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麻烦你打开。」
她贯彻傲慢的态度对我下令。我虽然觉得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但要是违抗她,多半又会被她在脑子里动手脚,所以只好乖乖打开冰箱。接著异形就把头探进去见闻一番。
「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应该不能缺。」
她接连拿出蔬菜与鸡肉,放到桌上。蔬菜是一整颗的,所以量相当多。她就这么拿个不停,最后东西堆得像是要把冰箱清空。
异形关上冰箱,摊开手掌催我一声:「来」。
「吃吧。」
「不,你就这么放著,我也……」
很为难啊。
「只要像帮汪汪准备饭菜时那样,全都放进去炖不就好了?」
异形说得若无其事,但这个房间里没有那么大的锅子。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有著很大的误会。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吃饭都随便吃?」
「是因为你有自觉,知道自己比汪汪还不如吧。」
「是因为懒得下厨。」
虽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没有兴趣。
看著小狗吃得一口接著一口,我也有点羡慕。
「那么就由我来负责下厨吧。」
「咦?」
「我有从你身上得来的知识,应该不会有太重大的失败吧,多半不会。」
异形充满斗志,要我赶快过去。我心想真的假的,但被她催促著「快点」,只好乖乖站到厨房去。然后这个冒得更用力的异形,和厨房展开对峙。之后我只要呆呆站著,她就会帮我做饭吗?
这样似乎满轻松的,但结果我也得要站在厨房里,让我有费两道工的感觉。
「帮我拿出菜刀。」
「你不能把右手变成刀刃之类的吗?」
「我不是瑞士小刀,可没附这种功能。」
我一边看著这珍奇异兽,心想这外星人举例时竟然会提到瑞士小刀,一边准备菜刀。让这种人拿菜刀真的没问题吗?她也可能在回到我肚子里时,不小心连菜刀也带进去了。这想来就和把手术刀忘子里是差不多危险。
从肚子长出来的外星人,地球角落的这间公寓厨房里握住菜刀。半梦半醒说的正是这么回事,让我不由得头昏眼花。我为什么会是这种现场的当事人呢?
外星人俐落地切著胡萝卜。她洗过手了吗?会不会沾到什么外太空的细菌,搞得我半死不活?我心中闪过的尽是这样的不安。大概是因为她动作还挺俐落,让我忍不住去注意别的方面吧。切完胡萝卜,接著是把白菜也切得很细。她是打算做什么菜啊?
肚子附近被异形的动作带得痒痒的。
看著看著,眼睛都茫然地晃动了。
连静止不动的心情也渐渐失去。因为我正看著稀奇的事物。
「…………………………」
不,要说吃到外星人做的饭菜,我多半是史上第一人,但重要的不是这个。我自觉到这不是这种时候应该感受的事情,但还是有很多念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她把各式各样的材料切完,塞进我帮狗做饭菜时用的小型锅。
「之后只要炖煮就完成了。」
「到头来还是炖煮啊?」
米也放了进去,很接近炖粥。等等,这和我做给小狗吃的饭菜几乎一样。
「参考你脑子里的知识,就会变成这样。」
她把自己不学习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作风和地球人一样。
就这样,狗食的人类版端上了餐桌。
我被她催著来到桌子前面坐下。
外星人做的饭菜就在我眼前。
「…………………………」
热气扑面而来,回顾的走马灯转个不停,转得喀哒作响。
「快点吃。」
右眼里的异形,做出从我的脸内侧拉扯的动作。不要这样,很可怕。
「好啦好啦。」
我连把饭菜放凉一点的时间都得不到,被催促之下,只好舀起来送进嘴里。
「营养如何?」
「我哪知道啊。」
她要我说些崭新的感想,但不巧的是,我并不是那种能在舌头上尝出维他命或蛋白质的人。顶多也只在臼齿上,感受到炖得不够软烂的胡萝卜太硬,有土味。
「那么,好吃吗?」
她模仿我对狗说的话,就连发音也挪用了。
这表示看在她眼里,我和狗也没太大的差别?
