盘上是不是七百?”我低头一看,果然不差,暗想原有种脑力足的人,计算最快,只是如何会知道算盘上错了一子?并知道错在百位上呢?这不是奇得骇人吗?陈复君说完,向张四爷道:“笔呢?”张四爷即拿了枝笔给他,他将信纸放在桌上,右手握着笔,左手捻着指头,轮算了一会,回头问黄太太道:“贵庚是丁酉年生的么?”黄太太连忙应是,脸上却露出极惊讶的样子来。我和张四爷,跟姓黄的夫妇,都做了六七年的朋友,都不知道他们夫妇是哪年出世的?这时听得陈复君说出来,不知怎的,我周身的毛发,都不由得竖起来。

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他,真是面面相觑。都猜不透这陈复君是个甚么怪物。

陈复君见问了不错,即提笔在纸上写了“丁酉”两字。

写好了,又要我报。我正待开口,馆主人来了,进门就笑问道:“又玩甚么把戏,教茶房来我那里拿算盘?”姓黄的朋友忙将算盘递给馆主人道:“老板的算盘必是好的,我们正苦算不快。”馆主人手里虽接了算盘,却是摸不着头脑。

我只得把原由简单说了一遍。馆主人点头道:“最好是两个算盘,等我去隔壁房里,再拿一个来。”说着,仍将算盘交还姓黄的,即时跑到隔壁,又拿一个来了。

我这回仗着馆主人是会算的,报的比前回更快了几倍。

报了好大一会,陈复君才止住说道:“老板的数不错,是八万六千三百零二;黄先生的,就差的远了,只七万多,一个子都不对。”陈复君始终用背对算盘站着,两眼看着纸上,他后脑上,又不曾长着眼睛,为甚么比我和张四爷在旁边看见的,还要明晰些呢,这不是太怪了吗?这次就把月份算出来了。

此后又算了两次,日子时辰,都算得毫厘不差。说起这八字的身分家世及一切经过的事实,其中完全对不对,我们做朋友的,自然有些不知道。只是看了黄太太那不住地点头的样子,知道是算的对了。不过只算到本年,以后的话,却是含糊一派,不可捉摸的话。黄太太也不追问,因时间已是十二点多钟了,便一同作辞,回新重庆路安歇。我和姓黄的夫妇议论了好几日,并且逢着湖南人就打听,兀自研究不出这位陈复君,是一个甚么来历的人物。

九 怪雀牌与怪名刺

后来,又隔了一阵,到了二年九月,有一个姓杨的朋友,新从湖南来。我和他谈论,问他近来在湖南,耳目所闻见的,有甚么奇情怪享,足资谈助的没有?姓杨的朋友是一个最健谈,而又富有滑稽性质的人,听了我问的话,便笑道:“近来的湖南吗,没有人事可谈,可谈的只有鬼事。”

我也笑道:“像现在的社会,也只可谈鬼话,不能说人话。

你我肚皮里,都怀着不少的鬼胎,就请你谈几个湖南的鬼,给我听罢。”姓杨的朋友遂欣然向我谈了多少的鬼话,虽也不乏有趣味,使人听了忘倦的,却都是零零碎碎不成一个片断。

正谈到兴会淋漓的时候,他忽然跳起来说道:“正式说鬼话,倒把一个人鬼不分明的怪物忘了。”我连忙问甚么叫做人鬼不分明的怪物?他说道:“从今年二月以来,湖南凡是达官贵人的座上,最少不得的就是这个怪物。说起这个怪物来,也实在是有些阴阳怪气的。这怪物姓陈,名叫复君。听说也是你们平江人。”我一时喜得也跳了起来说道:“陈复君已回了湖南吗?我半年来脑筋里所盘旋的,就是这位陈先生。正想研究他是一个甚么来历。你所闻见的,有关于他的来历的事么?”姓杨的朋友道:“那却没有,不过我所知道的,很有些骇人听闻的事。湖南的达官贵人没一个不认识他,也没一个知道他的来历。你记得民国四年,湖南军队里的蓝辛果么?”我说:“蓝辛果这个名字,我耳里听得极熟,一般军人都说他有呼风唤雨之能,撒豆成兵之法。赵恒惕、宋鹤庚他们,都把他当个军师看待。后来一个败仗打了,大家才渐渐把信仰他的心消灭了。你忽然说到蓝辛果,难道这陈复君也是蓝辛果一流的人物吗?”

