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真的假的?」
佳苗亲戚的女儿是外星人。这是不是就表示,佳苗也是外星人?
「毕竟她似乎看得见我,多半不是地球人。」
「哦~~」
咦?
「请问,我呢?」
照这个道理,我就会是外星人了,可是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地球人。虽然我不曾问过,但要是问了,总觉得会因为另一种原因把他们弄哭,毕竟我本来就已经够让他们担心了。
波士顿面向我,低著头摸著触角。
「嗯……」
我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来。能让知识丰富的外星人烦恼,也许我还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我在这样的误会下心情大好地回到房间,滑垒到电风扇前,然后就精疲力尽了。
「请按开关。」
我趴在地上不动地请波士顿帮忙,谁叫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跟进房间里。他来到我身旁蹲下,问我说:「哪个?」我抬头看他,心想遥控器上不就写著电源,但又想到啊,原来如此。我们只是靠著翻译机才能对话,汉字还是无法阅读。我莫名地觉得恍然了一番。所以到头来我还是自己按了。
电风扇尽管掀起了灰尘,但仍然动了起来。蓝色的叶片轻快地转动,「不够凉」,门窗全关的房间里,电风扇送来的风也很闷。空气阻塞感很重。该开空调吗?不对,就忍耐到中午为止吧,我就这么一下子伸手,一下子缩手。我的房间和佳苗的房间不一样,备有冷暖气机。是爸妈关心我,帮我装的。我有一阵子身体很虚,他们似乎很担心我会病倒。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
我在电风扇前面瘫软不动,波士顿则坐在房间角落,开始保养触角。喔,你这可不是拿著一看就知道是地球制造的小镜子吗?总觉得有点可爱。
「收在头盔里就会摩擦到,调整起来很辛苦的。」
「喔,原来有这种问题啊。」
而波士顿保养触角的动作很像个女生,就不知道实际上是男是女。
要问是简单,但我又想靠自己弄清楚。从旁看去,胸部……看不出来。也不是说平坦,是健壮。胸部我是有的,虽然不是重量杯,但总有个中杯,应该。
可是虽然时间上有了一段间隔,但这么理所当然地又碰到,而且还很习惯。
若是作梦,波士顿的触角摆动情形又未免太逼真了。
彷佛是拿气力填补了体力不足的部分,让我身心都精疲力尽,动弹不得。我已经多少年不曾一大早就运动啦?而且运动这种事情我是什么时候做过了?佳苗说了明天见之类的话,但不知怎的,我已经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连早饭也不吃,就这么躺下来打著瞌睡,就听到开门的声响。我心想不知道是不是波士顿回去了,一看之下,发现房间角落仍然有著淡淡的红色。那会是谁?我仍然躺著,慵懒地扭腰看去。
「哎呀呀。」
是刚才从佳苗的房间探头的小女生。
照波士顿的说法,她似乎是外星人……而且她头发根本就是彩虹色的。
和刚才那种低调的咖啡色根本完全不一样嘛。
这下肯定是外星人。波士顿也是一样,很多外星人都是从外表就很容易分辨。
这个外星人小女生(暂称)伸长了脖子往房间里窥探。正坐在靠里头的位子保养触角的外星人感受到了视线,放下镜子,站了起来。
「看来是找我有事。」
「似乎是啊。」
总不会是找我吧,我才没认识那么多外星朋友。
「对了,我觉得你实在太不小心了。」
波士顿指向门,问说为什么门又没锁。我虽然觉得是最后进来的他该锁门,但还是以学不乖的自己为耻,搔了搔头。真亏我这样却不会遭小偷。虽然我想小偷对于什么要去行窃的地方总会挑一下。