「普普通通。没失败的确让我吓了一跳,但这东西本身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吃不死人。」
淡得像是医院餐的调味,让我很不是滋味。虽然就营养面而言,也许这样才理想。
「你的感想真无味。」
「你这外星人说话还挺妙的啊。」
我皮笑肉不笑地哈哈笑了几声,把这像是炖粥的东西扒进嘴里。即使一次一大口,滋味还是太淡。吃起来不合我的胃口,但这也证明了下厨的人不是我。
我花时间慢慢咬,再吞下去。滚烫一路送进胃里翻腾。
「……只是──」
我松懈下来,差点脱口而出,这才赶紧自制。异形读出了我慌张的眼神,转回我正面来。
「只是?」
异形凑过来看我的脸。抬头一看,她的脸上隐约有著少女的一面。
明明只要读我的脑袋就会知道。也不知道她是坏心眼,还是喜欢让人把这种话说出口。
被她这么一绕过来,我连假装专心吃饭这招都不能用了。
我试著撇开脸,异形就伸出手,按住我的脸颊。被她手指摸到的感觉,让我背脊战栗。光溜溜的指腹摸过我的脸颊。
异形又细又小的手,光是摸著我,就把我给定住了。
连眼睛里的异形,都感兴趣的看著我。
我无处可逃。
「已经很久,没有人做饭给我吃了。」
调味太淡的炖粥里,掺进了怀念的滋味。我只是想说这句话。
「是吗?」
异形的反应,调味和炖粥一样平淡。但以这个情形而言,比起很乾脆地接受,还不如骂个几句,或是摆出不太明白的表情,反而还比较不会令我难为情。即使外星人稍微远离我,拄著脸往前弯腰坐好,还是有几分难熬。
「……你再讲几句行不行?」
「你的蛋白质我拿走了一半左右。」
「不需要跟我报告这种事。」
但这下我总算能够挺直腰杆了。她这句发言有没有可能是想帮我缓颊……
「不可能吧。」
没错,不可能。
「是吗?原来还有别的啊。」
「严格说来,种族或故乡的概念对我不适用。我是被当成违法生物而毁弃的。」
「没有什么知不知道,那就是我。」
「这么说来,是我麻烦到你了啊。」
「嗯,没有迹象显示看得见。大概那个人是特例吧。」
以上全部对话,都是异形独自说个没完没了。
「……你一直在跟谁说话?」
我不想跟她扯上关系,所以一直不理她,但也快要忍不住了。我占著电风扇前的位子乘凉,而从肩膀上冒出来的她(难得不是从肚子)则靠到窗边,而且还把窗户开著没关。先不说炎热,蝉吵得几乎把我的脑袋给搅得一团乱。
我朝窗外看看,但哪儿都找不到她说话的对象。
这也难怪,这里可是二楼啊。
「是跟太空的哪位说话?」
「这倒是没说错啊。」
拄著脸的异形抬头看著我。要是这种场面被房东还是谁看到,不知道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因应措施?换做是我,一定会怕得不敢贸然要求房客搬走。
「已经可以关窗了。」
异形缩回来,回归我的肚子后,指向窗户。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啊?」
「我就是我。」
我关了窗户。然后又坐在电风扇前面。今天不用上班,所以是我一周当中最伤脑筋的一天。
我没什么兴趣,即使想睡掉这一天,这个季节睡起来也说不上舒适。
小狗躲在桌子底下睡觉。坦白说,我很羡慕它那么能睡。
「要我调整你的脑袋,让你好入睡,倒不是什么难事啊。」
「这样连睡觉都得跟你面对面,所以我不要。」
最近我老是作恶梦,而异形就若无其事地从我梦中长出来。而且这个异形还有自己的意识,会在梦中世界擅自跑来跑去。连我没有自觉的时候,也会理解到现在是在作梦,即使睡著了,意识也仍然明瞭。这样一来,我根本没有睡到的感觉,睡醒时觉得糟透了。这不叫恶梦,又该叫什么呢?