姓杨的朋友摇头道:“那却不知道怎样,只是这陈复君的声名人品,都在蓝辛果之上数倍。我第一次见陈复君,是在一个小军阀家。本是小军阀做主人,请他吃饭,有我在座作陪客。吃过饭就大家搓麻雀。主人请陈复君入局,陈复君推说不会。主人便信以为真。如是我们四个人,扯开台子搓将起来。陈复君在四人背后,周围地看。他一时技痒,替我主张了一回。主人就笑道:好吗,我说陈先生是老于江湖的人,怎么竟不会搓麻雀呢?来,来!我这一脚,让给你搓。我们三人也齐声怂恿他入局。他笑着说道:我入局只能搓假的,输赢不算数才行;若是搓真的,只怕三位没有那们多钱输。我听了便不相信道:只要陈先生照规矩搓,不见得全是你赢;聚角偷牌,玩出种种翻戏,我们便怕搓不过。陈复君道:甚么翻戏,我都不会。就是会翻戏的,一个人也做三个人不下。我说是呀,不来翻戏,即请上场罢。陈复君也不推辞,高高兴兴地坐下来,重新摸过了风,一牌一牌地搓下去,我们三个人,都十分注意他,搓过两圈,我们每人输了半底。他就笑道:不用再搓罢?我们怎么肯呢?”哪晓得这两圈搓下来,我们每人又输了两底多。只看见他两翻来,三翻去,最怪的就是单钓嵌张,他伸手去摸牌的时候,口里叫甚么,手里就摸出一张甚么来。

屡次如此,你看这牌还敢搓下去么?只得面面相觑的,不敢搓下四圈了。

陈复君见我们不搓了,低头把钱分作三股,退给我们三人,我们如何肯受呢?他笑道:你们不用客气,在你们有钱的人,原不把这点儿钱放在心上。但是我赢了,心里却是过不去。我说,这是哪里话,赌博不输就赢,有甚么心里过不去?陈复君摇头道:不是这们说,且等我玩个把戏,给你们看了,就知道我这钱,是不应该得了。我们见说有把戏看,都眉花眼笑地请他玩起来。他指着桌上的牌对我说道:你随手拿一张牌,看清是一张甚么,不要给我知道,放在我手掌里。我当时就如法炮制的,拿了一张东风。他把手掌伸出,我放在掌心里。大家八只眼睛都睁开望着,看他玩甚么把戏。他对主人说道:你随口说要一张甚么牌。主人逞口而出地说道:要一张四万。只见陈复君口里也跟着喊道:要一张四万。接着把掌心里的牌翻转来,大家一看,不是一张四万是甚么?这一来,可真把我吓得两眼瞪着,说不出话来。怎么分明一张东风,眼都不曾瞬,就随口变成四万了呢?陈复君道:你们看是不是一张四万?

我们自然齐声答应,是一张四万。陈复君笑道:你们再仔细看看,可是作怪,那牌在他掌心中,动也没动,仍旧是一张东风。哪有甚么四万呢?主人道:我还要试一回看看,使得么?陈复君道:有甚么使不得,百回千回都行。主人悄悄地选出四张二饼来,揣在衣袋里,教我照初次的样,摸一张放在陈复君掌心里。我这次摸的是一张七索。主人喊道,我要一张二饼。陈复君绝不迟疑的,喊一声翻转来,竟是一张明明白白的二饼。主人伸手把这张二饼拿在手中笑道:且慢,我这副牌,只有四张二饼,我衣袋里,已拿出了四张,看这张假二饼,是哪里来的?旋说旋探手去衣袋里,掏出四张牌来,打开手一看,只有三张二饼,却有一张七索。我说我刚才摸的,就是这张七索。我有意看明了竹背上的筋纹,怎的这们快,就跑到人家衣袋里去了呢?陈复君笑道:你们看这钱,不输的太冤枉吗?我这赢的,不也太无聊了吗?我们只好都把钱收回来。”

