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过那会不会是特殊假发,但头发是扎扎实实从她头上长出来的。
女孩肩膀一震,但我不理她,拨开头发检查过,所以错不了。而我碰到她这头彩虹色头发时,手指微微觉得温暖,是因为夏天吗?
我战战兢兢放开的手指与头发之间,也拖出淡淡的彩虹轨迹,让我吓得退避三舍。
我没料到会跑出这么难以理解的小偷。这是怎样?这是什么情形?
感觉已经不只是外国人等级的差异,而是差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去。
昨天晚上都还只是咖啡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该不会是身体状况恢复,就会变成这种颜色?……这什么情形啊?
我还在震惊,而她看向我的眼睛也充满了彩虹。她本人的衰弱情形与闪闪发光的情形搭不起来。虽然看起来多少恢复了几分元气,脸色也恢复正常,但体型仍然悲壮。
她的肩膀透出一种脆弱,让我联想起以前在鳗鱼店看到的鱼骨干。
女孩默默凝视我。看样子她无意立刻挣扎逃脱。如果她愿意逃走,事情也就可以结束,但我们彼此都无意识地选择了留下的这条路。
沉默持续良久。听得见耳鸣般的蝉鸣声,还有,隔壁房间有点吵。
昨天也是一样,他是带女人进房间了吗?……这一点也不重要。
我和这个女生之间,并没有任何称得上关系的关系。
我知道的是这个女生来这里偷东西。
就只有这样。至于女孩那边,即使一句话都不说,也感受得到她完全无法掌握住任何状况。
彼此的理解都完全不够啊。
我注意到自己有点退缩,于是重新坐正,然后下定决心,要想办法增进相互间的理解。我试著打招呼说「早安」,但她只微微歪了歪嘴唇,没回答我。不知道她是不知所措,还是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我得不到好的反应,不知如何是好,几乎就要束手无策。
我们走到这一步,只不过就和看到有人快要从悬崖摔下去,不得已才伸手相救的情形差不多。
那就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是尚未有意志就先做出的行为。
这些行为结束后,就必须觉得往后要怎么做。
女孩的脸色变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接著她对自己从毛巾毯下露出的肌肤吓得直瞪眼,同时轻轻拍打身体。她似乎察觉到自己没穿衣服了。
我起身想去拿晾乾的衣服,就在这一瞬间,裸体丫头扑了过来。这个动作省去了玩笑与惹人怜爱等等的性质,伴随著是真心想放倒我的力道,朝我攻了过来。我产生了一种离谱的印象,感觉就好像只是一块小石头砸中,都能把脚削掉一块,就这么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
「嗯嘎!」背脊传来的冲击,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也许不只是隔壁,连猿子的房间都听见了。震惊压过其他反应,背部重重撞到的疼痛并未立刻来袭。
先前很吵的邻居房间变得鸦雀无声。该怎么说,我们是半斤八两。
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一头顶上我肚子,还瞪著我的女孩。她活力充沛,令我表情抽搐地心想,不枉费我看护她。她是以为衣服被我抢走了吗?亏我还想告诉她说你的衣服还在,我马上去拿,啊,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背上与肩胛骨渐渐传来像是出著血似的疼痛,让我痛得呻吟,但她仍不手下留情,继续往我肚子顶。
她在说话,但我完全听不懂,天气又热,真的让我有点想哭。
这个女生的声音很尖锐,声音嘹亮得就像在脑袋里敲碎冰晶之类的东西,也是原因之一。
原来一个言语不通的对象,可以让人的心灵这么严重挫败。我痛切感受到自己过去是被一群多么棒的人围绕。我吸了吸鼻子,心想大家真的都好体贴。
这样我大概一辈子都去不了海外旅行。不,我根本就不想去。
若要想到为什么我会陷入这种无路可退的处境,答案当然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该明明找到了灾祸的芽,却置之不理。以为置之不理也能得到解决,天真也该有个限度,而结果就是这样。混沌已经淹没到了我喉咙的高度。
