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咱们都有钱!
哈哈哈,快活如神仙!
有钱什么不用干,
逍遥自在多清闲。
有钱什么都能买,
极乐世界在眼前。
咱们是富翁,咱们都有钱!
哈哈哈,咱们快活如神仙!
富翁什么事儿也不用干,他们要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只要拿出钱去就成。生产那一切东西,自然都由还没有成为富翁的人担任。那些还没有成为富翁的人整天辛辛苦苦工作,他们望着富翁,羡慕得不得了。他们想:“富翁的确尊贵,的确舒坦,我还得加倍努力,尽快赶上他们的地位!”他们躺在摇篮里的时候,长辈就是这样教训他们的。所以他们认为,富翁过的就是好日子,只有成了富翁,他们才能过上好日子。(1)
有一天,一个石匠为了给富翁造房子,到山里去开石头,忽然发现了一个非常之大的宝库,有几百亩宽,几百丈深,全是黄澄澄的金子。他快活极了,心想这样的好运道竟让他给碰上了,谁能料到成为富翁就在今天!他赶紧跑回去,召唤全家老幼,力气大的挑箩筐,力气小的提篮子,一同到山里去采掘金子。从清早直忙到天黑,全家老小都累坏了,算一算挖到的金子,已经超过了最富的富翁。石匠心里想:“现在我是最富的富翁了。尊贵的舒坦的生活,从明天就要开始。明天我就不用做工了,好不快活!”
第二天,石匠不再去采掘金子,因为他已经成了第一富翁了。消息传到别人的耳朵里,知道这是成为富翁的最便当的方法。于是大家都放下自己的工作,全都扶老携幼到山里去采掘金子。大家顾不得疲乏,直到挖到的金子超过了第一富翁才肯停手。大家都藏足了金子,都自以为是“第一富翁”,可是矿里的金子还只减少了十分之二三。(2)
才几天工夫,那个地方的人都成了富翁。富翁照例用不着做工,这是何等幸福呀!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的事儿发生了。那些新成为富翁的人想:自己既然成了富翁,不可不买几身华丽的衣服,把自己打扮成富翁的样子。他们就带着满口袋的金子去服装铺买衣服。那些衣服是多么讲究呀,从前只能站在玻璃窗外边向里面看一两眼,如今可要迈着大步踱进去,随心所欲地挑选几身中意的绸袍缎褂,好不威风。他们越想越得意,谁知道走到服装铺门口,服装铺歇业了,不再出卖衣服了。原来服装铺的老板也挖到了不少金子,新近成了富翁。他一家老小都穿上了本来预备出卖的华丽衣服,正打算唤来一班轿夫,全家人坐了轿子,去剧场看戏呢。
成了富翁,买不着富翁穿的衣服,大家心里都很失望;一连走了几家服装铺,情形都一样,老板都成了富翁,不愿意再做生意了。富翁们想,服装铺全歇业了,买现成衣服是没有希望了,不如到纺织厂去,剪些称心如意的好料子,让裁缝连夜给做。他们就一同奔向纺织厂。谁知道纺织厂门前静悄悄的,看门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往日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也听不见了。高大的烟囱,向来一口一口地喷出浓烟,把天空都染黑了;现在却可以望见明净的天空,烟囱口上还歇着无数麻雀。他们买不着料子,只好去找裁缝商量,请他帮忙想办法,只要弄得到华丽的衣服,不论要多少金子,他们都愿意出。裁缝笑着说:“我跟你们一样,正想弄几身新衣服穿呢。至于金子,谁还稀罕它!我也成了富翁了,我的钱袋里箱子里仓库里,金子都装得满满的了。”
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相信,华丽的衣服是穿不成了。成了富翁,不能打扮得像个富翁,心里当然不痛快。可是满钱袋满箱子满仓库都是黄澄澄的金子,看着也可爱,他们都安慰自己说:“新衣服虽然穿不成,可是咱们有这么多金子,究竟都成为富翁了。”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更加严重的恐慌跟着来到,使所有的富翁不但再也笑不出来,连哭也没有力气哭了。他们家里积蓄的粮食不久就吃完了,照过去的惯例,只要带着一口袋钱到粮食店去买就是了。谁知道竟然有这样意想不到的事儿,粮食店的老板正带着金子,也要到别处去购买粮食,因为他家的粮食也吃完了。大家说:“咱们一块儿走吧。”可是走了好几家粮食店,情形都一样。结伴同行的越来越多,他们带着很重的金子,走到东又走到西,大家喘着气,浑身冒汗,衣服湿透了,还没找到一家开业的粮食店。
忽然有个富翁说:“只有去找农夫!”大家听了好像大梦初醒,齐声喊起来:“是呀,去找农夫!粮食是农夫种出来的,咱们去找农夫,才真正找到了根本上,一定可以买到粮食了。咱们去吧!咱们快去吧!”大家喊着,两条腿都使劲奔跑,因为他们都相信,找到了农夫,粮食就到手了。
他们跑到乡间,找着了农夫,就对他说:“好农夫,我们要买粮食。不论多少金子,我们都愿意给,只要你说出个数目来。”
农夫笑了笑,摇摇头说:“我跟你们一样,正要找农夫买粮食呢。我如今不是农夫了,不种粮食了。我也是富翁,我有的是金子!”(3)
农夫说完,就跟着大家一同走。要买粮食的人越聚越多,他们来来回回好几趟,仔仔细细地找,即使一支绣花针也该找到了,却找不到一个出卖粮食的农夫。