“过了两日,又在一个朋友家,和陈复君同席。这次同席的人,有二十多个,一大半是湖南军政两界赫赫有名的显者。大家都知道陈复君是一个异人,凡得陈复君指点一句吉凶祸福,没一个不是极端信赖的。这日酒席散后,有一个政客请陈复君看相。陈复君推辞道:我不会看相,但是我知道你百日之内,有一件极难解决的问题发生,虽不至有性命之忧,也得受一很大的惊吓。那政客听了,就求陈复君替他设法解免。陈复君当时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二寸多长的卡片来,交给那政客道:若遇了十分为难的时候,但用手在这名片上,摩挲几下,心里默念我这时交给你名片的情形,自有妙用。名片藏在贴肉的衣袋,不可遗失了。那政客接了,道了谢,揣入衣袋里,我看他那道谢和揣名片时的神气,很像是不相信的样子。

这是今年二月底的事,其时我在旁边看了,虽曾亲眼见过陈复君的惊人本领,但也不相信他的名片,能和孙悟空身上的猴毛一样。谁知道那张名片的效力,竟比孙悟空身上的猴毛还要大得骇人些。你看是不是笑话?”

我问道:“后来那政客毕竟发生了甚么为难的问题呢?”

姓杨的朋友笑道:“那次的问题,关系那政客的生命财产,都极为重大。我自从二月底,会过那政客之后,直到上月十五中秋节,方在朋友处会见他。这几个月当中,我虽没有会见那政客,却遇着他的朋友或同乡。总得问讯一声,看那名片的效验确是怎样?只因他是巴陵人,在兴宁做县知事,轻易不大到省城来,所以既会不着面,又探听不出消息。”

“中秋节那日,我一见着他,就把他拉到一边,匆匆忙忙寒暄了几句。就问道:自从二月底在某处握别后,足下到外县换了换新鲜空气,想必比拘守在省城里的安适多了。

那政客一听我这们说,立时就想起那次陈复君给他名片的时候,有我在旁边,一手捞住我的衣袖大笑道:好了,我这回的事,有你做证人了。说完又哈哈大笑。他这们一来,倒把我吓了一跳。翻着一双眼望了他,不知要怎生回答才好。他接着说道:二月间我和你在某处同席,陈复君不是交了一张名片给我?说有为难的时候,只要用手在那名片上摩弄一下子,就有解决方法的吗?我连忙点头道:不错,我正要问你,那话儿应验了没有呢?真有了效验吗?”那政客也不答话,笑嘻嘻地从衣袋里摸出那张名气来,给我看道:你瞧,我此刻还保存在这里。这东西,真是奇怪得厉害。我说给旁人听,人家都不相信咧!我就他手中看那张名片,四角都毛了。”

“他给我看了看,仍揣入衣袋中。拉我坐下来说道:‘那次陈复君交给我这名片的时候,我口里向他道谢,心里实在有些不相信。只因一张名片搁在衣袋里,也没有妨碍,便没人理会它。那次在省城里,没住几日就到兴宁任上去了。在兴宁两个多月,平平安安地谁也没想到这名片上去,连陈复君的话也忘了。还是我内人最相信这些玩意,我每次更换里衣,内人总给我把这张名片装上。本来四月间就有公事,必须我亲自来省的,因私事一日延搁一日,直待过了端阳节,才动身到省里来。省长知道我对于华容、临湘两县的湖田情形比一般人熟悉,临时委我去调查一件多年的谬(言旁换车旁)葛(加车旁)案。我心想这也是一桩美差,谢委下来就走。只带了两名护兵,四名轿夫,一名挑行李的。在两县仅住了一星期,案情已调查明白了。委任上有三星期的限,我想已离家不远了,何不借此多余的限期,归家看看家父母呢?于是就从临湘动身,向巴陵进发。一百八十里路,已走过一百里了。夏季日子长,正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忽然迎面来了一队荷枪的兵士,望去约莫有四五十人。我以为是那地方驻防的军队,也没有注意。看看相离不远了,我的护兵跑到我轿子跟前报道:前面来的军队照服装看去,好像是一队桂军,并且行伍错乱,必是从平江溃窜下来的,请示怎样办呢,还是迎上去吗?我忙教轿子停下,立刻走出轿来,一看果是些溃兵。因近年来的湘军,很多效桂军的装束,也是戴着繁叶斗笠,脚穿草鞋。平江沈鸿英的军队,不见得便溃窜到这里来。又相离已不到两箭远近,就要避让也来不及,只得挺身向前,要轿夫扛着空轿,跟在后面。

