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虹色异星人》 作者:[日]入间人间【一卷全】 > 《虹色异星人》 作者:[日]入间人间.txt

第 3 页

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我想问,情形。我是,漂流者。迫降,这个星球。」

我也只用单字解释。外星人虽然停顿了一会儿,但仍摇动触角点点头。

「这种星球,为什么,理解。」

「一起,带去。船,故障,看看。」

不但言语不通,而且我搭乘的小艇也不只是款式老旧这么简单。看来无法指望太多,但总比什么材料或工具都没有的我要来的好。虽然我对他会不会这么好心帮忙颇有疑问,但外星人似乎很爽快地答应一起去看。

外星人对猿~~子说了几句话,然后陪我一起走。外星人似乎已经用迷彩装置隐身,但我不能引人注目,所以我专挑小路走。跳过围绕建筑物的围墙,在树丛中奔跑。外星人也轻而易举地跟上我。看来他有相当程度的体能,这和我的知识相符,让我放下了心。

我回到了迫降时潜伏的树丛。我把小艇埋在这底下,所以得花些工夫才能挖出来。我为了挖土而弯下腰,外星人也帮我一起挖。两人一起动手,也就轻而易举地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挖开了这一带的土。我们卖力挖掘,拖出了小艇。

小艇已经沾满泥土,显得脏脏的,上面还附著著大量这个星球上的小型生物。在外面发出叫声的,多半就是生物的幼体吧。我用手拨开这些生物,让入口露出来。然后解锁,让外星人帮我检查内部。

「这个,也很古老。」

外星人就像仰望遗迹似的观察小艇,调整各种功能没能正常发挥几成的仪器。外星人调整了一会儿,似乎也因为气温上升,身体愈来愈红。随著温度升高,可以看到外观变色,这点也和我所知的这个种族相符。

他粗犷地调整了一会儿,途中还敲了两次,让我一边胆战心惊地暗叫你别乱来,一边看著他修理,但没过多久,萤幕亮起了光。我用的时候模模糊糊,连一半都没显示好的萤幕,现在却显示得清清楚楚,然后上面列出了令我怀念的文字。

外星人说他看不懂这些言语标记,问我显示起来正不正常。我和外星人换位置,坐进了拥挤的小艇,紧张地进行操作。从我出发后经过了多少年?我的流刑还剩几年?输入这些问题后,虽然语音导览尚未恢复,但答案仍淡淡地,残酷地显示在萤幕上。

「……………………」

我哑口无言。

如果这些标示正确,那么我是个从一千六百年前,来到这个宇宙的人。

一千六百年。尽管早有觉悟,但看来还真是飞了很长一段时间。剩下的流刑距离也只剩六十年啦?只要到处徘徊就消化得完,我的罪已经快要消融了。

同时我的足迹也已经消失无踪。

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故乡母星上的朋友、家人、创造出来的生命体,全都已经死灭殆尽。我的名字会不会记载在故乡的古籍上?真要说起来,连那颗星球是不是还存在,都很令人存疑。也可能被我创造出来的生命体毁灭了。

我机械式地检查完各种侦测器是否正常运作,然后拖著这些仪器当然还是坏的这样的事实,出了小艇。我先把出入口上锁,然后洒上泥土,再度把小艇埋进土里。

然后我没有心力问问题,就和外星人分开了。外星人多半是看到我脸色不对,也不说什么就离开了。虽然他也可能只是没有兴趣。

我来到大马路上,走在彷佛成了蜃景一部分的梦幻景色当中。手脚沾到的土壤纷纷跌落,被我踏扁。酷热加剧,让我视野愈来愈朦胧。

知了知了的生物叫声来来去去,彷佛在摇我的头,也加重了状况的严重性。

我没有力气去想自己走向哪里,抬起了下巴。

明明早已猜到,但实际面临这样的现实,仍然当场束手无策。

等偿清了罪,我又该回哪儿去呢?