我往前弯腰,凑过去看小狗的脸。
小狗比我捡来时有精神,但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如果是有人养的狗,当然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如果是野狗,那也得去注射疫苗之类的……我是不清楚详情,但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吧?要拋弃它在心情上会很困难,但我现阶段的因应可说是不上不下。
「你似乎是个只能对汪汪关心的生物啊。」
做出自我主张的异形挡在我面前。
「你是以为你有小狗的任何一点点可爱吗?」
异形不说话。接著她咻的一声翻动,轮廓消融无踪。接著一个灰色的球体出现,像黏土似的揉捏自己,转眼间就变身成和桌子下的狗一模一样的外表。
「是这样吗?」
即使外表变成狗,说话的嗓音与声调都没有两样。该怎么说,我只觉得傻眼。
待在右眼的那只仍然维持人形,眼前这只则朝我比出V字手势。
「我不会觉得讲人话的狗狗可爱。」
「你要求很多。」
「哪有,我什么都没要求吧。」
异形变回少女型态。这表示她基本上是这个外型吗?
之后异形似乎想到了什么,对我问起。
「你有家人吗?」
这个问题令我意外,我没想到异形口中会说出家人这个字眼。
「有啊,现在也还活著,而且说来说去,大概还挺健朗的吧。」
我离开老家后,一次都不曾回去,而且也没有维持联络,所以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住在同一个地方。不过他们都很健康,应该没这么容易挂掉。
「有爸妈是什么样的感觉?」
「……干嘛啦?」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这次我起了戒心。因为有些话我难以启口。
「刚才我聊到这个。」
「跟谁?」
「外星人。」
也不知道该说是规模大还是含糊,这情形实在很诡异,我的观感都快要跟著麻痹了。
「那么,感觉怎么样?」
她执意追问。坦白说,我并不想回答,但要是我不说,凭她的作风,难保不会直接钻到我脑袋里找答案。我觉得与其连一些不用说的事情都被她翻出来,还远远不如自己选择要说什么话。虽然两种都是不利。
「有爸妈的感觉啊……不太好说明啊。」
「你的词汇似乎很贫乏。」
「随你去讲啦。」
我为了逃避而打开电视。有如雾气消散一般亮起的画面上,播出的是新闻节目,报导亲子在河川玩水而意外身亡。似乎是双亲跳进河里想救溺水的小孩,就这么跟著陪葬了。这种事很常见,几乎每年夏天总会看到一次这样的新闻。
而这常见的事情,现在仍然让我觉得很遥远。
「我的爸妈……该怎么说。」
虽然不太顺畅,但我的记忆仍点点滴滴流了出来。
「是两个会漫无规划就生小孩的那种,很轻佻的人。他们也没有稳定的工作,对待我的方式也很马虎。虽然没动用暴力,但我想他们对我的待遇,就和对随便捡来的宠物差不多。他们没有恶意,但就是这样看待事情的人。」
虽然讲法不太好,我印象中也不太意识到双亲的存在。
即使我在河里溺水,他们也绝对不会跳进去救我。这是很正确的,但看在溺水的小孩眼里,应该会想不通爸妈为什么不来救自己吧。这样一想,就觉得即使知道不对也要去救,才是当爸妈的人该有的样子吧。
连没有小孩的我,只要在这社会上打滚过,这点事总还能够了解,为什么他们却会什么都不知道地活著呢?我不是恨他们,就只是想不透。
