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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虹色异星人》 作者:[日]入间人间

内容简介:

她若不是冷面小偷,多半就是外星人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听不懂她说的话。

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这名少女的头发有彩虹色的光辉。

当我摸到她的头发,手指也跟著有了彩虹的色彩。

接下来发生的,是在一个狭小的公寓房间里所展开的,与虹色异星人之间壮阔的第一类接触。

把她介绍给邻居认识,取了个名字叫佳喵,然后两个人比赛谁能先跑到超市去买冷面!

发生在地球上某处的小小星际交游。

这个故事,早已从窗外、从外头,从肚子里开始。

从太空来的彩虹,今天依旧温暖

外星人和地球人都是这个宇宙的人。

有这样的家伙在,难怪连夜空都那么明亮。

第一卷 「只要眼眸中满是彩虹」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录入:江火如画

「我是清白的!冤枉啊!」

即将被扔上小艇之际,我心想还是该把话说一说,于是说出我的主张。

抓住我肩膀的女性,凑过来看著我的脸。我本以为她不会有反应,所以有点意外。

「真的?你敢发誓?」

「咦?这……哈哈哈。」

我不正经地一笑,这名妙龄女子就笑眯眯地对我微笑。

「Olleh?」

「欧、欧拉哈?」

「然后Eybdoog。」

我被轻轻扔了出去。

「嘎啊啊啊啊啊。」

这段漫长的旅程,开端非常轻浮。

即使是冷面,连吃个十天左右,终究还是会渐渐变得难以下咽。

虽然用了换各种口味的方法又多撑了三天,但还是在即将满两周时放弃了。弄得我光是看到白色,就会产生排斥反应。要是我现在把面放进嘴里,多半一吞下去就会从鼻孔跑出来。身为一名女大学生,从鼻子流出水和血以外的东西实在不妥。就算不是女大学生,应该也会喘不过气来吧。所以呢,也差不多得去采买别的东西了。

我在一双已经穿到磨成脚掌形状的凉鞋陪伴下,打开了通往夏天的门。

从几乎被淹没在学生街当中的这栋小小公寓走出来,发现蝉鸣声很遥远,就像散成了甜甜圈状。抬头一看,这些鸣声彷佛形成了一层薄膜,但顺著抬起的下巴看去,却只有一如往常的晚霞。夕阳被逼近的夜空溶解,让界线透出深邃的紫色。我朝这天空的方位踏出了脚步。

七月下旬,擦身而过的孩子们,嬉闹声与表情都充满了活力。那是一种迎来暑假,知道夏天就要开始的表情。海之日(注:日本的假日,为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一)都过了,大学生的夏天却还没开始,至少我们学校的学生是这样。反而还非得为了准备期末考而跑得气喘如牛,尤其是之前常跷课的人。

我也同样迎来了得四处寻找可靠朋友的时期。

我在位于越过长长的坡道再走十五分钟路程的超市,完成了采买。这个时段正好是熟食折扣时段,所以我过去看了看,但受到香味吸引,就会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所以只大概看了看就先离开了。我也多少有在坚持自己开伙。

还有,我在店里逛到一半,就发现大学的朋友正在里头晃来晃去。

她待在甜点区这点是一如往常,但今天四处张望的情形非常剧烈。似乎也就是多亏她这样,才并未发现到我已经靠近。她注意到我时,也夸张地吓了一跳。

「怎么啦怎么啦?」

「哟~~这不是佳苗吗~~」

「是啊。」

又不是体育派,却学起他们打招呼,看来她动摇得很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她心浮气躁?严格说来,她平常的个性算是相反,是那种会半张著嘴发呆,几乎完全不去留意周遭的人。

「你该不会是想顺手牵羊吧?」

我以怀疑的眼神盯著她。她不高兴地噘起嘴唇。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是相信你啦。」

「我活得堂堂正正,呃,品行端正~~」

也不知道她是在对谁说话,竟漫然开始自吹自擂。

她的一头长发相当卷翘浑圆,令人联想到绵羊,其中大半都是睡翘的。她表情放松到随时都像是在傻笑,容易令人误会她待人和善。其实她很少出门,又不擅长跟人来往,所以就算跟她在一起,也很少觉得自在。

