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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而这是佳苗交给我的,所以我决定相信。

我反覆多次浅浅的睡眠,多次醒来后,已经是深夜了。我睡著时多半也牢牢抱著的语音元件,被我流的汗弄湿了。

既然自动驾驶用的语音元件已经修好,我随时都可以飞走。只要回到太空,过上一段和地面空气隔绝的时间,相信身体就会恢复。但这意味著继续执行流刑,将会招来我与佳苗的离别。

佳苗在我身旁,用手臂当枕头,睡得很拘束。

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佳苗为什么对我这么亲切,但就是她的亲切,把我和地上缝在一起,留住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要拆开这些线,飞向星空,相信将会伴随著揭开疮疤似的痛楚。我心中确实有著畏惧这种痛楚的自己存在。

然而即使我留下来,也会因死亡而离别,跟离开地上是一样的。

不管是哪一种,我和佳苗能够相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就只是躺下来,无益地度过这些时间,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的。那么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我觉也睡不著,一边抗拒侵蚀身体的事物,一边闷著头苦思。

我意识到就连在我思考时,时间仍然继续流逝,愈想愈是心焦。连一些日常琐事也会耗掉时间,若说在渐渐流逝的短暂时光过去后,等著的只有离别,那么至少……

至少希望能好好和佳苗道别。

所以我决定留在这里,直到学会道别所需的话语为止。

我想著能为佳喵做什么,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这和追逐佳喵虹彩的那些时间过去时的情形,有些似是而非。现在的佳喵身上不会透出虹彩。记得在前几年的漫画上看过一句话,说永远的灰色不如瞬间的虹彩,现在我就隐约能对这句话有共鸣。佳喵的彩虹不是永恒,所以才美。

而佳喵现在也躺著,难受地喘著气。她一和我对上眼,就央求我说道:「佳喵~~继续~~」。我也无心订正她又喊错我名字,觉得只要多少能让佳喵排遣心思就好,于是翻开国语辞典,陪她学习。

「午啊,债见。」

她似乎要我教她日常会话,午安与再见也是其中之一。早安她已经学过,说成了「早啊」。虽然意思有点不一样,但要订正也很难。只是,她会想学这些话,也许是正视未来,那么或许她是认为身体可以轻易治好。我很想乐观地这么认为,但还是敌不过她的脸色之差。

都过了三天,还是看不到痊愈的迹象。我左思右想,觉得既然是生病,是不是应该带她去给医师诊断,但到时候一定会弄得很棘手,还可能导致事态恶化,所以一直袖手旁观。而且坦白说,她的情形也很难当成生病看待。因为痛苦挣扎的方式又不一样。

该怎么说,感觉就像是一直溺水。该说是空气不合吗?也就是说,也许不是她本人的问题,而是受到环境影响?

期末考就在这三天内结束了。所以我一整天都在看护佳喵。

我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怎么看护我,我就怎么有样学样。难受的时候,光是有人陪在身边,就会觉得松一口气,就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带给佳喵这样的安心。

我想应该不行把。我想了一想,得出否定的结论。毕竟我们交情没这么久。

真要说起来,我和佳喵的关系很微妙,即使想用言语形容也办不到。

「谢谢。谢~~谢~~」

我记取教午安与再见时的教训,试著以更容易听懂的方式发音。

佳喵短短的舌头左右动来动去,十分忙碌。

「谢,谢。谢谢?谢谢~~」

她把同一句话反覆念诵练习。她很投入,但比起学语言,她都不会觉得自己的病况更需要在意吗?不,也许她就是因为生病才努力学习。我很难推敲佳喵的心境。难受的是佳喵,所以我很难对她的行动插嘴。

