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背脊发凉,凝神细看那是什么东西的瞬间……
「噗哈!」
「波波!」
她口吐白沫,我也同样嘴角溢出白沫。
异形突然浮了出来。甩了甩她泡得全湿的异形脑袋,把热水甩得到处都是。
「你、你干嘛啦?」
「脸不露出来,就什么也看不见。」
我都忘了,她在。我连一个人泡澡都是奢望吗?
这时我才回想起,上厕所时我也有过类似的挣扎。
「外面气温很高,却还泡在温度更高的液体里,实在令我难以理解啊。」
异形用手肘顶在我胸口,撑住她的脸。她就这么就近抬头看著我,模样和以往不一样,显得很女性化,让我忍不住撇开了目光。
「泡澡就是这么回事。」
「你的回答不构成解释。」
那当然,毕竟我根本不想说明。我才刚想拉回视线,又看到她还在抬头看著我。
「…………………………」
我有点后悔让热水呈透明色了。这下连异形小小的变化都会注意到。
对方是异形,可是……
感觉就像和女人一起泡澡,让我心浮气躁。
我们脸靠得近,又湿润有光泽。
有光泽不重要。
虽然如果问我说换成男人的脸是不是比较好,我可就加倍想敬谢不敏。不过尽管没有下半身,但和裸体女子待在可以互相拥抱的距离,就觉得热水的温度高了三成左右。
她在外面明明也一样裸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发弄湿了,看起来比平常柔软。
「如果不是从肚子长出来,这构图是不是就还算挺上相的?」
反而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有办法直视眼前的现实。
「湿度很高啊。」
异形不悦地眯起了眼睛。头发上的水滴随著她的动作而滴下,顺著我的脸颊流下去。从皮肤上流过的水,也和异形一样染成了炮铜色。
本来我对她皮肤的印象就只有坚硬、像是金属,但掺进水气后,就让我意识到这是「皮肤」。
我忍不住把手伸向她的脸颊。
这会不会是我第一次摸到异形?
我把手放到她的脸颊上。
她那亮泽的肌肤,摸起来比想像中更舒服,更柔软。
「……我真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看起来有金属状的光泽,让我一直以为摸起来更硬一些。」
接触到这种近似生物的质感,让我有种战栗的感觉。
一想到这是女人的肌肤,血液就汇集到大脑,让我头昏眼花。
感觉就像喝醉酒,身体吸进了热水似的。
异形不管这些,手放上我的胸口。
我听见水面啪啦一声破开的声响。
「你还硬得多了。」
「……也是啊。」
无论嗓音、皮肤、脸孔,现在甚至连神情举止,都是个女人。
我的日常又被异形以不一样的方式打乱。
异形固定不动,直视我。
被她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凝视,感觉就像水位上升,一口气喘不过来。
「干嘛啦?」
「我给你一个忠告。」
「……怎样啦?」
「我没有雌雄之别,你对生殖活动的渴望是找错人了。」
「少啰唆!」
连浴室也遭到异形侵蚀的事实,让我大吼了回去。
出了浴室后过了好一会儿,身上仍然像是笼罩著热汽。
仔细听著电风扇转动的声响,睡意就像受到引导似的悄悄逼近。
半梦半醒的感觉很舒畅,相对的身体却很沉重。
我手肘撑在桌上拄著脸,为今天这一天做出总结。
「我累了。」
「那你最好早点休息。」
「谢谢你……适切的……建议。」
如果不是这个元凶对我说,我应该就能乖乖听进去了。
「你说过……会抢走我的能量……对吧。」
「刻意说得难听的这种做法,可让人不敢领教。」
「我会这么累,不就是因为你摄取过剩吗?」