波士顿和外星人小女生彩虹妹妹不知道在谈什么。他们应该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外星语,但从旁看去,他们的沟通显得很不畅通。即使开始说话,彼此似乎都把话拆成单字在沟通。我心想宇宙这么大,大概也会有些言语不通的情形,但想到这翻译机连日语都支援了,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出去一下。」
波士顿对我说。哪有什么出去一下,你又不住这里。
「慢走~~」
但我还是打了招呼目送他们离开。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相信外星人之间也有他们自己的来往。
佳苗知道那女生是外星人吗?我想问问看,但佳苗现在大概去大学上课了吧。我在电风扇吹得到的范围内滚来滚去,心想:「大学啊?」
我本来就经常请假,一想到反正地球都要不见了,就更是提不起劲去上课。认真去上课,两年后还是会炸掉;在家里滚来滚去,两年后也是炸掉。要说哪一种比较好?那当然是在家滚来滚去,可是到时候如果没死就糟糕了。
我想起当初之所以去跑步,就是为了让波士顿从毁灭的地球救出我。
我心想不行不行,慢吞吞地爬起来。
所以呢,我洗心革面,跪坐著等波士顿回来。我不去上课。
其实也觉得洗心革面的方向有著根本的错误。
过了一会儿,波士顿独自回来了。
还弄得全身湿透。
「你去河里玩水了吗?」
「我是想说全身沾满土跑进房间,未免太没教养,所以洗乾净了才来。」
波士顿似乎还怕自己身上太湿,在玄关抱膝而坐。说来对他过意不去,但这样实在有点无厘头。
「泥土?」
「因为她拜托我修理小艇,我就去看看。还帮忙把小艇给挖出来。」
「小艇?」
「就是单人搭的太空船。」
听到他这么说,我想到的是那种圆圆的飞碟,白白蓝蓝的那种。
「来找我的少女似乎是在太空漂流的途中,漂流到这个星球上。」
「漂流……」
「似乎是因为迫降时的冲击而故障,但小艇的款式太旧,我多半帮不上什么忙。」
不知道这艘船到底度过了几百年的时间。
波士顿的这句自言自语,让我脑袋里有一部分卡住,被拉扯。感觉有种贴在脑袋里的东西就快要剥落,这种感觉让我不寒而栗。就像手指的皮肤掀了起来似的,掺杂失落与某种快感的感觉,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
「对了对了。」
「嗯?」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拉近与波士顿的距离。他有点退缩。
「我超想看这太空船的。」
这是我的真心话。感觉又好像是心或是某种别的东西,被这个心思吸引过去。
波士顿对我这个孩子气的提议,变得面有难色……有吗?其实我看不出差别。
毕竟波士顿的脸是虾子系的。
「就算你想看,那又不是我的东西啊。」
他很薄情,说他的船可不会让我看。
「让未开发行星的居民接触异星文化,就会惹来很多麻烦啊。」
「喔,是未开发行星保护条约。」
「条约的名称不是这样,但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也不知道是懒得解释还是说出详情会不太妙,波士顿直接省略不说。
总之似乎是会触犯法律,所以不行。
「那就下次再看吧。」
「我想应该是没有下次……」
如果语言会通,我就会直接去拜托那个彩虹妹妹了。既然她们一起生活,不知道是佳苗的外星语说得很好,还是彩虹妹妹的日语说得很流利。
我跪坐得脚都麻了,所以松开双脚。波士顿身上似乎也乾了,解除抱膝坐的姿势,踏了上来。从我身边走过时,还闻得到有些许盐味。也许他不是跳进河里清洗。
「对了,今天的我有没有什么得到高分的地方?」
「……啥?」
咦,刚刚波士顿说了「啥」耶,他眼睛骨溜溜地动著,岂不是让人看出动摇?
