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剩下的保鲜膜,情感的碎片就摩擦出声。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往这个星球走近了一公厘左右?
「我说啊。」
总觉得我对异形总是这样说话。因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而我也不曾告诉她我叫什么名字。包括小狗在内,那个房间的房客都没有名字。
「干嘛?」
异形的回答也始终冷漠。虽然我也没有要她热情回应。
现在的我要的是……
「我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地问问,不能不毁掉这个星球吗?」
其实我并不怎么期待,只是提起这个我们不太会谈到的话题问问看。
异形起身,凑过来看著我。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大家不可能会想死吧。」
精神还没崩溃的人,基本上都会是著活下去。走在路上时,要是看到有汽车从远方朝自己冲过来,就会挣扎著想躲开。生物的本能就是会想远离死亡。有命活下去才有物种可言,这是人类共通的情形。
「不是这样,我只是纳闷你会说出这种话。」
她以为我是对生死看得这么开的人吗?
「之前我不也说过我不想死吗?」
「说过是说过。」
异形仍然显得不信服。
我注意到有东西在动而看过去,就看见蝉从树上掉下来。它在空中张开翅膀,赶紧飞到另一棵树上。随著夏天深了,也开始有虚弱的蝉出现。
「我只是想到既然不用坚持要这颗星球,那么换别颗星球是不是也行。」
「这就是所谓的怕了吗?」
「才不是这样。」
是一种淡淡的期待,觉得既然跟异形亲近了,是不是总该有这点好处。
异形抱住手肘,像是在深思。我等待的期间,持续暴露在蝉鸣声之中。
再加上全身喷出的汗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正被瀑布打著。
过了一会儿,异形说出了答案。
「如果我和下半身离开这个星球,从现在起把本体往别的地方引导过去,也许可以避开正面冲突。」
「哦。」
我微微探出上身。
「可是我们无法单独摆脱这个星球的重力而离开。」
「原来如此……」
我缩回来靠到树干上。眼睛里的异形在挥手。
「这样啊,原来不成啊。」
那就只能担心受怕地死掉啊。所幸现在的工作很忙,很会累积疲劳。
只要觉得一天很短,相信感受恐怖的时间也会减少。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嗯?」
异形眯起眼睛,像是要看穿我脸上浮现的事物。
「你活下去要干嘛?」
这个问题,即使和整个星球的生命相比,也不算小。
「就算活下来,你还是一个人过活。相信以后也是一样吧?」
「……应该吧,然后呢?」
「你不生子女,也不达成伟业。你活下去有什么用?」
她以真挚的眼神,逼我叙述活下去的意义。
每个人都至少曾经不小心在这深邃的疑问山谷上踏空一次,但我没想到竟然会差点被外星人给推下去。我活著有意义吗?和爸妈一起住,独自盖著棉被时,我也曾经在黑暗中,对抗随著自我厌恶一起来到的这种疑问。
而这个问题绕了一圈,再度拦在我面前。说不定一辈子都会缠著我不放。
「……我没什么学问,根本想不到人活下去的理由。」
无数生物相连,拉起线所组成的世界
把身体塞进这小小的缝隙,压低呼吸,孤独延续生命的生物,具有的存在价值。
这个难题未免太壮大,个体无从发现答案。
「可是你也有不懂的事。」
异形挑起右边眉毛,问我是什么事。右眼里的异形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我把食指伸到鼻子前面,同时指著她们两个。
「真要说起来,身为地球人,认识你这件事本身就是丰功伟业。」
和有知性的外星人相遇,不可能被归类为人生常有的一部分就了事。一旦公开外星人的存在,光是这件事就能让我名留人类历史。我有这个权利。
这个绝对不会行使的权利,让我说话变得轻盈。
外星人放下了眉毛。她轻轻抚摸,拨开我的浏海。
「……是这样的啊?」
她有了一阵停顿之后才回答。不知道这阵停顿当中,在异形心中翻腾的是什么情感?