汗流浃背地从大学回来一看,佳喵已经不见了。

我找过一遍,包括浴室和厕所也都找不到她。从她来到这里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擅自离开房间。虽然她之前根本没有要外出的迹象,所以说来也是当然。

我放下书包坐下,打开电风扇。接著察觉到门开著。

「出去前先把门锁上好不好?」

又不是猿子。该怎么办呢?我想了一会儿。

要去找她吗?不,她的身体状况也已经恢复,而且也许是主动出去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去找她也说不过去。这里不是佳喵的家,出去才是对的。

我一边觉得但总可以跟我说一声吧,一边打开冰箱。我口渴了所以正想喝茶,却当场停下动作。我事先煮好要给佳喵当午餐的冷面还留在那儿,完全没动过。照佳喵的个性来说,应该会吃完再出去。

我茶也不喝,关上了冰箱,回到转个不停的电风扇前。

「……唔唔。」

我看著手指。只有最先碰到佳喵头部的这只手指,维持著虹彩。

在大学要掩饰这种现象,意外地费了我一番工夫。课堂上要用到投影机时,都会关掉教室里的灯,但在那么昏暗的地方,这种虹彩光芒就会大大地自我主张。

我看得出神良久。我心中有个角落在害怕,害怕迟早有一天会失去。

我关掉电风扇,但还是觉得该开。叶片转动声太刺耳,于是又关掉。

我下了决心,检查完衣服,发现佳喵一开始穿的那件怪衣服还留著。看到这件衣服,我洗了洗脸,去到外面。我心想,找一下应该无所谓吧,于是任由心意仍然含糊,就上街去寻找佳喵的身影。

我当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我从她外表的外星人度联想,还去绕过了陨石坠落的现场,但在那儿并未找到像是她的虹彩。在坠落现场没能找到,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的阶段,就已经无计可施。她看起来身上没有钱,所以假设她没办法搭地下铁,但即使限定她人在镇上,凭我一个人实在绕不完。我停下脚步,试著思索如果要筛选到一定范围,该怎么筛选才好。

如果一个人没有钱,也没有家可以住,那么会去哪里呢?

我推理出来的结果是,有水可以喝的地方。既然如此,那么应该会在公园一带吧?虽然佳喵恐怕未必知道这些,但总之我就是决定相信这一点,展开行动。

就找到太阳下山,如果还是没找到,就忘了她吧。我对开始下沉的太阳发下这样的誓言。

我就像是被自己决定的时间限制推动,快步走向附近的公园。一从大马路上偏出去,建筑物就一口气大减,越过沿著堤防铺设的道路后,就是一大片农田。即使来到大城市,但只要稍微偏出去,还真的会有这种和我老家四周差不多的景色。这条乡间小径的途中有著寺庙,以及与寺庙相邻而设的公园。现在我每天只在大学和公寓机往返,但刚搬来的第一个月,我常常在镇上探险,所以意外地对附近的地理状况掌握得很清楚。

所以当我直接来到这个公园,发现熟悉的身影时,既觉得放心,又觉得傻眼。

「你这丫头也太自由了吧。」

佳喵就躺在位于寺庙庙地内的儿童公园长椅上。她俯卧著伸出手,还弯曲膝盖,垂直举起小腿睡著,所以怎么看都只像是在开玩笑。她真的在睡吗?我靠过去,从正上方窥看她的脑袋,但还是没有反应。我往她的后脑杓戳了几下试试看。

佳喵迟钝地抬起头,以精疲力尽似的右眼捕捉到我的身影后,立刻就起来了。她鼻子都被压得变形,满脸通红。真亏她有办法长时间维持那样的姿势。

佳喵的眼睛与头发都失去了虹彩。看来即使只是一顿午餐没吃,都会无法维持。

就先不管这个,看到她的手脚染成别的颜色,我忍不住有点退缩。

「哇,又被泥土弄脏了。」

也不知道她是跑去哪里玩了,连脸上都沾满了泥土。

「佳喵。」

佳喵她……这样实在很容易混淆啊。别的东西姑且不说,把我的名字发音成这样,实在很不方便。

我蹲下来,对到佳喵的眼睛高度。佳喵起身后一动,她脸上那些已经乾掉的土壤,就像黑色的沙子一样纷纷跌落。连眼角都有泥土跌落,简直像在流眼泪。

「佳,苗~~~~~~」

我指著自己的下巴,强调「苗」字。不知道佳喵懂不懂得我的意图?

