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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我被道理说动。这次我主动踏上了一步。

邪恶的中枢从正面迎击这样的我。

为了保护地球的这场仗,就在开始迎来夜晚的寂静中揭开了序幕。

「你为什么要毁灭地球?」

「因为我是只能这样活下去的生物。」

从开口就很率真的问答,让邻居眯起眼睛。我觉得那不是为了拒绝而发的尖锐视线,而是一种对怀念的事物觉得耀眼似的眼神。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这个部分,就不能小小让步一下吗?」

我用朋友的口气拜托看看。

「让步是指?」

「例如请你选别的星球。选无人行星不就好了吗?方法多得是。」

我灵机一动想到的提议,让邻居伸手遮住额头。

他觉得好笑似的晃动肩膀,感觉有点恐怖。

真要说起来,我这个邻居是一直都很冷漠没错,但他有这么饶舌吗?

「怎么啦?」

「我是想到,白天也听过类似的话。」

「是喔。」

原来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想拯救地球啊?

我觉得既然如此,那现在怎么可以不来。

然而这个邻居说得像是自己就是当事人,他会不会是和邪恶头目外星人共谋呢?说不定他是个即使毁灭也要为爱而活的人,从他的脸来看,实在意外得不得了。

邻居放开手,抬起头来。

「我对这家伙也问过‥活著做什么?」

「咦?」

突然被问到这个很哲学的问题,让我当场愣住。或许是看到我的反应,邻居眼神游移。

「对你也许应该问得简单点比较好啊。」

喔,不好意思我就是笨啊。虽然这种像认识我一样的口气让我不爽。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换成了轻松的口气,就像在问暑假有什么打算一样。

的确变成了对我而言很适切的水准。可恶,竟然把我给看穿了。我气愤之余,想著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问我想做什么?正觉得那还用说,思绪却接不下去。

这个问答的意义是什么?我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地球就会得救吗?

我忍不住想到这样的念头。相反的,如果他不满意,地球就会完蛋?

如果地球的未来这样的重担真的落到我的双肩上,那该怎么办?

上一个被问到的人是怎么回答的呢?他回答出来了吗?

真希望这人能把他粗壮的神经也分我一点。

我忍不住看向波士顿。他把跳出来的布隆森放到手掌上玩耍。

我扬起眉毛,在心里喂了一声……可是看到波士顿这种事不关己的悠哉模样,就觉得无谓紧张到了极点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真不愧是个远比队长优秀的队员,相信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跟布隆森玩耍的吧。麻烦一定要说是这样。

当我迎来多半连布隆森的性命都牵连进去的这一刻,紧张的情绪就去到了该去的地方,在丹田牢牢缠上好几圈,让我的手指都隐隐刺痛、发麻。

这是考试或社团活动比赛前所特有的紧绷。也许这家伙意外的不是坏人。

我把先前波士顿问我的问题也一起考虑进去,找出了答案。

正逐渐迎来夜晚的绯红色黄昏时刻,平常呼啸的风也平静地在路上吹过。

掺杂在风中的阳光芬芳,让我心头一阵急切。

比别人晚来的暑假,好不容易就要开始。

我为了追上迟到的这些时刻,说道:

「我想在夏天的天空下奔跑,跑得比云更快。」

别人有别人的,我有我住的地球。

我不希望此时此地我所感受到的事物,受到剥夺。

我想为了不忘记夏天是这么美妙的东西而活下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

刚才我也说过,说穿了,就是不想让他对我的地球为所欲为。

邻居收下这个答案,显得没什么兴趣地撇开了目光。

「这样啊。」

他自己问人,反应却很淡泊。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这简短的回答,却让我觉得远比先前的话都更加沉重。其中还多了一种强劲的力道,压住了我正要浮上心头的话。

邻居闭上眼睛,身体也放松开来。

他像在忍耐心中涌出的某种事物,隔了一阵子后,才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是一年,还是两年来著了?」