朋友们对她的评语是:「如果不要穿著睡衣走在大学里,要钓上男人是轻而易举」,但我的见解则是:「这丫头根本就很少走进大学吧」。

她的名字是猿子,说是生肖属猴所以叫猿子。

太离谱了,要知道同学年的我可是属虎啊。

「咦~~请你要说我作为一个朋友非常理想。」

「好好好,那我走了。」

只要不是做坏事,那就没关系。我决定赶快摆脱她。

毕竟这个朋友在学业上完全靠不住。

我们半斤八两。

「啊,佳苗。」

「嗯?」

我被她叫住而回头看去。大学认识的朋友中,会直接叫我名字的就只有猿子。

而猿子她正沉吟著并四处张望……如果要借钱,我可要拒绝。

正当我这样提防著……

「外星人。」

猿子开口了。

隔了一拍后。

「你相信吗?」

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外星人啊……」

我差点脱口而出说你就有点像外星人,但还是忍住了。虽然这个奇怪的问题来得突然,但我多少猜得到她这个兴趣是哪里来的。尽管觉得她联想到的东西实在有点肤浅又爱作梦,但仍想了一想。我一边回想起夜空星星的数目一边回答:

「还好啦,可能有吧。」

「喔,你这么想吗?」

「算是啦。」

走在路边,就会发现很少有时间是看不到人影的。从乡下来到这样的大城市一个人生活,就会很清楚。

要是去到宇宙的大城市,想必满天都会是太空船飞来飞去。

「就是说啊~~」

我搞不懂的猿子重重地点头,是否表示她意外地对这种事情挺关心的?

我本来还以为她这个人只会沉迷地去记糖果的牌子。

我来到收银台前,再度回头,窥看猿子的情形。

总觉得她不时看向奇怪的方向动著嘴……我心想其实她平常就是这样,也就不当一回事,结完了帐。要说她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说话咬字顺畅多了。她平常不太习惯和人说话,所以不是会卡到,就是会破嗓。

夏天的傍晚十分遥远而短暂。当我走出超市,已经换成了夜空。我踏响已经磨得很扁,走起路来像是直接踏著地面的凉鞋,踏上了归途。等到道路对面的人影变得模糊的时刻来临,外头的闷热也和缓了几分。

归途上擦身而过的,都是些从山丘上的大学走下来的集团,已经看不见那些扛著笨重器材的家伙。那是电视台的人,不过看来热潮已经过去了。

上周接二连三有陨石掉到这附近,所以还挺受到瞩目的。像这样走在路上,没有被陨石当头砸到,实在是很幸运。只要一个弄不好,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虽然从我的观点来看,会觉得希望能再多出点差错,让陨石坠落到大学校地内,这样学校就会停课了。

猿子之所以会问起这个问题,我想多半和这件事有关。

其中一个陨石坠落现场已经渐渐看得见,我从现场前面走过。这颗陨石是坠落在停车场。专做学生生意的房屋仲介隔壁已经被夷为平地。陨石以坠落地点为中心,形成了像是凤梨柱状剖面的撞击痕迹。房屋仲介的建筑物也已经全毁。由于附近没有会剧烈延烧的东西,也就并未让火灾蔓延,可说是非常幸运。

在没有围观群众的时候仔细一看,就发现造成的损害规模还挺大的。要是砸在我住的公寓上,我还有住在隔壁再隔壁的猿子,还有考试大概都已经化为乌有了吧。不用搬到大学旁边的墓园去住,真的是太好了,毕竟这时期蚊子也多。

坠落地点的正中央什么都没有。听说并未发现陨石,说是坠落时碎裂,但从造成的灾害规模来看,又令人怎么想都觉得掉下来的应该不是这种小到会什么都找不到的小颗粒。但实际情形就是连残骸都没发现。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阵子,忽然惊觉不对。

停车场(遗址)另一头的树丛在摇动,就是种在大学校地接壤处的那一片矮树林。由于只有一部分在摇动,看来不是风吹的。一部分树丛就像咀嚼似的蠕动,感觉随时都会有东西跳出来。