「教学观摩他们也没来,三方会谈是来了没错……但当时导师的眼神让我好难受啊。」
不管是几年级时,被人看到和妈妈在一起,都让我很难为情。
光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妈妈,听老师说起我在学校的成绩之类的事情,在一边笑著。
「她连饭菜也不曾帮我做过,只有心血来潮的时候理我……虽然没办法讨厌她,但也没办法喜欢。爸爸也是差不多邋遢,所以我没有办法说明那是什么感觉。」
不会喜欢也不会怨恨的距离感,这等于是陌生人。
我对走在路上的别人,不曾怀抱过太多情绪。
即使如此,我一边说著,一边也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把这微微发著光的记忆拉到自己前面。
「可是有个不是我妈,却和我爸发生了关系的人来家里过夜时,就曾偶~~尔帮我做过饭菜。她是个炒面会炒焦的人,还帮我准备了果汁……」
我说到这里,才后悔说得太多了。这种过往不必对外星人说起。
虽然她不会胡乱干涉我,这点倒是比说给常人听要好得多了。
我拄著脸压得脸颊变形,住口不说后,异形就连点了两次头。
「原来如此,这我就想通了。」
她弄懂了什么吗?这个看起来不像懂得细微情感的外星人双手抱胸。
「我做炒面给你吃吧。」
眼睛里的异形做出卷起袖子的动作,你明明就没穿衣服。
「你这是做什么?也太突然了吧?」
她早上就说要管理我吃饭,坦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电视愈来愈吵,所以我把它关掉,结果几乎听得见异形的呼吸声。
「你不是对我的存在不满吗?」
「是这样没错。」
我回答归回答,还是不懂前后脉络,被她的步调牵著走。
「和共生的宿主敌对并不明智。为了不让你试著排除我,我认为让你肯定我,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她好像在讲些有点艰涩的事。我尽管觉得天气这么热,就别叫我想事情了,但还是试著读出她的用意,结果她的意思似乎是说:「我帮你做饭,所以留我在你肚子里」。
哈哈哈。
「这个好,是为了你自己啊?」
「我为什么有必要为了你而做?」
异形歪了歪头。看著这个异形,我笑了。
我一拍大腿,用力站起。
「不,我这可放心了。」
我最高兴的,就是她是出于利己的理由这么做。如果她是可怜我,我多半已经生气了。
不用走上和这个异形培养感情,事后再心有戚戚焉的那条路,让我由衷放下了心。
异形这个提议彻底出于自我本位,我很乾脆地答应了。首先要去买东西。
从受到异形来袭起,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意气风发地走了出去。
姑且不论手法俐落与否,她能够根据我的知识来下厨,也就等于让我用眼睛去追著之前照顾过我的那位小姐。记得有人说过,人不会忘记,只是会想不起来,也许事情真的是这样。即使下了雪,盖住留下的脚印,走过的轨迹仍然会留在鞋底,只是我们没有办法察觉。
「来,吃吧。」
盘子端到了我面前。
这一大盘炒面,传来一种刺激我过往记忆的怀念香气。
「……喂,都有焦味了啊。」
这点不用重现啦。而且蔬菜和肉很多,面却偏少,分量有问题。
「这是重视你所需营养的结果。」
「既然这样,就不用去管回忆中不好的部分了吧?」
「你话很多。」
她把盘子拉过来,要我闭嘴赶快吃。豆芽与胡萝卜就像刺猬一样,从堆得高高的炒面缝隙间探头。这两样我还能接受,但围绕在一旁的芹菜是怎么回事?