本以为会像泡沫一样消失的佳喵,现在确实在受苦。

也许佳喵比我想像中更确切地存在。相信这一定不是作梦。

「午啊,债见,谢,谢~~」

她从我教过的话里,举出三个发音比较不成问题的词汇。

佳喵竖起三根手指,歪了歪头。

「哪一个,比较大?」

这问题可难了。我都不知道词汇里还有分哪些比较大,哪些比较不大。

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是有气势?有气势的词汇?呃,总觉得不是啊。我双手抱胸,深思有什么比较妥当的解释。适切?这得看场合,所以无从回答。好用?如果照常用的顺序,谢谢也许是最常用。但如果特意要去看所谓的大,会是敬语或谦让语之类的?每一种都不太对,坦白说我不明白。

「佳喵?」

「嗯,呃……嗯。」

被她一催,我苦笑著含混带过。这种时候也许该说对不起?

我烦恼地想著明明被问到的问题很含糊,可以就这么回答吗,但还是开了口。

因为我隐约觉得要是这个时候不说,多半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是谢谢~~吧,大概。」

我完全没有自信,但还是含糊地回答了。

理由只是佳喵对这个词发音最标准。

「谢,谢~~喽。」

佳喵似乎深深认同,然后难受地按住胸口。

她一边按住胸口,一边动起小小的嘴说著:「谢,谢~~」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吗?

大概吧,我正视现实,毕竟我只是个女大学生。

不是医生、不是救世主,什么都救不了。

我能做的,顶多也就只有当外星人(暂定)的国语教师。

傍晚,我利用佳喵睡著的少许时间出门采买,也不忘尽快回来,所以一直全力加快动作。我在外面不小心碰到公寓邻居的手臂,但现在我连停下来道歉的时间都没有。我只在脑子里道歉,不停奔跑。

我一奔跑,留在指尖的虹彩似乎就会渐渐往空中发散。

我觉得可惜,但还是不能停下脚步。

焦虑一直在推我。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和她的痛苦吗?没有方法可以解决吗?我不禁被困在天真的想法里,以为只要一直想,迟早就会想出答案。

凭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授与佳喵那种七彩光芒。

自己的极限远比想像中近。从界线不管怎么伸展身体,都摸不到天空,也摸不到对岸。不管什么时候,我顶多都只能望著挂在天上的美丽事物,我就是站在这种立场的人。所以想必我根本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把时间花在祈祷之类无意义的事情上。我厌恶这样的自己,但即使如此……

我还是想再看一次佳喵的彩虹。

我满心怀著这样的念头,梦想著夕阳后的蓝天。

我听见有东西打破的声响,睁开了眼睛。

黄昏的火烧灼著我。我翻身躲开阳光后,目光在房间内扫过一圈,确定佳苗不在。起初我还发著呆,但心想这样不行,于是坐起上身。

外面似乎有些吵闹,但跟我无关。

佳苗似乎都是想趁我睡著的时候,把要出门的事情做完,所以我这边也不轻松。我拿出藏在棉被被底下的纸笔,然后在纸张空白的地方,写下刚学会的词汇。纸上已经几乎没有空白处,所以我就把字写在一开始练习写的字上。

分析以前我从电时机上收到的资讯,得知写几句话再离开,似乎是这个星球上的规矩,大概吧。所以我这三天来,都趁佳苗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练习写字。我这样无异于自学,所以多少有些潦草,但只要佳苗能看懂就够了。

等到写得出满意的纸条,我就要离开这颗行星。

我怀著这样的念头写字。时间所剩不多。我对这个星球的语言还掌握得很稚嫩,不知道到底能把意思传达出去多少。想来这多半就会是所谓的永别,我的小艇上只登记了老旧的宇宙资料,连这颗星球的名字都没有。即使我服完刑期,也不觉得回得来。而且到了那个时候,佳苗多半已经死了。因为这个星球的人类,寿命似乎也不怎么长。考虑到经过的时间,等我的流刑服完,佳苗也已经迎来了死期。

离别,相遇,以及离别。

时间不长的相遇,有没有意义呢?

我想著这样的念头,写字的手就停了下来。

人为什么会相遇?人的一生又有多少是已经注定?

人生当中,能凭自己的意思决定多少?