「往外寻求原因也让人不敢领教啊。」
「你根本是内部原因吧……」
我连对话都觉得费力整个趴到桌上去。我的身体有一处发出被压扁似的哀嚎。
到刚刚都还全神贯注在吃晚饭的小狗,已经缩在房间角落睡著了。我听说猫睡觉的时间很长,但狗似乎也没什么两样。吃饱了就睡,这生活真令人羡慕。
「汪汪真是没有生产性。」
「我倒觉得你也差不多。」
「我光是待在这里,就已经尽到我的职责。」
从衬衫里跟我问安的异形这么说。刚洗完澡就在肚子里塞进这种东西,多半彼此都会弄得很闷热。
「职责?」
「要跟你说也行。」
「……不,免了。」
对别人的情形知道得太深入,也只会增加难以割舍的部分。
即使对象是外星人也一样。
遥控器就放在我手构得著的距离内,所以我伸出手,打开电视。虽然并非有什么想看的节目,但正好用来消磨睡前的时间。我茫然看著画面。
「……嗯恶。」
当我看懂节目内容,不由得咒骂一声。
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命中注定,电视上正好在播介绍太空的节目。似乎是讲述天体运作机制与飞来的陨石数目之类知识的节目。换做是以前的我,都能当作空气一样听过就算,但现在节目中那种得意洋洋的解说,却让我在意得不得了。我满心想把从我肚子冒出来的异形秀给他看,质问他说你对太空又懂什么了。我对外星人的理解不小心比一般的地球人领先两千步左右,但这种知识我当然没有想要。
节目中还发表了认为没有外星人与认为有外星人的问卷统计结果。认为有外星人的一派占了八成。
我有点吓到,搞不懂大家为什么这么相信,是因为实际遇过吗?
也许外星人其实离我们挺近的。
谈完外星人问题后,接著提到了陨石。弹起每年大概有多少颗陨石掉到地球上,陨石离地球大概多近的时候能够加以预测,这类的话题讲长著,就有一名来宾突然站了起来,大谈他的奇妙假设,换来了众人冷漠的笑。
「哈哈哈。」
我发出声音一笑,异形就探头过来问说:「有什么好笑?」
我都忘了这里就有个太空专家。就说给她听听吧。
「说是两年后会有陨石坠落,这个行星会毁灭。」
我期待她的反应,想看看外星人会怎么一笑置之。
「喔,那就是我。」
但得到的答案却以出乎意料的强劲势头,狠狠揍了我一拳。
她若无其事,轻描淡写,让陨石砸到我头上。
我当场再也听不见节目里的所有声音。
「……你说什么?」
「就是说,你说会坠落的陨石,是我的本体。」
异形一边维持平淡的语气回答,一边朝电视看去。她手肘撑在桌上拄著脸。
我还僵在原地,异形已经收集完情报,点点头说:「这说的就是我吧。」
「地球人,我这可小看你们了。真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察觉到我接近。」
异形说完又补上一句,说可惜察觉了也不能怎么样,态度始终冷静。
电风扇在转。声响听起来比电视更近,让我的远近感错乱。
就像空间扭曲似的,视野往顺时针方向剧烈晃动。
「……本体?」
「是我身体的大部分。只是严格说来不是陨石,是一个生命体。先飞来的我,职责就是引导本体来到这个行星。」
异形说起的事情简直给人找麻烦。
她刚才所说的职责,指的似乎就是这件事。
结果我还是知道了,这让我疲劳更重了。
「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你要毁灭地球?」
「说来应该就是会变成这样吧。」
异形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坦白承认。
「一旦剧烈碰撞,这颗行星肯定会崩毁。」
异形挂了保证。说挂保证对吗?