「你说什么?」

我听不清楚。而他似乎也听不清楚我说话的声音,就这么有气无力地说下去。

「既然『那家伙』和『这家伙』都说一样的话,我就偶尔听听吧。而且,杀死爸妈,在这个星球上似乎是重罪,是邪恶的行为……」

邻居睁开的眼睛不是看向我,而是看向波士顿。

「我想请你绊住『他』。我无法长时间行动,但非得等时机来临不可。」

「了解,只要适度妨碍就行了,没错吧?」

「等时候到了,如果你能把他引导到座标××××××、××××去,可就帮了我大忙。」

「座标××……嗯?记得那里今晚……」

两人突然开始商讨,放我孤伶伶地一个人。总觉得被排挤了。

我玩一人猜拳消磨时间,但三秒钟就腻了,在附近游荡似的走来走去。我正像鸡一样乱走,波士顿就对我说:「你真的很毛躁啊。」

是谁害我毛躁的?我正这么想,邻居就微微一笑,看起来是笑了。

这个邻居在身旁树木周围围了一圈的椅子上坐下,就这么躺了下来。

「那就交给你了……呼,我累了……想睡了啊……我,什么教训都没学到说。」

邻居在椅子上躺平,闭上眼睛之前朝我一瞥。有话想说的眼神立刻被眼睑遮住,彷佛连我读出其中含意的举动也要拦下来。他的睡脸很安详,给人一种就像躲进壳里沉睡似的印象。我很想说要是睡在这里,会被蚊子叮得满头包啊。

而且,谈判就这么结束了吗?我不清楚顺不顺利。

「说穿了,只要找同样的波长……喔,很近啊。」

波士顿面向遥远的方向,嘀咕个不停。接著又立刻转过身来说:

「你最好回房间休息了,接下来就由我来行动吧。」

他手按胸口,表示自己接下了这个任务。

「咦,可是……」

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开始,又有什么东西结束?

他觉得好笑似的,晃动肩膀与触角。

「队长就该在司令室摆出一副跩样。」

跩样这个字里,似乎大大地话中有话。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高官?

我忍不住会心一笑,波士顿似乎就察觉到自己发言有问题。

「是我失言了,麻烦你忘掉。」

他以有点快的速度讲出这个要求。哼哼,果然是在抱怨上司啊?

我这可拿到外星人的把柄了。我都要搞不懂自己的格局到底是壮大还是渺小了。

「那么,就交给你了。这样好吗?我什么都不做。」

该怎么说,对于放弃主角该有的职责,我还是会觉得抗拒。

而对于我这种自我意识过剩表露无遗的会错意,波士顿予以否定。

「不,你完成的任务已经太足够了。」

他难得以柔和的口气回我话,接著还说:

「如果就这么顺利成功,就是你拯救了地球。」

他留下这句话后,自己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个新的故事,就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诞生。我被留在原地,只被允许解读其中的少许片段。就像从火箭上被拋下的辅助火箭一样,独自留下。

我离开了跑向别处的吵闹时光,宁静笼罩住我。

我做了什么?其中又哪里有意义?我只能等待这些事情的波纹散开。

等待那个说来说去还是一身揽下麻烦事而奔走的外星人回来。

我站在这个仰望星空故事的旁边,至少献上祈祷。

祈祷说,请一起保护我的地球。

「呜咿~~」

「你呼吸还是一样杂乱,不过脚步可不再停下了嘛。」

波士顿若无其事地跑在我身旁,品评我的脚步。

我被当面夸奖,努力嘿嘿陪笑几声

隔天,暑假终于真的开始。

佳苗都不出来,所以我一个人在镇上跑步。当平常为了追上佳苗而乱掉的步调调整好,就发现跑著跑著,视野也变得开阔。有白发老爷爷一副没趣的模样在打扫便利商店的垃圾桶,有不是营业时间却转个不停的理发店旋转灯。一间接受大胃王挑战,有著黄色屋顶的拉面店,已经开始准备营业,我就从店门前跑过。