这些范畴我过去也研究过,但并未得出解答。

但现在我却觉得,尽管还是找不到言语形容,却已经在正视这个答案。

「我回来了。」

「呼波贝贝╳╳╳╳╳╳╳!」

我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忍不住掺进了母星的语言。我乾瞪著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手还是动了。才刚把练习用的文具收到棉被被底下,汗水就开始流得像是用喷的。这种整个背都弄湿的流汗情形,和我先前被人发现在进行违法研究而无路可逃的时候十分相似。

我没想到佳苗会这么快就回家来。而我赶紧藏起文具的情形,似乎也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佳苗脱掉鞋子后「嗯?」了一声,伸长脖子来看我身后。

「你刚刚藏起了什么?」

佳苗狐疑地眯起眼睛。她话说得很快,让我听不太懂,但眼神显然在怀疑我。

而佳苗也像我一样,接连冒出水珠状的汗。

「你藏了东西吧?」

佳苗蹲下来,从我下巴底下磨蹭过来。这可得想办法蒙混过去才行。

「才没有喵。」

我挥手否认,但嫌疑丝毫没有洗清的迹象。

「吾回瞭。」

我试著模仿以前佳苗说过的话。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友好,是不是就有办法取信于她呢?

「是我、回、来、了。而且从你的立场,应该要对我说你回来了才对吧。」

我、回、来、了?我还在练习,佳苗就扭转身体,想看我身后的情形,所以虽然我不太想做这种事,但还是停止了呼吸。我也无法完全掌握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但想来脸色应该转眼间就会变得苍白,而佳苗见状后脸色大变,大喊:「就叫你不要起来,乖乖躺著了,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她说著按住我的肩膀,让我躺了下来。

这样一来,藏东西的事应该就会不了了之。每次让佳苗担心,就是会让我心里不痛快,所以我尽可能想避免。

佳苗从袋子里拿出眼熟的东西排好。她似乎又帮我买了那种酸酸甜甜的液体回来。即使我没有食欲去吃其他东西,但液体就很好摄取。我接下来一看,盖子已经打开,让我可以直接喝。这应该是佳苗的体贴。

「佳喵,呃。」

我话说不出口。我维持清洁,睡在柔软的地方,不用弄得全身是泥土。我该感谢的事情有一大堆,但直到现在,我对这些事情还是什么都表达不了。心急、焦虑、鼻头乾涩。

「又变成佳喵了啦。」佳苗耸耸肩膀,然后对我一笑。

「这种时候,就该说谢谢。」

佳苗以温和的音色,把词汇的用法实践给我看。

谢谢。

「谢,谢~~」

我在佳苗的催促下说出来,她就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这样啊。

原来就是这样?

我找到了最该对佳苗说的话,心情似乎变得晴空万里。

而当我反刍,理解到这句话的含意时,也就必须做出离别的决定。

想必今天就是时候。

即使我已经体力尽失,只要多花点时间,相信应该有办法独自挖出小艇。

死在这个星球也不坏,但要把替我善后的工作交给佳苗,就让我于心不忍。最重要的是,佳苗似乎对我发光的头发很中意。在我看来那单纯只是一种现象,而且即使我继续留在这里,也已经无法再让佳苗看见。

所以……

深夜,佳苗睡著而不再有动静之后,我就收回自己的衣服,换了上去。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穿的衣服,穿起来的感觉非常不舒服,甚至让我心想,为什么我就非得穿这种东西不可。无论摸起来的感觉,还是透气性,都是佳苗的衣服优秀的多。

但佳苗的衣服,是为了在这个星球上生活而设计,并未考虑到要适应太空环境。我不能穿著那些衣服前往星海。我从玄关捡起鞋子,悄悄移动。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偷东西时的情形,停下了脚步。