我不由得发出了丧气的呼气声。既然都被逼到这个程度,要豁出去也就容易得很。
一旦意识到状况不会比这更糟,就不会有所迷惘。只要往前迈进,就能发现道路。
我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么拖著她前往盥洗处。她力气大得反常,但体重本身很轻。我就这么和她一起前往盥洗处,指了指挂在那儿晾乾的神秘衣服。我真想告诉她,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洗完。
似乎是因为知道衣服没事,她泄了气似的安分下来,从我身上分开。这个纠缠不清的家伙放开我,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把晾著的衣服收下来,交给她。先前那件沾满泥巴的衣服变成纯白,笼罩著完全不一样的气味,实在是希望她能感动一下。
但要在夏天穿著气密性这么高,看起来就很热的衣服,简直是疯了。多余的担忧从我脑海中涌现,担心她会不会中暑昏倒。我连骨髓都长满了烂好人细胞,又想到了一件可以多管的闲事。汗水从太阳穴上流过,这种感觉让我全身一震。
仔细一看,刚才大闹的她也同样满头大汗……真没办法。
没~~办~~法~~
我从房间拿来上下身的衣服,轻轻放在她面前试试。她不放开自己的衣服,低头盯著这几件衣服看。我蹲著拿起衣服,接著甩开来。我拿来的是没有特色的衬衫和短裤,不知道行不行?怎样都好,赶快决定啦。我听著在房间里转个不停的电风扇音色,愈想愈是心焦。
女孩连连伸手去摸,像是在检查衣服的长短与材质,又看了她自己那件像是太空装的衣服。她交互比对一番,最后拿起的是我递出的衣服。
她穿了。
见证到这一刻,一种肤浅的满足感湿润了我的心。
然后女孩回到房间,看著电风扇,和头发一起摇曳彩虹波浪。
尽管保持距离,但每次目睹到这个景象,我的常识就被一记重拳打在侧腹部上。
我还准备了和英辞典,但总觉得果然会白费工夫。
女孩的背影很稚气,微妙地散发出一种哀愁。从身高与散发出来的感觉来看,都显得她的年纪比我小。从新年时见到的亲戚小孩身高来看,我估计她多半是十六七岁。
但无论是我的十七岁,还是亲戚小孩的十七岁,都不可能有这种头发颜色。
外星生命。
尽管觉得每次一看到什么神秘而难以解释的事物,就全都推给太空,也未免太离谱,但既然是无法套进地球常识的事物,也就只能这么推测。我慢慢挪过去,就近看著她的头发。彩虹光芒在头发上游泳,几乎令我觉得可以听见光波的声响。
不可思议。这不是头发的颜色,是某种不同的「东西」笼罩在头发上。可是即使我把手指伸进去,也无法分离,所以大概不是物质?这果然是头发的一部分?看著看著,脑袋就充满疑问的热气,让我愈看愈是头晕目眩。包括沟通不完整的隔靴搔痒感,这一切在在都让我觉得快要疯了。我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注意到我,回过头来。
她的上下唇用力互蹭得扁掉,表露出戒心。不过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不能对毫不了解的对象露出不设防的表情,这点我们彼此都一样。
但她脸上露出的不只是戒心,还有著浓浓的疲惫与虚弱。
接下来几天,大概都不能不管她吧。既然救了她,就要把她照顾到平安为止。一不做二不休。而且就算只有一两天,既然她待在这里,我就希望能让气氛和缓一点。
所以我觉得,彼此能多一些了解,哪怕只多那么一点点也好。
我指了指自己。这时我注意到,碰过她头发的指尖上有著彩虹色。手指的表面在慢慢变色。我吓了一跳,想说这是怎么回事,但也不缩手,慢慢报上自己的名字。
「佳、苗。」
不知道这样她懂不懂?女孩睁圆了眼睛,看著我。
我试著一摆手,用手势表达「那你呢」?
她见状有样学样,指了指她自己。看来她理解得很快。
「啊,呃……佳喵。」
我瞪大眼睛,心想别闹了,你肯定在唬我吧。
不是错当成某种习俗,就是假的名字。她报上的肯定是即兴想到的化名。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我撞名。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在复诵?