我忽然看向摇动的脑袋上方,看见积雨云有如筑城一般高高堆起。

这当中有著五花八门的事物,各式各样的人们怀抱各不相同的理由动起来。

多得无法掌握的人在星球上运行的模样,和夜空中闪闪发光的事物十分相近。

我想著自己成为这无数跑个不停的人当中的一部分,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活力。

镇上今天也一样充满了燃烧似的强劲光芒。

「和你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地球人真是一种很容易显现成长的生物啊。」

所以才能够累积努力或钻研吧。

这似乎就是波士顿观察我而得出的结论。

「是吗?我有在成长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直接地称赞,觉得浑身不自在。

流出来的汗水将皮肤刺激得很舒畅,开阔的视野中,我觉得看见了一个发光的事物。

接著波士顿说「我要回母星去」,则是宣告这阳光早晨的结束。

由于是在我在电风扇前乘凉时突然提起,让我吓了一跳。

「还真突然啊。」

「因为就是突然结束了,我也没办法。」

我起身重新坐好。波士顿把头盔拿在手上拋著玩。

看到这种情形,波士顿喃喃说道:「这个星球也有重力啊。」

昨晚他也平安回来,亏我本来还觉得有种重头戏正要开始的气氛。

「观察已经结束了吗?」

「你在说什么?」

波士顿扔开头盔,在我身前蹲下。

我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显得恭敬。

「不就是因为你拯救了地球,所以不需要观察了吗?」

「……这、这说得也是啦。」

被直接了当这么一说,我自豪得鼻孔都扩张了,但相反的又害臊起来,又不知道该如何排遣情绪。

昨晚,威胁已经飞走。听他这么解释,我至今仍然没有切身的感受。

我们真的得救了吗?我开始后悔,心想果然应该跟去。但波士顿彷佛要擦去我的这种念头似的开了口。

「即使如此,万一地球要毁灭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救你,我保证。」

会觉得波士顿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充满慈爱,想必不是错觉。

所以呢,我就拿来当靠山当个够。

「王子殿下,请来救我。」

我试著柔弱地扭转身体,我不知道要怎么甩得好。

「你似乎有误会,我可是女的。」

「哎呀呀。」

我猜错了。不过,这样啊,她要回去了啊?遗憾的感觉意外地沉重。

说来说去,她还是陪著我,成了我的地球的一部分。

还是有东西剥落了。没办法完美无缺。

「还有,我要把布隆森托付给你。毕竟这实在没办法带回母星去。」

她一拉开衣服口袋,布隆森就蹦蹦跳跳地跳了出来。这家伙差点撞上天花板,在空中挣扎一会儿,把轨道修正成飞到我手上。接著布隆森漂亮地来到我手掌上,把脚动来动去。这样很痒,而且我觉得它好乖。

要是跟布隆森比跑步,多半会输得很理所当然。

我就和布隆森一起,到外面目送波士顿离开。我本想送到更远。

「我的太空船不能让你看到。」她这么说著拒绝了我,我感觉被看穿了。波士顿匆匆就要离去,却又回过头来。

「可是,该怎么说。」

「怎么啦?」

波士顿吊胃口似的摇动触手。布隆森也挣扎起来。这是为什么?

「以前我就想说你也许是,却又觉得不对,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是这样,也就难怪看得见了。」

「嗯嗯。」

别吊我胃口啊。我做好心理准备,等著听听她会说出什么样的道别,结果……

「所以猿子你是外星人啊。」

波士顿这句话让我当场定格。

波士顿精确地一箭穿心后,说声「Hello, Goodbye」就爽快地离开了。

Good你个头啦,喂,给我解释清楚点。

总觉得追上去也是在破坏气氛,所以我默默目送她离开,但心中的疑念却愈积愈多。

最后这些疑问爆了开来,让我不得不说出口。

「……咦,真的假的?」

我终于被外星人认定为外星人了。

那当然了,地球上的人,全都是外星人。

不对,原来不是这样?