我脑袋昏沉。明明应该听说了一件很震撼的事,眼睑却很沉重。只要一有松懈,就开始点头打起瞌睡。也许是因为事情的规模远非我所能承受,让感觉都麻痹了。
我只能像异形那样,平淡地反应:
「是吗?」
「没错。」
我头和下巴都痛,连答话都嫌麻烦。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
「怎么啦?」
「要睡觉啦。」
不要再把我往外太空领域拉得更深入,我拿出折好的棉被开始铺床。
现在才刚到八点,但我已经精疲力尽,甚至担心明天起不起得来。
「是吗?那你好好休息吧。」
她这句话不带丝毫恶意,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讽刺。
相信这个异形身上根本不存在恶意。
她的灵魂就像不会有人踏入的地底湖水面,感受不到半点动摇。
昏暗而冰冷,只有一整片灰色。
相较之下,现在的我就是一头栽进滚烫的泥沼了。
我铺好床,关掉电灯后,就精疲力尽地双膝一软。
我听见了电风扇转动的轻微声响,但手脚已经不再动弹。
我发现自己没吃饭,但脑袋比胃先倒下。
就算两年后地球会毁灭,我也要睡。
哪怕有恶梦等著,我也无法继续吊在现实底下了。
即使行星会毁灭,要是没有钱,我连两天后的饭都没得吃。
我这么想,要做的事情并未改变。工作、回家,照顾小狗和自己,然后睡觉。
被带往我并不指望的方向而开始的新生活,持续了三天左右,对于小狗的叫声以及会有莫名其妙的东西从肚子跑出来,都已经渐渐习惯。异形似乎也多少学到了些这个行星上的常识,在人前贸然现身的次数减少了。即使如此,有时候我以为是流汗,却发现是异形在皮肤上爬过而露脸,所以根本不能大意。要是不小心点,我可会没办法继续当人。
而事情就发生在第四天。
这一天,回家的电车上碰巧空出了位子,让我有得坐。正中央的位子就这么空出来,两旁则是两个满身是汗,做学生打扮的人。看样子是从学校一路跑过来,手忙脚乱地上了车。或许就是他们这种热得冒汗的感觉让人敬而远之,站著的人都不去坐。
换做是平常,我也不会去坐,但我被从后面的人推上了车,还顺势把我挤到了正中央的位子上。我缩起肩膀,安分地坐下。
由于是地下铁,前后都是一片漆黑,窗户也没有什么意义。没有值得看的景色。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每当电车摇动,坐我旁边的家伙那湿湿黏黏的手肘碰到我,都让我很在意,念头却仍然渐渐去到那里。
遇上了一段只能想事情的时间,让我愈来愈有切身的体认。
事到如今,一种听到不得了消息的沉重感,才和疲劳一起涌上心头。
说是地球两年后就会毁灭,而且原因就在我肚子里。我想,这个情报多半比知道彩券头奖号码还稀奇。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这个情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吧。
两年后。听起来很遥远,但若每天都忙得疲于奔命,这点时间转眼间就会过去。尤其是读完高中开始工作后,岁月更像是只要反覆睁眼闭眼,就不断流逝。
没有累积起什么,就只是随波逐流,从右边流到左边。
不过这就先不提,如果我相信异形说的是真话,那该怎么办呢?