异形转过身去,和我并肩面向前方,靠了过来。
「这样啊。」
异形再次做出的回答很平淡,然后不再说话了。
她看著前方景色的脸上,并未露出表情。
我惋惜谈话就这么结束,正要开口。但我的确没有学问,没有能把谈话继续下去的口才。到了紧要关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无言的时间流动。太阳躲到云层后面,一时间影子就像流水似的摊开。
些微的风从树林的缝隙间穿过,摇动了各式各样的事物,为异形的头发赋予了精气。
说来说去,我们后来还是在外头闲晃到傍晚。异形不时会想擅自跑出去,所以我就顺著她的意思,结果身心都比一个人走更累,相信今晚应该会睡得很熟。
我在公寓附近和邻居擦身而过。是住在左侧房间的女大学生,她紧紧握住钱包,全力从我身旁穿过。她挥起的手臂撞到了我的手肘,但我回头时,已经不是可以叫住她的距离。看她那么急,不知道是打算去买什么。
她跑过的轨迹,看起来像是发出彩虹色的光芒,会是我的错觉吗?
「刚刚的难道是?」
异形把头探到衬衫外,看著邻居的背影。说得精确点,似乎是在看著那像是被洒出来而淡淡散开的虹彩,还难得显得惊讶。
「怎么啦?你该不会说刚刚那个人也是外星人吧?」
「是不会啦,可是……」
异形说到这里,不解地住口不说,笑了笑。
严格说来,是右眼的异形用手遮住嘴,露出微笑。
「这个星球虽然没有很强的重力,却似乎有著确切的引力呢。」
「你在说什么?」
她似乎不想说破,维持在以这个外星人来说难得含糊的形容。
「我在自言自语。也算是尽一种道义。」
异形自己做出结论,缩回肚子去。未免太我行我素了吧。
我放弃解决增加太多的谜团,回到房间去。
一走进房间,就和像是等不及我回家而坐在玄关的小狗面对面。
午餐明明有好好吃,却已经在讨晚餐啦?
「明明一直在睡,肚子却饿得真快啊。」
我先脱掉鞋子,然后抱起小狗。这只狗摇著尾巴,张开嘴。
一种眼熟的灰色,从它大大张开的小嘴里扩散出来。
「啊。」
我无法动弹。对于这种像是布匹或糕点面团一样摊开来盖住我的灰色,我完全无从抵抗。但身体擅自有了动作。我做出相当勉强的后仰,弄痛了后颈,但总算躲过了灰色的拥抱。要是留在那像是大型生物咬合的嘴里,相信连我在内,都已经完全遭到捕食。
但我也并非完全躲过,有如触手一般从灰色的边缘伸出的十根手指,在张开时狠狠从我脸上剜过。右边脸颊烫得像是烧焦,脸的正中央则和一种像是皮开肉绽到连骨头都露出似的痛楚沾黏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彻骨的剧痛让我全身动弹不得。光是跪在地上忍耐疼痛,就已经让我无暇他顾。
代替我和这个从小狗嘴里跳出来的家伙对峙,是异形的工作。
从肚子冒出来的异形,像是护著我似的站到前面。
「你突袭失败了,还要继续吗?」
异形举起我的右手,对灰色块体这么问。这家伙多半是躲在小狗体内伺机而动,看到他在公寓地板上爬行的模样,就让我冒出的汗水全都消了。
感觉就像闯进了恐怖片的萤幕里。
这个化为脚形状的物体,把剧烈的痛楚留在我右边脸上,就撤退了。他响亮地打破窗户,逃到外面去了。我睁大剩下的左眼,看著碎玻璃洒了一地。
「……呜,真的好痛。」
我太大意了。不,是太不设防了。
根本不需要坚持寄生在哪种宿主身上。对方的想法远比我有弹性。
我的脸很烫,上上下下都滚烫,让我无法确定伤口的位置。
异形来到我左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有点慌张,或是著急。
「你没事吗?」
「很正常,只看得到你。」