我就像要承受太空船升空的冲击,呆呆站在原地不动。

的确有点模棱两可,而且我又懂太空船,也遇到了外星人。

但是我的手不会伸长。只喝水会活不下去。而且我的皮肤根本就不是绿色。

这样的我……

「会是……外星人吗?嗯……」

面对这个在暑假开始时洒下的课题,我和布隆森一起仔细思考。

我会仔~~细思考看看。

第一卷 「在我们适合的星球上」

先前我和幸长都不知道彼此的姓名。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幸长是姓氏,还是名字。只因为待在同一间学校,就自然而然省略了自我介绍,错过机会至今。总觉得一待在一起,就会被大家起哄,也实际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开始互相避开彼此,到头来,我想我们面对面说话,大概只有两次左右。

但国小同学当中,我还是对幸长有著最鲜明的记忆,是因为她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我。我听了以后既觉得好厉害,也觉得她脑袋有问题,被种种情绪剧烈撼动,所以才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我对幸长的了解,就只有她叫幸长,以及她是外星人这件事。

我国小时,很流行所谓的对枕。就是一种占卜,说如果两个人在同一时间睡著,作同样的梦,就表示这两个人很配。我不知道是谁推广的,又流行到什么规模,只知道不知不觉间,对枕已经深深普及,被我们拿来当话题的程度,和最新电玩游戏的攻略法不相上下。提到昨天作了这样的梦啦、几点睡啦。基本上根本不会一样。而梦的内容也乱七八糟,多半都让人觉得这人根本没作梦,只是信口胡诌,但旁人也都不点破,随口答腔。

我也几乎都是当听众,并未站上自己谈起梦境的立场。毕竟我根本不记得作了什么梦,而且觉得和这些每天见到的家伙很配又有什么用,才是我的真心话。不用去想这种事,我也有很多要好的朋友。

到了国小高年级,我一直暗自心想,其实应该有人想和自己欣赏的女生试试看。但又担心一说出来就会被取笑,所以谁也不表现出来。要是实际说出自己喜欢的女生名字,多半只要三十分钟,就会传得全班都知道。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并没有出现那种不是出于自己提起,而是真正在无路可逃的场合下尝试的人。毕竟睡觉时间大致上都是深夜,这样一来,对国小生来说门槛就会变得很高。大家一起在深夜集合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

也因为有这样的因素,我们聊是会聊到,但并未实际发生什么事。

而实际尝试的机会,是在国小五年级的秋天来临。

在我们学校,升上五年级后,就会说要进行什么野外教学,举办一趟三天两夜的旅行,到山上过夜。这个时候大家都会睡在同一个房间,也就可以尝试这个占卜。当时就由班上的风云人物带头,要大家一起试试看。这当然没有所谓拒绝权,我也就跟著参加,但其实我根本无法抗拒。因为我能够轻易想像到如果抱怨、抗拒,会受到班上同学什么样的对待。

最可怕的就是这种叫做「群体」的生物。到了后来,我升上国中、高中,仍然觉得这是就是我在学校学会的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一件。

不说这个了,重点是这野外教学。我们住宿的地方,是一处名称叫做自然之家还是什么来著的住宿设施,我们分成几个小组,分别睡在放了六张上下铺床的朴素房间之中。虽说每到这种活动,就会有些家伙都不睡觉,一直闹个不停,但我们则讲好了要在同一个时间睡觉,所以一齐安静下来。隔天馆方的人称赞我们是一群很有规矩的学生,但事实其实不完全是这样。

这天晚上,我一边祈祷最好什么梦都别作,一边睡著,却实实在在作了一个梦。

舞台是在家门前的通学路。我一如往常地走在路上,不知不觉间却发现祖父出现在身旁。祖父也面带笑容,我也理所当然地跟祖父聊得很开心,但我们一起走过的,就只有从通学路上的停车场前面那一段路。刚从前面走过,祖父就理所当然的消失了。这是作梦,所以也就省略了整合性和逻辑,而哪怕对方已故,还是见得到他,这让我十分欢喜。我就在停车场前面,和祖父走过一遍又一遍。