虽然没有人可以保证她说得对,但异形也没有理由算计我。
毕竟不管我知道什么,或是怎么被骗,都不会影响这个行星的末路。
即使我大声疾呼,世界也不会就此接受真相。
电车抵达目的地,我从地下上了地面。地下有著昏暗的热气翻腾,外面则是开放性的炎热。即使傍晚时分将近,阳光仍毫不萎缩地烧灼地面,让我觉得彷佛底下的世界早就已经灭亡,我就是没完没了地走在这末路上。
「肚子饿了。」
就只是饿了,只要能填饱肚子,吃什么都好。
「营养问题也该考虑。」
异形对别人的餐点插了嘴。她似乎认为既然她是榨取我来生活,也就有权插嘴。我很想说这样很麻烦,你自己爱吃什么就去吃。
「你……会吃饭吗?不,这我之前也问过。你有办法吃饭吗?」
「办不到。本来的我,并不存在嘴或内脏器官。采用这种外表,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你跟我方便说话,才套上了人类的形状。」
从衬衫下浮现的脸孔轮廓闷声说话,总觉得恐怖片里看得到这种家伙啊。
「但我曾经用过餐。」
「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我将寄生的人类纳入支配的那阵子,就会为了维持肉体而用餐。」
异形轻描淡写地说起支配之类的字眼,让我背脊发寒。
「毕竟对我来说这是很平凡的事。」
「就算你觉得平凡,我也……我也,喔,哦?」
我话说到一半,有个奇怪的东西跑进视野,于是我抬起头。
步道的远方,有个躺著的男子从大学的方向朝我走过来……这句话已经弄得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这个人就是维持躺在地面的姿势,动著双脚移动过来。
也就是说,他是只动膝盖以下的部位,拖著身体过来。我瞪大眼睛,心想又不是蜈蚣。他蠕动著往这边靠过来,显然是朝我前进。为什么?我完全没见过这个人。他很年轻,但眼睛直视天空。这名青年蕴含著一种与行动不搭调的阳光感,面带微笑地朝我爬过来,这种模样让我战栗。
既然我不认识这个人,那么这种怪事多半就是因为……
他集周遭的瞩目于一身,在我面前停下,然后……
「果然待在附近啊,上半身。」
脚指著我这么说。这已经超出我所能理解的范畴,但就是脚在说话。男子腿上长出的灰色脚,把拇趾摇得像指挥棒一样,发出声音说话。我的理解已经跟不上,但对方说这几句话的对象,以及答话的人,都是异形。
「好久不见啦,下半身。我一直觉得坠落下来的是你呢。」
从衬衫下露出来的异形,也不顾忌旁人目光,展开了对峙。对方虽然没有脸,但他们彼此似乎认识。听到他们互称对方为上半身、下半身,让我隐约察觉到他们的关系。
原来从我肚子里冒出来的异形会只有上半身,理由就在这里啊。
只是即使猜到,我被这种异样感觉震慑住的情形也并未改变。我只想拔腿就跑。
「虽然飞到这个行星来的,似乎不是只有我啊。」
脚似乎远比我这边的异形轻佻。他到现在仍然仰天微笑说话,与那种阳光好青年给人的印象很接近,所以说话口气会根据寄生宿主的知识而改变,这点似乎是真的。
「你似乎找我有事。」
「不用说也知道吧。赶快丢掉你那边的寄生体,过来我这边。」
脚朝我招手……说脚在招手也很奇怪,但他就是弯起脚踝,做出要人过去的动作。事情发展太快,让我完全跟不上,但我又无法逃走。
无论蝉鸣声还是旁人的视线,就连夏天的暮色,都让我觉得隔在一堵墙壁后面。
「哎,我想也是啦。」
以异形而言,她这句话说得很不乾脆。我本以为她只会用不带丝毫情感的方式说话,有时却会突袭似的,在侧脸上露出很有人味的反应。
异形像要甩掉阴沉的表情,往上看著我。
「转身快跑,立刻逃走。」
「什么?」
「叫你快点。」
异形不耐烦地又催了我一声。我被异形的情绪震慑住,这是我第一次被她以情绪撼动,反而为此动摇。说是反应慢了,但我也只迟疑了一秒钟左右,但异形看到我这样,更改了方法。
「没办法,虽然我是觉得还太早了。」
异形噗通一声沉进我体内。然后我迫切感受到在我躯干内潜行的异形蠕动著往上爬,「呜、哇、咿、咿、咿!」的大叫。这个钻过内脏间缝隙冲上来的东西,丝毫不减缓势头,一路冲进脑里。
被人在脸上钻来钻去,让我觉得想吐,但我注意到知觉缩小了。这种感觉的真正来源在四肢。四肢完全无法自由活动,手脚仍然沉重,但还是动了。就像被某种透明的事物推著走似的,擅自以生硬的动作不断活动。我直视四肢,当场连话也说不出来。
感觉就像有几十根手指抓住我的嘴巴与眼睛,夺去我的自由,所有的行动都受到束缚。生硬的动作就这么慢慢变得顺畅,于是展开了一段飞奔。就在正前方的仰躺男缩起灰色脚的同时,我遵从一种不属于我的意志而开始奔跑。我从右侧的一整片陨石坠落现场飞奔而过,也不怕受伤,就冲进正面的树丛。想也知道这样会痛,速度却完全不放慢,所以树枝深深划进露出的手臂。脑袋里的这家伙想说不是她的身体,就给我胡搞瞎搞。但即使想抱怨,背后却不停传来沙沙作响的爬行追赶声,刺激我的恐惧。在这些声响的刺激下,内部决定再把运转速度加快,这时我已经连意识都变得朦胧。
人死的时候,就会像这样意识渐渐朦胧吗?还是说,会感觉像是倒栽葱摔进黑暗深渊呢?