我明明没别的意思,只是在等脚麻退去的时候随口问问。
「…………………………」
波士顿不说话了。我让外星人不敢说话了。我的日常真是universe。
「评价很不容易上升啊。」
虽然还只过了一天。然而考虑到两年后,每一天都变得很宝贵。
因为如果不一天一天往前进,根本不知道还要往前走几步才好。
「不说这些了,你不是学生吗?不用去上学吗?」
就算去上学,要是地球在我毕业之前就不见,那不就没有意义了。
但要是说出这样的话,多半会被视为消极的人,所以我极力表现出积极的态度。
「不知道去了可以给人多好的印象呢?」
我一边躺著扭转身体一边问起。至少也希望能有这点好处啊。
「我说我会给予肯定,你就会去上学吗?」
「那当然。」
「……那我就给个高度评价吧。」
波士顿也不抽出那像是评定笔记的东西,说得像是在试探我。
感觉很像母亲那种纯粹为了让小孩拿出斗志的口头约定。
「啊,对了,布隆森过得好吗?」
「就在这里,行动非常活泼。」
虾子从波士顿身上那件怪衣服里一个较大的空间中,哗啦哗啦地出现。
「喔,布隆森。布隆森你好有精神啊。」
今天它连木屑都没沾到,是全裸的布隆森。它时而伸展缩起的身体,时而旋转,在地上动来动去的十分忙碌。但再怎么说,我都不能坐视它从房间的一头跑到另一头。
「它比昨天有活力多了,你做了什么?」
反而不时可以看到一些不像虾子会有的动作。波士顿脸撇向一旁,轻轻带过。
「是有动了很多地方啦。」
他是不是把某种外星的科技给了布隆森?
只是话说回来,既然本来食用的虾子过得很好,那就别在意了吧。
毕竟他们脸长得很像,我相信应该不会对它太坏。
「好,布隆森,我们一起去上学吧!」
我伸手一抓,它就在我手里动个不停。这样一看,就觉得虾子也许还挺接近虫子的。
「唔,地球人似乎有著一遇见这种生物,就会比较有活力的倾向。」
波士顿热心地记下这种似乎有错的资讯,但我不去订正。
我连今天有没有自己修的课都忘了,但仍准备出门。
只要相信任何行动都将与未来有所连结,就连炎热我也撑得过去。
我还不能死。我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呼叽、呼咿。」
「我觉得人看不到自己的脸,可能是一种缺陷。」
今天我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跑步呢?至少鼻孔大概是张得很大。
翌日我也学不乖,继续追著佳苗的屁股跑,好小。当然这不重要,今天我设定的目标是至少不要用走的,慢吞吞地动著沉重的脚。结果肺的难受比脚先出现来折磨我。但我仍然收起下巴,咬紧牙关,跑在坡道上。
嘴唇只有中央相碰,两旁则露出牙齿,这点我还感觉得出来。但剩下的部分形成了多好笑的表情,我根本就无从推估。快步并肩走在我身旁的波士顿之所以面无表情,是因为我并未触动星际的心弦,还是说,他是基于好心才故意不提?
但只要想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而跑,就让我得以撑下去。
回到公寓前面一看,今天彩虹妹妹没从窗户探头。但上了公寓二楼后,就看到佳苗回房间时,有个女生的声音喊著「佳苗佳苗」。这个说话嗓音很稚气,感觉得出她很黏佳苗。竟然跟外星人都这么要好,佳苗也是个狠角色。
还有,隔壁也很吵,有人大声嚷嚷,十分热闹。我本来还觉得这个人很冷漠,但也许他对亲近的人就会改变态度。虽然很吵,但我也没有心思去叮咛他。
因为我忍不住会想像,即使是这么活力充沛的人,也会和地球一起死掉。
我回到房间,上衣贴在肚子和背上,让我一边烦恼著要不要去泡个澡,一边躺了下来。脚底滚烫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用滚的挪动到电风扇前,然后就在这里耗尽了气力。
「我体力到了极限,气力也耗尽了。」
「按钮是这个没错吧。」
波士顿帮我打开了电风扇的电源。外星人的亲切,温温地透进了皮肤。
我决定就这么暴露在风中,直到脸上的汗水消退为止。
「我会肯定你这种想做点什么的企图心。」
「耶~~」
我倒在地上,拿到了努力奖。自从国小时拿到……也许没拿到过吧。