「佳喵~~?」

只是拉长而已。不对,不是这样。

「佳,苗!」

我改变强掉的方式。是苗啊,是苗。长短根本不重要。

「佳,喵!」

佳喵活力充沛地保持顽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苗。」

得先从这里练习起才行。佳喵连张嘴的方式都在模仿。

「苗。」

明明就会嘛,那我干嘛要像个傻瓜似的把嘴张那么大?

「苗。」

「苗。」

「佳苗。」

「佳喵。」

「苗!」

佳喵发窘了。她频频从扁扁的嘴唇伸出舌头活动,像是在练习。

然后……

「佳……苗。」

「喔~~!」

她总算能把我的名字念对了。我忍不住举起手臂,大感欢欣。

佳喵一开始也被我的大声呼喊吓到,但似乎是从我欣喜的模样中感受到了些什么,跟我一起蹦蹦跳跳。每次跳起来,不起眼的泥土渣就四处飞散,让周遭弥漫著泥土味。

「佳苗,佳苗!」

「没错没错!」

我看这多半是佳喵第一次能够正确发音吧。包括这点在内,让我们一起兴高采烈,在没什么人来的公园里欢欣鼓舞。甚至连从围绕寺庙的树木间洒下的那些阳光般刺耳的蝉鸣声,也赢不了我们。明明就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却让我尝到了极少有机会品尝到的成就感。

我们闹了一阵之后,热度随著沉默冷却。温差让我脑袋一晃。

对了,我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呃……刚刚是在说什么?」

佳喵和我,都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待在公园。虽然彼此都有苦衷,但练习名字的叫法,就让我们把这些都拋诸脑后。佳喵那掺杂疲劳与睡意的眼睛也稳定下来,充满了一种和虹彩又不太一样的光辉。

她会浑身是土地来到这种地方,也就不难想见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她脸上的阴影也已经散去,所以我判断即使不问清楚情形,也不会有事。

我起身决定回去。即使我特意什么都不说,也不招手,就迈出脚步,佳喵也理所当然地从后跟来,所以之后该怎么做,也就自然而然决定了。

回去以后就先叫她去泡澡,晚餐就等到泡完澡再说。

我们两人就在从途中开始露脸的晚霞目送之下,踏上了归途。

「我回来了。」

我一时兴奋,对没有任何人等在里头的房间打了声招呼。为的是掩饰我忘了上锁的这件事。佳喵听了后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但仍不改纳闷的表情,来到我身旁并肩站好,举起了右手。

「吾回瞭。」

她模仿我,虽然没模仿到。

「这根本是人名了吧。」

我正常说话,佳喵也当然听不懂。

总觉得很可惜,但这样也救了我。

我不去正视从佳喵身上感受到的事物,抢先一步踏进去,祝福她说:「你回来啦。」

这事实说来惊人,但原来佳喵不是佳喵,而是佳苗。

晚上,我躺在棉被被上,回顾这一整天。震惊的事大致可以分为两个,先想到的却是佳喵。小艇的问题我束手无策,让我满心放弃的念头,也是原因之一。而包括这些现实在内,我关心的比重也就偏向睡在我身旁的佳喵身上。

不是佳喵,是佳苗。她为什么会跑来我待的地方呢?

她是来找我的吗?很难相信她是凑巧经过。她是怎么找到我的?难道她偷偷在我衣服上装了追踪器之类的东西吗?各种念头七零八落,兜不拢。

撑不下去而休息时,也都因为酷热而睡不好。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办不到,这样的感觉让我快要窒息。就在这个时候,理所当然跑来的佳苗就好像是一道光,射进了有如沉入宇宙深渊的黑暗当中。

这个星球的黑暗,有著微微的光明。夜空中的天体多半是反射出特阳的光,为黑暗罩上一层朦胧的薄膜。从我的星球看去,特阳只像是在燃烧,让我觉得看见了特阳不为人知的一面。

佳苗也一定有著各种不同的面貌。

她让我看见的一面当中,已经确定有著一种略带粗野的善良。

从出发以来过了一千六百年,连外星人的存在都尚未认知到的未开发行星。佳苗的血统长年流传到今天,然后遇见我,善待我,激发了我的遐想。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被判的流刑是1700光年。

我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创造出人们认为不可以创造的新种生命,因而被问罪,赶出了母星。虽说这种生物有点危险,但蕴含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所以我本来打算多观察一阵子。我想那些生物多半也被销毁了吧。