为了避免吵醒佳苗,我微微保持距离,偷看她的脸。佳苗可能是照顾我照顾得累了,睡脸也显得很难受。我已经好好把道谢的话写下来,所以觉得自己做得很完美。可是要把一度蹲下的脚伸直,又让我很难受。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我按捺住这种有如伤痛一般,几乎压过窒息与苦恼的深沉情绪,站了起来。

要是从门口出去,佳苗多半会对开关门的声响起反应,所以我从窗户跳了下去。

我就是从这扇窗户进来的,所以也觉得这个出入口正适合我走。

我著地时失去平衡,差点跌倒,但还是勉强撑住。

我就这么前往眼前一望无际的黑暗与月亮亮的夹缝。

这是我第二次失去回去的地方。

但反过来说,也就表示我两度找到了回去的地方。

心中也有著几分自豪。

丧失与享受相互较劲,两种颜色的光芒在心中随风飘逸。

就像躺在海岸边水很浅的地方一样,意识化为波浪,送进梦中。即使躺下来睡,头似乎还是一直在动。我躺在黎明般的浅绿色空间里,漫然想著事情,主要是想著佳喵的将来。

佳喵会平安痊愈吗?这个方面,我连自己有没有想法都不太清楚。

不,应该说,我到底了解佳喵什么?我懂她吗?

佳喵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来做什么?接下来要去哪里?这些事情,我到现在仍然一无所知。我也只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唉,我这岂不是连佳喵真正的名字都还没问过吗?

仔细一想,就发现自己仍然什么也不知道。

本以为哪有办法和这种不透明的对象生活下去,没想到却很很顺利地接受。这种有点不可思议的日子,会不会就这么一再反覆过下去?感觉就像一段在摇篮中度过的时间,半梦半醒,待起来很舒服。

可是,睡眠迟早会醒。梦会中断,想起重力的时刻会来临。

日子一定不会就这么过下去。佳喵的身体愈来愈差,也像是在证明这一点。

如果今天这一天不会永无止尽,我就必须为了前往明天而展开行动才行。要前往明天,就必须看清楚要去的方向。现在我非知道不可了。

我是不是希望,对佳喵能有更深入的了解?

我睡在浅绿色的园地里,扪心自问。我等著答案从心灵的泉水中溢出。

相信一定多得是时间,但我仍然很快就得回了答案。

我没耐心而急性子的个性,在这种环节上也发挥无遗。

我的答案,当然就是要前往佳喵所在的明天。

我盼望知道。既然盼望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付诸行动。

我找到了一件该做的事,让我要去的方向变得确切了些。

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亏我一直想著这样的念头。

记得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等我醒来,看不到佳喵的身影。

平常都铺著没收的棉被,却已经有样学样似的,马虎地折好。

还有窗户也是全开的。我不记得睡前开了窗户。

「………………………………」

佳喵的鞋子和衣服也都不见了。

反倒是桌子上放了一张便条纸。

我拿起这张莫名用冷面当文镇压住的便条。

『谢 谢~~』

「………………………………」

再怎么客套,也不能说这几个字好看。

我心想,这两个字中间的空白又是怎样?

还有,谁说你可以留一张纸条就走人了?

我用力抓了抓头发。头发被我抓乱,浏海频频刺到眼角。

我挥开浏海,让视野变得开阔,然后一股催我发狠的情绪爆炸了。

「臭丫头你给我慢著!」

我眼头一热,气愤地跳了起来。

多给点前兆啊!有吗?有过吗?也许有,可是我不承认!

