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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异形去到哪里了?而这个星球又要朝哪里去?

一切都取决于消失的她。

不可思议的是,我转著这样的念头,却不觉得恐惧。也许是因为接触过了她的为人。

她是怀著什么样的心境,从我身边离开的呢?我任由地下铁的电车摇著我,有了时间思索,但得不出答案。我连自己的心境都掌握不了,更无从得知异形的灵魂染成了什么颜色。

我和异形之间,有著超越星球隔阂的情谊。我们彼此维持针对对方的不满,互不让步,彼此疏远。这是千真万确。但这同时也表示我们对对方怀抱关心来相处。从这相处中诞生的碎片,对她那恒久不变的价值观、对她的思乡,投下了一颗石子。这个可能性是无法否定的。

对我而言也是一样,花了一整个夏天与异形之间展开的对话,比蜃景要来得确切。

总觉得,要针对她那心血来潮的个性使力,也是有可能的。

哪颗星球都无所谓,维持一贯冷淡的家伙的灵魂,彷佛打翻的砂摇曳著。

『反正都要破坏,又何必非这个星球不可?』

也许她的心意就是有过这种幅度的改变。

既然如此。

我朝著晚霞眯起眼睛,心想原来救了这个星球的人就是我?

所以会有大只的乌鸦飞过,夜晚会来临,这个星球会有明天。

全都是我的功劳。

「……真是的,哈哈。」

这个无聊的玩笑,让我现在心情还不坏。也许这是因为我想起了异形的为人与嗓音,连她会怎么说都想像得到。

她在我的心还有星球的表面上轻轻一摸,始终不受重力束缚,就这么离开。

她的自在,让我也忘记重量良久。我们就是有过一场这样的邂逅。

夏季尾声的傍晚,白天的太阳里所蕴含的苛烈也平息下来,星球放下了眼睑。

我再渐渐转黑的天空中,不时掀起衬衫,摸摸肚子。

觉得那里有点冷时,我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已经放松。

第一卷 「纯白的生命」

这一天我从起床的时候,就一直觉得有视线在看我。附带一提,我起床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在思索什么视线之前,我先怀疑了时钟。

「喔喔喔。」

我忍不住蹲了下去。真令人不敢相信,我睡了几个小时啊?昨天泡完澡后,我就一直昏昏沉沉,所以本想睡一下,还记得当时是下午六点多。我想说睡一下就好,一躺下来,太阳都下了山,不知不觉间睡过头,让我头很痛。

「呃,也就是说……我睡了负两个小时,嗯。」

随手一摸,发现脑袋后面的头发都睡得翘起来了。我用手指梳了梳这些蓬蓬松松的卷翘头发,看了看窗外。房间只有一个窗户,看久了就会联想到单人牢房。太阳仍然高挂在空中,外头传来小朋友们像是在喊:「好热!」之类的哀嚎。

从现在时刻看来,会不会是从学校游泳池回家的小朋友呢?