在宇宙空间航行时,会进行冷冻睡眠,所以对于抵达这颗星球为止所花的一千六百年以上的时间,我并没有切身的感受。愈想愈觉得我是昨天才被丢进小艇。

当我在坠落的冲击中醒来的时候,四周不是昏暗的太空汪洋,让我吓了一跳。这里有空气、有地面、有天空。我本来应该要在跑完1700光年的距离后,才恢复意识,之后我要用所剩不多的燃料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可说是一种实质与死刑无异的罪刑。相信看在那些家伙眼里,把我从母星上送走的不是小艇,而是我的棺材。可是呢,我就是还活著。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某种外力因素造成系统运作错误,因而在这里降落。太空船不是我的专业,所以我连故障的部位都查不出来。要是有我创造出来的那种生命随行,我想多半已经搞定了。为什么就不肯把那种生命跟我一起拋弃呢?

但我坠落的地方还不坏,连位置都得天独厚。如果座标偏个三四单位,我已经噗通一声落到海面上,到时候就不是要在太空,而是要在海上漂流了。

海上应该不会有佳苗在,当然太空里也不会有。

但我仍然得在不远的将来,搭著那艘小艇,回到繁星游动的汪洋中才行。要在这颗星球上定居下来并非不可能,但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真的可以用定居来形容吗?

在这之前……没错。我打算在这之前,要和佳苗一起待在这颗星球上。

对了,这个星球叫什么名字?

不是星际间的称呼,我希望知道这颗星球上的人们,为它取了什么名字。

等我多学会几句话,就问问佳苗吧。

想到这里,就愈来愈期待明天赶快来临。恐惧渐渐远去。

在太空跋涉这件事,渐渐变得像是遥远的昨天。

我反刍似的回顾起这天,回顾这比起1700年只是九牛一毛的一天。

这一天,我多了一件不想忘记的事。

一天就在目光追著佳喵虹彩跑的过程中结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天左右。

这一天,佳喵从早上就怪怪的。

平常只要吃了早饭,就会非常鲜艳的虹彩,就像快要坏掉的电灯一样不稳定。她自己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但由平常一直看著的我看来,就会冒出疑问。

虹彩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就像池水减少后,每当水面摇动,就会露出池底。

「佳喵,你肚子还饿吗?」

她和平常一样吃了常人三倍的量,但我还是想到也许她吃不够,于是问问看。

佳喵正驼背看辞典看得起劲,这时转过头来,眼睛里的虹彩也晕开了。

「饱饱。」

从她摸著肚子这么说看来,多半是吃得很饱。

「那就好。」

她最早期学会的词汇之一就是肚子饿,食欲果然伟大。

佳喵的学习欲可以用贪婪来形容,一天到晚都把时间花在学习语言。也多亏了她的努力,现在她虽然还只能单独讲几个词汇,我们之间却已经能够成立简单的会话。我在大学选了外语课,上完了前半期,却还完全无法达到实用水准。

尽管容易被她的稚气与说话方式的迟钝给掩盖住,但她的头脑也许比我好得多了。

佳喵似乎想继续念书,所以我摆手势要她请便。我心想,这种人才该当大学生去上课啊。我们的大学里,这样的学生很少。

佳喵把视线拉回辞典上。她头发上流动的虹彩虽然比较淡,但仍然恢复了。

我心想,大概也是会有这种波动,所以决定不要太担心了。

我撕去廉价赠品日历上的一页,看了看日期,发现我和佳喵一起生活,已经过了两周以上。这样再过不久就会进入暑假,我和佳喵的夏天是否也将继续过下去?虽然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但该怎么说,我心中一直有股奇妙的焦躁,担心这样悠哉真的好吗?虽然已经看惯,但佳喵格格不入的这一点仍然没有改变。有这样的人待在身边,就令人想到这会不会有某种意义,忍不住怀疑起这个世界是不是另有内幕。

追根究柢来说,佳喵都没有事情做吗?