不知不觉间,我人已经在半山腰上,手和膝盖撑著地。四周有著树木围绕,展开左右夹攻的蝉鸣非常吵,感觉就像用声音殴打我。我已经不只是扫兴,甚至觉得快发疯了。汗水就像下雨一样,从自己身上滴下,在地上滴出了黑色的水迹。沿著身体流过的汗水,也都湿润地溶进刚刚弄出来的许多细小伤口上。
说是山上,但我抬头往四周一看,就看到墓园的边缘,所以要下山应该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手脚。我必须先确定我是凭自己的意思将手撑在地上,还是至今仍然被操纵,才跪在地上。
从手肘往下震动,手臂缓缓的往旁边移动。
「……动了。」
一意识到这点,就觉得手指发麻,我连连甩动这只手。然后握起拳头,确定能够用力。确定恢复正常后,我就松懈下来,也不管自己人在泥土上,就这么软倒在地。我往地上一躺,发现或许是因为山上晒不到太阳,泥土坚硬又冰冷。但我的腹部有塞著异物的感觉,搞得我马上又坐起身体。这个冒出来的异物,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异形。
现在我对她那亮泽的皮肤与头发,产生的是恐惧与一抹的怒气。
「你……控制我了吗?」
「要是不快跑,就会连著你一起遭到捕食了。」
异形垂著头,始终面向下方回答。换做是平常,她会立刻把背挺直,恢复正常,但这次她一动也不动。
「都移动了这么远,应该不要紧吧。」
异形做出按住额头的动作。像这样异形明显表达难受感觉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异形也有「感觉」这件事,让我暗暗吃惊,而她难受的情形,也透过从肚子冒出来时的震动传了过来。
但我的身体也沉重到让我没有余力去关心异形,尤其是脑袋。
我呼吸仍然粗重,闭上了眼睛。
看得见异形。
「…………………………?……!……?」
她不是在眼睛外,而是在眼睛里。
我弹了起来。
「这是怎样?」
我想也不想就用手掌遮住右眼,但异形仍然待在里头。
「我能在眼睛里看到你。」
不,反而应该说只看得到异形。我和从右眼下册冒出来的异形对看。
我只能这么形容。而真货异形也蠕动著挪到我面前,内外两个异形的样貌一模一样,都看著我。
「果然同化的情形加遽了啊。」
「同化?」
「就是说,我习惯了你的身体。」
待在外面而不是眼睛里的异形,对我说出不是闹著玩的说明。
「本来我得再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慢慢理解你的构造才行。」
「……你为什么会在我眼睛里?她是谁?」
「不知道。」
异形不只对我,对疑似她副产物的东西,也一样说得事不关己。
这是多么不负责任。
眼睛里的异形,处于一种矛盾的状况,感觉就像她待在眼睛里头,我却是用右眼看著她。我自然而然在放到右眼上的手掌与手指上加了几分力,让皮肤变形,指甲就像挖过地面似的划破脸颊。但留在眼睛里的异形,用比本体更漫不在乎的表情一直看著我。
我在眼睛里和她视线交会,脑子试图理解这样的状况而发出哀嚎。
我只想大声喊叫,扯下脑袋,只用躯干跑掉。
我一口气失去自信,觉得自己没办法维持自我到两年后。
也或许就是因为变得丧气,我忍不住问出了最想问问看的问题。
「我说啊,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个星球?」
「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活的生物。」
