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种像是要陷入自问自答的感觉,所以试著问问题,让先前的对话告一段落。
但得到的回答很无味。
「用你们所用的语言讲不出来,告诉你也是白搭。」
所以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她一副没兴趣的模样,把问题丢回给我。
「…………………………」
名字啊?
总觉得一旦帮她取了名字,就等于接受了她,所以继续叫异形就好了吧。
但这外星人还真是很有金属质感。她的表层是流动的金属,看著就会令我想起魔鬼终结者。
「如果你对我从腹部探头不满,我也可以从别的地方探头。」
她说完就先缩了进去,等等原来你可以缩进去喔!她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我正觉得惊愕,她就从背上冒了出来。伴随著一种挤海藻凉粉似的,温温软软的触感。我忍不住发抖。
而且换成这种姿势,感觉有视线从背后的死角射来,又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就没有不冒出来的选择吗?」
「那样对我不方便。」
是要怎么个方便啦?难道她是打算开玩笑说不出来会闷吗?
她缩进去,又回到肚子冒了出来。看来这位异形很有礼貌,愿意和我视线交会来说话。被人这么轻松地经过体内移动,让我觉得快要发疯了。我现在想要呕吐的感觉,应该就是这么来的吧。
露出胸部或肚子,会让我不自在,所以我把掀起的衬衫往下拉。
结果卡到异形的身体。往下拉,拉不下来,她愈来愈不耐烦地眯起了眼睛。
「这样很碍事。」
「你才碍我的事。」
「这应该是见解的不同。」
她这么说,看来完全没有让步的打算。对这个太自私的不速之客所涌起的怒气,以握拳的方式体现出来。要是摸摸看,不知道是软,还是硬的?手会痛吗?疑问在我脑子里翻腾。
如果外表是男的,我早就打下去了,她的手法还真卑鄙。
我的衬衫仍然掀起,思绪卡在原处。我接受异形存在的现实,对遭到寄生这件事也算是接受,而且看来也没有什么解决方案,那么就得思考都来到这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的问题。要就这么照常生活下去……吗……我神经没这么粗。
往旁一看,幼犬缩起身体,发出鼾声。
这小狗也一样赖著不走,让我觉得傻眼。真希望它能把这种厚脸皮也分给我一点。
我看著睡著的小狗,抓起枕边的时钟,看看现在几点。一看时间,发现已经接近深夜,换做是平常,我会钻进被窝里,可是今晚我实在不可能顺利睡著。而且说起来,要是睡下去,这家伙怎么办?我可以翻身吗?大大小小的担忧接连浮上心头。
「你啊……是要就这么生活下去吧?」
「我是这么打算。」
有回答。我摀住耳朵,声音就变得遥远了点。不是从我体内出声。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
因此,虽然比较接近死心而不是觉悟,但我还是接受了现状。
「吃饭怎么办?」
「不必,我会从你的身体吸收。」
真是寄生生物的典范。而且很热,一镇定下来,酷热就一口气从四面八方攻来。
我想开个窗户,朝窗框一看,就有一段记忆随著夜景浮现。
我想起了一起令人推测不出犯人面貌的犯案行为。
事情发生在几天前,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由于房间并未被翻乱,我也就没有报案,不知道其他房间是不是也遭到了同样的入侵?我和同一间公寓的房客没有往来,所以也没有机会去问个清楚。我想多半是从窗户跑进来的,但大费周章从二楼闯进来,却只偷走冷面,这是搞什么鬼?
「我一开始是寄生在这只生物上,但立刻发生了问题。它没有语言。」
异形面向幼犬。
「它脑子里真的很吵。」
异形第一次露出苦涩的表情。狗的思考啊……也许我还真想偷看一下。
「毕竟你们虽然尚未成熟,但仍然可以透过语言来沟通。」
「你这外星人,日语可说得真流利啊。」
全球语言不是英语吗?