我手掌朝上,表示我是在问她。
「佳喵?」
「喔。佳喵。」
她扎扎实实地点了头。看样子她已经完全当起了佳喵。
这是我们第一次沟通成功,徒劳感却压过了感动。
花不了多少时间,我就已经放弃,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了。
于是我是佳苗,而她成了佳喵。
我看不出这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帮我把衣服用水洗乾净,还通融给了我餐点。明明应该明白我是小偷,却不试图给予我应有的惩罚。然而看著我的视线中,却又感受不到友善的含意。我对这个星球的人表达出的东西,就像照镜子一样回到我身上。
也就是看异物的眼神。这女子明知如此,却还帮助我,这表示她是个十足的烂好人吗?
姑且不论实际年龄,至少她的外观年龄看似比我要大。她把一头长发往左侧绕起,绑成左右非对称的发型,头发与眼睛上面并未露出光芒。这个星球上的人,似乎不具备将摄取的过剩能量排出的功能,如此一来,我也就必然容易引人注目。她一开始看到我的时候,似乎也非常惊讶。
后来女子似乎还告诉了我她的名字。这样一来,气氛就演变成我也非得把名字告诉她不可,但这个星球的人多半无法发音。于是我就想到化名,但我并不了解这个星球的名字是以什么样的法则成立,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用了跟她一样的名字。就算撞名,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毕竟很少有机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是佳喵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一说出口,就觉得令人使不上力。
佳喵又帮我准备了餐点。我都只摄取现阶段我判断吃了不会有事的白色细长物体,但佳喵在吃黄色的东西。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既想试试,但又能够想像万一身体无法适应而痛苦挣扎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退缩。
吃完饭后,佳喵也继续跟我待在同一个房间,但并没有要赶我出去的迹象。她显得很闲,一边因炎热而皱起眉头,一边看著书,不时将目光朝向我,但我们一对看,她就露出尴尬的表情。想来我的表情应该也差不多。这样一来,言语不通就让人觉得很不自在。
有点诡异。我似乎可以待在这里,但为什么?
佳喵的外表与居住环境,看起来像是平民,所以似乎并未打算把我交给研究所之类的机构。那么佳喵把我留在身边,会有什么好处?
而我也有我的挣扎,一旦在安全而且没有泥土味的窝里睡过,就很难割舍。
小艇我已经藏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就非得处理掉不可,所以我本来一直躲在小艇附近,但也快要躲不下去了。对于无法沟通的佳喵,坦白说我对她抱持的不舒服还胜过感谢,但也渐渐觉得在她赶我出去之前,我似乎可以留在这里。
我心想,反正迟早总会有非出去不可的时候。
绿色的翅膀转动,把原始的风带来给我。这个设计俭朴的机械叫做什么呢?还有我铺在身体下面的这个又是什么?还有那个,这个。我全都不知道。
现在这个房间里,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佳喵。
结果我没去大学上课,就迎来了傍晚。
我一边挖著耳朵,一边产生危机意识,心想考试都快到了,这下可不妙啊。晨间跑步这几天也都没跑,生活变得很散漫。
白天的佳喵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持续过著半梦半醒的生活,简直是只猫。只是在吃饭这方面,她吃下的量可不是幼猫这种可爱的字眼所能形容,这点我就先这里做个报告。
而且吃的全是冷面,对其他食物完全不会想去碰。拜她所赐,搞得我得在午后去超市补充冷面。我买了很多,但不知道能撑几天。
她是十足挑食,还是偏食?早上她把我吃完果肉剩下的香蕉皮拿起来看,但只摸了摸表面。难道她没看过香蕉?不知道她是哪一国的人。
早上还在发光的头发,到了快要吃午餐时就失去了光辉,而等到吃完饭后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发出光辉。这个部分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我也就努力不去多想。
本来就已经够热了,要是还想得脑袋发烫,那可受不了。
佳喵占据我的棉被不动,但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有恢复的迹象,相信几天之内就会出去……应该……吧?我朝她一瞥,差点四目相对,立刻转而看向窗外。坦白说,要是她就这么赖著不走,我会很为难。毕竟会尴尬,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生活费会受到压迫。身为只靠父母送来的钱过日子的学生,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靠向窗边,夕阳染红了我的半身。
傍晚就像天空被昼夜两种景色压扁而喷出的血。
「唔~~……」
往底下的道路上一看,一个我平常跑步时偶尔会遇到的男子,正轻快地……轻、轻快吗?他从公寓后面跑了过去,但跑法大有问题。他膝盖没弯曲,脚也没抬起来,像在滑行似的移动。腰部与上半身跟不上他脚下的动作而愈来愈往后仰。最后他整个上半身翻了过去,演变成只有脚仍然俐落地活动而往前进的事态。直到前不久,他都还跑得很正常,是正常跑步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吗?看起来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转眼间就再也看不见人了。这样跑竟然比正常跑步还快,这是怎样?