异形的回答当中,没有一丝的迷惘。
异形迅速地恢复正常,挺直腰杆,仰望天空。
这天晚上,我来到几天没来的墓园乘凉。
因为我觉得,我所失去的那些阴暗、低调而宁静的日子,就沉睡在这里。
虽然也许有危险,但灾害多半会比在公寓受到攻击要少。
「听说亡灵会在墓园开运动会,不过都没看到啊。」
「你哪来这种知识……啊,是我吗?」
如果要引用,实在希望她可以参考一些比较有常识的记忆。
即使闭上眼睛,也找不到黑暗。
而是会被直接从右眼「长出来」的异形给填满。
「这个,没有办法治好吗?」
我终究镇定了些,但就是会分心得让我受不了。睡觉的时候应该也是不方便到了极点。
「没办法。」
异形事不关己,毫不留情地驳回我的要求。她一副连试都没试过的模样,让我觉得你好歹也表现一下努力的样子再说。在她离开我身体之前,一直都会是这样吗?就算我想不理她,到时候连她也会蠕动个不停,让我忍不住看过去。
至少现在,我想叫她不要扭腰。
「他今天,不,应该有一阵子不会来攻击吧。」
异形就如她自己所说,毫无警戒四周的模样,吹著夜风这么说。
「是这样吗?」
「是啊。我很久没控制你活动了,操作人类果然会消耗得很严重。」
异形叹气似的耸了耸肩膀。
「如果长时间控制,蓄积的能量有可能一口气耗完。」
「是这样吗?」
「而这点而对方也是一样。」
所以对方也不能贸然行动了……也就是说,如果多让她这样消耗下去,她是不是也会死?
「没有错,但你要怎么让我消耗?」
眼睛里的异形笑得很得意。看来这边和本体不同,情感表达很丰富。
「举例来说,我想想……如果说,眼看我就要发生车祸呢?」
「我只会吸光你的生命力,然后移到另一只生物上。」
「我想也是,我没对寄生虫怀抱什么指望。」
异形抗议说她不是虫,但我不理她,尽情享受夜晚。
我心想,就在这里待到想睡得像只狗一样再走吧。
我对伤口的疼痛也已经习惯,正发著呆,异形就伸手来抓我的膝盖。
「下半身落到这个星球,这点我从波长就料到了,但彼此还真是都选了愚蠢的策略啊。」
「……追根究柢,这部分你给我好好讲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被牵连进来的我可无辜了。异形撇开眼睛,一脸不在乎的表情不理我,所以我举起手,想去戳她的头。结果眼睛里的异形就做出把手拦在我脸前面的动作,我也就停下了手。
她跟她真的没有相连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差点被我打,异形总算开了口。
「那是我的下半身。从他的观点来看,应该会说我是他的上半身。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她口气平淡,却让我感受到她话中有话。她的话里没有友好。
「你……和下半身起了争执?」
还真是不简单。
「我以人形对本体发号施令,就是事情的开端。毕竟我本来并不是以人类的身分出生的,所谓下半身或上半身这样的联系,全都只是形式上的。所以这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但总之下半身也萌生了另一个意识。」
异形谈起自己的身世。她本来说没什么,在我看来却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下半身和人类一样,比上半身更贪婪。」
「这句话真像是女人会开的玩笑。」