大家相信粮食是没有希望的了,不如去找点儿杂粮吧,肚子饿可不是耍的。他们就四散地向田间奔去。在田亩间,直立的是玉蜀黍秆,贴着地面蔓生的是甘薯,栽种得没有一点儿空隙。可是农夫都成了富翁,他们有的是金子,都预备过尊贵的舒坦的生活,已经有好些天没去浇水锄草除虫了。那些杂粮枯的枯,烂的烂,蛀的蛀,再也找不到一点儿新鲜的可以充饥的东西了。大家这才真的着急了,泪珠像雨一般地往下掉。然而摸着口袋里又硬又凉又光滑的金子,他们忍住眼泪,勉强笑了笑,互相安慰说:“虽然找不到粮食,虽然肚子饿得难受,但是咱们有的是金子,咱们到底都成了富翁了。”
所有的富翁都饿得不成样子了。他们头枕着装满金子的口袋,手里拿着小块的金子想送进嘴里去啃,可是他们全身一点劲儿也没有,再也不能动弹了。他们的喉咙里却还能发出又轻又细的蚊子般的声音,他们还在念诵自幼听惯的长辈的教训:“待你成了富翁,你就有福了!”(4)
1922年1月9日写毕
○写作鉴赏
(1) 开头用了三个段落铺陈成为“富翁”是人们的最高理想,只要成为富翁,就快活如神仙。作者用了大量笔墨描绘成为富翁后的衣食无忧的生活,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为以后埋下祸端。
(2) 拥有了金子就是富翁,大家都成为富翁后,“矿里的金子只减少了十分之二三”。这个细节值得关注和思考,一个关键句在文中举足轻重。
(3) 因为成了富翁,服装店老板不再做衣服,富翁们有了金子却买不到好衣服,这只是噩梦的开始;农夫不再耕种,地里没有粮食,富翁们空有金子却买不到食物。这个情节既让人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童话故事看似虚构,实则是人世间的真理:不劳而获最后只能坐以待毙。
(4) 结尾富翁饿得不成样子,还在念诵长辈的教训:待你成了富翁,你就有福了!这些从小被洗脑的人到死仍执迷不悟,可悲可叹!同时也反映出作者对于家长教育孩子正确人生观的思考,含义深长。
○写作贴士
首尾呼应的方法值得借鉴,文章开头长辈的错误思想是一切恶果的源头,结尾再次出现长辈的教训,更加增强讽刺意味。另外,别出心裁的构思是文章吸引读者的关键,文章一反个人成功的寻常构思,让人人都成为富翁,结果反而更加不堪。情节新颖奇特,耐人寻味。
《帆与网》 吴冠中
画眉
一个黄金的鸟笼里,养着一只画眉。明亮的阳光照在笼栏上,放出耀眼的光辉,赛过国王的宫殿。盛水的罐儿是碧玉做的,把里边的清水照得像雨后的荷塘。鸟食罐儿是玛瑙做的,颜色跟粟子一模一样。还有架在笼里的三根横棍,预备画眉站在上面的,是象牙做的。盖在顶上的笼罩,预备晚上罩在笼子外边的,是最细的丝织成的缎子做的。(1)
那画眉,全身的羽毛油光光的,一根不缺,也没一根不顺溜。这是因为它吃得讲究,每天还要洗两回澡。它舒服极了,每逢吃饱了,洗干净了,就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跳累了,就站在象牙的横棍上歇一会儿,或者这一根,或者那一根。这时候,它用嘴刷刷这根羽毛,刷刷那根羽毛,接着,抖一抖身子,拍一拍翅膀,很灵敏地四外看一看,就又跳来跳去了。
它叫的声音温柔、婉转、花样多,能让听的人听得出了神,像喝酒喝到半醉的样子。养它的是个阔公子哥儿,爱它简直爱得要命。它喝的水,哥儿要亲自到山泉那儿去取,并且要过滤。吃的粟子,哥儿要亲手拣,粒粒要肥要圆,并且要用水洗过。哥儿为什么要这样费心呢?为什么要给画眉预备这样华丽的笼子呢?因为哥儿爱听画眉唱歌,只要画眉一唱,哥儿就快活得没法说。
说到画眉呢,它也知道哥儿待它好,最爱听它唱歌。它就接连不断地唱歌给哥儿听,哪怕唱累了,还是唱。它不明白张开嘴叫几声有什么好听,猜不透哥儿是什么心。可是它知道,哥儿确是最爱听它唱,那就为哥儿唱吧。哥儿又常跟同伴的姊妹兄弟们说:“我的画眉好极了,唱得太好听,你们来听听。”姊妹兄弟们来了,围着看,围着听,都很高兴,都说了很多赞美的话。画眉想:“我实在觉不出来自己的叫声有什么好听,为什么他们也一样地爱听呢?”但是这些人是哥儿约来的,应酬不好,哥儿就要伤心,那就为哥儿唱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它的生活总是照常,样样都很好。它接连不断地唱,为哥儿,为哥儿的姊妹兄弟们,不过始终不明白自己唱的有什么意义,有什么趣味。
画眉很纳闷,总想找个机会弄明白。(2)有一天,哥儿给它加食添水,忘记关笼门,就走开了。画眉走到笼门,往外望一望,一跳,就跳到外边,又一飞,就飞到屋顶上。它四外看看,新奇、美丽。深蓝的天空,飘着小白帆似的云。葱绿的柳梢摇摇摆摆,不知谁家的院里,杏花开得像一团火。往远处看,山腰围着淡淡的烟,好像一个刚醒的人,还在睡眼蒙眬。它越看越高兴,由这边跳到那边,又由那边跳到这边,然后站住,又看了老半天。
它的心飘起来了,忘了鸟笼,也忘了以前的生活,一兴奋,就飞起来,开始它也不知道是往哪里的远方飞。它飞过绿的草原,飞过满盖黄沙的旷野,飞过波浪拍天的长江,飞过浊流滚滚的黄河,才想休息一会儿。它收拢翅膀,往下落,正好落在一个大城市的城楼上。下边是街市,行人、车马,拥拥挤挤,看得十分清楚。