「好热~~」

我跟著喃喃念出这句话,把笼罩整个房间的热深深吸进鼻子深处。

随著这股热气的侵蚀,反省也渐渐涌上心头。

「没有建设性」。

这句最能精准形容我的坏话,在我头上转个不停。

「这可不行……不行啊。」

我动摇地掀起睡衣,检查肚脐那边有没有发霉。

结果没事。而且一摸之下就发现光溜溜的。照朋友的说法,是因为我没晒太阳,皮肤被保护得很好。在养得肥嘟嘟之前,应该是不用太在意吧。

我摸摸肚子,冷静下来后,手指放到太阳穴上,心想我本来是要做什么来著。

对了对了,我是觉得有视线才跳起来的。不,还是跳起来以后才觉得有视线?是睡过头而产生的良心责备,以这样的形式让我感受到吗?我搔搔头,心想这样不行。

我往旁看去,眼睛立刻瞪大,痉挛到几乎撕裂。

玄关竟然站了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我没见过的人。

「啊……」

我张大嘴,仍发不出声音。毕竟我正在震惊,平常又完全不跟人说话,喉咙运动不足也助长了这个情形。我的手和屁股软软地碰到了地板。

我脚软,下唇颤抖著,这个双手抱胸的人就有了动作。

这人戴著全罩式头盔,所以看不见表情,但显然在退缩。

「你看得见我?」

「……咦?」

这里不是豪宅的通道。照常理来说,任何人至少都看得见眼前的人。

可疑人物的反应,像是要说我误会了,让我灵机一动。

不妙。我的天线告诉我,这表示我遇见了奇怪的人。

虽然早在这人擅自进我家时,就已经不是一句奇怪可以了事的了。

「……我为我擅自进你房间道歉。」

可疑人物拘谨地对我道歉,向我低头。咦,他很有礼貌。

「为、为……」

总觉得硬要说下去就无论如何都会口吃,所以我先停下来。

「等一下。」我用手制止对方,转过身去,手放在喉咙上进行发声练习:「啊~~巴~~巴~~。」

没破嗓,也没含糊。我整顿好态势,重新面向可疑人物。

这人乖乖等著我,所以看起来倒也不是太坏的人……是这样吗?

首先我问起自己最好奇的事。

「呃,这个,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喔呜。」

似乎是我忘了锁。我变得驼背,反省自己。

「我没立场说这种话,但我觉得你好歹也是女性,似乎还是多小心点比较好。」

「说得也是啊。」我正觉得抬不起头,忽然觉得不对,抬头看去。

什么叫做好歹?虽然就算加了个好歹,只要还算就好,但不是这样。

遇到这个场面,我非得骂骂他这搞错重点的忠告不可。

「就算门没锁,怎、怎么可以这样擅自跑进人家家里!」

我虚张声势想用吼的,但肚子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发不出力道。而且凭我的个性,根本没办法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采取这样的态度。我的心灵和身体都很虚弱。

「也对,我本来以为这也是一种观察,没想得太多,的确是我太粗心了……真没想到竟然会被发现。」

我隔著头盔,感觉到可疑人物的视线。我莫名觉得受到责备,缩起了脖子。

我正畏首畏尾,可疑人物就以柔和的声调对我说话。

「我也可以立刻失陪,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坐一下吗?」

「嗯~~那么,请坐。」

与其就这么说再见,还不如好好讨论过,会比较能够接受,事后也比较不会有疙瘩。

这个房间里没有坐垫这种东西,所以我就把简陋的煎饼垫的一角让了出来。可疑人物真的很客气地只坐在边缘,而我则坐在对角线上。我们莫名地都以跪坐姿势互相面向对方。

这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可疑人物。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就不知道……

可疑人物手按自己胸口,说出了来历。

「简单说,我是外星人。」

「哦。」

「哦?」

「我、我只是觉得佩服。」

我说得斩钉截铁,却自己都觉得这样根本没圆到谎。

他把答案揭晓得相当乾脆,造成的震撼幅度也就相当低。

「这可真是,这个,远道而来……是吗?」

我朝外星人脸上瞥了一眼。只见外星人正经八百地回答:「我是从相对近的星球来的。」

够远了啦。

「我进你房间的目的,是因为门没锁。」

「总觉得好像刚才听你说过,又好像不是。」

我邋遢地陪笑几声。总觉得不笑就会很尴尬,很难撑。

「既然我是为了观察而来到这个星球,就应该尽可能多观察……我就是这样想才展开行动,但这个想法太轻率了啊。」

我迎来了一种「真没想到会有你这种人在」的视线。我看懂了那种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珍奇异兽的感觉。虽然觉得这样也很失礼,但我另有其他更好奇的事。

「观察?」

「就是评选地球毁灭之际,该救的人类。」

外星人若无其事地送来绝望,让我忍不住探出上半身。

「地、地球会毁灭吗?」

「这是两年后的事了。呃,照地球人的说法,大概就是『谈起明年鬼就笑』吧。」

谁笑得出来?我忍不住想正经地这么否认。

两年后不就表示,我连大学都没办法毕业就要死了?比我想像中快得多了。这么说来,以后还要不要缴学费?我会第一个评估这种事情,是在逃避现实,还是说我的脑袋就是长这样呢?我想,多半是脑子害的。

「为什么会毁灭?」

该不会是有很多外星人来进攻吧?没错,就是眼前这种外星人。

「观测资讯显示,地球会受到陨石……之类的物体撞击而毁灭。」

「陨石已经砸下来啦!整个轰的一声,就像火球一样!」

我胡乱挥动双手,主张著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要砸下来的是那种陨石的超大版本。」

「超、超大,大概多大?」

我把双手摊到最开,问说是不是大概这么大。

外星人把脸左右缓缓转动,看了看我双手的两端后,以冰冷的声音说:

「你是不是比我预料中更缺乏知性?」

「哇你好毒。」

如果是佳苗,我大概已经亮出握紧的拳头了。

「毕竟我的职责是观察,必须做出客观评价。」

「不要再补上一刀了。」

我喊说被干掉了,往旁一躺。躺下来之后,我才想起深夜节目里有个家伙,就很喜欢乱讲各种夸张的情形。记得他说过什么两年后地球就会灭亡,难道说他自己就是外星人?