这世上真的尽是一些怪家伙啊。
我觉得头上有种碰到小石子般的感觉。一种碰到就会溶解、消失的视线、注目,就是这一类的东西。是佳喵在看著我。虽然有人说眼睛和嘴巴一样雄辩,但我们诉说的却只是彼此间一种像是不信任的灰色情感。
鲜艳的就只有彼此身上的虹彩。我的手指上,仍然隐隐蕴有虹彩。
我正要起身,她就肩膀一震地有了反应。我半蹲半站地从她面前走过时,彼此间也都不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我指望她能像我出去买点东西时那样睡著,但她的虹彩眼眸似乎精光闪闪。我打开冰箱,拿出麦茶。
喝麦茶。明明是液体,却很难下咽。佳喵在看,很难看出她是在看杯子,还是在看我。佳喵会不会也口渴了?我喝完后,先把杯子洗过,然后又倒了一杯麦茶。我也没办法问佳喵说要不要喝,所以变得像是冷淡地递给她。她好歹还是接下了杯子。她用小小的手掌包住杯子,盯著里面装的液体看。
比起这麦茶的水面,她凝视的眼睛里所发生的变化还更加多采多姿。
不知道从她的眼睛流出的眼泪,会发出什么颜色的光芒?
忽然间听到附近有狗叫声。我吓得不由得左肩一跳,但佳喵似乎比我更震惊,大动作转身,把杯子里的茶洒到了棉被上。
「唉唉唉。」
我发出不争气的叹气声。麦茶洒到的范围相当大,佳喵也有所动摇,眼睛反覆收缩。她像是在意我的反应,窥看我的表情,但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总之我靠了过去,想拆下棉被的床单。
我对肩膀颤动的佳喵伸出手,表示要她退开。
但佳喵似乎有误会,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解释,佳喵拍开了我的手。
也许她是以为会被我骂。
也说不定是以为我会动手打她。
佳喵似乎是反射性地动了手,自己都瞪大了眼睛。
该怎么说,无言的空档里,脑子里的确转过了很多臆测。
我被她打是事实,手臂发麻。又热,又痛,让我愈来愈生气。
可是,就算想说些什么,她也什么都听不懂。让我感受到一种虚无。
如果任由愤怒驱使去吼她,也许可以让她了解到我的情绪。但我并不是针对她的所作所为生气,而是想问她做什么。而我无法这么灵活的形成感情,来让她能够正确了解我的用意。
我笼罩在一种失意般的情绪当中,拆下了棉被的床单,然后捧著走向玄关。回头一看,结果和佳喵对看个正著,气氛很尴尬,苦涩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我连鞋子也不穿,就走到外面。
我把床单丢进外面的洗衣机,然后迟疑著该不该回房间。
待起来不自在又尴尬到了极点。我和洗衣机并排站,背靠在墙上苦思。
公寓前面的步道上,还留有白天的残香。水泥被太阳烤热的气味,混著路过的孩子们身上氯的气味一起飘了过来。眼睛看著这一切,我的脚底也开始感受到一种像是慢慢受到煎熬似的热气,与我焦躁的心境重合。
希望想办法解决,以及希望她早点离开,这两种念头在我心中并存。共通点在于都是希望改善环境。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只要我或佳喵之中,有一个展开行动就够了。
「……嗯~~」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自己主动行动比较快。
这种并非出于美德的决定,让我觉得十分苦涩,心想我每次都是这样。
但我还是想著要试著努力,让我跟她能够沟通。
我一鼓作气回到房间。对还待在墙边的佳喵瞥了一眼后,继续活动。
我在大学修的是法语,所以要是再被迫多学别的语言,我可受不了。
有道是入乡随俗。我决定要佳喵学会日语。
我想起国中的英文课上,有位已经是老婆婆的老师口头禅是Be quiet。她说只要先记住单字,就总会有办法的。当时我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但这句话让我察觉到,就是该让现况下的佳喵学会各种单字。
只要他能够说出周围各种事物的名称,剩下的用比手划脚也总有办法沟通。
而我想到要教佳喵学日语,最先该教的是什么,于是把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来。
抓住。
冰冰凉凉。