稀奇的景象由远处过来了。街道上,一个人半躺在一个左右有两个轮子的木槽子里,另一个人在前边拉着飞跑。还不止一个,这一个刚过去,后边又过来一长串。画眉想:“那些半躺在木槽子里的人大概没有腿吧?要不,为什么一定要旁人拉着才能走呢?”它就仔细看半躺在上边的人,原来下半身蒙着很精致的花毛毯,就在毛毯下边,露出擦得放光的最时兴的黑皮鞋。“那么,可见也是有腿了。为什么要别人拉着走呢?这样,一百个人里不就有五十个是废物了吗?”它越想越不明白。
“或者那些拉着别人跑的人以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吧?”可是细看看又不对。那些人脸涨得通红,汗直往下滴,背上热气腾腾的,像刚揭开盖的蒸笼。身子斜向前,迈着大步,像正在逃命的鸵鸟,这只脚还没完全着地,那只脚早扔了出去。“为什么这样急呢?这是到哪里去呢?”画眉想不明白。这时候,它看见半躺在上边的人用手往左一指,前边跑的人就立刻一顿,接着身子一扭,轮子、槽子,连上边半躺着的人,就一齐往左一转,又一直往前跑。它明白了,“原来飞跑的人是为别人跑。难怪他们没有笑容,也不唱赞美跑的歌,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跑是有意义有趣味的。”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当了别人的两条腿,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了一个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没有一些趣味。(3)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飞就飞到一座楼房的绿漆栏杆上。栏杆对面是一个大房间,隔着窗户往里看,许多阔气的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铺的布白得像雪。刀子、叉子、玻璃酒杯、大大小小的花瓷盘子,都放出晃眼的光。中间是一个大花瓶,里边插着各种颜色的鲜花。围着桌子的人呢,个个红光满面,眼眯着,正在品评酒的滋味。楼下传来声音。它赶紧往楼下看,情形完全变了:一条长木板上,刀旁边,一条没头没尾的鱼,一小堆切成丝的肉,几只去了壳的大虾,还有一些切得七零八碎的鸡鸭。木板旁边,水缸、脏水桶、盘、碗、碟、匙、各种瓶子、煤、劈柴,堆得乱七八糟,遍地都是。屋里有几个人,上身光着,满身油腻,正在弥漫的油烟和蒸气里忙忙碌碌。一个人脸冲着火,用锅炒什么。油一下锅,锅边上就冒起一团火,把他的脸和胳膊烤得通红。菜炒好了,倒在花瓷盘子里,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接过去,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就由楼上传出欢笑的声音,刀子和叉子的光又在桌面上闪晃起来。
画眉就想:“楼下那些人大概是有病吧?要不,为什么一天到晚在火旁边烤着呢。他们站在那里忙忙碌碌,是因为觉得很有意义很有趣味吗?”可是细看看,都不大对。“要是受了寒,为什么不到家里蒙上被躺着?要是觉得有意义,有趣味,为什么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菜做熟了为什么不自己吃?对了,他们是听了穿白衣服的人的吩咐,才皱着眉,慌手慌脚地洗这个炒那个的。他们忙碌,不是自己要这样,是因为别人要吃才这样。”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做菜机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没有一些趣味。(4)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展翅就飞起来。飞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僻静的胡同,从那里悠悠荡荡地传出三弦和一个女孩子歌唱的声音。它收拢翅膀,落在一个屋顶上。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它从那里往下看,一把椅子,上边坐着个黑大汉,弹着三弦,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站在旁边唱。它就想:“这回可看到幸福的人了!他们正奏乐唱歌,当然知道音乐的趣味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快乐到什么样子。”它就一面听,一面仔细看。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又想错了。那个女孩子唱,越唱越紧,越唱越高,脸涨红了,拔那个顶高的声音的时候,眉皱了好几回,额上的青筋也涨粗了,胸一起一伏,几乎接不上气。调门好容易一点点地溜下来,可是唱词太繁杂,字像流水一样往外滚,连喘口气也为难,后来嗓子都有点儿哑了。三弦和歌唱的声音停住,那个黑大汉眉一皱,眼一瞪,大声说:“唱成这样,凭什么跟人家要钱!再唱一遍!”女孩子低着头,眼里水汪汪的,又随着三弦的声音唱起来。这回像是更小心了,声音有些颤。