我用眼角余光一看,发现佳喵的彩虹又消失了。这唤来了一种像针一样细小却尖锐的不安。

她和平常不同的就只有这一点,让我陷入一种不稳定的心境。

然后到了快要中午,我去上下午的课之前,先去超市采买。毕竟家里有个很会吃的家伙。她一点都不会客气,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挺令人莞尔的。

钱还有剩的时候,应该还笑得出来吧。

「我去一趟超市~~」

我对佳喵说明时,说话节奏不由得变得有点像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说话,就比较容易让她听懂,只见佳喵回过头,把辞典放在地上。

「敲市,要去!」

佳喵站了起来。这个意外的提议让我瞪大了眼睛。

「咦,你要跟来哦?」

「要去。」

她的词汇还很不够,所以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次。这可真稀奇,她平常明明不会率先拋头露面。我这么想,但又觉得最近她似乎还挺常跟在我后面乱跑。

虽然我觉得佳喵就算去了超市,也不会买冷面以外的东西。

并排摆在玄关的两双鞋子当中,佳喵穿上了比较奇怪的一双。这双纯白的鞋子,有著往上包覆到脚踝的独特设计,是佳喵一开始穿来的。她对自己的衣服则似乎没有兴趣穿,尽是穿我的衣服。

「啊。」

佳喵穿鞋子穿到一半,脚步一个踉跄,额头撞上了门。这一声还挺大声的,所以我赶紧查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变红,但似乎不至于肿起来。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眼睛乱飘,花了一点时间才镇定下来。

然后就近一看,就觉得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你要不要紧?」

包括头发的情形在内,她今天似乎状况不好。而且说不定是热昏头了,所以我觉得也许还是别外出比较好,但当事人意识镇定下来后,说声:「要去」就先跑出去了。她自己显得活力充沛,但我就是觉得有点不搭调。

我追著佳喵出去。在强得几乎听得见照耀声的阳光照耀下走下楼梯,不输给太阳的家伙就凑到我身边来。

「佳苗,我们,赛跑。」

佳喵来到我身旁,说出这样的话来。

「跑到,敲市。」

她似乎是想说,要比谁先跑到超市。还指著超市的方位。

我想多半是她每天早上看到我在跑步,才会有这样的提议吧。

「短跑啊?是可以啦。」

我虽然觉得天气这么热,但这个提议很稀奇,所以还是接受了。

只是她似乎身体不舒服,而我觉得她是正因如此才特意提这个提议,让我有点不安。

大学前面的道路笔直延伸,也不会有脚踏车从旁切入。相对的这是一条平缓但很长的坡道,坡度让猿子气喘吁吁。

我本以为猿子一定会只有五分钟热度,没想到她却表现出毅力,一直追著我。看来她总算对体力的低落与自甘堕落的生活产生了危机意识,一脸拚命的模样在跑。但不确定这和她大量的自言自语有没有关连。

佳喵指指自己,得意地一笑。

「I am a Universe Speedstrer。」

她剽悍地宣告。似乎受到我房间内漫画不小的影响。

这样算来,她就学了日语、英语、佳喵语(暂称)这三国语言。好厉害,不对,刚刚她说了宇宙。宇宙人是吧?她果然是外星人吗?

我一边在这种细节上受到震撼,一边伸展双腿,做好跑步的准备。佳喵模仿我在拉筋脚踝,但她似乎不懂用意何在。看到什么都想模仿的佳喵来到我身旁并肩站好,就觉得鼻子痒痒的。

起跑的宣言由我发出。

「好,要开始喽。预备,开始!」

我觉得有点别扭,不知道有个妹妹的感觉是不是就像这样。

但我真的只有一开始才这么悠哉。

刚踏出第一步,佳喵就以滑行般的动作从我身旁超过。

咦~~我震惊得眼珠子都差点跳出来。

佳喵每次摆动双腿,都继续累积无从填补的差距。怎么看都不对劲,步伐跟移动距离兜不拢。就像用飞的一样。也不知道她那双比我短的腿上施加了什么魔法,过不了十秒,佳喵的背影就已经远得看不清楚了。

即使我奋不顾身地全力摆动手脚,也丝毫看不到能追上的希望。我满脑子只觉得那是怎样那是怎样那是怎样,愈想思绪愈乱。感觉就像被磁浮车给拋下。即使吼著要她等等我,却连缩短距离都办不到。

结果我一路上再也无法看到佳喵的背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想得太严重,热身也做得半吊子,让我跑得侧腹部就像塞了石头一样重。我精疲力尽到没有办法笑猿子,来到超市一看,等在外头卖花摊位的佳喵就以刚学会的日语对我夸耀:

「佳喵,慢吞吞。」

「那还真对不起喔。」

她一松懈下来,又把我叫成了佳喵。

她摆出非常得意的表情。先前她的表情都只有些微的改变,所以像这样摆出夸张的表情,就让我觉得很新鲜。她为什么以那样的速度跑动,表情还能这么丰富?