「我也可以问问题吗?虽然坦白说,我不指望得到什么好回答。」

「喔。」

我坐起来,没有气势地点头,宇宙人指著我的眼睛问说:

「你为什么看得见我?姑且不论狗或猫,照理说人类是看不见我的。」

「为什么?」

「我开了迷彩装置……有开啊,现在也开著。」

外星人比出和平手势,所以我以双手比回去。

宇宙人见状,手指萎缩了回去。

「这表示你不是人类吗?」

「你在说什么哟,早见优?」

就不知道外星人听不听得懂这个搞笑段子。

外星人微微探出上半身,「喔」了一声点点头。哎呀?

「你的名字叫做早见优吗?」

「啊,不是,在下是猿子。」

看来正经八百的外星人听不懂,遗憾。

「猿子?猿猴……是这个行星上的动物啊。你是猿猴的小孩吗?」

「哇,也太直接了吧。」

这直译的程度让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这么说来,你之所以看得见我,果然是因为你不是人类啊。」

「你就这样想通,我也很为难。」

就算解释了,我多半也听不懂,于是我心想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从上到下,打量这个有些烦恼的外星人。

外星人一身像是太空装的打扮,看起来很笨重,脸也用头盔遮住,但除此之外,该怎么说,会让人想夸他日语讲得真好。由于沟通进行得太简单,让我怀疑是否真的是外星人。外星人这种东西,不是应该更,这个,呃,这样,该怎么说,我有想到些什么,但就是形容不出来。

「有没有太空船驾照之类的东西?」

「我是觉得就算你看了,你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说著他还是拿出来给我看。这个外星人看似冷漠,没想到却挺和善的。

他递出来的物体不太像是汽车驾照,比较接近旅馆的卡片钥匙。连大头照都省了,纯白的薄片上浮现出像是文字的符号。喔,这不是用印的,文字是浮现在上面啊?我看了两次,吓了一跳。外星力量好厉害。

摸起来跟塑胶薄板差不了多少,而上面浮现的符号我全都看不懂。凭我随手丢在房间里的Genius英和辞典,多半什么也查不到。

「唔。」

光是在家里睡觉,就让外星人给我看了驾照。

还真的是会有这种自己找上门来的故事啊。

站在我的立场固然觉得唐突,但也许那是因为我睡得悠哉,意识乱跳一通,才会这么觉得,世界其实一秒一秒毫不停留地前进,动得令人目不暇给。

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丢了下来。

「唔唔唔,看不懂姓名栏。」

我找到了状似姓名的栏位,但我在大学选修的是德语。

「叫我波士顿就好。」

「咦?啊,是这样。」

这个名字意外地很有地球味。光是能够发音,就已经算是很好了吧。

「这名字很令人心动。」

「是这样吗?」

我说说而已。

我把驾照还回去。总觉得太空船驾照这种东西,我一辈子也不会去考。

连驾训班我都有半年左右没去上了。

「你刚刚说了什么观察啦、评选啦,这意思是说,就算地球毁灭了,还是会来救人类吗?」

我有点好奇,于是问问看。只是有点吗?还有这顺序绝对有问题啊。

「虽然只能救少数,但我们的确打算进行救援。而包括救援行动的是非在内,都必须弄清楚,所以我才被派来。」

波士顿脚麻了吧,所以不再跪坐,把脚摊开。看来外星人果然不习惯跪坐坐姿。

看到外星人换成坐姿,让我觉得自己看到了宝贵的场面。

「我啊,呃,你其他同伴呢?凭你一个人应该不够吧?」

「其实,我们不打算积极救援。所以,只派了我这么一个人员来。」

我真想指著波士顿的鼻子说,这再怎么说也太没干劲了吧。

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评选出地球所有土地上的人类。所以这表示他们连选都不打算选了。说要救援,会不会只救个五六人就算数?这让我忍不住怀疑……他们会不会是只想对其他星球摆出一副我们进行了救援活动的样子。

不过也是啦,带一大群地球人去其他星球,可能也只会变成争执的火种,以人类灭亡了也无所谓的观感来进行观察,似乎还比较正确。这个叫做波士顿的外星人,似乎也只是当成工作才在做,对地球人并没有执著。

听这口气,多半是认为救谁都无所谓,于是我特意啊的一声举手说:

「救我。」

我根本不管什么脸皮厚不厚,踊跃地举手自告奋勇。

但要是地球毁灭,无论怎么挣扎,最后还是会死,所以这种时候我不能退缩。

「救你啊……」

先前波士顿说话几乎从未迟疑,一听到这提议却立刻面有难色。这是怎样啦?