画眉这才明白了,“原来她唱也是为别人。要是她可以自己作主张,她早就到房里去休息了。可是办不到,为了别人爱听,为了挣别人的钱,她不能不硬着头皮练习。那个弹三弦的人呢,也一样是为别人才弹,才逼着女孩子随着唱。什么意义,什么趣味,他们真是连做梦也没想到。”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乐器,心里很不痛快,就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没有一些趣味。(5)
画眉决定不回去了,虽然那个鸟笼华丽得像宫殿,它也不愿意再住在里边了。它觉悟了,因为见了许多不幸的人,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是很可怜的。没意义的唱歌,没趣味的唱歌,本来是不必唱的。为什么要为哥儿唱,为哥儿的姊妹兄弟们唱呢?当初糊里糊涂的,以为这种生活还可以,现在见了那些跟自己一样可怜的人,就越想越伤心。它忍不住,哭了,眼泪滴滴答答的,简直成了特别爱感伤的杜鹃了。
它开始飞,往荒凉空旷的地方飞。晚上,它住在乱树林子里;白天,它高兴飞就飞,高兴唱就唱。饿了,就随便找些野草的果实吃。脏了,就到溪水里去洗澡。四外不再有笼子的栏杆围住它,它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时候,它也遇见一些不幸的东西,它伤心,它就用歌声来破除愁闷。说也奇怪,这么一唱,心里就痛快了,愁闷像清晨的烟雾,一下子就散了。要是不唱,就憋得难受。从这以后,它知道什么是歌唱的意义和趣味了。
世界上,到处有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儿——都市、山野、小屋子里、高楼大厦里。画眉有时候遇见,就免不了伤一回心,也就免不了很感慨地唱一回歌。它唱,是为自己,是为值得自己关心的一切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儿。它永远不再为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的高兴而唱了。
画眉唱,它的歌声穿过云层,随着微风,在各处飘荡。工厂里的工人、田地上的农夫、织布的女人、奔跑的车夫、掉了牙的老牛、皮包骨的瘦马、场上表演的猴子、空中传信的鸽子……听见画眉的歌声,都心满意足,忘了身上的劳累,忘了心里的愁苦,一齐仰起头,嘴角上挂着微笑,说:“歌声真好听!画眉真可爱!”(6)
1922年3月24日写毕 原题为《画眉鸟》
○写作鉴赏
(1) 作者描绘的视角从黄金鸟笼富丽堂皇到画眉鸟吃喝无忧、光鲜亮丽,表现出主人公画眉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
(2) 物质的满足不能满足精神的追求,画眉有自己的困扰,它想知道自己唱的有什么意义。文章以画眉的行踪为线索展开叙述,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对理想的追求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一只有思想的画眉开始了寻求答案之旅。
(3) 作者用画眉的视角看人世间,看到了拉车人的痛苦,它感慨而歌。
(4) 作者用画眉的视角看人世间,看到了做菜人的痛苦,它感慨而歌。
(5) 作者用画眉的视角看人世间,看到了卖唱人的痛苦,它感慨而歌。文章写画眉三次看到的人间不平事,一次经历一番感悟,作者用相同的句式表达画眉的感受:它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没有一些趣味。
(6) 阅尽人间无数,画眉终于寻得答案,它不再回漂亮的黄金笼,它愿意怎样就怎样,它唱,是为自己,是为值得关心一切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它失去了优越的环境,换来了自由自在,找到了真正需要它歌声的人。文章的主旨在画眉的得失之间渐渐清晰。
○写作贴士
童话故事中的动物就是现实世界的人类。我们在优越的环境中往往迷失自我,我们都在苦苦寻找自身的价值定位,作者的立意正是着眼于这样的主题。小视角大主题是我们写作中非常重要的一种方法。三个不同的场景代表了看到的人间种种,感悟用同样的句式表达起到强调作用,这在我们的作文中同样可以借鉴,用三个或多个场景来反映广阔的生活。
祥哥的胡琴
一条碧清的小溪边,有一所又小又破的屋子。墙壁早就穿了许多窟窿,风和太阳光月亮光可以从这些窟窿自由出进。柱子好像酥糖一样又粗又松,因为早有蛀虫在那里居住。铺在屋面上的稻草早成了灰白色,从各方吹来的风和从云端里落下来的雨,把原先的金黄色都洗掉了。(1)屋子的倒影映在小溪里,快乐的鱼儿都可以看见。月明之夜,屋子的影子站在小溪边上,半夜醒来的小鸟儿都可以看见。
这所又小又破的屋子里,住着祥儿和他的母亲。祥儿的父亲临死的时候,什么事儿也没嘱咐,只指着挂在墙上的胡琴断断续续地说:“阿祥,我没有什么可以传给你,只有这把胡琴。你收下吧!”祥儿不懂他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母亲却伤心得哭不出声音来了。就在这时候,他的父亲咽气了。
