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跟着大师学写作》作者:叶圣陶【完结】 > 跟着大师学写作:给孩子的名家经典系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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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月下老人安慰她说:“好姑娘,不用烦恼。太阳既然是最有用的一个,你就嫁给他吧。看他呆呆地站在天空中,好像什么事儿也不干,实际上他做的却比谁都多呢。(3)犹豫什么呢?我到太阳那儿去了,这一回保你一说就成功。”

月姑娘望着月下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声不响,她默默地同意了月下老人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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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5月发表

○写作鉴赏

(1) 既然是“亲事”,当然要有择偶标准。月姑娘的标准是:“最有用”!这个关键词成为故事发展的脉络。

(2) 月姑娘看上的“电”能发光发热,能变成力量,但是他的缺点是需要煤来发动。万事万物都有优点缺点,读童话还能让我们了解物理知识,一个优秀的作家需要掌握各方面的知识!

(3) 月姑娘的择偶条件最终只有她最看不上的太阳符合,这告诉我们人不可貌相,每个人都有优点。

○写作贴士

文章更像是一篇用童话形式写成的科普文章,让我们了解了万物之间的优势特长,相互依存;让我们了解了写作不仅需要真挚的情感,也需要各方面知识的储备,以让文章有趣味,让读者有收获。

《山花》 吴冠中

“鸟言兽语”

一只麻雀和一只松鼠在一棵柏树上遇见了。

松鼠说:“麻雀哥,有什么新闻吗?”

麻雀点点头说:“有,有,有。新近听说,人类瞧不起咱们,说咱们不配像他们一样张嘴说话,发表意见。”(1)

“这怎么说的?”松鼠把眼睛眯得挺小,显然正在仔细想,“咱们明明能够张嘴说话,发表意见,怎么说咱们不配?”

麻雀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意思是他们的说话高贵,咱们的说话下贱,差得太远,不能相比。他们值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或者用播音机播送出去。咱们的说话可不配。”

“你这新闻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教育家那里。昨天我飞出去玩,飞到那个教育家屋檐前,看见他正在低头写文章。看他的题目,中间有‘鸟言兽语’几个字,我就注意了。他怎么说起咱们的事情来了呢?不由得看下去,原来他在议论人类的小学教科书。他说,一般小学教科书往往记载着‘鸟言兽语’,让小学生跟鸟兽做伴,这怎么行!他又说,许多教育家都认为这是人类的堕落,小学生尽念‘鸟言兽语’,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最后他说,小学教科书一定要完全排斥‘鸟言兽语’,人类的教育才有转向光明的希望。”

松鼠举起右前腿搔搔下巴,说:“咱们说咱们的话,并不打算请人类写到小学教科书里去。既然写进去了,却又说咱们的说话没有这个资格!要是一般小学生将来真就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还要把责任记在咱们的账上呢。人类真是又糊涂又骄傲的东西!”

“我最生气的是那个教育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什么叫‘让小学生跟鸟兽做伴,这怎么行’!什么叫‘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人类跟咱们做伴,就羞辱了他们吗?咱们的思想就特别不清楚,行为就特别不正当吗?他们的思想就样样清楚,行为就件件正当吗?”麻雀说到这里,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下雪的时候对着雪花生气那个样儿。

松鼠天生是聪明的,它带着笑容安慰麻雀说:“你何必生气?他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可以还敬他们,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什么事儿都得切实考察,才能够长进知识,增多经验。我现在想要考察的是人类的说话是不是像他们想的那么高贵,究竟跟咱们的‘鸟言兽语’有怎样的差别。”

“只怕比咱们的‘鸟言兽语’还要下贱,还要没有价值呢!”麻雀还是那么气愤愤的。

“麻雀哥,你这个话未免武断了。评论一件事儿,没找到凭据就下判断叫作武断。武断是不妥当的,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咱们要找凭据,最好是到人类住的地方去考察一番。”

“去,去,去,”麻雀拍拍翅膀,准备起程,“我希望此去找到许多凭据,根据这些凭据,咱们在咱们的小学教科书里写,世间最下贱最没价值的是‘人言人语’,咱们鸟兽说话万不可像人类那样!”