「因为我沿用了你的知识啊。」
外星人的手戳了戳我的额头。这种触感很柔软,和外观给人的印象相反。
「我对这个行星的知识和语言型态,大致上都根据你的知识来认知。」
「原来如此啊……」
难怪说话口气每每令我不爽……我当然对自己的不爱理人有自觉。
「那毛茸茸的东西是汪汪吧?」
「那是它的叫声。」
「嗯?……嗯,狗,是狗啊,汪汪比狗好叫呢。」
我用看著奇妙事物似的眼神,看著异形这样独自点头。
异形察觉我的视线,把瞩目焦点从狗移到我身上。
「干嘛?」
「我是想到你说了些很女孩子气的话。你有性别吗?」
「没有那种东西。我现在这个模样,也只不过是投影我第一个接触到的生物所具有的形象。」
异形朝我伸出手。她那纤细的女子手掌与手指,摸了摸我的下巴后又放开。
「是这只狗的?」
「不是,是更久以前的事。」
异形淡淡地诉说,但她静静闭著眼睛的模样,像是在想起往事。
她的外表会显得稚气,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
不管怎么说,比起肚子长出丑怪的宇宙生物,至少带来的嫌恶感要淡一些。
我把手肘顶在盘起的腿上,发著呆让意识发散。我很累,但只有眼睛格外清醒,老实说这样很累人。我对这个感觉不陌生。就算直接钻进被窝里,多半也只是猛打呵欠却睡不著,对此愈来愈不耐烦吧。
隔壁间有点吵。是我刚刚撞到墙壁弄得很吵,对方才还以颜色?
我仔细倾听这些声响,等声响中断后,我动念起身,走向玄关。
「你想去哪里?」
「散步,我想让脑子冷静冷静。」
我想尽可能接触冰冷的空气,先把这场骚动重置一下。
要是不把这层黏腻的气氛弄得平静点,我永远都睡不著。既然没有把握能够说明自己身上发生的大事,明天的打工也就不能不去。
「晚上在外面游荡,实在很难说是健全的活动啊。」
我鞋子穿到一半,异形就对我说起这种像是训导老师会说的话。
「晚上就该睡觉。」
「就是你害我睡不著。」
至少该有点自觉,还有给我缩进去。她这样冒出来,我根本没办法走在外面。
异形顿了一会儿后,提出一个提议。
「要不要我调整一下你的脑,让你睡得著?」
「不要好心乱搞别人的脑袋。」
你这个异形总算露出本性啦!光是这句发言,就让我觉得脑袋好像被人用爪子抓个不停。
「你有什么不满?」当事人似乎完全不了解。
如果真的办得到,那么洗脑不也是拿手好戏吗?
也许我应该要多一点危机意识才好。
我说这样很可疑,命令异形缩进去,她就心不甘情不愿地躲到皮肤底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她完全躲了进去。我从衬衫上摸摸肚子,并没有东西卡著。背上我也摸了摸,她没有出来,所以看样子是完全收纳到体内了。
想像到异形和我的内脏同居,膝盖就差点要发抖。
我走出公寓,看见装设在屋外的洗衣机前面站著一名女子。我认出她是邻居,但由于时候这么晚了,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在,所以吓了一跳。她拿著沾满泥土的衣服,探头往洗衣机里头看,看见我后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仍对我微微一鞠躬,我也跟著简短地回礼。
不知道我们在玄关的对话是不是被她听见了?也许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很爱自言自语的家伙。再出更多洋相前,我从衬衫上按住腹部,匆匆离开。我自顾不暇,不知道隔壁房间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
亏我本来还觉得这间公寓里住了很多怪家伙,只有我比较正常,却在一夜之间把他们遥遥甩到了后头。
出了公寓后往右手边走,沐浴在便利商店的强光中。我应该没吃晚餐,但神奇的是肚子并不饿,是因为肚子里塞了一只异形吗?