这把胡琴是祥儿的父亲时常拉着玩儿的。本来青色的竹竿,因为手经常把握,变得红润了;涂松香的地方经常被弓摩擦,成了很深的沟;绷着的蛇皮也褪了色。(2)繁星满天的夏天的夜晚,清风吹来的秋天的夜晚,他父亲就拿这把胡琴拉几支曲子。在种田累了的时候,在割草乏了的时候,他父亲也要拿这把胡琴拉几支曲子,正像别的农人在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吸几筒旱烟一个样。就是极冷的冬天,白雪像棉絮一般盖在屋面上,鸟儿们紧紧地挤成一团,也可以听见从屋子里传出来的胡琴的声音。
父亲的棺材被抬出去了,胡琴还挂在墙上。风从墙壁的窟窿吹进来,只见胡琴在轻轻地左右摇摆。阳光和月光射进来,胡琴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把舀水的勺子。祥儿看着觉得很有趣,胡琴好像充满了神秘的味道。
母亲织了一会儿草席,指着墙上的胡琴说:“阿祥,爸爸把这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祥儿不大明白母亲的话,只是对着墙上的胡琴发呆。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指着墙上的胡琴说:“阿祥,爸爸把这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祥儿还是对着胡琴发呆。早上,祥儿在母亲的怀里醒来,母亲又教训他说:“阿祥,爸爸把墙上那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3)
直到祥儿满了四岁,母亲从墙上取下胡琴来,交在他手里。母亲说:“现在你可以拉这个东西了。我希望听到你拉出好听的调子来,跟你爸爸拉的一个样。”
祥儿双手握着胡琴。这是天天见面的老朋友,可是怎么拉法,他一点儿不懂。他移动了一下胡琴的弓,胡琴发出锯木头一般的声音。他把弓来回地拉,跟木匠师傅锯木头一个样。母亲看着他,脸上现出笑容,她称赞说:“我的儿子真聪明!”
拉动胡琴上的弓,成了祥儿每天的功课。他不但在家做这功课,走到小溪边,走到街道上,也一样做他的功课。打鱼的老汉正在溪边下网,讥笑他说:“跟锯木头一个样,拉得比你爸爸还好听哩!”蹲在埠头洗衣服的老太太也讥笑他说:“叫花子胡琴,也算接过了你爸爸的手艺吗?”街道上的孩子们追赶着他说:“难听死了,难听死了,不如把胡琴送给我们玩吧!”祥儿不管他们说些什么,只顾一边拉一边走。
祥儿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周围都是高山,山下都是树林,他拉动弓,自己听着胡琴发出来的声音,觉得很快活。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想拉好听的调子吗?我可以教你。”祥儿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是谁在说话呢?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低下头来就看见我了。”祥儿低下头看,原来是一道清澈的泉水,活泼泼地流着,唱着幽静的曲调。水底有许多五色的石子,又圆又光滑,可爱极了。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泉水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泉水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懂得泉水用它的曲子讲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胡琴不再发出锯木头的声音了。胡琴的声音紧跟着泉水的曲调,后来竟合成一体,分不出哪是泉水的哪是胡琴的了。祥哥和泉水都高兴极了,只顾演奏,忘记了一切。后来泉水疲倦了,对祥儿说:“小弟弟,你拉得很好了。我想休息一会儿,明天再见吧。”泉水的调子越来越轻,最后它睡着了。祥儿离开了泉水,向前走去。
祥儿拉着新学会的曲调,引起周围的山都发出回声,成为很复杂的调子。他自己听着也很快活。忽然又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还想学一种好听的调子吗?我可以教你。”他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泉水睡醒了,追上来了?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抬起头就看见我了。”祥儿抬起头看,原来是一阵纱一般的风,轻轻地吹着,唱着柔和的曲调。小草们野花们都一边听一边点头。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风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风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理解风用它的曲子说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比任何人做任何事儿都用心。胡琴的声音紧跟着风的曲调,后来竟成了一体,分不出哪是风的哪是胡琴的了。祥哥和风都很高兴,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只顾演奏。小草和野花都听得入了迷,好像喝醉了似的都垂下了头。后来风要走了,对祥儿说:“小弟弟,你又学会了一种好听的调子了。我现在要到别处去了,有机会再见吧。”风说完就飘走了。祥儿跟风告了别,又向前走去。