「你尽管说好吃。」
「不要硬逼出感想。」
我才想叫她闭嘴让我吃。我拿起筷子,捞起配菜与一团炒面,送进嘴里。一收到透过嘴巴传进鼻孔的这种香气,脸颊就开始收缩。
「…………………………」
我默默动著下巴,始终维持单调的动作,直到把这些大举涌出的东西送去下一站为止。
吞下食物,把口腔清空后,脸颊就整个挤上来,所以我用力咬紧牙关忍耐。只要稍有松懈,眼睛似乎就会颤抖,右眼里的异形还担心脚下站不稳似的看著我。
我本以为凡是对活下去不利的事情,都已经渐渐忘记,不由得讨厌起这个假装拋弃记忆,其实却藏了起来的自己。得把墙壁盖得更高才行,我更加坚定了决心。
我要让心灵更牢固,即使有陨石坠落都不为所动。
等情绪过去后,我看了异形一眼。
「我说啊。」
「好吃吗?」
「有点苦。倒是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异形不满地低声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眉头似乎皱了起来。
「我有在感谢你。」
我加上这句话。她确实帮我做了午餐,所以我不打算忽略这件事。
我认定只要说了这句话,她至少会回答我,所以我就问问看。
「你说你没有性别,那你有类似爸妈关系的对象吗?」
「我没有生物学上的爸妈,但我记得做出我的人。」
眼睛里的异形望向远方,像是在遥想过往。
「做出」这个很会给人找麻烦的形容令我很在意,不要做出这种会毁掉整个星球的东西。
「你不是自然发生的物种?」
「你不也是透过雌雄的生殖活动而被做出来的吗?」
「这……是没错啦。」
把生命的延续,用「做」这个词来形容,让我有所抗拒。
「也就是说,你也有类似出生的故乡这样的星球吗?」
「故乡这个概念并不适切,但我就回答我的确有出身地吧。我就是被那个星球毁弃的。」
「毁弃?」
异形敲了敲盘子边缘,要我先吃再说。我把停下的手动起来吃面,异形就看著我,继续说下去。
「创造像我这样的生命,在那个星球上是违法的。所以我也被毁弃到行星外,而创造者也因为做出我的罪,被处以1700光年的流刑。」
「……这跟死刑不是一样的吗?」
「搭太空船移动时,应该会施加冷冻睡眠处置。」
也就是所谓的Cold Sleep了?这在地球外,已经是理所当然确立的科技了吗?
反过来说,尽管科学力有著天壤之别,还是能想到这个方法,地球人也许还真不可小看。我们尽管慢了一整圈,但不知道是否有朝一日,也将展开太空旅行?
「这么说来,你说的那个做出你的人,现在还活著了?」
「如果没出意外,应该已经在太空中疾驰了一千六百年以上的时间。」
「那所谓的流刑结束后,这个人会怎样?」
「不知道。看是要回去还是去别的地方,应该是随这个人高兴吧。」
先让人过掉一千六百年,然后才说随你高兴,我看故乡的星球也已经变了样吧。不管是哪一种,在我看来都觉得像是叫人去死。
「别说这些了,你也差不多该说些别的感想了吧。」
异形又敲了敲碗。哪有什么差不多,我就只是没完没了地尝著一样的味道。
「胡萝卜的嚼劲让我愈来愈受不了,我觉得你最好切得再细一点。」
「胡萝卜的切法不会影响营养的摄取,维持现状就可以了吧。」
异形的眼睛述说著,她要听的不是意见而是感想。
我都只吃到一样的东西,感想哪有这么快就改变?
我大口大口继续吃。嚼豆芽,细细嚼著胡萝卜。
我嚼我嚼我嚼,力道渐渐衰退。嚼嚼嚼,嚼嚼,嚼嚼。
怎么吃都吃不完。
我放下筷子,呼出一口气。异形以责怪的神情指出:
「还有剩。」
「我肚子都鼓起来了。」
「胃里应该还有空间,我可以保证。」
外星人似乎没听过八分饱这个说法。
「我晚点再吃。啊,就留到傍晚当晚餐吧。」
剩下的量拿来当晚餐都还很足够。我面向这堆炒面,重新坐正姿势,双手合十。
「谢谢款待。」
我说了以后才发现,吃之前我忘了说开动。因为外星人一直催我。
这个外星人,我是指右眼的那只,伸手摀住嘴,露出非常典型的吃惊模样。
「干嘛啦?」
看你吓成这样,你当我是连一声谢谢也不会说的木头人吗?