“你的气还是消不了吗?好,咱们起程吧。你在空中飞,我在树上地下连跑带跳,咱们的快慢可以差不多。”

麻雀和松鼠立刻起程,经过密密簇簇的森林,经过黄黄绿绿的郊野,到了人类聚集的都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屋檐上。

都市的街道上挤着大群的人,只看见头发蓬松的脑袋汇合成一片慢慢前进的波浪,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走几步,这些人就举起空空的两只手,大声喊:“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一会儿又拍着瘪瘪的肚皮,大声喊:“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全体的喊声融合成一个声音,非常响亮。

听了一会儿,松鼠回头跟麻雀说:“这两句‘人言人语’并不错呀。有手就得工作,有肚子就得吃饭,这不是顶简单顶明白的道理吗?”

麻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边街道上起了骚动。几十个穿一样衣服的人从前边跑来,手里拿着白色短木棍,腰里别着黑亮的枪,到大群人的跟前就散开,举起短木棍乱摇乱打,想把大群人赶散。可是那大群人并没散开,反倒挤得更紧了,脑袋汇合成的波浪晃荡了几下,照样慢慢地前进。

“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

“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

手拿短木棍的人们生气了,大声叫:“不许喊!你们是什么东西,敢乱喊!再像狗一样乱汪汪,乌鸦一样乱聒噪,我们就不客气了!”

麻雀用翅膀推松鼠一下,说:“你听,你刚才认为并不错的两句‘人言人语’,那些拿短木棍的人却认为‘鸟言兽语’,不准他们说。我想这未必单由于糊涂和骄傲,大概还有别的道理。”

松鼠连声说:“一定还有别的道理,一定还有别的道理,只是咱们一时还闹不清楚。不过有一桩,我已经明白了:人类把自己不爱听的话都认为‘鸟言兽语’,狗汪汪啦,乌鸦聒噪啦,此外大概还有种种的说法。”(2)

麻雀说:“他们的小学教科书排斥‘鸟言兽语’,想来就为的这一点。”

松鼠和麻雀谈谈说说,下边街道上的大群人渐渐走远了。远远地看着,短木棍还是迎着他们的面乱摇乱打,可是他们照样挤在一块儿,连续不断地发出喊声。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拐到左边街上去,人看不见了,喊声也不像刚才那么震耳了。松鼠拍拍麻雀的后背,说:“咱们换个地方看看吧。”

“好!”麻雀不等松鼠说完,张开翅膀就飞。松鼠紧紧跟着麻雀的后影,在接接连连的屋顶上跑,也很方便。

大约赶了半天路程,它们到了个地方。一个大广场上排着无数军队,有步队,有马队,有炮队,有飞机,有坦克,队伍整齐得很,由远处看,像是很多大方块儿,刚用一把大刀切过似的。这些队伍都面对着一座铜像。那铜像铸的是一个骑马的人,头戴军盔,两撇胡子往上撅着,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概。

麻雀说:“这里是什么玩意儿?咱们看看吧。”它说着,就落在那铜像的军盔上。松鼠一纵,也跳上去,藏在右边那撇胡子上,它还顺着胡子的方向把尾巴撅起来。这么一来,从下边往上看,就只觉那铜像在刮胡子的时候少刮了一刀。

忽然军鼓打起来了,军号吹起来了,所有的军士都举手行礼。一个人走上铜像下边的台阶,高高的颧骨,犀牛嘴,两颗突出的圆滚滚的眼珠。他走到铜像跟前站住,转过来,脸对着所有的军士,就开始演说。个个声音都像从肚肠里迸出来的,消散在空中,像一个个炸开的爆竹。

“咱们的敌人是世界上最野蛮的民族,咱们要用咱们的文明去制伏他们!用咱们的快枪,用咱们的重炮,用咱们的飞机,用咱们的坦克,叫他们服服帖帖地跪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也敢说什么抵抗,说什么保护自己的国土,真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今天你们出发,要拿出你们文明人的力量来,教那批野蛮人再也不敢乱哼哼,再也不敢乱叫唤!”

“又是把自己不爱听的话认为‘鸟言兽语’了。”松鼠抬起头小声说。

麻雀说:“用快枪重炮这些东西,自然是去杀人毁东西,怎么倒说是文明人呢?”