超市里充满了冰凉的空气,是唯一不幸中的大幸。

我一边擦著狂喷的汗水,一边和佳喵在超市里绕。佳喵一发现什么东西,都会先指给我看,问我这叫什么东西。她最先指的是胡萝卜。

「这是胡萝卜。」「胡楼波。」

「小黄瓜。」「小杭嘎。」

「佳苗。」「佳苗!」

「……唔。」

除了我的名字以外,她一个词也没说对,语言的领域却不断扩展。

教别人语言,意外地令人觉得有责任。毕竟如果她说话口气变得很奇怪,那就是我害的。

我忽然想到,双亲会不会也是怀著这样的心情养育我。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感谢自己的双亲很像样。

我们在超市里绕完一遍,完成了佳喵的语文课与购物后,离开了超市。我在超市外墙边一处被遮住的部分,发现了自动贩卖机,于是绕了过去。佳喵也没怎么想,就从后跟了过来。虽然不知道佳喵喝不喝,但我还是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果汁,递给她看看。

「你得头奖的奖赏。」

我心想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但佳喵用手指抓起拉环,歪了歪头。我想到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开,于是正要伸手,她就将拉环单纯地往正上方一拉,啪的一声音拉开了。咦咦咦?一点都感受不到她外表的那种纤细感。

我还在震惊,她就像用舌头尝滋味似的舔了舔罐子里的东西。简直像是狗或猫。说到狗,最近在附近听到狗叫声的机会很多。公寓里明明应该没有狗,所以多半是附近的住家里有人开始养了吧。

接著佳喵似乎对这滋味很中意,先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积极地喝了起来。她咽下一口后,快要消失的虹彩又浮现出来,让我忍不住笑出来,心想这丫头还真现实。

佳喵的头发像吸了白天的阳光一样发出光芒,剧烈闪烁。

我隐约猜到,啊~~她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我从那说不定会就这么消失的脆弱彩虹中找出了一种美,一直盯著看。

而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佳喵的彩虹。

从白天就发生的反常状况,在深夜变得严重起来。那一刻来临前,我睁大眼睛,正为突如其来的起床感到疑问,紧接著体内就发出了哀嚎。沉甸甸一鼓作气而来的痛苦,让我的手脚失去自由。我顶多只能吞下苦闷的呻吟,以免吵醒佳苗。

我把呼吸压低﹑压小。我死命抓住淡淡的期望,期待只要我摒住呼吸忍耐,这些痛苦就会找不到我而渐渐远去。然而一旦起火,就没有这么快消散。

我只能忍耐,等身体习惯这种痛。

从几天前就有徵兆。而我压下徵兆,现在也只是再也压不住罢了。

对于并非这个星球居民的我而言,空气无异于毒素。空气中存在的无数微生物侵蚀我,试图把我当成异物排除掉。我度过了一千六百年以上毫无变化的时间,在适应能力这一点上有著致命的缺陷。我什么抗体都没有。

早在著地时,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我预测顶多维持一个月,但看来这是高估了自己。我划出一道远比理想拋物线更短的曲线,不断下坠。

我本来打算身体状况一恶化,就离开这个星球。虽然有地方故障,而且自动驾驶用的导航也无法运作,但至少还是飞得起来。既然继续留在这个星球上肯定会死,我也就没有选择。只是话说回来,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以万全的状态启程。

现在也只能等到明天佳苗出去后,再次去委托外星人修复小艇。即使有一半知道只会白费工夫,但凭我自己实在无法修理。

离开这个星球,再度在太空巡航。等到恢复健康后,我要去哪里?

我该选择什么样的死法才好?

我讨厌夜晚,讨厌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我一边想起白天的事,一边强忍恐惧。

希望不安吸收黑暗而胀大之前,早晨就先来临。

等到太阳升起时,我的头发会充满光芒吗?