「什么东西怎么样?」
相较之下,从肚子冒出来的异形被我问到,却微微歪了歪头。
她对我眼睛里的异形似乎不只是不共有,连详情也并未掌握到。我右眼里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掌管异形的什么?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我懒得说明,所以简单带过。异形朝剩下的炒面瞥了一眼后,对我说:
「如果有其他想吃的东西,我就做给你当晚餐。」
「……你这糖果给得真明白。」
她以为这样就能笼络我吗?她真的这么想?多半就是这么想。
我身体右侧朝下,躺了下去。躺下来一看,就和安分待在桌子下面的小狗目光交会。小狗似乎刚睡醒,半张著嘴发呆。看著它这样,连我都觉得眼睑几乎就要变重了。
小狗绕圈绕个不停。它朝著和我相反的方向离开桌子底下,到处晃了一会儿后,往我这边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睡昏头了。它把横躺在那儿的我当成障碍物,时而从我脚上跳过,时而从旁爬上我的肚子,忙得不可开交。之所以不太会叫,大概是因为异形将知识植入它脑中吧。
异形称小狗为汪汪。起初她显得不知道小狗是什么,相对的,对于人类的智慧就很丰富,感觉得出她的知识有偏颇之处。
「你说过你大概是一千五百年前来的吧。」
这个时间让我很没有现实感。说到距今一千五百年前,那可是古坟文化的时代。只要一个弄不好,外星人的存在就会留在传承当中,被记载在教科书上吧。
多半会有一两个民间妖怪故事里掺杂了这家伙。
「我并未精确掌握,但大致上有在数。」
「你从那个时候就胡乱寄生在人类身上为所欲为吗?」
我本来还以为这种家伙都会坠落在北方的大地,撞出一个大空洞呢。
当然,选南极也行。
「那个时代我都在深海的生物间来来去去,持续沉睡。我出来已经是最近的事了,没错,是在十几年前。大约十年前左右,我也曾经寄生在人类身上。」
「之前也有过啊……以寄生来说,倒没闹出什么话题啊。」
也许就是会这样,就不知道这个受害人,现在是怀抱著什么样的心情活著。
「当时我和下半身一样,连宿主的脑都纳入支配之下。我离开时也多少调整了一下宿主的记忆,以免造成什么不便,所以她多半什么都不记得吧。」
她还不以为意地补上一句「虽然可能会多少有点副作用。」
果然从人类的观点来看,这家伙是属于邪恶的一方。
「之前我也说过,要把人从头到脚都彻底操作,是很消磨神经的事。人类这种生物细分过度,已经到了没有意义的地步。只不过一两年的活动,就几乎把我蓄积的能量全都耗光了。」
「哦~~?」
要是她死了,地球是不是也就不用灭亡了?
「接下来十年左右,我都寄生在地底生物身上,不停地睡眠,等能量蓄积够了,才来到外头。」
「你简直像蝉一样啊。」
呃,我反而想问她是不是曾经寄生在蝉身上。
我恍然理解到,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夏天遇到异形。
「外星人有很多吗?」
连我这种平凡得不得了的人,都这么简单就遇上了,相信多半是因为外星人人数就很多吧?
如果是这种理由,我就可以放心了。
「谁知道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曾经见过银色的生物。」
「银色?」
不知道银色和灰色,哪个对眼睛比较没有负担?
「是一群动辄活上几亿年,非常悠哉的家伙。」
「亿?你喔。」
真的有人数过吗?
「他们没有固定形体,会拟态成主宰这个行星的生物,这点和我有相似之处。」
「那你的创造者就是参考他们,创造出你的吗?」
异形并不特别否定,说也是有这个可能性。
异形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如果你对外星人有兴趣,只要在附近找找,也许就找得到几个。」
「啥?你说这是什么话?」
要知道这附近连外国人都不太常看见啊。
「我在休息前,把我的感应器交给了人类。这样即使我在休眠,只要有人拿著这个东西活动,感应器似乎就会侦测到本体的移动而持续发出讯号。如果有别的外星人侦测到这个讯号,也有可能被引来。」
也许吧──她难得最后补上这么一句缺乏自信的话。
限定在这附近,是否表示就是有人拥有这个感应器?