「不过,要夸我还太早了点啊。」
「我倒没夸你。」
我决定不去听这坦率的意见。
「今天的我,不会就这么结束。」
我随著汗水退去而复活,然后从厨房拿来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我决定从今天起,还要开始举哑铃。说是哑铃,其实只是把两公升的保特瓶装满水。我的手很小,所以连抓住水瓶都颇费力。如果不会腻,能够一直做下去,去买哑铃也无所谓,但现在算是所谓的体验期。
「嘿咻,嘿咻。」
我让两边肩胛骨靠拢来收起手臂,背上就像要散了似的,发出黏腻的声响。
每次一动,都会有像是沙子垮掉似的感觉,让我毛骨悚然。汗水又一滴滴冒了出来。我这伴随运动的美丽汗水如何呀?我以黏腻的动作向波士顿推销自己,并偷看反应,却发现他正在保养右边触角,呜呜呜呜。
我绕到他正前方,用力挥动保特瓶。他朝我瞥了一眼,眼神似乎想说「不,我有在看,不用担心」。「呼唔」我的呼吸又变得粗重了。
我一抓住快要因为手心冒汗而滑掉的保特瓶,手背就痉挛似的发抖。我全身上上下下都生疏了。我明明比这保特瓶重,却还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活动,让我深深感受到人体的神秘。只要稍一松懈,多半马上又会变成那种喊著「呼咿」而咬牙切齿的表情。
「奇怪,触角……」
波士顿正在保养的触角有了动作,前端频频摇动。
左右触角就像要进行寻水术似的分开,看起来像是侦测到了什么。
「这边吗?」
他说著转往窗户的方向。接著用力一打开窗户,就「哟」的一声,不对,你还哟咧,这里是二楼啊。没听见轻巧跳出窗外的波士顿发出哀嚎。我跑向窗户一看,看到他若无其事地走在下面,随后抬头看著我说:
「窗户不用上锁,我马上回去。」
不用这么吩咐,我怎么可能好好锁上门窗啊。
他往旁移动几步,面向上方。
「我感应到的是你啊?」
「我的中枢核也有了反应。你是外星人吗?」
波士顿似乎在和我邻居说话,但我听见的是个女子的嗓音。唔,原来隔壁房客是带了女人进房,让我理解到了热闹的理由。但她看起来不像寻常人,我也贴到窗边,窥看隔壁房间的情形。
有个女性手肘撑在窗边,我只看得到她手肘以下。微微瞥见的皮肤染成了灰色。看来这个人也有著很有特色的外表,我是很想好好看个清楚,但要是身体再往外探,多半就会掉下去。波士顿用左眼朝这样的我瞥了一眼。
「被不是地球人的你这么称呼,也有点奇怪,但我的确是。」
「是吗?原来另外还有啊。」
灰色的人说话嗓音是女生,但发音的强弱却让我觉得比较接近男性。和中性又不一样,有种粗犷从嗓音里透了出来。那是冷漠的人说话的方式。
「你是从哪里来的?似乎是这附近看不到的种族。」
所谓这附近,指的多半是几光年的距离吧。
「种族或故乡的概念对我不适用,我是被当成违法生物而毁弃的。」
「哦……你并未遭到毁弃而来到这里,运气真好。可是真没想到会是违法生物,这也就难怪我没看过你了。我看你的创造者是个大罪人。」
「她被处以流刑,现在多半已经成了宇宙的碎屑了吧。」
我在一旁听著,忍不住觉得她对创造她的父母还真冷漠。
但波士顿似乎不太一样。
「你有自我,而且还被设定了情绪?真是相当高等的生物。」
「你在说什么?」
「就是因为有心,也才能够摆出无情的态度。哪怕是针对创造者而发。」
波士顿的想法,让我佩服地心想原来也可以这样看事情。
而被他问到的人,则花了点时间才做出回答。
「别说这些了,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个星球会在两年后迎来破灭,我算是来调查该救援的人。」
「这么说来,是我麻烦到你了啊。」
这句话的内容显得过意不去,却完全没显现在声调中。
「嗯?你知道些什么吗?」
「没有什么知不知道,那就是我。」
「嗯?」
波士顿和我一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这个嗓音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情,却淡淡地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详情就先省略,我只先告诉你们,是我会毁灭星球。」