我沿著从这间便利商店旁边延伸出去的坡道,不断往上爬。一路爬上去,就会去到一间大学,我不时会为了去那里的学生餐厅吃饭而跑进去。今天我在看得到停车场前的警卫先生的地方就右转,往山上走去。说的精确一点,是走过盖在山坡上的一处墓园。从这些盖在高处的坟墓间穿越,就吹过一阵有如灵魂般冰冷的风。
我的头发与袖子被风吹得啪啦作响,让我觉得有些舒畅。
我更往前进,在西洋墓园边缘的楼梯坐下。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就像庭园一样有著许多绿草与花圃,从中吹过的山风感觉十分清澈。西洋的墓园和日式的墓园不一样,并不是只放了些墓碑。这里占地虽小,却将天使和女神的雕像当成墓园的一部分来装饰,所以显得很热闹。感觉就是明亮了些。
我闭上嘴而坐著不动,就觉得只有风很忙,其他的一切都沉默不语。相信除了我以外,这里没有其他客人。回头一看,被影子上身的山,切下了夜幕的一部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世界一片漆黑,和墓园很搭。
在这种地方,若说有其他人在,那么多半就是幽灵或妖怪了吧。
我并不相信有所谓灵魂或幽灵存在,所以并不害怕。但我想到既然实际有这种外星人存在,那么说不定幽灵也是存在的,改变了自己的认知。
我有点害怕起来了。
夜色中浮现出人影。异形擅自掀起我的衬衫,冒了出来。
在夜色中乱动的她,比幽灵还可怕。
「这里是墓园啊?是埋葬人类尸骨的地方吧。」
「是这么说没错啦。」
虽然不只是这样。
「不然你说是怎样?」
异形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我才想问你干嘛对我没说的话做出反应咧。
我觉得受不了,但也或许是因为凉快,姑且还是回答。
「是要埋葬回忆。」
我回答的同时,想起了各式各样的事情,不争气地嗓音都带了哭腔。
「抽象的形容很不好懂。」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要你懂。」
我不是你的老师。就只是你问了,我才回答。
我对像是陷入思索而住了口的异形不管,仰望夜空。深深吸一口气。
吸入的空气替换填满肺部的闷热空气,我总算喘过气来。
从会适应墓园的宁静这点看来,也许我比较接近死人这一方。
但异形就像要打断我这一刻似的,冒出来出现在我眼前。她凑过来几乎遮住我整张脸,没规矩地将像是在观察我的视线直射过来。异形不会看人脸色,而且她有在呼吸吗?有痛觉吗?眼球不是装饰吗?耳朵有意义吗?
我全都不明白。
「你有同伴吗?」
「同伴?」
异形眯起了眼睛。
「例如有一大堆跟你同种类的生物,大举降落到地球,之类的。」
然后这些家伙连人的大脑都占据,混进人类社会,发展成重大事件。
常见的故事。
异形从我的腹部消失。我正等著看她搞什么鬼,右手就溶解了。
我把痉挛的眼睛往右一看,从我手上长出来的异形就说:「也可以像这样,借用右手形成我」「别这样别这样!」我赶紧挥动右手赶她走。异形若无其事地又从肚子长出来,让我松了一口气……不对,放心的环节太奇怪了。
被她转移到右手上时,我的几根手指相互分开独立的知觉消失,让我毛骨悚然。
我朝异形离开后的右手瞥了一眼。手指是五根,也会照我的意思动。
但仍无法完全抹去留在心中的不安。
我用力闭上眼睛,当作没看见,等恐惧消融在脉搏中。
睁开眼睛一看,无论我怎么等,眼前就是有著灰色的异形。
我跑不掉。
无论想去哪,她都会跟著我,而且连我的安祥都会被抢走。
白天蝉鸣,夜晚则是一时的平静。
我那本应一成不变的二十二岁夏天,染成了炮铜色。
「你最好赶快起床。脑应该已经觉醒了。」
「…………………………」
讨人厌的闹钟告知我早晨的来临。醒来的感觉堪称史上最差。