我的右眼本来就已经处在功能半毁状态,就算受伤,也没有任何衰退。
这右眼的异形,盯著我的中心看。她真的像是没事。
「刚刚那下,是你控制了我的身体移动吧?」
「事情太突然,所以我没能完全躲开。」
「不,就算是这样……」
也很够了。我差点道谢,但说起来要不是有她在,我根本就不会受到这样的伤。
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口出恶言。
「从你来了以后,我都只有倒楣的分。」
「看来是这样呢。」
我已经不会再对异形不当一回事的态度生气了。我只说声:「就是这样啊」就轻轻带过,按住脸察看小狗的安危。由于下半身出入时让它撑大了嘴,小狗已经躺在那儿失去了意识。我轻轻一碰它的脚,它立刻就睁开眼睛跳了起来,让我放心了。
「要不要紧啊?会不会有后遗症?」
「如果你希望,我是可以去看看。」
异形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嘴唇。我想起这意味著什么,胃和心脏都缩了一下。
「……那么,拜托你了。」
「你对汪汪真的很慈悲啊。」
也不知道她是讽刺,还是单纯陈述事实,异形留下这句话后,就让我呕吐一声,撑大我的嘴钻了出去。恶~~受到这种笔墨难以形容的痛苦侵袭,再加上脸上的痛也还没平息,让我后悔自己判断错误。我正口吐白沫滚倒在地,她又撑大我的嘴跑了回来。这根本不可能习惯,让我痛苦得打滚。我还挺认真地心想,要嘛你就出去,不然就给我一直待在肚子里。
「下半身没有把一部分留在它体内,看来纯粹只是拿它当掩护。」
「……是吗?」
心脏跳得很吵,但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我擦擦嘴,看向打破的窗户。
好好打开窗户的锁不就好了?要知道被房东骂的可是我啊。
「他应该回到寄生的人类身上了吧?」
「嗯,这样啊……会马上跑来吗?」
「应该会吧。他应该也会认为我操纵你行动而耗费了能量。」
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只顾著痛,得展开行动才行。
我走出公寓。虽然犹豫该不该带小狗去,但我相信异形「他不会用同样的方式」这句发言,把小狗留在房间里。
「我先跟你说,要是下次他再钻进来,我会考虑连汪汪一起杀了。」
「如果真的发生,你会动手杀它吗?」
「那当然。除此之外,没有办法保证生命安全。」
从中感受不到堪称冷彻的坚定,透出的是一种稀薄的冷酷。
看来要跟异形当朋友会很困难。
接著我去到外面看看,但不知道去哪儿才好。我一边漫无目的地迈步前进,一边对异形寻求意见。
「我是满心不情愿,但如果要迎击,我该去哪里才好?」
我也想治疗伤势,但脑子运转不灵光,无法决定优先顺序。现在多半听异形的指挥,才是比较冷静的判断。尽管处在穷途末路,但像这样信赖异形,就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远离了人类。
接著我停下脚步等待,但异形不回答。
「喂?怎么啦?」
平常不会犹豫的异形不说话,让我忍不住凑过去看她的脸。
异形尽管抬头回应我的视线,却仍不开口。
「喂~~」
我们明明没时间了,这样好吗?我做好了唯一一种心理准备,就是无论那个下半身什么时候独自移动过来追我们,我都不会震惊得呆住。异形先闭上眼睛,然后……
「我要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啥?」
意思就是说,她又要操纵我了?