「我应该说过我没有性别。下半身似乎对于无法控制我这个上半身而不服气,试图捕食我的意识。我不确定有没有关连,但自从下半身也产生意识后,我的能力就减半了。也因此,或许就是本体认为要尽到职责,最好是能融合的这种意志产生了影响。」
「哦~~?」
我没想到这个异形有著这样的剧情。
看来她并非只是在星际移动,毁了一个星球再往下一个去的生物。
「就在这些问题的影响下,我在移动中从本体脱落了。本来按照计画,我是要和搭著陨石飞来的下半身一样,来到这个年代,为本体的抵达做好事前准备。可是只有我从下半身分开,变成只有我先过来。」
「……你该不会其实只是假装意外而跑掉吧?」
「虽然早了一千五百年抵达,但这段时间正好用来增广见闻。」
我的提问被她畅快地忽视,而且还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一千五百年。
我放弃追问,提起另一个话题。
「记得你说过你的职责,就是将本体引导到地球上来?」
也就是要帮忙毁灭星球了。一旦接受这个现实,就觉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说的没错。在和下半身分离的状态下,不可能完全引导正确,不过应该是不至于偏离吧……只是,下半身拥有的侦测能力比较优秀。他似乎可以感觉出我的位置,但反过来却是不可能的。我想他应该比较适合担起这个职责吧。」
「那你赶快去跟他融合不就好了?」
然后赶快从我体内离开就好。这样一来,我眼睛的毛病应该也会治好吧。
「我不承认他。」
异形断定地说著。她的话里有著和平常那种冷硬不一样的事物,像是一种力道。
「……是喔。」
「怎么?」
「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像是坚持的念头。」
在我本来的认知里,她是个平淡接受现实并付诸实行的家伙。事实上,她对我就是以各种不带感情的判断,把我牵著走。所以她的坚持全都是只针对和她自己有关的事物了?这样一想,就觉得异形比想像中更接近我。
「没想到你还挺任性的啊。」
听到我这句评语,异形也不生气,反对我的评语做出评论。
「你的话很直接啊。」
「以外星人来说,你的说法倒是挺哲学的嘛。」
我说归说,但外星人未必就不写诗,也不可能对活著这件事不抱迟疑问。智慧同时也是一种探求的怪物,也许我们就是为了满足探求的渴望,受到这种欲望驱使而活著。我不时会觉得,肉体也许就只有这点价值。
现在这里还有另一个为了逼我活下去而蠢蠢欲动的东西。
我明明没那个本事养那么多东西。
「而且这样好吗?你又不是不知道透过完全引导,导致星球毁灭的意义。」
「反正都会死,不是吗?」
「你死了也无所谓吗?」
「不可能无所谓。」
说来理所当然,但我不想死。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也无能为力。
对于这种连加入墓园都办不到的死法,抗拒多半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如此,认为还不如有意义地度过剩下的时间,也是一种答案。
「你……」
我听见夹杂在风中的异形说话声。然后她难得在这里就顿了顿。亏她平常说话才真的叫「直接」。
「怎样?」
「你似乎也和下半身一样,对我的存在不服气。」
眼睛里的异形直视我,真货则仍然面向前方。
「我倒是觉得不会不服气的家伙才稀奇。」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对于肚子冒出外星人这件事,不会面有难色吗?