异形凑过来看著我睡得满是汗水的脸。都是她害的,虽然不会睡昏头,但也不觉得有睡到。昨晚发生的事情不但不是一场梦,甚至让我没有心思作梦。
正好就在我坐起时,墙壁像是被东西撞到似的一震。声响也很大,隔壁从昨晚就很吵闹。但我这边也很吵,所以没办法抱怨。相对的,另一边的邻居则很安静。我不太常在外面看到她,所以印象也很淡,记得应该是个女的。
「你最好立刻用餐。从营养不足的你身上夺取能量,会很没有效率。」
「不上缴给你才有效率得多了。」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进行这样的互动,就觉得头昏眼花。
虽然不是乖乖听话,但我仍然粗鲁地张罗好剩下的五谷片。包装上写说请加牛奶食用,但牛奶已经喝完,所以我加了麦茶。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吃起来很淡,但想到只要灌进胃里就都一样,也就不怎么在意。我大口大口地灌。
「我搞不懂你啊。」
默默看著我的异形对我拋出疑问。
「搞不懂什么?」
「用餐这回事,对人类而言不是会觉得幸福吗?」
异形一脸意外的模样,反而还让我意外的多了。
原来我动著手和嘴巴的模样这么无聊吗?也是啦,说不定真的是。
「这种事是因人而异吧。」
我只是没有兴趣。我想我只是隐约有著非吃点东西不可的意识,也就遵照这个意识形式。所以餐点内容也就理所当然地不均衡。
「这样我会很为难。」
「为什么?」
「得请你备妥各种对我而言必要的营养素才行。」
我哪管你怎么样……慢著,这也就表示,如果我不吃不喝,她也会死掉?而在这之前,她应该就会跑掉,所以这种驱赶的方法也有其可行性啊。
我一边想著,一边把碎碎的五谷片送进嘴里。
之后连睡醒的幼犬也磨蹭过来。小狗肚子应该也饿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喂它吃的东西?我知道有的东西可以给狗吃,有的东西不行,但没有相关知识。曾经在狗体内待过的外星人会不会知道些「我不知道」啊,是喔。
真没用。我打开冰箱一看,里面放著香蕉。尽管皮已经变色,但果肉应该不要紧。
「要吃香蕉吗?」
我对小狗问问看。它磨蹭到我脚边来,彷佛要我赶快拿给它吃。
吃个一根大概不会有问题吧?
我把香蕉剥了皮,切成一片一片排到盘子上,放到小狗面前。小狗开始嗅了起来,像是想弄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它大概很饿吧。它很习惯跟人相处,所以像是有人养,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没有饲主在,我可就伤脑筋了。
我把麦茶倒进另一个盘子递过去,它就对麦茶也舔了起来。
顺便说一下,我的盘子就这么用完了。以一个人生活来说,两个就已经绰绰有余。
我看著小狗开心地吃著香蕉,过了一会儿。
「那么……」
小狗要怎么办?可以丢下它,自己去工作吗?我擦擦汗心想,不,这样应该不太好吧。
听说狗很容易中暑。它看起来就毛茸茸的,所以我觉得这是当然的。
「说起来,为什么这只狗会在这里?」
「我转移到你身上后,它就直接跟来了。」
赶走它好不好,你这个残忍的异形。
「说到这个,我完全不记得了。真亏我有办法回来啊。」
「是我控制你回来。」
「你还是给我马上滚出去。」
我不能对掌握宿主主导权的寄生生物视若无睹。
「放心吧,控制全身需要花费大量的能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这么做。是因为你昏过去了,我才只好控制你,你反而应该感谢我没把事情闹大。」
我不放心也不感谢。只要她有这个意思,就能够控制我,光这一点就是很大的问题。而且这也表示不吃不喝作战是不可能成功的。真到了紧要关头,她多半会控制我,硬把食物塞进胃里吧。说到塞,我按住下巴,总觉得下巴的关节从昨天就一直在痛。