然后有一次,我过了停车场,回头一看,祖父却还在。祖父微笑得像是要把左半边缺了一颗牙的样子秀给我看。他说了几句话,而我为了听清楚而想折回去。但我听见的,却是个与祖父的嗓音一点都不相像的粗豪嗓音。是级任导师催我起床的声音。

隔天白天,一个班上风云人物的男生把我们集合起来,开始统计。就是叫每个人把梦的内容和睡觉时间写在纸上,然后收集起来对答案。我也懒得编造别的故事,所以直接把梦到的内容写出来,交了出去。毕竟我觉得反正不会有人跟我作一样的梦,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为了不忘记这个梦而写下来,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我想得太天真,忘了一件事。

忘了在学校课堂上,以为不会被叫到而发呆时,才正是老师的矛头最会指过来的时候。

统计结果,时间与梦相符的有两组。

其中一组就是我和幸长。

起初我为自己的名字出现而吓了一跳。

然后等听到幸长的名字,心想这谁啊,又吓了一跳。

每次我说我曾经见过外星人,大多数人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尴尬。

不是陪笑著打圆场,就是轻轻带过,反应始终不外乎这两种。没有人试著认真听下去。这也就表示,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都没有遇到外星人的经验。这样一来,我也就老是被人说是骗子。

「你说的这个也真的是在骗人吧?」

一个跑到人家房间里的朋友,轻松地对我说出否定的话。这个抓住脚掌伸展膝盖来做屈伸运动的家伙叫做足利。他和我读同系,说明会上刚好坐在隔壁,就是这样的缘分,让他会像这样擅自跑来我房间。

「你是说我骗人,还是对方骗人?」

「就结果来说,双方都是吧。就是所谓小孩子无关紧要的谎。我小时候,也常撒些莫名其妙的谎。到处说我是从异世界来的不老不死人。」

他一个人喊得很开心,说自己是风之国来的战士。

「这方向就不对了。」

「跟来自太空有什么不一样?」

「太空存在,异世界不存在。」

「是喔,是这样喔。」

他连我有什么根据都不问,就轻轻带过,显得由衷没有兴趣。

我也不回头看向这样的足利,把这个东西举到眼睛的高度。

它的造型很像沙漏,两个上下对称的形状拼在一起,里头有像是沙子的细小物体在流动。可是不用像沙漏那样翻过来,里头流动的东西也不会流完。

而且有时候,里头的东西会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种光芒不稳定,发光的时间与颜色也都各不相同。

这种时候,我会长时间注意看,但从未发生发光以外的事。

「只要把这玩意儿拿去给有权威的博士看,不就会知道是不是真的外星制造了?照我的推测,这应该是从古墓发现的东西。然后,这玩意儿叫做Chronium。」

「我可不想被没收。」

有人把它交给我,要我带著,我可不想随便交给别人。

对于真正不想失去的东西,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可以放手。

这也是我活到今天,深深刺进我心中的教训之一。

「我说啊。」

「啥?」

「太空给人的感觉是直的,异世界的感觉是横的,对吧。」

「……先不说异世界,太空……也是啦,是直的。」

我抬起头。万里无云的天空,就像蓝色的原顶,覆盖在整片景色上。

足利又跟我说话。

「记得说是会拿这个当标记跑来?」

「对。」

「那如果有外星人来到这个星球,可能就是你害的了。」

「也许吧。」

「不过我倒是没见过这样的家伙啊。」

足利抓著脚掌躺下。怎么样都好,你赶快从电风扇前面让开啦。

我先把沙漏(暂称)放到地上,然后双手抱胸。

都怪足利挡在我和电风扇中间,害我热得背上都冒汗了。

陨石坠落在这附近时,沙漏也在发光,我心想说不定遇得到,也就跑去现场绕绕看,但并未看见幸长。既然我们已经将近有七年没见,就算见到了,我也不觉得认得出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我养成了遇到每一位女性,就问对方是不是外星人的习惯。

真要说起来,我到底在等什么?等著和幸长重逢吗?