我想多半不是狗就是猫,但我环顾四周,不由得一惊。

在陨石坠落现场,有个蠢蠢欲动的生物。

我想像到异形幼体爬来爬去的模样,忍不住拿起购物袋摆出架式。

用牛奶打得退吗?总觉得牛奶应该会很有效啊,会冰得让人缩起来。再不然,要送巧克力来缔结友情吗?不,我身上没有巧克力。

我正提防著观看,但说来稀松平常,跑出来的是一只狗。

「……也是啦,当然是这么回事了。」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我忍不住说出这种像是在辩解的话。

我推卸责任,认定这都要怪猿子不该问我怪问题。

我试著观察这只小狗,自然而然地眯起眼睛,愈看愈仔细。

以狗来说,它的行动非常直线条,频频在我脚下来来去去,露出一种理智上有所犹豫的模样。和一般有人饲养的狗所拥有的习性又不太一样,显得很有人味。

我毛骨悚然。虽然觉得它有点诡异,但外观是只很正常的狗。像猿子头发一样卷翘的毛,以及几乎被体毛遮住的两颗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外星人的影子,是纯地球种。

我看了一会儿,失去了兴趣,离开了这只狗。晚餐还比较重要。

毕竟外星人不会给我学分,也不会填饱我的肚子。

我回到公寓。公寓二楼的最左边就是我的房间。隔壁的隔壁就是猿子的房间。

附带一提,住在猿子房间再过去一间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怪人率五成啊。」

我是不用说了,隔壁多半也属于正常人。虽然我们没来往。

我回到房间后,光是把东西塞进满是空隙的冰箱,就让我冒出汗水。但这还不算结束,我还得再流更多汗,完成晚餐才行。想到就生厌,夏天不管做什么事,流汗的感觉都会扯后腿。事到如今,我才后悔地想著早知道就该买些熟食了事。

但我还是勉强做完了晚餐,让电风扇同席,吃到了冷面以外的晚餐。我没有多想地做了炒面,让我一边拿自己没辄地想说难道我对面类还吃不腻吗,一边吃著面。由于面条可以顺利通过喉咙,才发现原来只要加点酱汁就好,让我不禁笑起自己的单纯。

「……不过,说来就是那个啊。」

我看著电风扇转个不停的扇叶,在渐渐消退的汗水中有了切身的体认。

体认到一个人吃饭,也已经愈来愈习惯了。

相信这种适应一定是积极正面的,毕竟人类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吃完饭,收拾餐具前,先走到窗边,拄著脸颊望向窗外。

我受到飞机的声响吸引,抬头望向夜空,目光就被一个闪闪发光在星星之间移动的物体吸引住。从地上注视著这个物体,觉得它似乎会就这么掉下来。

我搭过飞机,但不曾在晚上搭过。

不知道从飞机的窗户看出来,能看到什么样的夜景呢?

会是一片漆黑,感觉就像在太空飞行吗?

我听到打开窗户的声响,往旁看去。

隔壁邻居也从窗户探出头,喃喃说著:「从这里」,接著就注意到我而显得有些尴尬,又缩了回去。甚至还听见牢牢上锁的声响。

我想我跟那个男生的年纪应该差不多,但他看来不是大学生,也几乎从来不曾打过招呼。他给人一种感觉,像是背上写著「别跟我说话」。他并非外表阴沉,但不用开口,也让人感觉得出他喜欢独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邻居。

我是不是坏了他的兴致?但我心想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先抢先赢,决定不去多想。

只有鼻头感觉得到夜风,热气轻抚而过。

真是个好夜晚。

我不去想买来囤积的冷面还有十天份的这件事,心想真是个好夜晚。

幸运有二。

一是这个星球尽管尚未成熟,但已经建立起文明。

二是我并非降落在覆盖地表大部分的海面,而是降落在陆地上。

不幸有三。

迫降的小艇约有三种仪器故障。

偏离预计的轨道而开到行星上。

以及降落在有人看到的地方。

就拜这些不幸所赐,让麻烦事源源不绝地冒出来。现在的危机就是其中之一。

人潮聚集在小艇降落现场的情形略有平息的迹象,让我才刚放下心来,没想到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的机会反而有些增加。像刚才也有个女子提著冒出香气的袋子,狐疑地看过来,差点就要被她发现了。要不是有个以四只脚步行的生物探出头去,多半已经被她发现我的存在了。这种毛茸茸的四脚生物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径自走远了。我躲在这里时就经常看到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虽然好奇,但既然她似乎并未注意到我,我也就决定尽量装作不知道。比起这些事情,我更得正视的是如何解决当前的问题。