我强而有力地把东西往佳喵眼前递了出去。
「冷、面!」
我夸张地动嘴,一个字一个字分开来念。佳喵张大了嘴。
「冷~~面~~」
我又说了一次,佳喵乱飘的眼睛焦点就固定下来。
「冷~~面?」
「好,大致上没错,冷面。」
我又说了一次,然后反刍似的指了指「冷面」。好,这下可记住了吧。
「接著是……这个,麦~~茶。」
我指向杯底里剩下的少许麦茶,佳喵就用双手捧住杯子,举了起来。
塑胶杯背底摇动的麦茶,有著西下夕阳般的色彩。
「麦仔茶。」
「哎,大致对了。」
我点点头,佳喵也跟著收起下巴。
感觉像是当了一下家庭教师。也不知道该说是得意,还是自豪。
我很少有机会教别人东西,所以确实有新鲜的感觉。
就像穿针引线那样,把溜过去的东西连起来的感觉。
先前我们之间的联系称不上是交流,就只是我把东西轻轻放到界线上,然后佳喵用抢夺似的动作拿走。现在则像这样……该怎么说呢,我们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事物驱使,试图缩短距离。这不是友情,也不是出于友善,但我并不想阻止被善意以外的冲动推了一把的自己。
我对佳喵有了要她走以外的期望。
现在我只知道这些,但已经够了。所以我,指著小小的桌子说:
「桌子!」
「桌主!」
这可不对!
我判断佳喵对我的要求是对话。
她接连拿来各式各样的东西指给我看,试著用这个星球的语言,告诉我这些东西的名称。这点我立刻就看了出来。而一旦学会一些词汇,学习就轻而易举。虽然也因为小艇故障,不确定我离开母星后过了多少年,但集结我们星球智慧的头脑并没有丝毫衰退的迹象。只是我一直都处在冷冻睡眠状态,不衰退也是理所当然的。
佳喵把我带到房间里的所有地方去,说是房间其实也很小,但她就是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喊出像是名称的字眼。佳喵的嘴动作大得几乎令我担心她下巴会脱臼,似乎是考虑到要尽量让我听懂。
途中有个小小的生物从用水间飞出来时,她就尖叫著到处逃窜。看样子这种生物和这个星球的人类之间,处于敌对的关系。会拒绝接近这么小的生物,也许就表示这种生物具有毒性。这个迅速在地上跑来跑去的生物长著翅膀,当它一张开翅膀,佳喵就更是大声尖叫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佳喵对我有恩,所以我看不下去,挺身而出。这种生物动作虽然敏捷,但这种程度我还能够轻易捉住。
我迅速伸手一抓,朝窗外扔了出去。因为我判断既然含有毒性,捏扁多半也就不是明智之举。佳喵茫然地看著这一切,但等到她回神,目光焦点对到以后,就推著我的背,要我去洗手。然后她紧紧握住我擦乾后的手。
虽然这个星球的交流方式对我而言还很不透明,但我从她手上的热度当中,感受到了一种像是友好的迹象。
然后我们继续学习。学会各种事物的名称后,先前觉得模模糊糊的室内景色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窗户上挂的是枪帘,装冷~~面和麦仔茶的小型箱子是乒箱,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是桌主,睡觉时铺的是棉被被。
很好很好。
然后到了早上就会升起的星星,名字似乎叫做特阳。
佳喵教了一整晚,她很困,但仍教我到最后。
这个星球上,似乎是把那个灼热的星球取了这样的名字。一接触到从我的星球也观测得到的东西,就会想知道这么称呼的由来。看来我的求知心也尚未消失。
佳喵精疲力尽地倒到地板上。她把手臂枕在头的下面,拘束地侧躺著睡著了。我从她身旁,观察她热得呻吟的睡脸。她都没想过我有可能再偷东西然后离开房间吗?不,她反而像是认为即使事情演变成这样,那也无可奈何。
也许佳喵就是包括这种判断在内,试著想理解我。
目前还不清楚她是否已经猜到我是外星人。可是,她明明感觉到我是异物,却试著想填补我们之间的鸿沟。
这种意欲,值得大大肯定。
「……啊,佳﹑喵。╳╳╳╳╳,╳╳╳。」
试图学会某种东西的意志。这让我跟著想起我被赶出星球时的情形。