说出这种像是反派魔王台词的外星人,竟然就待在隔壁房间,这是什么状况?隔壁应该也听到了这些声响,但似乎完全没有动作,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吗?」
咦,可以这么乾脆就接受吗?即使波士顿不是正义使者,但再怎么说总可以有点反应吧?只是话说回来,我也无能为力就是了。
「我想问个问题,你房间里的人,看不见我吧?」
「嗯,没有迹象显示看得见。不,即使看得见可能也会视若无睹,他就是这样的家伙。」
「可是隔壁房的人就看得见我。」
波士顿朝我瞥了一眼。我心想得做出回应才行,于是比出了胜利手势。他若无其事地当作没看见。
「多半是那个人类很异质吧。」
又一个外星人挂保证说我很怪。明明连人家的长相都没看过,这人真是失礼。
之后隔壁的外星人缩了回去,波士顿朝我这边回来。
他先来到窗户底下,然后对我说:
「你退开一点,我要回去了。」
退开?难道要跳上窗户来吗?我半信半疑地退开,他就「嘿咻」一声回到房间来。他轻而易举地跳起,就这么从窗户进来。这种跳跃力简直不像虾子会有的。即使要比体能,多半也根本没得比。我觉得一直抓著的保特瓶变得更重了。
「怎么啦?看你震惊成那样。」
「这跳跃力超惊人的说。」
「喔,因为这个星球的重力很低啊。」
波士顿还补上一句,说这点高度现在的布隆森也办得到,太离谱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布隆森大于我。反而应该说地球全人类都输了。
就姑且不说这个,我满腔热忱地对想回去保养触角的他问起:
「倒是啊,隔壁的家伙就是邪恶的中枢,是真的吗?」
「邪恶的……?也是啦,看在你们眼里,大概可以算是邪恶吧。」
波士顿含糊地点点头,表现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是啦,的确不关他的事啦。
「说是要毁灭地球什么的。」
我像唱歌似的念出这句话。「她的确这么说过。」波士顿这么说著,没有兴趣似的同意。
果然敌人就在隔壁。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种,我叫出咻咻几声,挥出拳头。
「我、我们就来打倒她吧。」
这样一来地球就可以安稳了。我就不用每天早上起床了。
也就是说,我真正该学的不是经济学,而是拳击、空手道、BARITSU(注:亚瑟.柯南.道尔的著作《福尔摩斯》系列中首次登场的虚构日本武术)。
但波士顿很冷漠。
「外星人也是人,推荐杀生可令人不敢领教啊。」
「不,也不用那么激进,可以去跟她商量,请她回原本的星球去。」
「唔。」
波士顿的反应就这么结束,像是觉得没有考虑的余地。多半是觉得这又不是分内的工作。我面对这个靠不住的外星人,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又开始进行保特瓶运动,像是在说就这么办。
无论要打倒她,还是要逃亡,身体就是资本这点是错不了的。也就是认为即使是要去谈判,也至少应该再多锻炼一下再去。果然要去下一个地点前,先练到升级是很重要的。但要达到攻略本,更正,是要达到社会大众要求的合适等级,时间上就吃紧了点。
为了拯救地球的危机,这只是顺便,其实我是真的想救我自己,才继续运动。
这次波士顿看著这样的我。
我察觉到视线,只把脸转过去。波士顿水汪汪的眼睛对我提问:
「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失礼,但你打算活到那么久吗?」
他冷静的嗓音,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机械询问。
我朝他那没有表情的脸孔,伸出了保特瓶。
我的手剧烈发抖,手臂收不紧。
「那当然了,你看不出来吗?」
「不,因为一追踪你的行动,就发现有很多地方太随便了嘛。」