我连鞋子也没穿,就冲到外面去。踏到外面一步,被朝阳加热过的地面,就慢慢烧灼著我的脚趾。我心想要烧尽管去烧,踏稳了脚步,跑著楼梯下去。我跑到一半就直接跳到地上,并且不顾脚上袭来的麻痹感狂奔。

我从上次猿子和佳喵走来的方向猜出可能的目的地,跑向停车场。我为什么要用跑的,又要去做什么,这些理智我都拋诸脑后,按照本能的指引,前往想去的地方,去做要做的事。

外面莫名地从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看似电视台人员的人和围观群众,往和我不同的方向流动。我觉得从那个方位上,感受到了空气烧焦似的臭味。看来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我仍能从气味这种形式理解到气氛。以前我也闻过的这种气味,是陨石的气味。是又有陨石掉在这附近吗?我差点被因此产生的人潮吞没,咬紧了牙关。被围观民众淹没而来不及赶上?开什么玩笑。

我分开人群,游泳似的往前挺进。我一边想著陨石和佳喵有没有关,身体则怀抱确信而往另一个方向前进。不断转动的星星,自然而然将我的脚步导引过去。这种超越知识与常识的感觉,遵照冥冥中的指引,引领我奔跑。

我反方向跑在早上跑过的道路上,冲进停车场。

跳过焦黑的柏油路面,跑向树丛后头。

随著距离拉近,这个微微露出顶部的物体,也就渐渐现身为一个显而易见的异物。

我全身大汗,倒抽一口气。

这个被没入泥土地洞正中央隐藏的物体。

是太空船。原来真的有这种东西。

就近看见毁掉停车场的物体真面目,让我吃了一惊。我听见某种像是驱动声的声响。拨开四周的土堆,让我明白了佳喵身上沾到土意味著什么。随著对很多事情愈来愈理解,促使焦躁更加迫切,让我毫不退缩地跑了过去。我沿著地洞往下滑,结果一头撞在太空船上。

我整个人攀到像是出入口的地方,连连拍打。我不对外部的震动认输,持续拍打,要这臭丫头注意到我。我脑子里几乎完全没想到自己正面临什么世纪大发现啦,名留史册的遭遇啦这类的事情,一心一意只想著佳喵,要佳喵赶快出来,不断摆动手臂。

接著,我和从疑似门上小窗处露脸的佳喵目光交会。

佳喵睁大眼睛,动了动嘴,像是在呼唤我的名字。

她在。我看到她的脸,也放下了心,放下了已经失去知觉的拳头。

佳喵的眼睛仍然用力睁开,不解地连连转动。

你给我露出这种「奇怪?奇怪?」的脸是怎样!你一定又搞错了吧!

佳喵的嘴在动,但声音传不出来。相信我说话的声音也是一样。

但看她的嘴形动作,似乎是在说「治好,身体」这几个字。

只要去到太空就治得好?真的吗?我瞪大了眼睛。

驱动声渐渐升高,震动一路传到外墙来。看来她即将出发,没有办法开门。最后,这多半就是最后,只这样看见她一眼,我无法满足。

我有话想告诉佳喵。

离别的时候要说的不是谢谢。呃,说谢谢也不是不行啦!

但是有一句话更该说。你这个外星人,连这也不懂吗!

我下定决心,闭上嘴,双唇互相磨蹭,进行准备运动。

我手指放上去强调嘴唇,用眼神叫佳喵看好了。

我希望她正视我嘴唇的动作,收下我的话。

佳喵很聪明,相信她一定会看懂。

「Hello!」

佳喵的嘴跟著我做出一样的动作,像是要藉此理解。

「Goodbye!」

我连佳喵回太空去的理由也不确定。

连佳喵为什么来到这个行星上也不知道。

但我现在,已经看到佳喵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彩虹。

所以,

「然后,Again!」

这几句话的衔接与含意都乱七八糟。

但我爆发的感情为我选出的词汇就是这样。

「我们,改天,再见!」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送她,可以说就是为了讲这句话。

佳喵的眼睛里充满了大颗的彩虹。她从门后拍打门,对我回以同样的话。

我一次又一次地用力点头。

我不打算让这次离别变成永别。

我不要只是回顾说昨天有过这么一个人。

也许明天,又能遇到佳喵。

我寻求这样的希望。

佳喵的头刚缩回去,太空船就收起伸出的脚,深深吸气似的喷射。被气流喷得往外飞起的泥土形成一道墙,遮住了视野。我用手护住脸以免泥土喷进眼睛,整个人被肆虐的土砂摆弄。我被冲击吞没,坐倒在地,等风与土过去。