我会对跑步有兴趣,是因为看到地方上的马拉松选手大展身手。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的路,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对以前都很讨厌的冬季马拉松也开始积极参加,结果这件事似乎就变成了我的兴趣。后来我就几乎每天都在跑,但我到现在还没找到「为什么要跑」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这个习惯也已经根深蒂固,让这种当初的目的也已经淡去。
跑在早晨的镇上。以长坡道自豪的大学正前方那条路,似乎一大早就已经有蝉鸣声压在头顶上。
「等、等一下啦,呜恶!」
后半句含糊的话直逼而来,于是我回过头去。猿子的脚已经快要打结。
明明不是被人打,她却按住侧腹部,脚步踉跄,几乎随时都会跑进别人家里。我心想不对而折回去,她就突然用俐落的螃蟹步跑了回来。
我刚数起她能撑几秒,她就软腿了。明明不是喝醉,脚步却像醉汉。
她说要陪我晨跑,所以我们一起跑,结果就是这副德行。
「我看你跑步练体力之前还得先练练别的打底吧。」
「这、这点小事没什么。」
猿子恶的一声,赶紧按住嘴。她撑不住的情形非常好懂。
猿子就这么一边绕圈子似的行走,一边调整呼吸。看样子她停下脚步就没办法调整。
「脚底好烫,屁股好痛。」
「你这是彻底的运动不足呢。」
虽说才一大早,但身为一个女大学生,在大马路上摸自己的屁股好像不太对吧。
「不过还真快啊。」
猿子面向斜后方赞赏。喂你在跟谁说话啊?
「你真的不要紧吗?」
「咦,呵呵呵呵,当然不要紧了。」
为什么要装千金小姐?她比平常更形迹可疑。
「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说这是什么话?别看我这样,我在小学的马拉松大赛里可是维持不败纪录呢。」
「答案只是你根本没参加吧?」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真要说起来,我本来就……不太有去上学吧。」
我不知道她头歪向一边,是否纯粹是因为身体姿势不正。原来她曾经有一阵子没上学啊,是生了什么病吗?从她肩膀的纤细感与皮肤的白来看,是后者也不奇怪。
后来我也继续奉陪猿子的「等等我」两次,在镇上绕行。
不知道是不是隔了几天再跑,感觉就会被重置,我觉得自己跑得比平常快,感觉很舒畅。我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回到公寓前一看,当场瞪圆了眼睛。
「哇。」
佳喵从房间窗户探出头来。她注意到我,朝我注视过来。
现在她的眼睛与头发都恢复到咖啡色,没有虹彩流动。似乎是睡醒,不,是到早晨就会用完燃料,失去虹彩。然后一吃过饭,她的头发和眼睛似乎就会发光。是喔~~是这样喔。
「咦?有个没看过的女生,是吧。」
猿子气喘吁吁追了过来,抬头看到佳喵,歪了歪头。
我有点冒冷汗,心想不妙。猿子对我问起:
「是你妹?」
「是亲戚的小孩。」
她问的内容不出我所料,我也就得以心平气和地说出事先想好的答案。佳喵的头发没有虹彩,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露脸的是个脑袋闪闪发光的小孩,就很难说是亲戚了。
「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听说是放暑假所以来玩,差不多是这样。」
「和佳苗一点都不像呢。」
因为是亲戚嘛。我苦笑著含糊带过,同时看向佳喵,觉得不对劲。
佳喵的视线不是朝向我,而是朝向猿子。不,看起来又有点偏离猿子身上。我朝她看的方向看去,但什么都没找到。
这些家伙真的是不知道在看哪里。大家都像猫一样。
「如果明天也要跑,就在这个时间集合喔。」
「咦咦啊啊呜呜。」
我小跑步和含糊其辞的猿子分开。我是担心佳喵的事会露出破绽,所以尽快逃走。匆匆上了楼梯,一进到房里,就听到「哇」的一声,佳喵在里头。
先前手肘拄在窗户上的佳喵,已经来到了玄关。
「佳喵,啊啊,呜呜。」
我也跟著啊啊呜呜地应了几声。
佳喵搭配手往旁边指的动作,眼神乱飘。等一下,连我也叫佳喵喔。
总觉得会产生误会,容易混淆。连我都快要啊啊呜呜起来。
佳喵不再不发一语。自从我主动拉近距离,她也学会了几句话后,就会试著比手划脚表达,我认为彼此心中萌生了这样的意志,是很重大的进步。这次我也试著理解,但实在太难。右边,右边。我配合她行动来思索看看。
我的右边当然只有墙壁。是何时的右边?什么的右边?