从她不是擅自接管,而是先要求我答应这点看来,似乎多少有在跟我客气。
「不用担心会加深同化,你已经充分适应我了。」
「听起来可像是剧毒已经跑遍全身所以多加点毒也没关系啊。」
而且说我适应她?确定不是相反吗?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会高兴。
我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会儿,但还是答应了。
「要马上还我。」
「我知道。」
异形从肚子消失。我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紧接著视野就转为黑暗。
感觉就像水位上升,让我连头顶都沉入水中。
即使沉入黑暗深渊,异形仍不从我体内消失。
她朝我伸出手,像是寻求什么似的动著嘴。
等我下次醒来,人已经躺在一张长椅上。我在掌握状况前就想动,结果额头撞在椅背上。我按住铿一声撞得轻快弹开的脑袋,滚下椅子起了身。我坐在长椅边边,环顾四周,发现夜色已经降临。
我搔搔头,心想这可不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吗?
回头一看,有著一棵遮蔽住长椅的大树。白天有蝉停在上面,多半吵得不得了,但现在则只听见远方传来年轻人的说话声。我转头看去,看到沿著坡道上去,就有一栋很大的建筑物。像医院一样排得整整齐齐的窗户泄出了灯光。
我极少在深夜来到这种地方,所以花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注意到这里是山坡上的大学。
我为什么会待在这里?我缩起背部,看了看肚子,但什么都没冒出来。
「喂?」
「找我吗?」
她立刻长了出来。啊,果然还在啊?
「你要办的事情办完了吗?」
「嗯。」
右眼还是老样子,但并不会连左眼都被异形遮住。和借她身体之前相比,似乎也没什么两样。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睡在长椅上的影响,导致身体关节在哀嚎。
「是怎样?一切都在我睡著的时候结束了吗?」
「什么都没结束。」
「那你是去准备了什么打倒下半身用的计谋吗?」
「不,完全跟这无关。」
异形立刻否定……说到这个我才想到,这个异形不会说谎。
她和人类有著明确的差异,这点也显现在这个部分上。
「我只是确立了今后的行动方针。」
「方针啊……」
「还有,你的伤我也修复好了。」
异形摸摸我右边脸颊,像是要摸个清楚似的,手掌贴在我脸颊上。
异形的手像夜风一样冰凉,让我背脊一震。
「伤……啊,真的耶。」
右边的脸已经不痛了。即使伸手去摸,也觉得似乎已经恢复原状。
外星人你真厉害。我差点就要大改她在我心中的评价,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你说修复,是怎么修复?」
「我非去一个地方不可。我来指挥,麻烦你移动。」
她露骨地无视我。中间完全没有停顿,简直像是要我怀疑她。
附近没有镜子,所以我也无法查看,但就是只有不祥的预感。
异形的右手从我脸上拿开,然后她看著她的手掌。
「怎么了吗?」
「没有。」
异形放下手,简短地回答一声。眼睛里的异形缓缓摇了摇头。
「要去的是今天中午我们去过的公园。」
她告知的去处令我意外。
「那里有什么?」
「去了就知道。」
她答非所问,但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逃命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决定奉陪到底。
我一起身,就被手脚的沉重吓了一跳。感觉就像是用绳子绑住另一个人的手脚,将他拖著走。
「不用慌,毕竟他也消耗得很严重。」
异形很淡然所以不容易看出来,但这么说的她自己也有气无力。我看著太阳已经下山的四周,想通这是因为她操纵我的身体相当长一段时间。
时间在我毫无记忆之下进行,这其间身体却还在动,这个事实确实让我恐惧,但我仍然动起沉重的脚往前进。
走下从大学延伸到镇上的长坡道,脑中就浮现下山这个字眼。回头一看,墓园就像与黑夜中的山同化似的,占据了整片光景。我冒起冷汗,心想原来我平常是在那种地方静心。夜色就是这么深,深到足以让妖怪或怪物的传说诞生。
下山到镇上后,我在晚上看得见的范围内警戒四周。要是悠哉悠哉走过去,有没有可能在途中受到袭击呢?异形说对方很快就会来攻击,却迎来了夜晚,而且其间也没出事,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异形什么都不说,所以我尽管吓得几乎腿软,还是继续朝公园前进。一群吵闹的家伙,就像主张他们要开始去喝醉似的被吸进居酒屋,我则与他们相反,背对灯光前进。所谓躲进夜色中的妖怪,说的会不会就是我?