问题大致可以分为三个。

是否能够就这么把小艇藏到底的悬念是一个。从他们的文明水准看来,一旦发现小型太空船,想必会把事情闹得很大。虽然不觉得他们有办法解析小艇内部的秘密,可是一旦被他们困住,那可不是闹著玩的。虽然想起飞,但如果不修理,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飞上太空。

第二个问题,就是差不多得进行下一次进食,否则就快要撑不下去了。但即使这个星球上的人吃起来毫无问题的食物,也不能保证对我也是无害,所以我希望能取得和上次一样的食物。不知道同一个地方还有没有得拿?要是对方起了戒心,可就难得多了啊。

还有就是时间。我用小艇的仪器检查过大气成分,但顶多也只能撑一个月左右。相信无论在这颗星球的哪里生活,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之所以会降落在这颗星球的这个地区,并不是巧合。推测应该是收到发出的电波,才会变更轨道。发讯所用的频率也是标准频率,就不知道是有人来这个星球观光而忘了带走,还是故意留下来的。还真的有这种好事之徒会跑来这种未开发行星呢。

在我看来,至少也希望能够迫降在一些所用言语可以在翻译机里找到的行星。

我对这个星球的言语也还学得不完整,相信还得继续这样躲上一阵子。

我瘫坐在地上,抬头看著眼前的夜空,觉得比故乡的景色更高、更远。笼罩这个未开发星球的天空,彷佛筑起了一道高墙,将星球与太空隔离开来。

重力让我痛切体认到,我来到了另一颗星球。

感觉比在宇宙空间中飞驰时更加孤立。

要从这颗星球回到天空,想必需要经过非常艰辛的手续。正因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一个一个慢慢解决。首先,就从粮食问题开始。

我和先前的四脚生物一样,爬出了树丛。

这次我也打算去拿那个建筑物里面的那个东西,这是没什么不好。

「唔唔……」

最后的问题,是我自己的身体状况。

迫降时撞到的腰,还在发出哀嚎。

我想过很多可能,现在来一一加以评估。

是我睡昏头吃掉了,×。我现在肚子饿了。

其实是我数错了。这个就当作△,保留。

然后第三个是,被小偷偷走了。这……算是○吗?

早上,我为了做早餐而打开冰箱,注意到了这个异状。冷面从冰箱里消失了。仅仅一个晚上,就有一半不翼而飞。其他食材以及钱包等各种东西都还完好如初,就只有冷面消失了。

我已经吃腻了,所以倒也有点觉得感谢,不对,一想像到房间被人闯进来,就忍不住吓得发抖。我怎么会活得这么全身都是破绽,连蚊子也叮得我浑身都是。

我知道小偷的入侵路线。都怪我因为太热,忍不住开著窗户就睡了。可是即使有人跑进来,我还是一样熟睡不醒吗?怎么想都不觉得昨晚是个那么好睡的夜晚,应该反而是个热带夜。我踢掉的毛巾毯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先换掉了吸满汗水的上衣。衣服黏在背上,很不好脱。换好衣服后,我姑且还是怀疑一下自己记错的可能,又把房间里重新翻了一遍。钱包还在,里面的东西也还在,存摺也没动。衣橱之类的也没有被人打开的痕迹,嫌犯显然直线前往冰箱。甚至冰箱也并未被胡乱翻动。竟然对旁边的火腿没有兴趣,这个小偷的兴趣还真冷门。一想到有个小偷只看准冷面下手,就愈想愈觉得这人真是糊涂。

我检查完之后,在电风扇前坐下,双手抱胸,思索起来。

不知道这个小偷是否还去翻了公寓里的其他房间?