「应该是我从嘴钻进你体内时造成的吧。」
「……是这样啊。」
我什么都不说了。光是喉咙和内脏没出问题,就姑且当作是赚到了吧。
「可是……该怎么办呢?」
我试著拉上很少去碰的窗帘试试看。积在窗帘轨道上的灰尘洒了下来。我挥开这些灰尘,以免掉进倒了麦茶的盘子里,然后查看变暗后的房间状况。这不是遮光窗帘,所以效果只是聊胜于无。我打开电风扇,开到强,朝小狗吹去,发现不只是毛,连耳朵也在晃动,让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把它的耳朵都给吹掉了。
我隔著窗帘仰望阳光。到了中午,阳光可没这么温和,让我愈想愈担心。小狗又不是说热了就会自己去泡冷水澡,而且也无法向任何人求救。
我正觉得烦恼,异形就再度长了出来。她手按下巴,注视著我。
「你对我一点都不慈悲,对汪汪倒是很体贴啊。」
「要是回到房间却发现它死了,不是会很不舒服吗?」
「我倒是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啊。」
不,我是还没有想到那么远啦。
「倒是你也该想想办法,这小狗等于是你带来的吧。」
自己捡来的狗,就该自己照顾。大家在台面上都会这么说。
异形做出双手抱胸思索的动作。看著她这样,我忽然想到。
把事情交给她做,会不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说穿了,只要能让这只狗自动自发因应温度的改变就可以了,对吧?」
「啊?嗯,是这样,没错啦。」
我含糊地点点头,异形就缩回肚子里。
喉咙底下有个声音,伴随不祥的预感发了出来。
「这会有点难受。」
「啊,喔,咳噗咕咕喔波波波波嘎!」
感觉就像一整根圆木在食道逆流。一团又粗又黏稠的东西,从身体内侧爬出来,填满了喉咙、口腔。我的嘴被强制拉开得几乎下巴脱臼,却仍有一大团丝毫不适合从这个通道通过的体积往外硬推,满溢而出,感觉就像连内脏都一起挤了出去。
我受不了这种像是上半身被淘空的失落感与疼痛,趴到了地上,下巴连连抖动,止不住眼泪和鼻水。我吐出了一大团带著点紫色的灰色物体,盖住了小狗,把它包覆起来揉动。等揉动结束,灰色的块体中只浮现出亮泽的嘴唇。
这嘴唇发出异形说话的声音。
「好,那我回去了。」
「呜呜,喔吧吧吧吧吧吧!」
这次是往里灌。从另一种方向让我想吐,眼睛几乎都要翻白眼了。
噗通一声收进胃里的物体,就像溶解似的消失无踪后,我连站都站不起来,酸酸的液体和眼泪满了出来。感觉就像把呕吐出来的东西又灌水胃里,让我觉得胸口苦闷。
「我对汪汪的中枢神经做了些调整,这样一来,它应该会能够靠自己处理一定程度的危机。只是这种调整的幅度很难控制,也有可能会并发智能增加的情形……」
又回到我肚子冒出来的异形,唠唠叨叨地喃喃自语。
我没心思陪她讨论那些,只回得出这么一句话:
「你给我一直待在小狗体内……」
「里面很吵,我不要。」
异形很任性。而被这个异形包住过的幼犬在叫。
它很有精神地跳来跳去,还在我头上跳舞。喂,这小狗被异形操纵了啊。
「你果然觉得我最好死掉吧?」
「嗯。」
这次不是说谎。
我身心都已经精疲力尽。基本上,我没有不去上班的选择可选。真羡慕那些会觉得只要请假就好的大学生。公寓的居民大半都是学生。
混在其中的异物走出公寓,一如往常地走向地下铁车站。小狗的问题,我也只能相信异形有处理好,但异形指著我准备的大量麦茶和作为午餐的香蕉,对小狗说「不要马上就吃掉」,小狗就一副听懂的模样,也就让我觉得似乎不要紧。反倒让我担心起,要是狗听得懂人话怎么办。
「开水龙头的方法,我也已经以知识的形式教过它了。要是太热,它应该会用冲澡的方式应付吧。」
「那样的话,事后收拾起来可辛苦了啊。」
我会就这么被状况牵著走,一直养下去吗?