路上异形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是个很适合一个人活下去的人。」
我突然得到这句评语。我一边在脑海中想起从我肚子长出来的她,以及留在房间里的狗,一边点点头。
「你对懒惰虫给的评语可真是好听。」
所谓的懒惰,就是不要求自己改变。
如果忍耐得了,这也是一种度过人生的方法。
有人重视朋友,有人适合一个人活下去。
两者都只是合适与否的问题,没有优劣之分。
「你有办法一直维持下去吗?」
她问这个问题时的眼神让我很陌生,很像一种即使在其他地方看得到,但我在自己家就是找不到的眼神。这种陌生而且令我觉得高姿态的视线,令我有点想退缩,但我仍然深深吸进一口夜晚的空气,挺起胸膛。我一边回想起自己的年龄与岁月,一边伸出拳头。
「我会办到。」
因为我对自己选的路并不后悔,也不想后悔。
「这样啊。」
她对我的决心所回的这句话,不可思议地深深沉入我的心里。
我不太常听见异形说这三个字,但觉得每次她说这三个字,都隐含著某种东西。充满了一种从底下捞起稀薄感情的感觉。
我对于异形也有生物的感觉这点,已经有著充分的确信,让我能够这么想。
路上被红灯拦住时,我搔了搔头。
说这个有点像是对决战时刻的气氛泼冷水,但我非趁现在说不可。
「要是打起来,我有把握派不上用场。」
我连一支火焰喷射器都弄不到,所以根本不构成战力。
「会用那种野蛮手段的,只有地球人和下半身。」
异形一副以智慧为傲的模样否决了我的说法。右眼的异形用双手对我做出把眼镜重新戴好的动作。以前她可曾展现过什么霸王硬上弓以外的手法?
绿灯了,我在人行道上走著走著,异形就把手指伸进我的肚脐。
我吓了一跳。
「干嘛啦,喂,不要这样。」
「事情结束后,你最好去吃饭。你的肠胃在抗议食物枯竭了。」
异形从衬衫上面探头来多管闲事。
我想起今晚我还没说想吃什么。
「我就先说一声,我想吃味道重一点的东西。」
「也好。」
会觉得异形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是因为我的心情不一样了吗?
说著说著,我们抵达了离镇上有点距离的寺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在寺庙附近,蝉连晚上也在叫。蝉鸣声就像转动夏天的引擎驱动声。
「连晚上也很有精神啊。」
「它们应该就是活得这么拚命吧。」
异形表达令我意外的善意见解,也许是因为在地下曾经受它们照顾。
「赶上了啊。」
异形朝寺庙瞥了一眼这么说。我正要绕过寺庙前往公园,冒出来的异形就指了指寺庙说:「到这里就好。」郁郁苍苍的树林随风摇曳,像是在对我招手。
「是要去找寺庙商量怎么对付外星人吗?」
「还有时间,我想跟你聊一下。」
异形打断我的讽刺,提出这个提议。她不太会主动提出这样的提议,而且又是在我正想著她打算开始什么计画的时候提起,打乱了我的步调。
「嗯,是没关系啦……」
我在通往侧面祭坛的楼梯坐下。一坐定不动,肩膀就更加感受到寒意。
「应该就快要来了。」
异形喃喃说道。是指下半身吗?也是啦,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你是跟他约好了还是怎样吗?」
「算是吧。」
异形闭上眼睛,也许她本人倒也挺紧张的。
毕竟要对付的是想吃了她的对手,而我也不能置身事外。
我心想,这种时候可以就这么坐著吗?忍不住想起身,但又没有事情可以做。
「那么,你说要聊什么?」
「我没有任何话要说。」
「……你喔。」
她找架吵的本事实在很高竿啊。如果她是人类,我一定马上就上前跟她扭打在一起。
「要说的话是没有,可是……」
闭上眼睛的异形说得吞吞吐吐,像是在选择遣词用字。
「但是?」
「拿你在全人类当中比较,可以说是优秀的部分非常少。」
突如其来的坏话,而且难得的是我还听得出她说了谎。
「你嘴都在抽筋了,怎么不乾脆讲清楚?」
「没有。」
连很少都没了。我正心想她还说得真乾脆,脸颊不由得抽搐……