「你想想,你不觉得我有种不寻常的感觉吗?而且我看得见你。」

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推销自己的成分,只好比手划脚主张你跟我。

这时波士顿也答应了。

「你耐人寻味,这的确是事实。作为观察对象是还不坏啦。」

「没错吧没错吧。」

来,救我吧。我伸出手去。还有,我爸妈也想请你一并救一救。

「当成观察对象是还不坏啦。」

波士顿重说了一次同样的话来强调。看来是还没有打算救我。我啧了一声。

「观察?」

「我姑且还是得评定一番,才好写报告。」

「唔。」

这样我会很为难。

要是经过什么详细评定,我哪有可能被选上。

一鼓作气要波士顿口头答应的计谋失败,让我大感扫兴。而一旦扫兴,接著我在意的就是肚子几分饱了。我自觉到已经饿得乾涩的唾液中都含有胃液的味道了。

我不理外星人,打开冰箱看看里头的东西。冰箱和我的肚子差不多空,只剩下用了一半的奶油。我含了一小块进去,口水就满了出来。

我决定暂且忘记地球灭亡的问题,换好衣服后,出门去买东西。

我蹲下来左右摆动身体,一步一步移动到房间边缘。

我搔搔侧腹部,从洗衣篮里随便挑些要穿的衣服……然后惊觉不对,回过头去。

啊啊,外星人好像在评定些什么。我觉得波士顿划了一道负分的横杠。我优雅地「呵呵呵呵」笑了几声,重新坐回去。先把侧面掀起的睡衣翻回去,然后装模作样地说著「该选哪一件好呢」挑选起来。我烦恼著不知道哪一件比较合外星人的眼光,最后拿起了一件配色低调的外套。

我朝身后瞥了一眼。

地球的夏日从窗户射进来,照在外星人的头盔上。

「你是住旅馆之类的地方吗?」

「一般地球人看不见我,所以我怎么可能办得了住宿手续呢?」

「啊,对喔。」

既然都开口了,我就顺便多问问看。

「咦,那你是在哪里过夜?公园?当游民?」

「在河附近。日没后很凉爽,这可帮了我大忙。」

「根本是不折不扣的无根草嘛……」

但以露宿来说,波士顿衣服却没怎么弄脏,不知道是不是有用河水洗。

我告知要去超市后,波士顿就说也要跟来。

「你不是希望我观察你吗?」

这种说法很容易招来误会,但大致上正确,所以我就竖起拇指说声「没错!」再说。

「你几时来到地球的?」

「大概一周前。这附近我已经散步过,所以超市在哪我也知道。」

这口气听起来像是在炫耀,让我在这个外表不讨喜的外星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点可爱。

「一周前啊?那你日语倒是学得很好呢。」

「有口译用的翻译机,并不是我实际在说这语言。」

「什~~么嘛。」

亏我还想说亏波士顿语言学得这么好,想请教一下学习的诀窍呢。

我从大学前面一步一步走过。波士顿始终跟在我身后,维持微妙的距离。途中遇到的人们都头也不回,所以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似乎真的看不见波士顿。

这迷彩装置好方便啊。虽然要是地球人拿到,多半只会用来做坏事。

「不过你对状况适应得很快啊。」

「嗯?你在夸我吗?你在夸我对吧?」

我心想只要多少觉得是优点,就会对评定加分,所以在一旁吆喝。

但外星人在这种时候完全不显露出评定的模样,继续说道:

「你应该是相当古怪的类型,观察特异的案例会有意义吗?」

不但并未加分,甚至还产生了对观察本身的疑问。这是怎么回事?亏我自己还觉得自己挺普通的。不对,普通是不是就不会被选上?那我会很为难。

「还有,我倒是认为你少回头跟我说话,才比较明智。」

「为什么?啊,是挺直腰杆走路会比较高分吗?」

我试著端正姿势,结果波士顿停顿了一会儿后,摸了摸头盔的侧面。

「不是这样,你在外面和我说话,看在旁人眼里可会显得很不自然啊。」

「啊,对喔。」

旁人看不见波士顿,所以只会觉得我是在演独脚戏。

「哎呀呀呀呀。」

真希望波士顿可以早点提醒我。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双手按住脸颊。

「这样我以后再也不敢在外面行走了啦~~」

「你现在就在走吧。」

「外星人的吐槽不会有点太正经八百吗?」

岂止是没有趣味,似乎还有著一看到漏洞就会全力去堵住的作风。

也不知道跟满是漏洞的我算是合还是不合。

波士顿轻轻歪头,然后拉回正题。

「我刚才也说过,光是你会若无其事和我相处,就可以看出你的适应性相当高。」

「这……」

毕竟啊。

咦?

「毕竟,什么来著?我刚刚有想说些什么,但一下子想不起。」

再怎么说没继续睡昏头,中间却有著填不满的空白。我要说毕竟什么?

亏我随口就要回答,所以应该是很简单的答案。

不管怎么想,都只让我离本来应该看得清清楚楚的轮廓都愈来愈远。

也许其实只是没有根据的自信,根本无从填补。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我只要被问到比较有深度的问题,就会暴露出肤浅。为了在发生这种情形之前掩饰过去,我又试著问了问题。

「你穿这样不热吗?」

波士顿一身太空装搭配头盔,让我觉得就像穿布偶装走在镇上。

「挺热的啊。」

波士顿回答得很清爽,嗓音中让我感受不到热。

「要不要乾脆脱掉头盔?」

我对里面的脸有点兴趣。毕竟照行情来说,这种时候里面藏的都是一张英俊的脸。

外星人这种生物都是这样,这已经是一种默契了,大概。

我正雀跃期待,波士顿手放到头盔上后,却先问我一声说:

「我想,按照地球人的观感,我的脸不讨喜,无所谓吗?」

「咦?」

波士顿的警告让我退缩。各种默契与不成文定律,都一一被很乾脆地斩断。

而且看起来也不是说审美观和这个星球不一样。

「例、例如说有七张嘴?」

「没有。」

「不然是有什么啦?」

「有这种脸。」

波士顿解下了头盔。我明明还没有说好或不好。

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哗啦几声落下后找回了自由而弹起的不是头发……

是两根触角。

两根就像长胡子似的东西不停蠢动。

我吓得呆住,连眨眼都忘了,看著波士顿的脸看得目不转睛。

的确远比想像中离人类更遥远。

然而,我对这张脸并非一无所知。

「龙……」

是龙虾。

跟那种红得令人眼睛痛的深红色龙虾一模一样。

「你不如我预期中那么震惊啊。」

波士顿将头盔交互在双手间拋来拋去,一脸意外地歪歪头。

歪头的角度,就和虾○先包装袋上画的虾子很像。

「是因为有些家伙的脸跟你很像,嗯。」

但我仍然产生了震惊,只好和著口水吞下去。

「哦,没想到有这样的地球人。」

「啊,不是人,是有这样的生物……」

我想解释,但又打消了主意。

要是说出来,这家伙会不会跑去救甲壳类,就这么跟我说再见?这样的悬念从我脑海中闪过。

「既然你说不会觉得抗拒,我就不客气,不戴头盔了。」

波士顿虽然表情缺乏变化,但一双纯黑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显得很开心,我觉得啦。

我一步接一步地走著。以双脚步行的龙虾也在身后一步接一步地跟来。

我好奇起来,回过头去。

「好红啊。」

「毕竟很热啊。」

你骗人一定是从一开始就全红了。不对,等等,龙虾在煮熟之前好像都不会红?