佳喵似乎不耐烦了,牵起我的手,把我拉了出去。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事出突然,但更让我惊讶的是自己的双脚离了地。佳喵轻巧地把我拉了出去。我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拖,而是把我搬出去。
我被佳喵那不像是她那娇小身躯会有的力量牵得团团转,来到外面。佳喵靠在二楼的栏杆往下看。先前站在那儿的猿子,已经从公寓前面消失,我们反而看见她说著「真的假的?」边走进房间。她并未注意到我们,就这么进了房间,但她的自言自语也增加太多了吧?虽然她之前就有点太悠哉,但应该没这么天兵。
「佳喵。」
「哇!」
佳喵又拉了拉我。我就这么被她拉著下了楼梯,来到刚才发现佳喵而停下脚步的位置。佳喵先让我站在这里,然后开始比手划脚。她蹲下然后跳起,试著用双手画出某种轮廓。
她比出的,是我那个脚步摇晃的朋友。
「啊,你是指猿子?」
「猿~~子?」
佳喵反刍我的话。她念这个名字,比念我的名字更接近原来读音,让我心情有点复杂。
「对,猿子。你该不会是猿子的朋友……应该是不会啦。」
毕竟猿子就说没见过佳喵。
「猿~~子啊,呃……」
佳喵双手手指左右游荡,像是在问猿子人在哪里。简直像在表演寻水术。她似乎有事要找猿子。我的手仍被佳喵抓住,所以这次我反过来利用这个状况,转动佳喵,告诉她说要找猿子的话她人就在那儿。她明明力大无穷,身体却很轻,起初还有些简单的抵抗,但很快就顺利推动了。我反抓住她纤细的手,发现碰到别人这件事本身,对我而言已经是久违的经验。
我带佳喵来到猿子的房间前,指著门说声「猿子」,佳喵似乎也就懂了。佳喵伸手要去抓门把,但抓到一半,回头看我,皱起眉头像是在苦思。结果她缩手了。意思大概是我在场,所以下次再说。她不开门,取而代之似的对我要求:「冷~~面」。
「真亏你都吃不腻啊。虽然我是有买啦。」
而我又懒得另外准备不同的早餐,所以也跟著过起三餐都是冷面的日子。
从佳喵来到我房间起,已经过了五天。目前她完全没有要离开的迹象,感觉就像赖在这里。要是我没付诸行动教她说话,也许她本来很快就会离开了。我心想,真是太轻率了。
只是,我并不担心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怎么想都不觉得佳喵是个确切存在,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的人。她虚幻得彷佛随时都会就这么消融在外头照进来的光中,而我觉得这种不确切正是她美的本质。
回到房间后,我前往厨房,佳喵去到电视机前。佳喵等吃饭的时候,都在学习言语。她似乎在学习发音与说话方式,恨不得咬上电视机似的直盯著新闻节目看。她的行动有些粗野的地方,但头脑似乎很好,多半很快就可以直接跟我交谈了。等到我们可以明确沟通,她的来历是不是也会揭晓呢?总觉得又是期待,又是不安。如果事情重大得不是我所能接受,那该怎么办?
虽然现在我只觉得是养了一只米虫。
如果是狗或猫也还罢了,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生养在房间里,似乎很难听。
即使在佳喵住进来以后,煮饭、洗衣、打扫由我一个人包办的情形,并没有任何改变。
再一起生活一阵子,佳喵是不是也会帮忙做家事呢?