看来这个疑问是看到我平常的模样才产生的。喔,天啊,我明明至少得透过心证得到高评价才行。也许我应该更加注意服装仪容,才比较会被当成一个正经妹啊。
「坦白说,我很难判别玩笑话和真心话的区别。」
「看我的脸,你觉得是在开玩笑吗?」
我呼咿一声,露出咬紧了牙关的脸。波士顿面无表情,而且不说话。
我反省地心想,就是这种格局不行啊。
蝉从开著没关的窗户飞进来,很吵。
知了知了地叫著,似乎在脑子里转动某些很老旧的东西。
我放下了手,只仔细倾听粗重的呼吸,同时暴露出了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心话。
「去年,我祖母过世了。」
「嗯?」
「祖母过世前不久就说过,要我不可以马上跟她过去。」
我心想她讲话还真不吉利。但之后没多久她就过世,让我想到,啊啊,原来这种事情是会隐约先知道的啊,还觉得既然都是要死,还不如多聊些开朗的话题。
心中真的有各式各样的情绪,眼看就要炸开,但这些全都只用「想」就被收拾乾净了。明知只是想,根本无济于事,我却省略了将情感表达出来的这一步。
等这个时候感受到的热都冷掉,我才总算后悔。这是我的坏习惯。
坦白说,从我长大以后,就和祖母很疏远。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最后这几句话才更加令我印象深刻。
而既然有人期盼我活下去……
「我就非得变成一个肌肉发达的肌肉MAN不可。」
我呼吸粗重地哼了一声,挥动手上的保特瓶。腰骨盛大地响了三阶段。
一活动身体,关节就发出莫名所以的哀嚎。我已经不只是娇弱,比较接近虚弱。
波士顿比我的关节更没有反应。除了当事人以外,都不会觉得这理由有什么了不起,所以没有兴趣也是当然的。这时波士顿张开了闭上许久的嘴。
「至少MAN大概是当不成的吧。」
「也是。」
毕竟我胸部那么大。
「还有,我本来一直有点怀疑,但你果然是这个星球的人啊。」
「咦?」
波士顿先轻轻弹了弹触角的前端,然后说:
「我认为能强烈表达出这种感情,是地球人的特徵。」
「是这样吗?」
他的感情动荡幅度的确显得很小。刚刚那个灰色的外星人,似乎也很冷漠。
「外星人都不会吵架吗?」
他先加上一句前提,说虽然没那么极端。
「但接触到太空的冰冷,身心都会彻底冰冷,失去跃动感。」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诗句般的回答,外星人还真会讲这种像是新人类会讲的话啊。
而讲出这句话的波士顿,正渐渐染红,至少现在似乎没冷到。
「还请务必把有把握让外星人热起来的我,带到你的母星去。」
我抓准时机推销自己。波士顿听我说完,微微摇动肩膀。
他该不会是笑了?
「我就积极评估看看。」
喔,好像有点前进了。这种时候就得寸进尺一番吧。
「如果可以,我是希望也能拯救一下我的家人朋友。」
瞥。
「看在我的分上。」
「我要求你说明,你哪里有可以让我看在你分上的成分。」
外星人是不是全都不懂得说话要包上一层糯米纸呢?
虽说凡事不隐瞒,要说是不是很好来往,答案的确是肯定的。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一带调查?」
「你所谓为什么是指?」
「呃,就像美国有美国人,冲绳有冲绳人……」
连我自己都愈说愈搞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说穿了,就是想问问看说地球还挺大的,为什么会选上这里。搞什么,我明明就知道嘛。好,那就把这个说出来吧。但想归想,现实却是舌头硬是不肯照著我的意思活动。
「是这个意思啊?」所幸波士顿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在这一带侦测到奇妙的频率,好奇之下就过来看看。我本来以为是那艘小艇发出的求救讯号,但小艇的大部分功能都已经故障,所以应该不是。也就是说,这附近另外牵扯到其他外星事变的可能性很高啊。」
「哼……?」
说到这个,是有过两三颗陨石掉下来。所以应该就是有第二第三起事件吧?