说不定她的生活圈,从以前就是在这一带。
「你是交给上一个寄生的宿主吗?」
「不是,是交给另一个人。」
异形的讲解总是很简短。看到她不试著说清楚的态度,我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大概是根本没说清楚那感应器的用处,就交给了对方。多半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然怎么会有人宝贝地保管那种找麻烦的东西?
「一旦打破,就会发生少许灾害,但想来对方应该保管得很妥善吧。」
「你说的少许,大概是多少?」
「这附近有坑洞存在吗?」
这可不算是少许两字的规模啊。我马虎地遗憾了一下,心想这下我说不定明天就会死了。
「……奇怪?这样……你出来做什么?」
我翻身时,顺便问出了心中涌起的疑问。
「你在说什么?」
「既然你说的这个感应器有在运作,那还需要你吗?」
「要微调本体的轨道,就需要我觉醒。工程的最后阶段,也会由人亲手调整或查验,也是一样的道理。本体已经快要来接触了,当然就得让它确实撞上来才行吧。」
「我不会叫你滚出这个星球,你这家伙就给我回到土里面去吧。」
之后我们彼此都不说话,让身体休息。小狗似乎也怕热,先玩了一阵之后,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以往除了我以外都不会有别的东西在动的房间里,混进了足足两个异物,本来应该会让我静不下心,觉得很焦躁,但现在即使躺成大字形,也不怎么在意。
反而还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彼此的身世……我暗自反省,心想这样不行啊。
弄得好像我们彼此敞开了心房似的,我低下头,不让自己被拖进这种气氛之中。
从我的观点看来,她是活生生的不可思议,所以多少会有点兴趣也是理所当然,但异形会对人类产生关心吗?即使真的萌生了这样的好奇心,那应该也是针对全人类,不会对我个人有什么想法吧?
她竟然为了讨我欢心而帮我做饭,这种心思实在很有地球人的风范。
也许是在十年前的宿主身上学到的。
「……好了。」
既然她说要做,那傍晚就试著来点些什么吧。
过去我极少为了要吃什么而烦恼,所以未必找得到答案。但躺下来想著这种事情的感觉又很新鲜,很能消磨时间。
平常总是觉得那么遥远的假日尾声,今天即使保持距离,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我吃著温温的手捏饭团。连海苔都没包的大团米粒,黏在嘴里不走。
我把剩下的饭团一口塞进嘴里,就强烈涌出了一种在吃饭的感觉。
「滋味如何?」
「盐加得不够。」
而且包煮熟的高丽菜是怎样?坦白说,咬起来的口感很微妙。
这天我空出了时间,所以在附近到处晃晃。我想到可能会有人贴出寻找走失爱犬的布告,于是把会有人潮聚集的超市、便利商店、药局之类的地方都绕过一遍,但没看到这样的布告。
那只狗迷路的可能性眼看就要消失。剩下的不是被弃养,就是野狗了吧。
「只是因为我爬出来时它就在附近,所以就寄生到它身上。」
这是异形的说法。我跟她商量说能不能转移到狗身上来取得情报,但她说「它的思考太吵,读不出来」,在关键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
不过即使有饲主在,两年后还是会死掉啦。
当我把镇上都绕过一圈,已经过了中午,现在正在公园里休息。
这个在围绕神木而建的庙宇隔壁的儿童公园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在。似乎有大量的蝉来到寺庙的树林栖息,让我笼罩在令人头昏眼花的蝉鸣声中。甚至觉得如果随手往头上一捞,都能抓到两三只蝉。公园本身的游乐设施,就只有聊备一格的溜滑梯与单杠,再加上天气炎热,难怪没看到小孩出现。
因为晒不到太阳,就选择坐在树旁吃午餐,也许是一大失败。
是异形提议说「想看一下这里」,我也就答应了她。
从异形开始帮我做饭,已经过了十天。