祥儿轮流拉着新学会的曲调,一会儿拉泉水的,一会儿拉风的,不知不觉走进了树林。拉泉水的调子,他就想起了活泼的泉水哥哥;拉风的调子,他就想起了轻柔的风哥哥。忽然又听到一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再多学一种好听的曲调,不是更好吗?我可以教你。”他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奇怪极了,除了泉水和风,又有谁自己愿意当他的音乐教师呢?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向绿叶深处仔细找,就看见我了。”祥儿向绿叶深处仔细找,原来是一只美丽的小鸟儿。小鸟儿机灵地从这根树枝飞到那根树枝,一边跳舞,一边唱着优美的曲调。绿叶围成的空间成了小鸟儿的舞台。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小鸟儿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小鸟儿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理解小鸟儿用它的曲子说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他的手腕越发灵活了,轻重快慢都能随他的心意。胡琴的声音紧跟着小鸟儿的曲调,后来竟合成一体,分不出哪是小鸟儿的哪是胡琴的了。(4)祥儿和小鸟儿都开心极了,大家眼睛对着眼睛,微微地笑了。后来小鸟儿唱得口都渴了,对祥儿说:“你学会的好听的调子越来越多了。我现在渴了,要到溪边去喝点儿水,顺便洗个澡。咱们以后再见吧。”小鸟儿说完,就飞出树林去了。
祥儿的胡琴拉得越来越好,拉出来的调子越来越奇妙。他的调子不是泉水的,不是风的,也不是小鸟儿的,他把三种曲调融合在一起,产生了新的曲调,好像把几种颜色调和在一起,成了新的颜色一个样。他常常去看泉水,看泉水睡醒了没有。泉水对他说:“你的曲调比我的好听多了。拉一曲给我听,催我睡着吧!”他常常去看风,跟风谈心。风对他说:“你的曲调胜过了我的。拉一曲给我听,让我高兴高兴吧!”他常常去看小鸟儿跳舞,听小鸟儿唱歌。小鸟儿对他说:“现在你可以教我了。拉一曲给我听,让我学会你的新曲子吧。”祥儿听它们这样说,心里快乐极了,就尽量把自己新编的曲调拉给它们听。泉水听着,安静地睡着了;风听着,微微地笑了;小鸟儿一边听,一边跟他学。
祥儿跟大自然的一切做朋友,经常把自己编的曲调拉给它们听。它们个个欢喜祥儿,都把自己的曲调演奏给祥儿听。祥儿的胡琴变得越来越奇妙,他能拉许许多多自己编的新鲜曲子。母亲早就快活得不得了,她对祥儿说:“你拉胡琴,拉得跟你爸爸一样好了。我非常欢喜。你可以带着爸爸传给你的胡琴,把你自己编的曲子,拉给世界上所有的人听了。”祥儿听母亲这样说,就带着胡琴,离开了小溪边的这所破屋子。
都市里有一所音乐厅,建筑十分华丽,台阶和柱子都是大理石的,舞台上有丝织的帷幕,有用鲜花做的屏障,还有许多金色的装饰品,教人看着眼睛发花。大音乐家都在这里演奏过,演奏的时候音乐厅里坐满了人,男的女的,神态都很高雅,服饰都很华贵。他们闭着眼睛,轻轻地点着头,表示只有他们能够欣赏这样高超的乐曲。一曲完了,他们拍起手掌,轻轻地,很沉着,表示他们从乐曲中得到了快乐。演奏的音乐家的名声就越发增高了。
祥儿来到都市里,音乐厅也请他去拉胡琴。几天之前,街上已经贴满了彩画的大广告。广告上写着:“奇妙的调子,新鲜的趣味,田野的音乐家。”这些字写得离奇古怪,格外引人注目。到了祥儿演奏的那一天,音乐厅里坐得满满的,自然都是经常来的老听客。他们都望着台上,张开了嘴,好像等着吃什么好东西似的。
祥儿走上台来了。他仍旧穿着他那半旧的青布衫,提着父亲传给他的那把胡琴。他向听众深深地鞠躬,听众们却在那里皱眉头。“咱们见过几百位上千位音乐家,哪里见过这样的乡下人!这把胡琴难看极了,就跟乞丐手里拿的一个样。”听众们正在这样想,祥儿把弓拉动了,琴弦发出的声音在音乐厅中流动。大家开头还很安静,可以听得十分清楚。可是才一会儿,听众说起话来了,开头还很轻,后来越急越响,好像潮水似的。祥儿的胡琴拉得越急越响,嘈杂的人声紧紧追了上来,而且盖过了胡琴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得他们在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乏味透了!”“不知从哪儿来的乞丐!”“是个骗子!冒充音乐家的骗子!”“把咱们的耳朵都弄脏了,非赶快回去洗一洗不可!”