可是我们以前也没聊过几句话,现在再见面又能怎么样呢?早在当初国小毕业的时候会就这么分开,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交集,就应该想到这是什么情形,我却一直视而不见?我就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就像这个沙漏一样,看似在流动的时间,其实一直在停滞。

但我还是回想起第一次和幸长说话时的情形。

我和幸长在野外教学,被众人大肆取笑,然后大概被起哄了三天左右。

无论在野外教学期间,还是回到学校后,大家起哄的内容都是「你们结婚吧」这种让人觉得这些人国语考试成绩一定很差的家伙所说的幼稚言语。可是很烦。总之他们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个不停,让人听了就烦。先前我和她的个性都不太会出风头,所以不习惯这样,更加难以承受。即使明知只要置之不理,过一阵子大家就会腻了,但被人擅自施加这种没有必要的压力,心情会不愉快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明明也和大家同年,却不时会心想,就是这样我才受不了小鬼。

这种情形有令人无法接受之处,我虽然忍耐了下来,却也有人并非如此。

幸长不来上学了。

等她请假长达一周左右,每个人都晓得她不是生病。

我立场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自己有责任,但也觉得舌头上有种苦涩。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幸长的双亲要求,有一天放学后,导师针对这件事对大家质问了一番。当然了,每个人都坚称不知情。但一到休息时间,这些人却起哄说要我想办法,那时我真的很想乾脆揍他们一顿。

虽然这种时候没办法举起拳头,大概就是我的个性问题了。

后来幸长也没来上学。时间又过了一周,她还是不现身。有人对此很在意,也有人完全不当一回事,过得一如往常。而我严格说来属于前者。

或许是因为把幸长不来上学的这件事看得很严重,大家对我的取笑也就平息下来。所以在这个时候,也许我应该低调不作声,等事态过去,才是明智的选择。但相对的,尽管我们的交集很马虎,但考虑到我们同是受害者,让我一直觉得非得做点什么不可。我一直在想,大概至少该去探望一下。

虽然我去了多半也不会有什么两样,但要是不去露个脸,我的胃就会一直很沉。虽然这样多半只会造成她的困扰,但我还是逼自己动身了。

这当中几乎没有任何积极的成分。

如果一定要找出积极处,就是我对梦境内容一致的这点,有了一点兴趣。

因为我觉得即使是巧合,若不是有相似之处,根本不会作一样的梦。

但话说回来,光是要查出幸长家在哪,都让我费了一番工夫。要是去问老师,多半反而会被老师质问说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而且要是去问幸长的朋友,也可能让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取笑又死灰复燃。所以要说能找谁问,也就只有幸长本人。

现在也许没有这一套,但我国小的时候,有所谓的联络网制度。也就是为了在台风之类的状况下有紧急联络的管道可用,我们有一张接力打电话到班上同学家的顺序表。制度上是说一旦接到上一个人打电话来,就要把传达的内容转告下一个人,但这联络网上,记载了所有人家里的电话号码。只要回到家,查看一下贴在厨房的这张顺序表,就会知道幸长家的电话号码。虽然觉得要打电话到女生家里,也是相当高的门槛,但不打也不是办法。

我很快就找到了幸长的电话号码。这个时候,我理应找到了幸长的全名,但后来我一直都想不起来。

我记得的就只有猜不出是姓还是名的「幸长」两字。

一旦被母亲发现,她就会很啰唆,所以我先确定母亲待在客厅,才拨打电话。我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过来这边,所以想赶快讲完,但要怎样才能迅速问出住址?