我很想问个清楚,但在这之前先看了看时钟……不行,现在这个时间,要去问猿子还太早了。从睡昏头的她嘴里,又问得出什么?我和邻居根本没好好聊过几句,跟隔了三间的怪家伙说了也不会有进展。至于一楼那些人,我连长相跟房间都对不起来。

考虑到受害的规模,也不太方便去找警察商量。增加的麻烦多半会反而比解决的还多。

「会不会是附近有游民……不对,应该不是这种情形吧。好痒啊。」

我一边搔著被蚊子叮到的脚,一边让目光转往还开著没关的窗户。从二楼的窗户爬进来,想起来也是很异常。如果是这么有本事的小偷,应该会更仔细挑选下手的地方吧。

要说是因为看到我空门大开,才忍不住跑进来恶作剧……这样也有点怪

这个人有著足够的智慧,知道要开冰箱,却无法理解里面装的各种东西的价值。是认为其他的食材都不算是食物?会有这样的人吗?是知识太偏颇,还是无知……搞不懂。

一开始发挥想像力,不可思议的感觉就渐渐压过毛骨悚然。

我产生了兴趣,想知道如果这样子的一个人去烹饪冷面,会怎么吃。

我忽然动念,决定打扫看看。用清洁滚筒把地板仔细滚过一遍,然后一检查,就发现黏到了跟我不一样的毛发。倒不是特意模仿刑警,但这么容易就找到,让我真吓了一跳。

我把头发扯下来,拿起来一看,连流汗都忘了,看得出神。

觉得像是棕色,又像是在发光。我明明没有调整角度或光线,毛发却似乎自己在改变颜色。这根毛发很细,感觉是女生的头发,但我朋友里没有人长著这种有著不可思议色泽的头发。不管是猿子还是我,基本上都是黑发。

一想到这一来就确定有陌生人出入我房间,不由得心下一凉。

虽然想到对方是女的,也的确多少放心了些。

放著剩下的冷面不去动,这个人是不是又会来偷呢?

我隐约觉得,这个人超级没有恶意,所以我也真的是很没有危机意识。

但我能够想像到,肯定会惹来麻烦事。

「嗯……可是我好好奇……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从早上就一点也不手下留情的闷热,让我连想事情都懒。

所以后来我也不去深究,就这么一如往常地把日子过下去。

甚至连自己是期待这人来,还是期待这人不来,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都搞不清楚。

事情有进展,是在三天之后。

夺取来的粮食三天就吃完了。而且体力也慢慢耗损,让我几乎动弹不得。从连日的高温高湿推敲,这个星球似乎迎来了夏季。

我的星球上也有季节变迁,但这么高温的日子很少。要是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这里根本就是死亡行星。白天在路上,都不知道看到多少次蜃景了。

看这样子,实在没办法撑上一个月。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漂流到未开发行星,简直与死刑无异。我心想,这还不如迫降在连文明都不存在的沙漠行星。多了这群要聪明不够聪明的家伙在行星上繁荣,反而会限制我的行动,让我几乎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著。

这附近都没在看到那种毛茸茸的四脚生物了。想来多半是找到了寄生的去处吧,真令人羡慕。想像到有人定期供应粮食,肚子就发出哀嚎,用力绞紧。

至少得摄取营养才行,否则撑不了几天……迎来深夜后,我心想,就动身吧,于是展开了行动。

我要去的地方跟上次一样。想到对方是否有了戒备,不安就从心中掠过,但相信一定没问题的。毕竟那女子毫无戒心,空门大开,而且说不定她根本没发现粮食被抢走了。

为了避开人们的目光,我偷偷摸摸躲在阴影处移动。实在希望至少可以配备未开发行星用的迷彩装置啊。虽然那玩意儿的功能也不完美,不过想也知道有的话一定会舒适得多。如果附近就有,当然会想跟人讨些备用的货来用,但事情当然没有这么巧。

我抵达了要去的建筑物。绕过去一看,果然今天窗户也开著。我判断那名女子没有学习能力。除了窗户位于较高的位置以外,一切都很好下手。

我拍了拍发抖得连能不能直线跳起都很难说的膝盖,摆好姿势,然后轻轻弹跳起来,就像先前一样扑上去,抓住了窗框。顺利成功了,尽管要撑起身体时丹田用力,让我意识有些昏迷,但还是勉力爬上了房间。即使陷入了危机,我也已经不再流冷汗了。

凭我现在的体力,连喝水也得辛苦一番。

寝具上有著一块隆起。那个女子背向我躺在床上。但也难保她不会醒,所以我一边留意她,一边蹑手蹑脚地压低脚步声,走螃蟹步慢慢挪移。和上次一样,只有虫鸣声静静传进室内。而等到虫鸣声变小,就有少许罪恶感随著影子一起在心中慢慢晕开。我做的事情,当然是违法的。但对于非做不可的事,就不要迟疑……我明明切身体认过迟疑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仍然学不乖。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很冰凉的箱子。