先不管这样的外星人,我周遭其实还真的有著各式各样的人事物。
双亲、朋友,过世的人、回忆、记忆。苦涩的事物,无常的事物。
全都是我无法想像失去了会如何的事物。如果去想像,每一样都会让我痛得像是头被扯下来似的。我认为所谓重要,就与跟自己身体相连是同义词。
即使分隔仍然相连的这种句子,像是恋爱漫画或歌词里会有的,但现在我倒也不是不懂其中的意思。只是这种爱要更广义地,把自己也包括在内。
流个不停的汗流进眼睛,我抬起头,闭上眼睛。
我要救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希望他们能救整个地球。
愿望就像气球一样轻而易举地膨胀,却又软弱得一碰就会破裂。
非得依靠别人不可的希望,就是这样的东西。
要说我遇到外星人后得到了什么,答案就是健康的生活。
我开始运动,而且也开始每天去大学上课。经常不吃的饭,也开始三餐都好好吃,简直像是把过去的我像褪皮一样地褪掉。这些也都是因为有著波士顿在监视我。回顾这样的改变,我就为时已晚地心想,当初实在不应该从家里搬出来啊。
起初还因为丧失了自甘堕落的自由,对规律觉得头痛,但持续个十天左右,身体也就渐渐习惯。我和佳苗一起跑步时,还是一样会哀嚎,但觉得呼气所伴随的难受感觉,已经稍微发散开来。这可能也是透过习惯而产生的适应。于是今年的夏天,我一直过著一种比在家发懒度日要来得更接近太阳的时间。
彩虹妹妹跑来追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候。
「今天我也要精神饱满地去大学上课,要好好念书变聪明。」
「你每天都说这宣言,但从中实在很难感受到什么知性啊。」
我经历这种一如往常的对话,前往大学途中,听到一阵脚步声跑来,于是回过头去。这小而虚浮的脚步声,是来自彩虹妹妹。虽然严格说来,她已经没有彩虹了。
她的脸色比上次看到时要糟,头发的颜色也失去了虹彩而转为低调。
气色和我最后一次见到祖母的时候有相通的地方。
她在我们身边停下脚步,所以我心想她多半是要找波士顿。
「你……原来啊,你是个很古老的人,所以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
波士顿似乎猜到了什么而喃喃自语。这几句话很吊人胃口,我和彩虹妹妹都有了反应,但我们都听不懂。彩虹妹妹隔了一会儿后,指向相反的方向。
「呃,太空船,再一次,看看喔。」
虽然发音和语尾怪怪的,但她是用日语说话。这样一来,再加上头发的颜色,她已经和地球人真假难辨。相对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外表同样让地球人觉得熟悉的波士顿,听了她的要求后摸了摸触角。
「我是觉得就算我再看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麻烦,了,喽。」
彩虹妹妹牵起波士顿的手。他倒也不甩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也罢,是没关系啦。」
还难得说得吞吞吐吐,缺乏自信。多半是知道去了也没用吧。
「……呵呵呵。」
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临,让我按捺不住笑意。
他们说要去看传说中的太空船。现在可不是去大学听课的时候了。
「我也奉陪。」
我心想如果波士顿搞不定,就轮到我出场,于是毛遂自荐。
在几乎烤焦人的阳光下,波士顿冰冷的视线也只让我心旷神怡。
「你不是有课要上吗?」
「现在不是去上课的时候了。」
大学顶多只有车和马,一辈子也不会有太空船出现。我敢打赌。
「让为开发行星的居民接触异星文化……」
「猿子也,来,嘛。」