虽然昨天的情形也不太对,但今天已经不是不太对这么简单。佳喵呼吸粗重,脸色不但没变好,反而更加恶化,头发与皮肤都失去光泽。眼睛也变回红豆色,像是褪色过。

佳喵一找到空档就想起床,我把她的肩膀按在棉被上,对她说「你躺著」。

重复几次后,佳喵似乎也死心了,只转动眼睛捕捉到我的身影。

「要吃什么?」

今天早上连早餐也还没吃。因为醒来一看,佳喵就十分痛苦,根本没有余力吃早餐。

佳喵缓缓摇头,然后发著呆仰望天花板。

我搔搔头,心想这可伤脑筋了。

会是感冒之类的病吗?即使真是如此,市面上卖的成药能不能用,也令人怀疑。

再怎么说,我也没再把佳喵当成平凡的地球人。

也许她的本性,是会寄生到人体,然后穿破胸部或肚子跑出来的怪物。

但既然都来到了这一步,我心中已经觉得佳喵就是佳喵。要是她不舒服,我就会担心,也觉得她的虹彩很美。我要是凑过去看,她又会想起床,所以我让她躺好。

「会不会头痛?」

「不会啊。」

她说话的口气仍然悠哉,让我觉得放心。要是弄得太严肃,我也会很为难。

一看时间,大学的课就快要开始了。今天我前几堂都有课,所以一旦出门,就算回来也已经过了中午。

「你,去吧。」

佳喵挥舞双手,强调她没事。她多半是从我看向时钟的视线猜到,所以才这么说。可是要独自留下一个病患般的人,又让我迟疑。佳喵跳了起来,她就像在主张自己活力充沛,跑到朝她转动的电风扇旁一起转了起来。还顺便表演单手倒立,就这么一路移动到窗边。

「啊,喂,呃,笨蛋,好啦,你安分点。」

我抓住佳喵,把倒立的她抬到棉被上。佳喵已经瘫软无力。

她是关心我,还是嫌我碍事?就不知道是哪一种了。

要是我待在她身边,她多半又会胡来,我只好出门去大学上课。

弄得本末倒置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来上了课,但根本没有这个心思,课也听不进去。

讲师没完没了的说明,以及迟迟不往前进的时钟指针,甚至让我愈来愈焦躁。

「……唉,不行啊……这样……不行不行……」

我喃喃念起坐我前面的家伙在看的漫画台词。

这句台词实实在在描写出了我屁股坐不安稳的心境。

第二堂课上到一半,我就离席,离开了教学大楼。

到头来,我只撑了一堂课,就从大学「下山」回到了镇上。

我会这样行动,是想到课堂上的考试范围,只要之后再跟有出席的朋友问清楚就好,并不是什么都没想,不要紧的。也不知道是在鼓舞自己,还是在辩解,就这么回到了公寓。佳喵不在房间里。

又来啦?我放下书包,觉得虚脱。

棉被上有著小小的佳喵形状凹痕。由于房间很小,花不到一分钟就查看完,让我猜到她又出去了。也许差不多是时候,应该告诉她如果不至少留个纸条,会让人什么都搞不清楚。

这次我对于出去找她这件事,一点都没迟疑。我立刻走出房间,先一路跑到之前找到佳喵的公园。我在途中和那个爱讲外星人的男生擦身而过。住在同一间公寓的他瞥了我一眼,但立刻又把视线往下,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我也不怎么在意,继续往前跑。

抵达的公园当中,没有佳喵的身影。我想到她不知道会不会倒在哪儿的地上,连寺庙内也巡过,但只找到蝉的尸体。我从蝉的旁边通过,结果「哇咿!」一声尖叫,以为死掉的蝉突然开始挣扎,飞了起来。它虽然飞得上下摇动,但仍然飞走了,消失在树林之间。

这只蝉挣扎的模样与张开的翅膀,莫名地让我从中看到了佳喵的影子。

也许这是因为佳喵身上,也同样有种像是只能维持一个夏天的短暂感。

「……好了,去下一站吧。」

虽然顺序和上次相反,但我决定去把陨石的坠落现场也绕绕看。

在我心中,佳喵似乎还是外星人。对于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搭乘陨石来的这个想像,无法一笑置之。但佳喵仍是佳喵。