所以颜色会随温度改变吗?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是虾型外星人啊,唔。

「你喜欢猫食吗?」

「啥?」

我们聊著这样的话题,抵达了超市。超市里非常凉爽。

而且狭窄。以前真的让人觉得很宽广的店内,如今转眼间就可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我有些心有戚戚焉,这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人就是会想朝已经拿不回来的东西伸出手。以前的事情,都是些如今变得很模糊,想不太起来的事情,但我觉得包括这种部分在内,这种缘木求鱼的举动,就是有种类似空虚的无奈。

不过这种艰涩的事情就别想太多了。

「首先买我自己吃的饭菜。」

我去甜点卖场看看,结果就被佳苗叫住。我本来指望能得到来自朋友对我的高评价,所以试著装模作样,但完全得不到同意,佳苗就离开了。我很想死命抓住她,要她做出点贡献,但想到对一个完全不知道事情原委的对象做这种要求也太过分,所以也就克制下来。波士顿来到我身边,直盯著佳苗的背影观察。

「刚刚这名女性,有著超出标准之上的体能啊。」

「佳苗脚程快得不得了呢。」

虽然夸的也许是体力,但跟我有天壤之别。

「唔。」

写写。啊,感觉像是在加分。我去帮佳苗干嘛啊?

「体力和智能之中,哪一种会优先得到肯定?」

「这是秘密。顺便告诉你,现阶段的你,这两者得到的评价很均等。」

总觉得似乎在说好听话,又好像是话中有话,让说法变得有点奇怪。好像又好像。搞不好,会不会是两者都低到了谷底?不对不对,不会啦呵呵呵。

「毕竟我是文武双全的均衡发展派嘛。」

我就姑且相信。不过要是地球毁灭,佳苗也会死啊,这就很寂寞了。

我买了甜点和熟食来当晚餐,然后临时起意,走向卖海鲜的卖场。虽然没看到龙虾,但找到了虾子,所以我就帮忙介绍。

「看,跟波士顿一模一样。」

才刚出生的虾子弄得满身都是木屑,在箱子里动个不停,非常有活力。波士顿弯腰把脸凑过来,盯著虾子观察。看起来比观察我的时候更起劲,会是我的错觉吗?但用双脚步行的龙虾,对虾子看得津津有味,这样的构图看在旁人眼里,实在非常超现实,感觉就像是人偶剧的一部分。

「有这么像吗?」

波士顿摇动触角对我问起,明明就一模一样吧。

「我倒是觉得在这附近来来去去的地球人,还难分辨得多了。」

说著指了指熟菜卖场一脸严肃的老婆婆,大家都显得好健壮。

「这种生物没有手。」

说著波士顿把和脸一样深红色的手掌张开给我看。

而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上面有五根手指。

「啊,原来不是夹子啊?」

「夹子?」

我用手指模仿虾子夹东西的动作。波士顿也夹了几下,然后歪了歪头:

「我是不太懂,但手长成这样,应该会很不方便吧?」

他外表彻头彻尾是只龙虾,思考却很接近人类。

亏太空忍者即使手是夹子,也一样在搭太空船。

「最重要的是,我的眼睛没这么小。」

把身高差距也考虑进去来比较,就显得有够小的说。

我心想,不知道外星人是不是也会对外貌自卑。

而用这双小眼睛看著虾子的波士顿抬起了头。

「我有事想拜托你,可以买一只这种生物给我吗?」

「咦?」

「因为我身上没有地球的货币,而且又隐身。」

竟然会拜托我,这家伙真是没有看人的眼光。可是我又有点想看看龙虾观察虾子的构图,所以决定买给波士顿,还有也不忘掺进少许的私心。

「审查的部分,可要帮我记上一笔,说我度量很大。」

「我就记下这一笔吧,记说你肚子很大。」

小心我砸了你的翻译机。

所以呢,我买了一只虾子。然后一边摆出夹夹夹,夹夹夹的手势,一边走向收银台,但途中我惊觉不对。说到这个,刚刚外星人的眼神是在观察,我一边夹夹一边辩解。

「呃,这是一种地球的传统演艺,有意义的。」

「你真的是充满了谜啊。」

波士顿一边手摸下巴……下巴?一边这么说。这可比眼前的外星人更好懂啊。

请你说是神秘。

「其实带回母星请人分析,多半才是最简单的方法啊。」

波士顿也不理我说话,留下这句话,就先走出了超市。

「……咦,刚刚那是在求婚?」

感觉就像织女来到了我的星球那样的构图。

又或者是预告要绑票我?两者我都讨厌。遗憾的是我没办法看上虾子。

而且我连波士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先买完东西,然后找到在外面等我的波士顿。他看著在道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看在自由奔驰在太空的外星人眼里,不知道汽车这种东西看起来是多么原始。

「来喔久等啦。」

我递出装了虾子的袋子。他接过去,摇了摇头。

「感谢。」

他拿得若无其事地,但既然整个人都是透明的,虾子会不会显得凭空浮在空中?