「可是,我从认识你的这件事当中,感受到了一种意义。」
「啥?」
「你不是对地球人,是对我而言有意义。」
她手肘撑在我胸口,抬头看著我的脸。
急速接近的异形与她的话,让我不争气地心脏怦怦乱跳。
被夜风吹动的浏海,发出像沙子流泄似的哗啦声。
我困在这种不可能听见的声响当中,好不容易才应了声。
「……这、这样啊。」
「就是这样。」
异形扭转身体,正视寺庙正面。我感觉到她散发出来的气氛变了,迷蒙的视线也跟著定住。异形缩起身体像是要集气,然后……
「我很感激。」
最后这句话听起来不是对我说,而是要说给远方的人听。
随著一个在地上爬行的低矮影子接近,我自然起了身,但立刻又坐下去。
「你坐在这里不要动就好。你听好了,绝对不要动。」
「喔噗,噗哈。」
异形这么吩咐我,然后从我口中跳了出去。她这么一出去,害我根本没有办法发出疑问声。跑出去的异形灰色块体从空中飞过,攀到一棵树上,然后寄生似的埋没进去。下半身的目光跟著她跑,也同样离开男子身上而追去。
之后他们就在寺庙中,展开了一场捉迷藏。两个影子就像漫画里的忍者一样,在树木间飞来飞去,而我只能坐著观战。两者都是黑暗中蠢动的灰色,但我光是看著,就分辨得出我认识的异形是哪一个。
虽然不知道异形一直跑是有什么目的,但速度是下半身占上风,眼看她已经慢慢被追上。我只是旁观,却忍不住想起身,焦躁让我手心冒汗。摆脱下半身寄生的男子,则昏倒在寺庙入口,就这么不动。
异形彷佛在争取时间,逃个不停,过不了多久,她的边缘被咬住。异形几乎被抓住,速度跟著减慢,跳不到本来想攀上的树木。和她展开扭打的灰色块体长出两只脚,圈住了异形。两个块体就这么落到地面,下半身的断面就像一张嘴似的切开来,一口咬上异形。异形也同样从块体伸出躯干、手以及头部。她的躯干,已经有一半左右遭到下半身吞噬。
我看到这种情形,已经有了动作。
异形全不介意受到侵蚀,扭动身体,把手臂插进下半身的接合处。
异形的躯干一口口遭到吞噬之余,不顾一切地动著手臂翻动,进而抓住了某种东西。她抽出的手上有著一个东西,尽管因为太暗而让我看不见,但看来是个小小的白色物体。
异形拿到了这个东西后,对下半身说:
「多亏你比较优秀,可帮了我大忙啊,下半身。」
异形一边拖著身体移动,一边发笑。我震惊不已。
但看起来在笑的是右眼的异形,实际的异形则淡淡地面不改色。看到她的躯干正被下半身渐渐吞没,我跑了过去。
我想拉她的手,把她从下半身口中救出来。
但异形看到我跑过去,不但并未抓住我手,反而伸手推开了我。
她所灌注的力道,加上出其不意地抗拒,让我往后飞了好一段距离,坐倒在地。
「我说过要你别动,离我远一点。」
她的声调明明没有强弱变化,听起来却像是蕴含著平静的怒气。
我受到震慑,正想退开一步,异形就心满意足地看著我。我拿对她这种态度看不顺眼当作反抗的理由,想再度跑向她。
异形看出我的动作,有了行动。
「有一件事,我要趁现在跟你道歉。」
异形已经被吞掉一半,却说得老神在在。
住在我右眼的异形,与她的动作同调,慢慢转过身来。
动著嘴的,是这边的异形。
「其实我不必特地经过嘴巴,也可以从你身上离开。」
「这!」
这是怎样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这是怎样。
我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分散,跑向她的脚步停下了。
我尚未反驳,这个东西就来了。
异形喃喃说道,我就是在等这个,而她视线所向之处……
当我看清楚的瞬间,太阳与火光已经让夜晚变成白天。
夜晚的太阳洒落到地面。
爆炸与冲击让我的耳朵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迎面而来的光把我撞倒。我无从抗拒掀起的地面,整个人就这么一路摔到寺庙边边去。重重撞在墙壁的背部剧痛,让我把手脚碰撞到强韧树干的痛楚忘得一乾二净。
陨石。是陨石坠落了吗?