彩虹妹妹也欢迎我。波士顿的台词被打断,触角在游移。彩虹妹妹似乎是想赶快谈妥,开始行动,并不是对我有什么指望。
波士顿也说「都一千年以上的船了,应该不算在法规范围内了吧」,看来是找到了妥协点。
「而且,我也不觉得猿子去接触,就会发生什么问题。」
「喔,这话是看不起我是吧?」
再怎么说,这意思我总听得懂啊。我一抗议,波士顿就缓缓摇头。
「你的个性没有灵活到能够恶用知识。我对你的评价是这样。」
「……这是在小看我?」
这次很难判别。「好了」波士顿很阳光地避免提及。
我也判断应该没有被说得很难听,也就朝太空船前进。
「离这里很近吗?该不会是在云泽比特高地吧?」
「……?我对地球的地名不熟,但即使凭你的脚程,也花不到五分钟。」
尽管特地强调「我的」脚程,让我有点在意,但真的很近。
距离近得会让我想到,不知道和陨石坠落的现场有没有关连。
于是我就擅自以人类代表的身分,前往参观太空船。
走在前面的彩虹妹妹,脚步欠缺活力。
我一边走动,一边对波士顿问问。
「彩虹妹妹怎么了?」
「多半是适应不了地球的空气,导致健康恶化吧。她的情形是没有任何准备就抵达了不同的星球,而且先前生活的年代也大不相同。她的适应能力远比我们要低。」
「咦……啊,我说不定听过这种。」
是个描述即使以前的人来到未来,也因为无法适应,三两下就死掉的故事。
「要是继续留在这个星球,多半撑不久。我没有确切证据,但应该不远了。」
「这样啊……」
我也回不出什么机灵的话,只张大嘴,看著她的背影。
我注意到她穿著佳苗的衣服。
佳苗知道彩虹妹妹的病况吗?如果知情,不晓得她会怎么做?
佳苗表面上冷漠,其实很多管闲事又很爱照顾人,相信凭她的作风,也许真的会想背著彩虹妹妹一路跑到太空去。
我被带去的地方,比陨石坠落现场所在的停车场更靠里面,里头长满了树丛。穿过树丛后,就可以去到山上,再过去还可以去到大学,但几乎没有人会走这种没有路的路线。而我被带到这里来,就让我得知了陨石的真相。
看到停车场尚未整理完的惨状,让我心想,难怪太空船会坏掉。
波士顿走上前去。
「这里由我来挖,你去休息吧。」
波士顿担心彩虹妹妹,揽下了挖掘的工程。这是多么有绅士风范的举止。
他对平常的我可不怎么体贴,是我的错觉吗?
「我是不是好歹也该问一下要不要我也来帮忙呢?」
我低调地举起手问起。波士顿交互看了看我的两只手,「看我肌肉纠结」我为了表现日常锻炼的成果而摆出姿势,结果波士顿却含糊地说「不用了你休息吧」,所以我决定乖乖等待。我离肌肉纠结还很遥远。
彩虹妹妹也在我身旁摇摇晃晃。也不知道是不是热昏头,只见她眼神不稳定,整个人缺乏光泽,给人一种会就这么晒乾的感觉。
「猿子,呃,佳苗,朋友。」
彩虹妹妹找我说话。名字的发音都怪怪的。
「嗯,对啊。」
而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所以我和彩虹妹妹之间也产生了友情。
不可能。我一点头,彩虹妹妹就莫名地把脸撇开。
「YOU来地球做什么?」
「济~~科~~」
她回答时仍然不看著我。济科?足球?那么,为什么不看我?
她对这个世界有什么不满?我无视她对我个人看不顺眼的可能性。
我们在一旁聊天,波士顿则动手挖开树丛下的土。以前他会弄得全身是土,似乎就是在这里的土造成的。不断拨开土壤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像虾子,还是像蝼蛄。他挖得很顺,但太空船似乎埋得颇深,得花不少时间才挖得完。真不知道彩虹妹妹一开始是怎么埋的。
大热天下一直站著,连我都热得快要昏倒。
「挖出来啦。」
波士顿最后还发牢骚似的短短说了一声「总算」,然后伴随著土沙走了回来。「辛苦啦」我帮忙拍掉积在肩膀上的泥土,彩虹妹妹也说声「辛苦」然后依样画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