谁知来的竟是沈鸿英的桂军,被叶开鑫打得溃了一营,四处乱窜。他们见我护兵背着两枝步枪,正如苍蝇见血,登时将我们包围起来,一连开了十来枪。幸喜是对天开的,不然,我早已没命了。只听得一片声呼着缴械。两个护兵,都卧下装好了枪,想回枪抵抗。你看,这不是糊涂找死么!任凭你的本领登天,两人也敌不过四五十人哩。急得我只管扬手,一面教护兵把枪丢了。护兵也是该死,我说的话,好像是不曾听清。拍,拍!竟向桂军回击了两枪,爬起来向山上便跑。他们回击这两枪,没要紧;可怜我,几乎急死了。你说那些桂军肯放手么?那枪就和放爆竹一般。我到了这时,也就说不得怕丢人了,只得双膝跪在地下,高呼不干我的事。却好那些桂军,并没向我开过一枪。四个可恶的轿夫见护兵跑上山,他们也跟着跑了。只剩我一个人跪在那里。桂军分了十多人去追两个护兵,其余的就围了我,把我提起来,审囚犯似的审问了一会。有几个主张用绳缚了我的手,牵着和他们同走。亏在一个像头目的人,说没得麻烦了吗,牵去有甚么用呢?这乘轿子倒好,去掳四名夫子来,我也来享受享受。他说完踢了我一脚,教我滚蛋。我巴不得有这一声,提脚便走。才走了半里多路,心想那一挑行李里面,很有些重要的案卷,和贵重东西。这一丢失,真是糟天下之大糕了,越想越觉得可惜。不知怎的,猛然想起这张名片来,何不摩弄它一番,看是怎样?便无效也不要紧。于是心里就默念陈复君交给我,还有你在旁边的情形,一面伸手去衣袋里在名片上摸了几下。真作怪,我心里一默念就糊里糊涂起来了。仿佛耳里听得有人说,还不快回头跟上去?两脚不知不觉地仍向刚才遇险的地方走。走到那里只见那些兵正向前走,我坐的那乘轿子已有四个人抬着,却不是我那四名轿夫。那一挑行李,也有一个乡下人挑着跟在轿子后面。若在于日我决不敢跟上去,但是此时我心里并不知道害怕。随着他们走了十多里,天色已黑了,见他们进了一家庄子,轿子搁在外面,行李挑进去了。我在那门口徘徊,门口站着有守卫的兵,像是不曾看见我的样子。我信步走进里面,许多兵士都在一间厅堂里,有坐的、有睡的、有立着谈话的,绝没一个人注意到我身上。不一会,有几个兵搬了些饭菜出来,大家抢着吃。我觉得有些饿了,也跟着大家用手抓了吃,也没人看出来。那些兵士吃过了饭,大家在那厅堂上横七竖八地睡起来。我的那桃行李也搁在厅堂上。我这时心里忽然一动,暗想他们都睡了,我还不把行李挑走,更待何时呢?随即将行李挑在肩上,大踏步出了村庄,趁着月色直走到天光大亮,也不知道疲倦。像那们重的行李,若在平日莫说要我挑着走路,就只要我挑起来,我的肩头也得痛十天半月。这时我挑在肩上,好像重不到四两。便是我平日徒步行路也行不到二三十里,就得脚痛。这一夜行了八十多里,还挑着那一肩行李。就换一个壮丁也不能一口气行八十多里。这回的事,我至今想起来,仍是和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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