听众们都站起来,纷纷走出音乐厅,都去洗他们的耳朵了。老绅士的胡子翘了起来,贵夫人搽着一层粉的脸也涨得通红,公子小姐都在喃喃地咒骂,表示无法忍住他们的愤怒。最后只剩下祥儿一个人站在台上。他再也拉不下去了,提着父亲传给他的那把胡琴,走出了音乐厅,回过头来,对这座大理石的建筑微微一笑。
祥儿回到小溪边,回到自己的又破又小的屋子里。母亲问他:“我叫你带爸爸传给你的胡琴,把你自己编的曲子拉给世界上所有的人听,你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祥儿回答说:“人家不要听我的曲子,所以我回来了。”母亲笑着,把他的脑袋搂在怀里,对他说:“人家不要听你的,我要听。你不要再出去了,在家里拉给我听吧。听了你的胡琴,我织起草席来更有劲了。”母亲吻着祥儿的双颊,好像他还是个小娃娃。
胡琴的声音常常从又破又小的屋子里传出来。在繁星满天的夏夜,在清风吹来的秋晚,在白雪铺满大地的冬天,在到处开满鲜花的春朝,近的远的村落都可以听到胡琴的声音。泉水琮琮,风时徐时疾,小鸟儿啾啾唧唧,都跟胡琴的声音相和:田野就成了一个没有围墙的大音乐厅。
祥儿的胡琴带领大自然的一切奏起乐来,那美妙的声音,好像轻纱一般盖在人们的身上。又倦又乏的农夫恢复了精神,又困又累的磨坊工人又来了劲头,被火红的铁屑灼伤的小铁匠忘记了痛,死掉了儿子的老母亲得到了安慰……所有的人都感到甜美,感到舒适。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感谢祥哥的胡琴。”而这祥哥的胡琴,正是大理石音乐厅里的听众们所不愿意听的。(5)
1922年4月3日写毕
○写作鉴赏
(1) 开篇环境描写,围绕第一句“又小又破的屋子”具体展开。此处不仅是环境描写,更是人物生活的客观条件。文章无闲笔,每一处的描写都要恰到好处,都要和情节环环相扣。
(2) 题目是“胡琴”,文章中一定要有对这一重要物件的描写。“红润”“很深的沟”“褪了色”表面在写胡琴,实则在写父亲对胡琴的热爱。
(3) 妈妈跟儿子的三次对话,作者用了反复的修辞。三次同样的语言,体现叶先生的写作风格,反映出母亲对儿子的期待。
(4) 祥儿学琴,依旧采用三个场景来表现:跟着泉水学,跟着风儿学,跟着鸟儿学。这种分场景叙事的方式有利于从不同角度表现事情发展,思路清晰,一目了然。
(5) 祥儿的胡琴没有赢得大理石音乐厅观众的青睐,却成为民间大众的最爱。作者想要告诉读者,音乐从来都不是阳春白雪,它来自民间,服务于大众才是真正的生命力所在。文章的主旨在结尾处得以升华。
○写作贴士
作者在人物命运的设定上并没有俗套的演出成功,个人才华脱颖而出的情节,相反,在大雅之堂他没有被认可。这样的安排值得我们思考:怎样的情节才更加符合生活的真实?祥儿的音乐师法自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在音乐厅的舞台上,自然不会成功,而他生活环境中的众生只懂得天籁之音,这才是他的听众。来源于生活,文章才能真正打动读者,才能有生命力。
玫瑰和金鱼
含苞的玫瑰开放了,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她张开眼睛看自己,鲜红的衣服,嫩黄的胸饰,多么美丽。再看看周围,金色的暖和的阳光照出了一切东西的喜悦。柳枝迎风摇摆,是女郎在舞蹈。白云在蓝天里飘浮,是仙人的轻舟。黄莺哥在唱,唱春天的快乐。桃花妹在笑,笑春天的欢愉。凡是映到她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1)
玫瑰回想她醒过来以前的情形:栽培她的是一位青年,碧绿的瓷盆是她的家。青年筛取匀净的泥土,垫在她的脚下;汲取清凉的泉水,让她喝个够。狂风的早晨,急雨的深夜,总把她搬到房里,放下竹帘护着她。风停了,雨过了,重新把她搬到院子里,让她在温暖的阳光下舒畅地呼吸清新的空气。想到这些,她非常感激那位青年。她像唱歌似的说:“青年真爱我!青年真爱我!让我玩赏美丽的春景。我尝到的一切快乐,全是青年的赏赐。他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桑树在一旁听见了,叹口气说:“小孩子,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他脸上皱纹很深,还长着不少疙瘩,真是丑极了。玫瑰可不服他的话,她偏过脑袋,抿着嘴不作声。
老桑树发出干枯的声音说:“你是个小孩子,没有经过什么事儿,难怪你不信我的话。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栽培,受人家灌溉。我抽出挺长的枝条,发出又肥又绿的叶子,在园林里也算是极快乐极得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叶子有用,可以喂他们的蚕,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力。现在我老了,我的叶子又薄又小,他们用不着了,他们就不来理我了。小孩子,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玫瑰依旧不相信,她想青年这样爱护她,总是单只为了爱她。她笑着回答老桑树说:“老桑伯伯,你的遭遇的确可怜。幸而我遇到的青年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桑树见她终于不相信,也不再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地摇了几摇,表示他的愤慨。
水面的冰融解了。金鱼好像长久被关在屋子里,突然门窗大开,觉得异样的畅快。他游到水面上,穿过新绿的水草,越显得他色彩美丽。头顶上的树枝已经有些绿意了。吹来的风已经很柔和了。隔年的邻居,麻雀啦,燕子啦,已经叫得很热闹了。凡是映到他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2)