包括被房东发现而闹得很麻烦的可能性在内,怕麻烦的感觉压过了想养的欲望。
湿度很高的夏天早晨,就像放弃了早晨这个时段的义务一样,显得十分倦怠。感觉像是空气随时都从旁挤压身体,感受得到一种质量。再加上肚子里有个不时会动来动去的家伙,更让我受到一种不愉快感侵袭,想用力乱搔脑袋,大声呼喊。
途中我从陨石坠落的现场前走过。四周的损害情形与陨石刚坠落时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任何人动手收拾。包括报导记者等各方人士一组又一组地进进出出,挤得水泄不通,而这些情形也总算渐渐过去,相信收拾的工作才正要开始。
停在停车场的车被掀翻,还因高热熔解,情形满目疮痍,简直像是爆炸中心地。铺设的水泥也被掀起、熔解、飞散。
看在汽车和土地的所有人眼里,多半是惨不忍睹。
由于是在深夜坠落,并未有人牺牲,但相对的损失也很惨重。
异形从衬衫上面,也就是我的胸口冒出头。我哇的一声往后退,但距离不变。她的后脑杓压住我的嘴,让我觉得气闷。
她缩回去,一直看著现场,所以我固然焦急地担心被人看见,但更在意的是她为什么这么关心。
「这颗陨石,跟你有关吗?」
「这颗没有。」
她虽然否认,回答中却也包含了令我好奇的部分。主要是在于「这颗」这个部分。
「你是说也有跟你有关的?」
「如果有,那就是有吧。」
我的疑问固然含糊,但她的回答更加令人莫名其妙。
「若说有什么悬念。」
她吊人胃口似的说到这里就停住。我等她开口,但没有下文。
「若说有?」
我好奇起来而催促她说,但异形仍然沉默,而且还难得自动自发地缩回去。
看来她有事瞒著我。只是话说回来,现阶段别说隐瞒,我等于什么状况都不了解,所以也没太大的差别。我对宇宙的秘密没有兴趣,所以也不会觉得不舍得离开,很快就再度迈出脚步。
我搭地下铁前往打工的去处。为了减少交通费的开支,我也在找附近的工作,但自然没这么容易碰巧被我找到。我心想至少比搬家要便宜,于是做出妥协。
我走著通往地下的楼梯下去。愈是往下走,就连气味也一起变浓。
地铁站的空气温温的,还掺杂著多种人类的气味。
看著通往月台深处的黑暗,就觉得自己好像走在生物的肠道里。
这个时段是往这边的人比较多,前往都市中央的人很少会需要排队。不管哪里都好,我只想随便找个地方排队,忽然发现自己慢了很多很多拍,才注意到一件事。
我没停步,一边大步走向月台前端,一边问起。
「你刚刚在小狗和我之间往返了,没错吧。」
「是啊。」
衣服里传来说话声。一想像肚子现在是什么状态,就不寒而栗。
「那不就表示你要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也很简单?」
「是啊。」
她很乾脆地承认了。
「是吗,果然是啊。」
这么说来。
这股情绪,随著电车接近月台的声响,在我心中爆发了。
「我哪有需要这么辛苦!」
「啥?」
「这样不是谁都可以吗?」
既然可以轻易寄生在任何人身上,那为什么挑上我?我对这种蛮横作风的愤怒爆发了。也不考虑周遭等电车的那些人在看,气得跺脚。
「去找其他那些,会欢迎你的家伙。」
毕竟你自称是外星生命,多得是有兴趣的家伙。
「我拒绝,毕竟不应该轻率地增加知道我存在的人。」
异形从衬衫下面只冒出头来。
我虽然已经渐渐看惯,但仍差点吓得尖叫。
既然你说不想被别人知道,那就不要露脸。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人看见,连我都会被送进实验室。我从衣服上拍著躯干教训她,她就嫌烦似的皱起眉头缩了回去。
「我也不偏好被人类追赶。」
「就算是这样,寄生在我身上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吧。」
她断定的回答了。我正哑口无言,异形就说:
「你碰巧路过。然后你又贸然接近了汪汪,我认为机不可失,于是就转移到你的身上。就只是这样。但我就在这样的前提上问你一声,是不是只要有理由,那么你即使陷入不幸,也能接受?」
电车停在月台边。就像换血似的下了一批旅客,又换了一批上去。
我从这稀松平常的景色退开一步,跟异形对话。
「如果是这样,要我弄出个待在你身上的理由也行。」
「……理由?」
「就当作是我选择你代表全人类?」
异形多半也是以她的方式,顾虑到我的精神状态而做出这样的发言。
我的肩膀自然而然地一晃。
外星人的灵魂,似乎远比我们的灵魂更合逻辑。
「如果是这样,我就以全人类代表的身分拒绝你。」
由于我今天早起,时间还很充裕。至少不是晚个一两班电车就会很紧迫。
但我仍然动身想搭上眼前的电车。
就像呼应身体晃动似的,肚子里有东西在蠢动。
「我从昨天就一直在想。」
「……怎样啦?」
「你真是个没有适应力的人。」
我真想杀了她。
我就这么把异形养在肚子里,搭上电车。
当社会大众知道这件事,我还能以人类立场坐在座位上吗?