箱子里泄出光,照亮了我。先是像波浪一样沾湿手的光线,接著更有一股寒气也泄了出来。这种冰冷让我觉得好放松,就这么陶醉在清凉当中,结果……

我从耳朵内侧,感受到脉搏不断加快。

这种变化不是来自我的心脏,而是来自这个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被饥饿磨得犀利的感觉,连来自死角的危机都察觉到了。

背后有东西跳起,朝我扑了过来。

一旦意识到也许有人会来,睡眠似乎就变得很浅,让我得以立刻察觉到这个访客的来临。我暗自惊呼「真的出现了」,在焦急与混乱中静静等待,没有立刻扑上去。

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我把自己裹在毛巾毯里,背向对方,一边装睡,一边听著小偷的呼吸。果然小偷似乎走向了冰箱。

可恶的冷面小偷,竟然食髓知味,又找上门来。

小偷让冰箱的门开著,却没有动作。我只微微睁开眼睛,看著泄出的光被挡成山脉般的形状,照亮房间的墙壁。墙上的人影头部,就像挂起的灯笼似的缓缓摇曳。

我从这个影子身上,感受到一声松弛到了极点的呼吸声。

要行动,大概就该趁现在吧?我想到这里的瞬间,采取了行动。

我一脚踢开毛巾毯,顺势四肢并用地快速爬过去,朝被冰箱灯光照出的棱影扑了上去。人影被我朝下半身扑个正著,应声失去平衡,还一头撞上冰箱的门,让我忍不住担心地问起:「啊,要不要紧啊?」但我立刻摇摇头,心想不对。我关心小偷干嘛?冷面小偷就这么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我担心是不是撞到要害,立刻又面无血色。但是,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我从摸到的感觉,理解到倒地的人是女生。

我放手后,她仍然没有要起身的迹象。她呼吸粗重,看样子连逃命都办不到。我在老家的庭院里,就常看到有蛾在地上爬来爬去,就是飞不起来的模样,现在我就觉得自己在看这样的情形。如果要检讨我自己有没有做错事,答案是绝对没有,但就是不忍心动手。

不管怎么说,我决定先打开电灯。

除了依稀可以看见的脸孔外,她的头发也暴露在灯光下。

「……唔唔。」

她的头发是咖啡色。只是有点脏,看不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光泽。

所以那果然是光照射的角度所造成的错觉了?

比起头发,更让我震惊的是她全身泥巴。她脏得像是从泥土堆里爬出来,「啊!」连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她的我都受害了。上衣和手臂都沾满了泥巴。

竟然这副模样闯进来,也不想想是谁在打扫的啊。

「唔、真是的,唔啊啊……」

如果发泄怒气的对象站著,我应该会想揪住她的衣领,但要吼一个已经衰弱的人,就让我于心不忍。对方是个比我还小的女生,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她的脸颊憔悴得甚至显得苍白,看得出有多虚弱。这样看来,连要把她五花大绑都不行。不,反而,反而……

反而应该带她去医院,或是帮她看护,这样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转个不停。

我烦恼到一半,隔壁房间的墙壁就被拍得十分吵闹。我太阳穴附近抽搐,觉得这人吵死了。

不管怎么说,她肚子似乎非常饿,这点一看就知道。所以……

所以……

「……算你好运,我人很好。」

虽然不知道言语通不通,但我试著卖人情给她。她没有什么反应。

我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怒气,想骂她说要偷东西就应该在更健康的状况下来。

但就是这股怒气,成了驱使我行动的动力。这是很大的矛盾。

我打开电风扇的电源,吹向这个女生。她被风吹倒,目光转往电风扇的叶片。她的眼睛也和头发一样是棕色,而且浑浊。如果好好琢磨,多半能成为宝石。

我从冰箱里找到了保特瓶装的茶,所以放下去看看。她看起来多半连瓶盖也转不开,所以我帮她转开之后递过去。还自虐地开起玩笑说:「各位观众~~我人真是有够好的说」。她盯著保特瓶看。