我根本连幸长会不会告诉我,都没想得太多。

『喂?你好。』

隔了一会儿,接电话的是幸长本人。嗓音比较稚气,所以多半是她。

她的声调很开朗,让我有点愣住。因为说到拒绝上学,就会给人一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沮丧之类的印象。『喂?』听她问得狐疑,我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

『……请问是哪位?』

幸长似乎完全不记得我。

我在班上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我略微感叹地心想,至少也把姓给记住吧。

我诚恳又细心地解释我是跟她「同一间小学,同班的○○」,幸长似乎才总算想起,发出「喔」一声若干阴沉的回应。考虑到学校发生的事,也许她对我没有好印象。而这可说是彼此彼此。

『原来就是你啊。』

「啥?嗯、嗯。」

她的说法让我觉得怪怪的,反应也变得迟钝。

『有什么事?』

「啊,没有……呃。」

我决定妥协,觉得不用问住址,打个电话问候就好了。

只要盘据在我心中的不舒服能够散去,幸长本人如何我都不在乎。

「我是想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啊。』

我听见一阵含糊的咀嚼声。

「你在吃东西吗?」

『嗯。』

「你在吃什么?」

『团子。』

还补上一句简短的感想说有够好吃。我没想到她口气会这么随兴。

虽然我对幸长一无所知,会觉得意外这件事本身就很意外。多半是因为和拒绝上学这个说法给我的印象相反,才会让我忍不住这么觉得吧。

『所以呢,我过得很好。』

是怎么个所以法啦?

「那就好。」

『没事了吗?』

幸长似乎想挂电话。也是啦,接到没什么交情的人打电话来,也只会觉得为难,这种心情我很能理解。我其实也想赶快挂掉,可是我还有事。

「不,还有一点事情,大概。」

『有什么事?』

她的问法和刚才一样,两者都令我感受到某种独特的冰冷。

「今、今天的营养午餐啊,有红豆汤。」

我明明是想问她要不要来上学,说出来的话却绕了相当大一圈。当时我就是这么一个神经很细的小孩,会去烦恼这个问题能不能轻松提起。幸长有一会儿不说话。

『跟你对话似乎很难。因为除了「所以呢?」以外,我想不到要说什么。』

我真正的意思没让幸长听懂。这当然了,幸长又不是我。

要是没说出口的话也能轻易地让别人明白,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为了太要求幸长懂我而觉得难为情,只好直接问出来。

「我是想说,不知道你要不要来上学。」

坦白说,要是她来了,说不定又会连我都被牵连进去,又被大家取笑,这种情形也是可以预见的,所以不希望她来上学,也是我的真心话。毕竟实际见到后,说不定又会觉得她有点可怜,弄得必须小心翼翼。如果我为人真的这么好,就会很为难,所以她还是别来上学,会让我比较省事。

『你都有去上学吧?』

「咦?嗯。我没请过假。」

『你知道为什么非去上学不可吗?』

幸长的回答,并不是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而且我想,她问的内容对当时的我而言相当高段。

「没有啦,该怎么说……要是不去,爸妈又会生气,而且你想想,又不是国小生了。」

上国小所以是国小生。等到上国中了,就是国中生。

我觉得就是这么简单。幸长的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让我很担心自己是否回出了她想要的答案。所以后来幸长立刻表示同意时,我由衷放下了心上的大石。

『也对,我也这么觉得。』

「喔!」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非得当国小生不可?』

幸长继续发问。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跳脱国小生的范围了。

『我觉得自己没必要当国小生,如果当了就会闹出无谓的风波。』

无谓的风波这个说法,我起初还听不太懂。但又想起在漫画上好像看过这样的说法,绕了这么一圈后,我渐渐懂得幸长想说什么。我觉得她这人真难搞,说话方式中有种繁琐,但相对的,聊到这里,我心中也萌生了一种欲求。

我开始想见见说话老是莫名其妙的幸长了。

她远比我所了解的她更奇怪。得到这样的确信,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我想见她一面,亲眼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在学校,根本没机会好好说话。