我下班踏上归途时,想著各式各样的念头。
想著钱、想著晚餐。想的多半都很现实,都是今天的事情。
每到这个时期,我经常因为满脑子都被很热这个事实填满,变得像个行尸走肉,连动作都变得很马虎,但今天刚走出地下铁的我,想的却是小狗。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的脚步才会比平常快了些吧。
一起从电车流出来的人群,以及正要从大学回家的学生。两股人潮上下交错,我尽可能在人潮的缝隙间穿梭,以最敏捷的方式移动脚步。
「比起人类,你更喜欢汪汪吧。」
「……这我不否认,但你不要再称汪汪了。」
以外星人的感觉来说,这样未免太女孩子气了,坦白说根本不搭。
我爬上公寓的楼梯,就听到隔壁房间在说「麦~~茶」之类各式各样的词汇。大概是有人来找她玩了吧。另一个房间还传来「喔布隆森!」之类的喊声,硬是热闹得很。不只是我个人,连周遭都变得很吵闹,我那本来风平浪静的日子,彷佛正逐渐遭到漩涡吞没。我一边担心起自己有没有办法逃脱这种状态,一边把钥匙插进孔里。
进了房间后,我先查看小狗有没有倒在地上。我准备的两个盘子都空了。由于听得见声响,我过去一看,发现泡澡时舀水用的木盆已经移动到厨房的水龙头下面,而小狗就在木盆子里放了水,哗啦哗啦地泡著……看起来很开心嘛,喂。
我和泡著冷水的狗四目相对,接著小狗就突然从木盆跳了出来。它浑身湿答答地跑来跑去,弄得整个房间都是水,但这种时候我就当作没看见了。
「他会不会太聪明了点?」
「因为我把你的知识复制到了它脑子里啊。」
「你轻描淡写讲出来的话也太可怕啦。」
总觉得对这些事情愈来愈麻痹,另有一种可怕。小狗在我的脚周围绕来绕去,伸出舌头跟我讨晚饭。她说复制了知识?不要有事没事就增加我。而且如果像我,就不可能会像这样缠著人不放。即使完全出于盘算,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香蕉也已经没了,只能乖乖做饭了吗?」
我蹲下来抱起小狗,然后挣扎地心想这是我的职责吗?