要是还无法沟通,那我多半已经发疯。
「我还觉得你希望我离开。」
「……对,我希望你离开,愈快愈好。」
「为什么?」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
她一问再问的方式,让我受不了地心想你是小孩子吗,但还是回答:
「因为轻松。」
不只针对她,我不喜欢身边有别人在。有人在就会吵,而且也会像这样,被牵连进麻烦里。若是我牵连对方,又会觉得尴尬,而且也会担心。肯定会导致心灵动摇的幅度变得剧烈。我无法适应这种情形。
我就是会以这种跟晕车相提并论的感觉,产生晕人的情形。
只要能够忍耐,渐渐习惯,也就会慢慢看见新的事物。但要是太习惯,当关系逐渐消失、剥离时,就会觉得痛。
说来理所当然,但沾黏被剥开的时候才是最痛的。
即使能克服晕人的情形,也只是有著些许的自在,最后等著自己的都是痛。
即使能透过和别人有所联系的方式来让世界更宽广,产生可能性,让各式各样的希望不再遥不可及,与其反覆承受痛苦,我宁可只活在自己的手脚碰得到的范围内。
有所匮乏的孤单才让我满足。
我并未把这种念头说出口,但异形面向我。
衬衫随著她的动作而掀起,露出的侧腹部感觉会被夜风吹湿。
「也就是说,你是只懒惰虫了。」
「啥?」
「爱选轻松的路走,不就叫做怠惰吗?」
我被外星人训话了。我想反问说你从我肚子冒出来,难道就不是挑轻松的路走?但相信她应该会这么说。说「寄生在你这种不成材的家伙身上,走的可是荆棘之路」。
「当懒惰虫不好吗?」
「很好吗?」
「……应该是不好吧。」
这番像是一直往上叠的对话,看似相关,其实鸡同鸭讲,但我还是听懂了她想说的话。
我讨厌心灵忙碌讨厌得不得了,老是皱眉头。
这的确是一种无从辩解的,不折不扣的懒惰虫行径。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无论多么怠惰,应该都不会有人抱怨。
可是……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我都想哭了。」
我拚了命才忍住想吼出来的冲动,吼说谁想要这样了。
即使跑到这个星球的尽头,我也无法独处。
这个星球上没有一个地方有著我所期望的事物,这样的绝望让我只能阴沉地低笑。
「你啊,都吃同样的东西,不会腻吗?」
我一边把早饭端给小狗,一边问问看。小狗也不答话,一口口吃了起来。
连我也会把要加在五谷片上的东西从麦茶换成牛奶,但小狗似乎全不在意。我蹲著不起身,看著它吃饭,心想既然它满意就好。
说起来,我还没帮这只狗取名字。我很不擅长想名字。
「……好和平啊。」
从那次遭遇与来,已经过了五天,但还是没有受到所谓下半身的袭击。
异形的说法是:『他是在节省本体的能源。』
『下半身要操纵他寄生的人类,需要大量的能量。而以他的情形来说,是连宿主的意识都纳入支配之下。想来他会不惜用强行捕食的方式来融合,但估计他应该不能贸然行动。因为要是活动过度,最坏的情形下,甚至也有可能自毁。』
她是这么说的。
「日子真是平静啊。」
「我撤回前言。」
像稍有大意就会长出来的鼻毛一样冒出来的异形,离太平的概念非常遥远。最近我身边闹出的事情,全都是她带来的。
我也起身准备吃早餐,结果异形也不缩回去,伸手拦在我面前。
「慢著。」
「干嘛?」
异形掀起衬衫,来到我眼睛的高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右眼里看得见的异形意识同步,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指向我。
「从以前我就觉得,你营养不良。」
「会吗?我倒是不觉得缺了什么。」
我试著挥动手臂。没有显著的疲劳,身体也很轻盈。并没有哪个部分显得异常。
但异形的不满似乎并未平息。
「你只摄取这点营养,我就非得客气地少拿一点不可。」
「我可没想到你会跟我客气。」
我瞪了她一眼,觉得不是有很多场面更应该客气吗?
当然异形对我的这种怒气丝毫不予理会,只以自己的需要为优先。
「要是没有积蓄,受到下半身奇袭时可就会吃大亏啊。」
「到时候我会把你交出去,求他饶我一命,你尽管放心吧。」
我尽量谦虚地表示,所以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情。
异形不说话了。我不安地看著她,心想要是她有这个意思,不知道会动用什么手段,结果眼睛里的异形就做出叹气似的动作。然后……
「以后由我来指定你的餐点。」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