「我代领了你的上课讲义。」

其实这是漫天大谎,我根本一页都没代领。

「要吗?」

尽管觉得一个说不必当小学生的人,应该不需要这种东西,但我已经不能回头了。要我毫无理由就到女生家里去见她,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想想,你可以送来给我吗?』

幸长的回答令我意外,接著她立刻把真正的理由也揭晓了。

『我想记住你的长相。因为我完全想不起你长什么样子。』

知道幸长原来也有著跟我差不多的念头,让我有种奇妙的满足感。而幸长说得很有道理,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明明是同班同学,但直到被大家起哄个不停的那一天为止,我对她这个人竟然没有任何一点印象,真不知道她在班上都是怎么待的。我忍不住想像起她像蝉一样埋进地面的情形。

然后我就根据幸长告诉我的住址,以及附近几个比较大的设施之类的情报,朝她家前进。距离不至于到不了,方向也是我曾经和朋友去过的。我一边祈祷不要被班上同学看见,一边骑著自行车穿越过整个市镇。这个乡下小镇,比平常稍稍宽广了些。

我找到她指定的招牌,弯进这条马路,就看见一个状似幸长的女生来到家门前。这个状似她的女生注意到我来了,转过头来。幸长微微歪头,眼睛就像辨识用的机器一样打量我。我们彼此默默地微微点头,各自认出了对方。

「过来这边。」

幸长对我招手,我进了她家的私有地。我也下了自行车,推著车跟在她身后。来到玄关前,可以靠围墙遮住旁人视线的位置,幸长转过身来。

幸长个子娇小,这样讲有点怪,但她就是一个长相很文静的女生。她的表情彷佛对大小事情都一一有所反应,维持端正不动。就像心灵与脸孔表面并未相连。

要说有什么在动,也就只有她剪齐的浏海。

从正面看去,幸长的浏海轻柔飘逸,眼睛追著发丝的飘动,就莫名地心脏怦怦直跳。这和找到想要的东西时不一样,有种心中涌起的事物被按捺住,却仍忍不住昂扬的感觉。当时我无法理解这种像是难受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也说过,我不方便受到大家注意。毕竟我不能出风头。」

这是我第一次好好听到幸长说话的声音。她的嗓音让我觉得比其他女生要低沉,也或许是受到这样的影响,让我产生了一种印象,觉得她说话真有点硬,不,应该说是觉得很早熟。当时班上同学当中,没有人会讲「不方便」这样的话。都是说,不行、不妙或是真的惨了啦之类的。

「……那个……怎么,你好像……过得超好的说。」

她请假没去上学,所以也许是理所当然,但幸长的气色确实很好。她皮肤很有光泽,眼睛也没有黑眼圈。偏离了我对拒绝上学所怀抱的印象。

只是,她那令人觉得平静的柔和眼睛与嘴角,都像冻僵了似的生硬,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我不是生病,病已经治好了。」

「病?」

「是啊,我帮她治好了。」

我们的问答鸡同鸭讲。不是我,而是幸长的回答全都怪怪的。

幸长也不管这些 ,双眼正视著我。我想起她找我来的理由,就是说想记住我的长相。这我是明白,但我没有像这样被同年代的女生从正面盯著看的经验,不知道目光该往哪儿摆。我撇开眼睛逃避,等到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再拉回来,幸长却还在那儿。

我讲电话时也觉得不知所措,实际见到之后,更是说不出话来。

我感受到幸长和我觉得尴尬的意识,有著根本上的偏差。

「讲义。」

幸长朝我伸出手。我看著她小小的手,想起:「啊啊,我都忘了我用过这样的藉口」。

我胡乱抓了一些自己领到的讲义凑数带来,所以也就让给幸长。反正这些讲义我都已经看过,就算自己留著,也是所谓无用之长物。幸长看著这些皱巴巴的讲义,言不由衷似的对我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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