就好像在迟疑著,不知道该不该碰。也不知道她提防的是茶,还是我。

她看似经过一番挣扎,但似乎还是输给了口渴,起来大口大口地喝茶。接著就被茶呛到,一口喷了出来,倒到地板上。啊啊,地板不但满是泥巴,还泡了水,简直就像在不幸的下坡往下滚。

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让我叹气叹个不停。我决定不去看这种种,转而去准备别的东西。

我收回她想偷的冷面,很快地煮熟。我的个性没有这么决绝,无法对衰弱到这个地步的人见死不救。我其实很想把她扔出家门,但我办不到。

尽管违背自己的意思,我还是遵从了所谓的良知。

而且状况太不透明,多半也是原因之一。

我累积的情绪压力愈来愈多,胃紧缩得发出绞痛。

这种时候最好的抒解方法,就是去外面跑步,但我看著已经染上深夜的窗外,要说现在出去未免太晚。

我准备好沾面酱与冷面,放到桌上。我平常不加佐料,所以家里一样都没有。我吃东西不喜欢把好几种味道叠加在一起。像蔬菜我也是什么都不加,就大口大口地吃,美乃滋我也是想直接吸个过瘾。后者可能不太对啦。

女孩看看面,又看看我。她动了动嘴,但我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我比手势示意她请用,她才总算站起来,用手抓起一把冷面。亏我准备了筷子,但她似乎对此视若无睹,该不会是不知道筷子这种东西?

她用力吸食抓起的冷面,吃得几乎令人错以为她连鼻子也在吸面,很快就连连噎住。我没有把握能用手势表达「至少沾个沾面酱来吃」,所以只好亲身实践。我用手抓起冷面,这手感好新奇,然后沾了面酱送进嘴里。虽然我已经吃到不只是腻,但现在并不在意。

女孩把手指放进沾面酱,试了试滋味。她眉头略皱,不知道是不是不合她的胃口?我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心想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有沾面酱这种东西。

那这丫头到底知道什么?

女孩虽然多少显得狐疑,但还是把冷面整团拿到面酱里泡了个够,然后才吸进嘴里。一旦吃了起来,就开始一心一意地嚼食。空档中有过一些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但我完全听不懂。我努力去听,但至少可以确定她说的不是日文或英文。

「你是什么人?」

我忍不住问出的疑问,让女孩有了反应。她满嘴冷面面向我,但似乎再次听不懂我这句话的意思,以游移在戒心与不解之间的不稳定表情窥看我。和亲戚小孩第一次见到我时的反应有点像。

也是啦,跑来偷东西,屋主却莫名地对自己好,当然会不放心,以为屋主另有什么图谋吧。

我不期待她有所回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单纯只是她看起来很虚弱,才帮助她。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而我希望自己当个像样的人,至少要能够把普世皆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做好。

不过也是啦,如果眼前是个大叔,至少我就不会救他,而是已经报警了。

会在这种环节上造成差异,可见外表或性别的确是很重要的因素。

冷面小偷(暂称)的动作停住了。我心想面明明还没吃完,不知道是怎么了,仔细窥看她的情形,却发现她就这么躺下来,不,是倒下而且昏了过去。这丫头也太突然了吧。我吓了一跳,查看她的呼吸,发现她似乎在打鼾,这才放下了心。要是有人死在我房间,那问题可大了。可是睡在我房间,总让我觉得也并非没有问题。

我们明明连一句话都还没好好说过,我可以放这样一个丫头在这里过夜吗?

但我自问,忍不忍心把这个女孩叫醒然后轰出去,答案又很明白。

我决定先把从她嘴里垂下的冷面拉出来,吃掉。

然后明明用不著什么深思熟虑,还偏要装出思索的模样,而且抓得头发一团乱。

「唉……够了。算你好运,我是个超级好人。」

电风扇跟毛巾毯就让给她用。可是在这之前,我先把她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她这样满身都是泥巴,耗弱得像条破抹布,狼狈地躺在我房间,我可受不了。我想反正我们都是女的,应该没有关系,于是未经许可就动手去剥她的衣服。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脱起,不解地拉著拉著,就勉强把衣服给脱了。