接著总算等到事态平息,我赶紧朝天空一看,结果……

「啊……」

空中已经看不到太空船。晴朗的蓝天里,连豆子般的背影都看不见。

只是飘在空中的积雨云正中央,却开出一条漩涡般的空洞,彷佛有东西从中穿了出去。

我一直看著这空洞被风慢慢填补上。

佳喵果然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惊呼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像地动声似的撼动空气。

现场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地面的坑洞。我茫然想著还真的有太空船这种东西,不再发麻的手才开始一阵一阵地刺痛。彷佛在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

「嘿嘿嘿。」

我是敲过外星太空船的女人。也许地球人之中,像我这样的例子已经是空前绝后。

指尖上的彩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心想没关系,连连握紧了手。

我摇摇头,甩掉钻进头发缝隙间的无数泥土。我就像先前的佳喵一样,弄得满身泥土,这种气味让我不由得苦笑,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活力,从我满是空隙的胸口溢出。

一向佳喵要求想知道,她就马上告诉我她的真实身分。

她果然人很好嘛。既然人很好,我就希望能再见到她。

我得到了值得花上一辈子去达成的目标,以及承诺。

相信这才是佳喵留给我的最重要的事物。

有一天,佳喵将会回到这个行星。

也许这就像追逐天上的彩虹一样虚幻,和消失的彩虹一样的事物再也找不到第二次,星星不容分说地运转。我连星星的末日与尽头都不会看到,只能持续奔跑,直到独自凋零为止。

一成不变的蓝天下,有著一如往常的风景。我的寿命在浩瀚的时光之中,短暂得只是一瞬间的尘埃,难以如实感受到这些变化,差点就要困在一种觉得一直过著同一种日子的错觉当中。

即使如此,我仍不会忘记地球一直在转动。

相信只要站在这个转动的行星上,天空又会挂上彩虹。

为了赶上那一刻,我要不顾一切,无止尽地全力奔跑。

好让自己不输给那艘太空船,好让自己下次追得上佳喵的背影。

要更快,我要活得超越星空的递嬗。

即使听不见声音,我还是看得出佳苗最后说了什么话。

我觉得那远比我选择用来道别的话更加美妙。

即将进入漫长的睡眠之际,我擦去了眼底的水珠。

在那个行星的语言里,不,是佳苗她会怎么称呼这种东西呢?

如果见得到面,相信到时候一定又会流出来,所以到时候就问问她吧。

我闭上眼睛前,不忘调整仪器,设定成远比规定更快的速度。

警告声响起,告知这样会无法保证安全,但我不予理会。

因为我追求的不是安全,是速度。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设定的,但这个星球的名称也已经登记上去。