因为渗出眼泪而缩小的视野当中,一条光的尾巴吸引了我,让我想也不想就抬头看去。
于是我看见了。
看见坠落下来的陨石画出V字形轨道,消失在空中。
就像在地面弹跳似的,只留下了大规模的爆炸痕迹。
太离谱了。
陨石就像火箭发射似的飞走了。
陨石朝著夜空留下一道光的轨迹而飞走,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坠落现场之中,有著被压扁得不成原形,更因高热而变得像焦炭的灰色残骸。我的目光顺著轮廓描过,才勉强看出有著像是脚的形状。那里是异形他们先前所待的位置。我茫然地看著,隐约理解到异形为什么指定了这个地方。
坠落现场中留著下半身的痕迹,但完全没有她的,没有异形的痕迹。
陨石的轨道已经不只是不可思议,根本是疯了。
该不会是她附身到陨石上加以操作?
被冲击掀飞而游荡的蝉,也没有萤火虫的风情,在寺庙中飞来飞去。
烧焦的泥土气味弥漫在寺庙中。
之后我尽可能想逃避这一切似的仰望夜空,凝视远方。
「……喂~~?」
我身体发麻,站都站不起来,大声呼喊看看。
声音被游荡的蝉盖过,并未送到空中。
即使昨天发生过不得了的事情,到了隔天,理所当然的明天仍然来临。
我帮小狗做了早餐后,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她最后帮我做的,帮我做了放著的晚餐剩饭,还在里头。
我一回到家,就看到晚餐已经帮我准备好。
「……………………」
调味理所当然地淡,量则非常多,无视于我胃袋的需求。
我正要伸手去拿这昨天吃了一半左右的晚饭,却停住了动作。我的手肘内侧关节肿痛,带得背上与脚都抽筋。昨天的伤势完全没好。
我缩回伸不直的手,关上了冰箱。
朝开著没关的电视看去,看到节目在报导昨天陨石坠落的现场。那个和下半身一起过来但后来昏过去的男子,在接受访问时喊著什么:「Universe!」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视的电源。
假日的隔天是上班日。我心想这是理所当然,空著肚子就走出了公寓。
一走出房间,左侧房间的邻居正好回来。
看到她低垂的眼睛湿湿的,平常我根本不会在意,今天却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打赤脚,全身都是泥巴,让我想像起她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哭吗?」
我跟她也不熟,但还是忍不住问候一声。
被我这么一问,她正要抬头,但又想起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况,立刻又低下头。
从她低下的头传来抽鼻子的声音,然后──
「这是高兴的眼泪。」
邻居回答完,就进去她家里了。
听起来就像是在逞强,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泪连我的心都弄湿了。
眼泪慢慢渗进乾枯的表面,让先前麻痹的事物苏醒过来。
看到别人的眼泪,我才终于切身感受到异形已经不在了。
我背靠在公寓的墙上,抬头望向她飞走的上方。
不巧的是我仰望的天空乌云密布,即使到了晚上,也不觉得看得见星星。
我吸了吸鼻子,但没有流鼻水;擦了擦眼睛,但并未流眼泪。
我和她的离别,并未伴随会让人哭喊的痛楚。
我心想,那还用说?