照理说人类的末日已经一步步逼近,我却没有切身的感受,只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而这夏天也已经过了一半左右,从大学生们迎来暑假后,四周就很吵闹。我租的是做学生生意的公寓,所以邻居们的房间里有人在的时间也就必然会增加。
我养在房间的狗太吵而惹来邻居上门抗议的情形,目前并未发生。真要说起来,那只狗真的成天都在睡,坦白说这帮了我大忙。
只是话说回来,要是就这么找不到人接手,也就只能由我继续照料它。
我一边困扰地想著都自顾不暇了,哪里有心思去照顾狗,一边抓起第二个饭团。
我现在吃的饭团,也是异形捏的。我要异形在捏之前先洗手,就不知道有没有用。就如先前所说,这种说不定含有某种太空细菌还是什么东西的饭团,和煮熟的高丽菜一样软趴趴的。我期待第二个会比较好而咬了下去,但果然还是高丽菜。
「这一个的滋味如何?」
「刺激不够。」
最近她似乎懒得问了,跳过了营养云云。
相对的,她开始要我详细说出针对滋味的感想。实在是希望她不要在我吃同一种菜色吃到一半,就连问我四五次。我并不是懂得那么多词汇的人,要我换个说法会让我很为难。
可悲的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与异形的同居生活,抗拒的摩擦已经转弱。
要是这样可以吃得胃下垂,应该就更能表达拒绝的意思,但外星人就是不一样。
这些摆脱过重力的人,对重量的意义似乎理解得更深。
「对了,都没看到那个家伙啊。」
我一边吃掉手指沾到的饭粒,一边对异形说起。异形似乎也立刻猜到我是指谁。她拉起垂下的身体,占据了我的正前方。
「不是在伺机而动,就是……」
异形说到这里,想了想该如何遣词用字。眼睛里的异形则早就按住头蹲著。
「就是已经安排好,只等著收成,这种状况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我也会被牵连进去。」
「应该会吧。」
虽然早就知道,但异形并没有觉得过意不去的迹象。这种生物和明理无缘。
我吃完第三个饭团后,就在原地休息一会儿。我在树荫的保护下,朝太阳照到的地方看去,就不由得想继续躲在树荫下。四周有很多高大的树木,所以没有风,但光是能遮住阳光,就已经相当舒适。今天的热,多半也是因为湿气很重吧。
我一边让血行遍鼓起的肚子,一边发呆。异形也仍然把手肘撑在我的脚上,看著天空。如果不去看她是从我肚子冒出来的这一点,这个在我脚上安居乐业的异形,倒也像是狗或猫。我有点好奇起来,想知道一滴汗也不流的她,是如何看待夏天。
树木的枝叶把周围遮得阴暗了些,再过去则有著开阔的天空。看著一团团的云微微由左往右流动,皮肤就一阵战栗。
这个景色,也将在两年后消失。
无论头上的这些蝉,还是寺庙,都会被轰掉。一把建筑物包括在内,想像就变得稀薄。
大概是因为我不曾看过建筑物倒塌的情形,才会觉得欠缺现实感吧。
如果真的会在两年后死掉,概略算下来,大概就是七百天又多一点。过了十天就表示……我试著屈指计算,把这个比例套进本来的平均寿命,算著算著,就会知道已经用掉了相当多的天数。
只是以我的情形来说,即使寿命有几百年,多半也不会想太多,就这么活著。
去除人际关系,思考就会变得单调。一个人生活至今而了解到,活著是一件很单纯的事。可是正因为单调,思考才会弱化,变得只能思考活著这件事。
想逃避繁琐的人们,多半会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但大多数人都会害怕变成这样。
一个人生活,会变得像是为了睡觉而活著。
因为今天和明天一成不变,也就不再有理由醒著很久。
……而再过不久,这些苦恼与哲学,也都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头。
包饭团的保鲜膜,在手中揉得皱成一团。我忽然摊开手掌,抓住边边,在眼前摊开来一看。想来我应该是第一个吃到外星人手捏饭团的人吧?仔细回想起来,就发现像这样在外面吃些像是便当的东西,也是我的第一次体验。学校远足时,爸妈不曾帮我做过午餐。要说我都不会因此自卑,那就是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