这样一来,相信我一定回得来。

虽然即使回来,可能也只是在重复一样的情形。

或许在长远的旅途后,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

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为了那短暂得可说只是一瞬间的少许交错,踏上旅程。

我非得超越胸口的脉动不可。非得追过生命的定律不可。

趁我还是我。

趁佳苗还在。

我要以所有问题都追不上的速度直冲而过。

我朝著第1700光年,全力加速。

第一卷 「炮铜魂」

我只是捡到狗。

就在回家路上,黄昏时分。有著淡淡光芒的迟暮天空下,这只幼犬独自待在路上。它坐在道路正中央不动,耳朵与尾巴都下垂,显得没有生机,就好像是一滴黑色的水珠落在道路上。

我和这样一只狗对看了一眼。

一双埋在毛球内,有如黑曜石般的眼眸,看上去也像是在对我诉说。

我也不是那么讨厌狗,条件如此完备,实在无法视若无睹。当我想著至少应该让它避到路边去而抱起它时,就应该要注意到,这一切都错了。

小狗的鼻子按捺不住似的抽动。

然后小狗小小的嘴大大张开。它的嘴虽然小,张开的程度却大得过度。打开的方式就像扭开瓶盖一样,与开关无机物的感觉有共通之处。

接著从它稚嫩的嘴与舌头深处,喷出了一种白色的东西。

这东西像床单似的张开,盖住我整个人。

颜色从白色转为灰色。

我跟不上这转瞬间的情形变化,意识却莫名地尽力于不要让小狗摔到地上。毕竟要是让它摔下去,说不定就会害它受伤。

我的手与视野都被占据,事态继续恶化。

灰色就像咀嚼我似的,抱住我不放。

我是很确定有过这么一回事,可是……

意识随著睡出的一身汗展开。我躺在昏暗的室内,背上有著棉被的闷热。

起初我想到,是晚上吗?因为我必须考虑到打工的需要。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来的。既没有开锁的记忆,脑子里也有著满出来的疑问,搞不懂何时躺下,而且垫被又是何时铺的。即使试著把记忆的碎片聚集起来,也毫无成效,只有钓鱼线徒劳无功地甩动。

我心想说不定是梦,确信产生了动摇。黑暗也在这时搭便车似的动了。

「……啥?」

我发现肚子上热热的,伸手一摸,就「呜哇!」的一声惊呼。因为有个冰冷而黏腻的东西摸了我的手指。我心想有鬼,明明季节不对,却一阵恶寒,起了鸡皮疙瘩。

我听见这种生物似的呼吸,全身战栗,僵在半起半坐的姿势。

我用渐渐习惯黑暗的眼睛细看,要看清楚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在路上捡来的那只小狗,待在我肚子上。

「………………………………」

由于并不是什么未知的生物,让我微微放下了心。

但同时我又吓得面无血色,被一种人称不祥预感的事物,不愉快地笼罩住。

我战战兢兢地抱起小狗看看。小狗像是在跟我玩,甩动脚和尾巴。伸出舌头很吵地不断呼气,还来舔我的鼻头。我觉得有点温馨,先是温馨,然后烦恼。

我不记得自己带它回家来。我连自己回到家的记忆都没有,说来也是当然。即使仔细看著它张开的嘴,银色也并未直扑而来,我十足提防著,确定不会有任何危害之后,才站了起来。

我拉了拉电灯拉绳。从灯光下看去,小狗用它那依然纯黑而与体毛难以分辨的眼睛看著我,那是一种像是有所期待的眼神。

「……追根究柢来说,我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自认没这么爱护动物。我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事态,对人类都不怎么会好心帮忙,却忍不住照顾起狗来。即使想后悔,也掌握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连后悔的矛头都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重新在棉被上坐好,然后看著这只嬉闹的小狗。

结果这只狗张大了嘴。

「看来你总算醒了啊。」

当然不是小狗在说话,声音来自一个更不可以张开嘴的地方。

这个说话声,这个听起来有点冰冷的冷漠少女嗓音,是从肚子那边传来的。

我看过去。

一名灰色的少女从我的肚子长出来。

她掀开衬衫,冒了出来。

我的眼球表演了后空翻。我翻著白眼,大为动摇地口吐白沫。

一股寒气让我脑袋冻僵。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命令我后退。

我用几乎磨掉屁股一层皮的力道后退。然而,无论我怎么后退,我和她的距离都不变。这当然了,毕竟她是从我肚子冒出来的。

而从肚子长出什么东西,照常理来说也不可能是好事。

「你似乎在动摇。」

她淡淡地观察我,对我报告状况。她、她在说话,她在说话耶,喂。

我的背撞在墙上,再也无路可逃。冒出来的她凑过来,就近和我对看。她的头发与皮肤颜色都没有变化,就像雕像一样。

「什!」

「如果有什么要问,我会回答。」

这种状况下,会说没有问题想问的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你是什么人?」

「我是外星人。」

有光泽的嘴唇每次一动,都让光泽闪动,烧灼我的眼睛。

「外、外星人,吗……」

再怎么说,我也不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而且这个答案本身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震撼。

原来是这种路线的真相啊。我想起坠落到附近的陨石,据说坠落到三个地方的陨石,全都没有被人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就和这女的有关。

不,更重要的是,我的肚子变成怎样了?这样不会有问题吗?各种本来该有的功能都正常吗?