去买个狗食来就好吗?以前住在老家的时候,有个以带五只狗散步出名的阿姨,就拿自己做的饭喂狗吃。记得那是用牛奶去炖煮蔬菜、鸡胸肉和米饭。我曾经试著偷吃,所以连内容都还记得。
我想起这样的往事之余,却一直找不出养这只狗的意义。但话说回来,我又已经记得了它的脸,让我很难狠下心把它赶出去。像这样一旦照顾过,就很难拋弃。
亏我就是这样才喜欢一个人独处。
我先把狗放到地上,像是要把心中的异物全都吐出来似的,重重叹了一口气。
之后留在心底的东西,就像沙子一样缓缓流过。
每有一个念头流过,留下的轨迹都在发烫。
「唉,好麻烦啊……」
我只拿著钱包就跑了出去。我说话声调萎靡,身体却想开了似的十分轻快。
我一路跑到超市,一口气买完东西。买了很多东西,然后又使劲跑了回来。
我回到公寓。明明傍晚了,我却汗流浃背,关节残留的疲劳十分沉重。
我先把购物袋放下,然后靠在厨房的橱柜边瘫坐下来。
手刚撑到地板上,就觉得手肘一软。
「果然好麻烦。」
「你对我一点都不慈悲,对汪汪却……」
「好啦对啦就是这样啦。」
光是衬衫贴在皮肤上,就已经让我想到就厌烦,根本没有心思去和多半会从底下冒出来的家伙闲扯。我先用衬衫衣领擦擦汗,然后闭上眼睛,等炎热和倦怠感过去。
「我可没有乾枯到需要靠宠物……」
来滋润心灵。反而满身都是令人不舒服的汗水。
这身汗水,有多少是夏天以外的成分造成的呢?这个问题我根本不想去思考。
「好困。」
我喃喃自语地起身,决定去做小狗的晚餐。
我有样学样地重现出附近阿姨的料理。准备好鸡胸肉、米饭、白菜和起司,再用牛奶和少许的水炖煮。这道菜气味很香,以前放学回家路上肚子饿时,往往就会忍不住受到吸引。
真没想到那种无聊的贪吃劲儿,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你花的工夫是做自己饭菜时的三倍。」
今天的午餐是胡萝卜三明治。我是在百货公司地下楼买的,吃起来还挺有口感的。
我只是头脑简单地想著只要吃蔬菜应该就会健康,就这么持续这样的选择到今天。
「你怎么不乾脆一起吃饭?」
「啊?喔,我晚点再吃。」
我继续炖煮。我自己的脑袋也愈来愈发烫,几乎要煮熟了。
隔壁房间大声嚷嚷个不停,让滚烫更加严重。
我炖得差不多,就先尝尝滋味,尽管觉得太淡,还是关了火。
「是不是先放凉一下比较好?很多细节我都不知道啊。」
我煮太多了,所以剩下的就放进冰箱,明天只要加热应该就行。
我把饭菜装进碗里,拿去给小狗。小狗躲在书桌下躺著,但似乎是感觉到气味和我的动向,就跳了出来。它的反应不太像是小狗,感觉有点人味。而且我在端很烫的东西时,实在希望它不要往我脚下靠过来。因为这样会让我们彼此都很危险。
我把碗放到地上。小狗凑过来看,先嗅了嗅气味,然后一点一点地送进嘴里。看来它果然怕吃太烫的东西。
「好吃吗?」
我问它对滋味的感想,小狗就汪汪叫了两声。不是那种含糊的叫声。我心想,汪汪声咬字如此清晰的狗还真稀奇……是异形造成的不良影响吗?
「汪汪。」
「看你也不会让我抒压。」
所以我才不对你好。
「你也该吃饭了。」
从刚刚她就很啰唆。简单翻译一下,意思就是「我肚子饿了」。
「晚点再说,现在我想先泡个澡。」
要去除黏腻感,洗身体应该会比洗衣服更省事。
昨天我没泡澡,所以这下应该总算可以摆脱那种像是拖著沉重布匹的感觉了吧。这里是做学生生意的便宜公寓,但房间里备有澡盆,这点让我很中意。尽管款式老旧,就只是很深,连腿都没办法伸直,但这种款式我早就习惯了,跟我老家一样。
我等不及热水放满,在浴室与小狗之间晃来晃去。小狗似乎是要把饭菜弄凉,用前脚操纵电风扇往它吹。看著它被风吹得摆动的耳朵,就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觉得到底什么叫做智慧。
澡盆里的热水放满了,于是我一边费力地脱掉黏在皮肤上的衣服,一边跳进澡盆。我脚下一绊,差点一头栽进去。我在疲劳的催促下,想也不想就泡进热水里,但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唔喂~~」
但当我连肩膀都泡进热汤里,很快就觉得那都不重要了。我维持抱膝而坐的姿势,把头往后仰。笼罩在一种像是身体溶解在热水之中却反而正合我意的舒畅里,让我大大打了个呵欠。我忍不住心想,如果死的时候,是死在澡盆里,那也不坏。
吹口哨或哼歌,应该都会被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吧,毕竟右边房间的房客每次都很吵,所以我也来唱个歌吧。我正想得灵魂都有点出窍,澡盆的水面下就噗通噗通地不断冒泡。我可不记得我放了入浴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