我帮这个底下什么也没穿,全身光溜溜的女生盖上毛巾毯。

然后把脱下来的衣服摊开,狐疑起来。

「……这什么东西?太空装?不对,可是……总觉得,有点像是太空人穿的。」

那不只是颈子,甚至连脸都要遮住的外扩衣领,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件衣服就像一件以白色为基调的长袍,但上上下下都可以看到各种功能性设计。脚几乎完全外露,但夏天要穿又显得太热。

或许是因为弄脏,也有很重的臭味,所以我立刻塞进外面的洗衣机。

但洗衣机设定到一半,在这种时间开洗衣机吵到邻居的问题也从脑海中闪过。是不是该在浴室手洗比较好?我正烦恼著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邻居就从房间走了出来。他出来之前讲话讲得很大声,但注意到待在外面的我,就赶紧闭上了嘴。他看起来也没有在用电话,所以这表示他是自言自语得很起劲?只见他按著肚子,尴尬地走开了。

我在他隔壁闹得这么大声,但看来他并未对此有所抱怨,让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点想知道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但对方也并未干涉我,所以我也决定对此付出敬意,同样努力不去干涉对方。

到头来我还是放弃开洗衣机,把衣服收回来,就这么回到屋里。

冷面小偷翻了个身,身体朝向我。似乎是电风扇的风不够凉,三两下就睡得冒汗。我撩起她的头发帮她擦汗。她的汗有些冰凉。

还有她似乎睡得很拥挤,所以我把折起的坐垫塞进她的头与地板之间。我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

一种近似愤慨的情绪在我心中翻腾,心想为什么我就非得做到这个地步不可。

但这种剧烈的情绪全都对自己而发,矛头并未指向她,就让我大致能够理解到倾向。说穿了我就是这种人,简单说,就是:

「……虽然不曾有人说过我是烂好人,但相信大家一定是跟我客气。」

我当作是这么回事。整件事闹得差不多了,我打了个呵欠。

我虚脱之余,拉了拉电灯的拉绳,然后静静走向浴室。

我依稀想起母亲在老家忙著做家事的情景。

感觉就像在深沉的泥沼中挣扎。不管挣扎多久,哪儿也去不了。

明明睡著了,却知道自己在翻身。布料与皮肤摩擦的触感,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后头。留在了连头皮冒汗都感受得到的浅处。

无法醒来,也无法沉睡,没办法从令人不快的睡眠逃离。

在这当中围绕著我的,尽是些与这种不快感觉很搭的问答。

我真的没后悔吗?

只要做得更巧妙,是不是就躲得开?

待在这里的,是毫无虚假的自己吗?

每当身体不舒服,疑团也像气球一样愈来愈大。

我还找不到可以用来刺破这气球的针。

尖锐的热洒在脸上,让我察觉到早晨来临了。而泥巴会乾。

乾掉的泥巴,只要动一动身体,多半就会渐渐剥落。

是一如往常的早晨。我这么想,但立刻注意到差异。

虫鸣声比平常要远。

我意识的浑浊一口气散开,整个人弹了起来。

紧接著就有强光照进眼睛,让我忍不住后仰著躲开。

一团远比从草木间窥看时更耀眼的光芒,已经从窗外开始上升。

她突然发出声响弹起来,让我也跟著醒了过来。我的视野就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似的左右摇晃,伴随轻微的头痛,但仍朝窗边看去。

女孩已经起身,说来理所当然,她全身光溜溜的,只盖著一件毛巾毯。在从窗户射进的朝阳照耀下,她的轮廓浮现出绿色。也许是阳光太亮才被照醒的。昨晚是不是该让她睡在比较靠这边的位置才对?

我有股奇妙的怒气在燃烧,觉得「虽然我可不知道我有没有理由要这么呵护她」。

我从昨天就一直在生什么气?一种像是夹杂著焦虑,无法理解的情绪,在心中翻腾。

之后似乎是太阳被云遮住,阳光渐渐远去。

留下了一个比光更耀眼的事物。

「……呜、哇。」

声音变得像口水一样不定形,就这么和气息一起吞了下去。

女孩的头发变得很不得了。虽然基本的色调是咖啡色,但看起来就像有彩虹在上面流动。每当她一动,不,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头发表面看起来仍然在流动,接连改变颜色。看到这个和我捡起的头发一样的特徵,让我确定她就是嫌犯,但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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