我沿著来路折回,从公寓前通过,前往停车场。

途中就看到一身土味的佳喵。

也不知道怎么搭上线的,只见猿子也跟她一起。

佳喵注意到我跑来,自己也跑向我。就说你跑太快了啦。

「喔,佳苗。」

佳喵笑逐颜开,来到我身旁。我的脸颊也跟著松弛开来,但在这之前,我对猿子摆出了架式。

「可恶的绑匪,你要把我家的,呃,我家亲戚的小孩带去哪里?」

我差点忘记之前的设定了。猿子很配合,举起一只脚,摆出对腰负担很大,多半十秒左右就会跌倒的姿势。她腋下还抱著一台像是白色Modem的机器。

「喝!」

「好啦,玩笑不重要。」

猿子遗憾地又唉唷一声,放下举起的脚,然后对我问起。

「佳苗,你的课呢?」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没有啦,总觉得她好像不舒服,所以我来看看。」

说话时汗水仍然流得像是要把额头割开似的。我粗鲁地擦掉,呼出一口气。

「而且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在外面走动。」

我牵起佳喵的手。佳喵不抗拒,任由我牵著走。

「我是不太清楚状况,不过是猿子你帮我照顾她的吧,谢谢你。」

「喔,没什么。」

猿子生硬地竖起拇指。不过她是什么时候跟佳喵认识的啊?

「大学的课要乖乖去上啊。」

「你才是啦。」

我和猿子道别,和佳喵一起回到公寓。真是的,给我在外面乱晃。我心想,要不要乾脆把她绑在被窝里,或是用棉被把她绑成一捆。佳喵似乎猜到我想把她绑成一捆的邪念,主动躺到棉被上,还像狗一样露出肚子。

她的脚下沾到了土,看来又去玩泥巴了。也不知道是在埋什么,还是在挖什么。我很好奇,但我还是先对佳喵问起另一件事。

「大小姐,要不要吃冷面?」

「要~~」

听到这个回答,让我放下了心。我开开心心地跑向厨房去煮冷面。

我也没想该煮多少,就照平常那样煮,但今天的佳喵只吃了跟我差不多的量。

为什么剩下的冷面,就是会激发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呢?

我想转换一下心情,于是打开电视,结果播的似乎是重播的古装剧。这一集似乎快要播完,看似武士的人留下一张纸条,然后离开了屋子。画面拍到他散发几许哀愁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看到这一段,实在感动不起来。

佳喵兴味盎然地收看这个节目,所以我不转台。

外星人看得懂武士切腹溅血的世界观吗?

过了一阵子后,猿子跑来我房间。

她说有个东西是佳喵交给她的,然后把刚才抱著的那个白色物体递给我。

我看不懂这是什么,翻过来连背面也看了,但还是搞不懂。

「这个,猿子说要交给你。」

我递出去,佳喵就睁开眼睛,双手用抱的接住。

她紧紧抱著不想放,简直像只海獭。看样子那个东西非常重要,从外观看去,像是一种要接在其他东西上的机械,该不会说其实是太空船的一部分?我觉得应该不可能,而且也无法想像有什么理由要把这样的东西交给猿子保管。

包括佳喵的健康状况在内,很多事情都不透明,看不清楚状况。

再加上夏天的气温,要是坐著不动,就会让我想漫无目的地大叫。

过了一会儿,佳喵静静地发出鼾声。

打呵欠留下的眼泪,就像被留下的碎片,看起来有著虹彩光辉。

虽然过程不透明,但小艇就是被这个外星人修理完毕了。这么说其实不太对,但这次和上次不同,连故障的部位都查了出来。会是拜跟来的猿子所赐吗?

为什么这个星球的人类会有这样的知识呢?我很好奇,但没有心情去转动思绪。

佳苗一直待在房间里,有事没事就会关心我。佳苗似乎早就把我是小偷这件事给忘得一乾二净。我也忘了一半左右。

天黑前,佳苗出门去买饮料回来。似乎是她昨晚给我的那种饮料。一种香气与滋味都酸酸甜甜的液体。其实我不打算吃冷面以外的东西。即使对这个星球的人类无害,相信仍有大量成分对我来说无异于毒素。既然无法分辨,我就必须极力减少摄取的种类。

冷面是因为我的母星上有类似的食物,我判断应该没问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