「我是从外太空来的,所以这样介绍自己没错吧?」

你问我,我也很难回答。就算你轻描淡写地说你是从外太空来的,我消退的血色也不会恢复。但地球上多半没有这样的生物,这点是没有怀疑余地的。

紊乱的呼吸让我愈来愈觉得刺耳。即使咬紧牙关想按捺,全身上上下下都使不出力气,感觉就像活力被肚子上长出来的这东西给抢走了。

没有力气,连跑都跑不掉。但我又不能只是吓得发抖。

这种时候我觉得还是尽量镇定点,接受眼前的事态,仔细观察。

我掀开衬衫,露出肚子。

少女只从我身上长出上半身,根部则像是绞紧我的肉一样,形成漩涡状。我并没有感受到肉被绞紧的痛楚。我战战兢兢地摸著肚子,知觉本身是还有的。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

她说话的口气有几分像男人,而且我对这种口气也不陌生。

「我是地球人。」

「是啊。」

「为什么,你会从我身上长出来?」

异形啊,你该不会想穿破我的肚子出来吧?

「我的本性就是要寄生在其他生物上来活下去,留在你身上的理由就只有这个。」

寄生,怎么想都不觉得是用来形容好事的词。

被从外太空飞来的寄生生命体这种东西寄生,根本会让人吓掉半条命。

「你该不会打算就这么一直长在我身上吧?」

「不会是一直。我想想,大概两年左右吧。」

寄生生物说得轻描淡写,但这期间的长度可不能说得这么轻松。

「两年!」

「我没说一辈子,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寄生生物把手肘顶在我胸口,拄著脸,就近抬头看著我。

除了皮肤和头发的颜色以外,包括肩宽与手臂的纤细感,都像是个女子,让我有点退缩。

说得更清楚一点,坦白说她就像是一尊雕像,也就是含有某种艺术性,我也就没有理由对她怀抱邪念,而且也没有这样的心情,但她上半身是全裸的。

也就是胸部全露。只是她的胸部却又光溜溜的,毫无性感可言,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哪门子的大幸啦。

「我看你的动摇似乎镇定了点。」

「……你为什么知道?」

「我只是读出了你体内的资讯。」

也就是偷看我的脑了?别这样啊。

若说想忘记的事、不想想起的事,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那么光是想像,就会产生一种冲动,想拿菜刀把我的肚子和这东西的躯干切开。啊,这个方案似乎还挺不错……

「这么做的话,你会死的。」

她读取别人的心思,抢先制止我根本没开口说起的事。我让本来正要起来的身体坐回去,同时心想,真的假的?但如果她说的是对的,我就会死掉,所以也不能尝试。

擅自住到别人身体上,真会找麻烦。

既然连切除也不行,我是不是就非得做好共生的觉悟不可?

「说起来,你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

「就是问你来这个星球做什么?」

她说了两年这个期间,所以我想到她有某种愿景。

我怀抱著淡淡的期望,期待只要这个愿景早点达成,她就会愿意离开。

「我并不是特意指定这个行星。但既然来了,应该就会产生某种意义吧。」

她的说明就像廉价的诗人作的诗,同时还滑不溜手地溜开。

这个回答并未加深我任何理解。

「说得更具体点。」

「我为什么得跟你说?」

「我!是你的……什么东西?」

我无法贴切地说出来。

「应该是宿主吧。」

我差点就要信服外星人的意见,但这时我也想到了答案。

「不对,是受害者,这个说法要贴切多了。」

「是吗?」

她一脸漫不在乎的表情,彷佛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放弃谈判。

连细部的口气都一模一样,让我觉得就好像在跟自己吵架,很不来劲。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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