我会让她动手吗?我掺杂自嘲地笑了。顺便擦了擦流个不停的汗。
我从以前就很自制,不去依赖别人,有著极力想自己把事情做完的固执倾向。
这能促进自立,但相反的也有孤立的危险。
因为什么事都想自己做完,也就表示并不信任周遭。
我没想到竟然能够在未开发行星上,发现见过的种族。
想来多半是连这个位于边境的行星都纳入活动范围内,还真的是有这么贪婪的种族。由于没看到别只,猜测多半是以调查的名目,只派少数人前来。
只要和那个外星人接触,也许就能修理小艇,也说不定可以查知这个星球的位置与航路。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再度在星海中漂流了。
「滋噗噜!」
「你喔,面汁不要乱喷。」
佳喵在说话。虽然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感觉是在叮咛我。佳喵拿来一块湿布,擦了擦桌主。仔细一看,发现有红褐色的液体溅到了上头。
似乎是我弄的。我正翻转眼睛暗叫倒楣,佳喵就伸手过来。
我吓了一跳。换做是以前的我,多半已经反射性地拍掉她的手,但现在却来不及。也许是我放松了戒心。佳喵的手摸到我的头发,挑起来端详。
「嗯,慢慢变成虹彩了。」
佳喵直盯著我的头看,莫名地心满意足,淡淡一笑。
看来是我开始排出多余的能量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星球的人类身上看不到这样的功能,也就显得很稀奇。佳喵看著排出能量时发生的色彩变化,看得眼神发亮。
我们一起用完餐后,佳喵一如往常地在用水间冲掉汗水才出门。我对佳喵要去哪里,觉得愈来愈好奇。相信这是学会一定程度的语言后,努力理解的过程中自然产生的兴趣。而这个兴趣有助于理解这个星球。
我想多知道一些佳苗的事,这也能让我更了解这个星球。
我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所以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余力。
佳喵离开后,我也出了房间。我想去猿~~子的房间,去和外星人说话。虽然不巧我忘了对方的种族名,但对方应该也已经注意到我。
令我好奇的是,对方所用的迷彩装置,比我所知的种类有著更高的性能。看来年代果然推进了不少。虽然我早有觉悟,但也许已经过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有可能。
我的刑期到底还剩下多少光年呢?
我来到猿~~子的房间前,什么也没想就伸手去转门把,结果就打开来了。对方真是不设防。我微微打开门朝里头窥看,立刻就和对方对看到一眼。
「哎呀呀?」
猿~~子和制造风的机器──电扑扇一起躺著,也不起身,扭腰转过来看我。她的衣服掀起,露出了侧腹部。比佳喵还邋遢。
外星人窥看到我,从里面出来。包括这种很有特色的触觉在内,这个种族都非常少见。如果照这个星球居民的观感来看,总觉得应该会被当成怪物,但猿~~子显得若无其事。
她似乎跟佳喵是同一种人,这里是会聚集这种人的场所吗?
外星人对猿~~子说了几句话。猿~~子难为情地搔了搔头。他们之间似乎言语互通,所以应该是有翻译机吧。不出所料,外星人立刻拿出一个像是翻译机的小型器具。相信只要看到我的头发,不用多解释,也看得出我属于什么种族。
……翻译机啊。我本来想说如果他有多的,想请他给我一台,但即使现在看到他操作翻译机的模样,我也不怎么在意。这多半是因为我正和佳喵一起学语言。而我知道一旦有了翻译机就能解决一切,自己就会对这种情形觉得很没意思。
外星人的准备似乎结束了,所以我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漂流者,来到这个星球……」
我才一说话,外星人就歪了歪头,摇动了触角。
他伸出蓝色的手掌要我等一下。他在调整翻译机,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的言语,非常,古老。」
外星人小心选择用词,用单字跟我说话。
「拆成,单字。共通的,地方,不多。」
「……了解。」
我点点头。不只是和这个星球的人,连跟其他种族也只能拆成单字说话吗?
翻译机里并未登记我所用的言语,但似乎却有这个星球的语言。
看来问题似乎不在距离,是在时间。而这两者当中都有著很大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