金鱼回想他先前的生活:喂养他的是一位女郎;碧玉凿成的水缸是他的家。女郎剥着馒头的细屑喂他,还叫丫头捞了河里的小虫来喂他。夏天,阳光太强烈,就在缸面盖上竹帘,防他受热。秋天,寒冷的西风刮起来了,就在缸边护上稻草,防他受寒。女郎还时时在旁边守护着,不让猫儿吓他,不让老鹰欺侮他。想起这些,他非常感激那位女郎。他像唱歌似的说:“女郎真爱我!女郎真爱我,使我生活非常舒适。我享受到的一切安乐,全是女郎的赏赐。她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母羊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小东西,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她的瘦脸带着固有的笑容,全身的白毛脏得发黑了,还卷成了一团一团。金鱼可不甘心受她嘲笑。他眼睛突得更出了,瞪了老母羊两下。
老母羊发出带沙的声音,慈祥地说:“你还是个小东西,事儿经得太少了,难怪你不服气。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饲养,受人家爱护。我有过绿草平铺的院子,也有过暖和的清洁的屋子,在牧场上也算是极舒服极满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乳汁有用,可以喂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心。现在我老了,我没有乳汁供给他们的孩子了,他们就不管我了。小东西,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金鱼依旧不领悟,眼睛还是瞪着,怒气没有全消。他想女郎这样爱护他,总是单只为了爱他。他很不高兴地回答老母羊说:“老羊太太,你的遭遇的确可怜。但是世间的事儿不是一个版子印出来的。幸而我遇到的女郎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母羊见他终于不领悟,就闭上了嘴。她鼻孔里吁吁地呼气,表示她的怜悯。
青年和女郎互相恋爱了,彼此占有了对方的心。他们俩每天午后在花园里见面,肩并肩坐在花坛旁边的一条凉椅上。甜蜜的话比鸟儿唱的还要好听,欢悦的笑容比夜晚的月亮还要好看。假若有一天不见面,大家好像失掉了灵魂,一切都不舒服。所以没有一天午后,花园里没有他们俩的踪影。
这一天早上,青年走到院子里,搔着脑袋只是凝想。他想:“女郎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她更加爱我,不是更好吗?知心的话差不多说完了,爱抚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尽心栽培的东西送给她,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他因此想到了玫瑰。他看玫瑰红得这样鲜艳,正配女郎的美丽的脸色;花瓣包着花蕊好像害羞似的,正配她的少女的情态。把玫瑰送给她,一定会使她十分喜欢,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他想定了,微笑着,对玫瑰点了点头。
玫瑰见青年这样,也笑着,对青年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来,看着老桑树,现出骄傲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他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女郎这时候也起身了,她掠着蓬松的头发,倚着碧玉水缸只是沉思。她想:“青年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他更加爱我,不是更好吗?甜蜜的话差不多说完了,偎抱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专心饲养的东西送给他,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她因此想到了金鱼。她看金鱼活泼泼的,正像青年一样惹人喜欢。她想把金鱼送给他,一定会使他十分高兴;自己这样经心养护的金鱼,正可以表现自己的深情厚谊,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她想定了,将右手的小指含在嘴里,对着金鱼微微一笑。(3)
金鱼见女郎这样,快乐得如梭子一般游来游去。他抬起了头,望着老母羊,现出得意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她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青年拿起一把剪刀,把玫瑰剪了下来,带到花园里去会见他的女郎。
女郎把金鱼捞了起来,盛在一个小玻璃缸里,带到花园里去会见她的青年。
他们俩见面了。青年举起手里的玫瑰,直举到女郎面前,笑着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朵可爱的花。这朵花是我一年的心力的成绩。愿你永远跟花一样美丽,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女郎也举起手里的玻璃缸,直举到青年面前,温柔地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尾可爱的小东西。这小东西是我朝夕爱护着的。愿你永远跟他一样的活泼,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
他们俩彼此交换了手里的东西。女郎吻着青年送给她的玫瑰,青年隔着玻璃缸吻着女郎送给他的金鱼,都说:“这是心爱的人送给我的,吻着珍贵的礼物,就仿佛吻着心爱的人。”果然,他们俩的爱情又增进了一步。一样的一句平常说惯了的话,听着觉得格外新鲜,格外甜蜜;一样的一副平常见惯了的笑脸,看着觉得特别可爱,特别欢欣。他们不但互相占有了彼此的心,而且几乎融成一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