吸了眼泪而胀大变重的离别话语,又怎么会适合我们?
所以我也跟著大喊:
「Univer────se!」
异形消失,小狗留下。
铺天盖地洒下的蝉鸣声都已经渐趋平息的八月底。也不知道是不是忙著赶暑假作业,骑著自行车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身影也都不见了。之后只要这像是绞紧皮肤的炎热也缩回去,夏天就会结束了。二十二岁的夏天,即将溶解消失。
我蹲下来,搔了搔脚。我一边看著小狗吃晚饭,一边摸著它的背。它蓬松的毛底下,有著狗温暖的,不,是火热的背。坦白说,这种热在夏天有点过剩。但会觉得这样很温暖的时候,很快就会到了。冬枯的季节看似遥远,其实意外地近。
但即使积了雪,今年夏天留下的事物被埋没,应该也不会消失吧。
异形另外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我用手遮住左眼,这样一来,就可以看见她灰色的背影。
右眼的异形仍然赖著不走。即使本体都不见了,这毛病仍然不会痊愈。
起初我的确是有些多愁善感没错啦,但过了好几周,仍然没有变化,所以最近只觉得喂喂你搞什么。这种东西不是应该要消失得乾乾净净吗?我本来心想,她难道都没有船过水无痕的精神吗,但要是她收拾善后,难保不会把整个星球都打扫掉。
说得更深入点,我的右边脸上也留下了一种改变。平常我不会意识到,但在太阳下查看,就看得出掺进了些许的灰色。被下半身剜过的部分,并未留下一丁点伤痕,相对的却有了不一样的颜色。每次看到这些颜色,我就会想起她所用的「修复」这个说法。
我怀疑她会不会其实还留在我体内,掀起衬衫看看,但我只找到我的肚脐。而且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小狗却探头来舔我的肚脐。我吓了一跳,失去平衡,手撑在地上。
小狗若无其事地缩回去,摇动身体吃著碗饭吃得津津有味。
「你啊。」
我一出声,小狗就一副:「找我干嘛?」的表情抬起头来。看到它一脸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表情,我的气也消了。
「好吃吗?」
我一如往常地问它有关味道的感想,小狗就又吃了起来。既然要用态度表示,那也很好。
帮小狗做饭,我也已经习惯了。然后我对自己的饭菜,也变得讲究了些。这也许是听了她的话,因为她一直唠叨地要我多摄取营养;也可能是因为我想到一旦营养断绝,寄生在右眼的异形也可能会跟著消失。
我瘫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在射进左眼的些微光线下抬起头。拉上的窗帘,乘著电风扇的风而舞动。我动了念,起身拉开窗帘看去。
尘埃飞舞之余,远方有著红色的天空。
那种色彩比橘色更深邃,与白天看见的蓝天形成鲜明的对比。两者的共通点,大概就是都更加强调出来去的云朵有多么的白。一朵朵飘在空中的云,显得非常低。
天空是一片红海,看上去就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在里头游泳,白色的鳞片剥落而纷纷下坠……总觉得莫名其妙啊。心中一股说不清楚的感情在翻腾。我是不是联想到星星燃烧的光景,被带起了不安呢?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让我忍不住凝神观看,竖起耳朵倾听。
她会从这片景色的另一头跑来吗?
眼睛里的异形始终背对我,绝不转身。留下的也许就像是蝉褪下的空壳。始终把看起来很坚硬的后腰朝著我……真没礼貌。
然而,她的腰与背影不时会摇动,像是要转过身来。
这带给我一种预感,告诉我说她多半会永远留在我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