虽然总觉得不太妙,但外头的太阳也已经渐渐西下。于是我相信应该不至于太醒目。

「虾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

「名字不是很重要吗?」

手上的虾子活跳跳地,显得精力充沛。波士顿看著虾子,慢慢摇了摇头。

「麻烦你来取吧,我不清楚这个星球上命名的法则。」

「那就叫布隆森。」

虽然它不会变成晚餐,而且也还活著。

附带一提,波士顿被超市的冷吹个不停,已经变得全身苍白。

超好懂的。

「……那么,我就差不多失陪了。」

哎呀?波士顿对虾的名字没有评语。会不会是因为外星人实在不懂这个哏?

我不知道他要回哪里去,只见他一手拿著虾子离开。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说:

「这种时候,只要说……嗯,说改天见,就好了吧。」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真是只言谈和举止都酷毙了的龙虾。

还要见面,是表示我还有点希望,还是说波士顿在职务上比预料中更马虎?不管是哪一种,约好改天见仍然是好事。

即使星球有一天要毁灭,那也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之后大概一周,波士顿都没有现身,让我开始以为那是作梦。

可是我不经意地打开钱包一看,就看到里面装著皱成一团的超市发票,摊开来一看,我买了一只虾的证明就留在上头。看到这个结果,我想了一个晚上,最终得到的结论是,体力终究还是重要的。

我们还无法轻易地在太空旅行。毕竟圆形的一人座太空船也还没开发出来,而且也不知道该说是科学还是头脑,比起宇宙各方的人,仍然大大落后。看在这样的外星人眼里,我们的脑袋就算拿回去,得到的待遇多半也比蟹膏还不如吧。

蟹膏他们多半是不会拯救的。大概会觉得虽然好吃,但还是算了吧,就这么放过。

于是我就想到,这么说来,没有辩解余地的体力,或许才是外星人最给予肯定的?

所以……

「喂~~佳苗,我也要跑步。」

我一大早就贴在窗边,看到朋友跑出门,就冲了出去。佳苗一身跑步用的打扮,正在拉筋,而她一看到我,就一脸「你这女人是怎样?」的表情迎接我。

「怎么这么突然,你是怎么啦?」

「没有啦,我也想尝尝早晨清爽的滋味,所以谁也拦不了我。」

若说星球灭亡是在两年后,那么培养长期的体力也不坏。

虽然总觉得有些太年轻,抓不到要点,但体力这种东西多了也不会碍事。

我心想,即使当作是为了解决运动不足的问题,这也是个好机会。

「所以啊,我要出发啦。」

「喔,是吗?是没差啦。」

我跟著欲言又止的佳苗,一起跑向早晨的镇上。

然后……

「跑、跑了好远……」

「才没有很远。」

佳苗辛辣地往我脚下一指。佳苗虽然流汗的量跟我差不多,但完全没有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起初我还努力想追上她,但转眼间就跑得气喘吁吁,距离也只愈拉愈远。光是我的全力奔跑只和佳苗的简单热身差不多快,就可以说我这个举动已经太勉强自己了。领先得再也看不见的佳苗,在上坡道的顶端等著我。

然后在折返点,还有另一个参加者悄悄躲在后面。

波士顿在途中看到我而跑来会合,但一路跑来却一滴汗都没冒。这表示他比佳苗更能跑吗?啊,可是触角变红了。会不会是有点热起来了?我则几乎要在培养出体力之前,就先在外星人面前出洋相。

说得直接点,就是我快要吐了。

「不过还真快啊。」

我回头赞赏波士顿的飞毛腿。也许我连体力都敌不过外星人。他默默地连连指向前方。我尚未照著看向前方,就有人跟我说话。

「你真的不要紧吗?」

没错,佳苗在场,而且佳苗看不见波士顿。

「咦,呵呵呵呵,当然不要紧了。」

我为了表达格调,尝试用不习惯的口气说话。总觉得反而变得很白痴。

我一边理解到即使我不说,佳苗也知道我「要紧得很」,一边再度往前跑。

后半由于佳苗为我放慢了步调,才总算不会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

我回到公寓,聊起从佳苗房间探头看我们的女生,聊著聊著佳苗就跑回房间去了。从窗户看著我们的那个她亲戚的女儿,也缩了回去。我觉得她的视线是望向波士顿,于是回头一看,看到他也正回望这个小女生。

「那个房间里的小女生,是外星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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