“大约在这位演说家的‘人言人语’里头,‘文明’‘野蛮’这些字眼儿的意思跟咱们了解的不一样。”

“照他的意思说,凶狠的狮子和蛮横的鹰要算是最文明的了。可是咱们公认狮子和鹰是最野蛮的东西,因为它们太狠了,把咱们一口就吞下去。”

松鼠冷笑一声说:“我如果是人类,一定要说这位演说家说的是‘鸟言兽语’了。”

“你看!”麻雀叫松鼠注意,“他们出发了。咱们跟着他们去吧,看他们怎么对付他们说的那些‘野蛮人’。”

松鼠吱溜一下子从铜像上爬下来,赶紧跟着军队往前走。后来军队上了渡海的船,松鼠就躲在他们的辎重车里。麻雀呢,有时落在船桅上,有时飞到辎重车旁边吃点儿东西,跟松鼠谈谈,一同欣赏海天的景色,彼此都不寂寞。

几天以后,军队上了岸,那就是“野蛮人”的地方了。麻雀和松鼠到四外看看,同样的山野,同样的城市,同样的人民,看不出野蛮在哪里。它们就离开军队,往前行进,不久就到了一个大广场。场上也排着军队。看军士手里,有的拿着一支长矛,有的抱着一杆破后膛枪,大炮一尊也没有,飞机坦克更不用说了。

“麻雀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松鼠用它的尖嘴指着那些军队说:“像这批人没有快枪、大炮、飞机、坦克等等东西,就叫‘野蛮’。有这些东西的,像带咱们来的那批人,就叫‘文明’。”

麻雀正想说什么,看见一个人走到军队前边来,黑黑的络腮胡子,高高的个子,两只眼睛射出愤怒的光。他提高嗓子,对军队作下面的演说:

“现在敌人的军队到咱们的土地上来了!他们要杀咱们,抢咱们,简直比强盗还不如!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

“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军士齐声呼喊,手里的长矛和破后膛枪都举起来,在空中摆动。

“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咱们还是要抵抗,不抵抗就得等着死!”

麻雀听了很感动,眼睛里泪汪汪的。它说:“我如果是人类,凭良心说,这里的人说的才是‘人言人语’呢。”

但是松鼠又冷笑了。“你不记得前回那位演说家的话吗?照他说,这里的人说的全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呢。”

麻雀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才相信‘人言人语’并不完全下贱,没有价值。我当初以为‘人言人语’总不如咱们的‘鸟言兽语’,你说我武断,的确不错,这是武断。”

“我看人类可以分成两批,一批人说的有道理,另一批人说的完全没道理。他们虽然都自以为‘人言人语’,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咱们的‘鸟言兽语’可不同,咱们大家按道理说话,一是一,二是一,一点儿没有错儿。‘人言人语’跟‘鸟言兽语’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3)

嗡——嗡——嗡——

天空有鹰一样的一个黑影飞来。场上的军士立刻散开,分成许多小队,往四外的树林里躲。那黑影越近越大,原来是一架飞机,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扔下一颗银灰色的东西来。

轰!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树干、人体、泥土一齐飞起来,像平地起了个大旋风。

麻雀吓得气都喘不过来,张开翅膀拚命地飞,直飞到海边才停住。用鼻子闻闻,空气里好像还有火药的气味。

松鼠比较镇静一点儿。它从血肉模糊的许多尸体上跑过,一路上遇见许多逃难的人民,牵着牛羊,抱着孩子,挑着零星的日用东西,只是寻不着它的朋友。它心里想:“怕麻雀哥也成为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1936年1月10日发表

○写作鉴赏

(1) 题目就很有意思,人有人言,兽有兽语,本无交集,但是文学就具有这样神奇的功效,比如童话,大半都是鸟言兽语,人兽交流,和谐相处。这篇童话的特别之处在于人兽无交流,矛盾由此产生。鸟言兽语和人言人语究竟哪个高级?鸟兽的维权之路就此开启。

(2) 两个小动物遇到的第一个场面是游行队伍,它们听懂了游行者的诉求合理正当,但是它们认可的“人言人语”却被警察认为是“鸟言兽语”而遭到禁止,人类社会让它们困惑不解。作者从鸟兽的角度来看待社会问题,鸟兽都明白的事情却被当局禁止,极具讽刺效果。

(3) 正像麻雀的感动:“我如果是人类,凭良心说,这里的人说的才是‘人言人语’呢。”侵略者拿着自己所谓的文明的武器,到他们所谓的野蛮人的土地上做什么烧杀抢掠,他们做的事情还称得上文明吗?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话称作“人言人语”,根本不去理会别人的感受,而动物“鸟言兽语”一是一,二是二,用道理说话,“人言人语”和“鸟言兽语”的区别就在这里。这段文字是文中的画龙点睛之笔,人言人语是人类交流的语言,鸟言兽语是动物们交流的语言。我们不能把自己憎恶别人的话语归结到鸟言兽语之中,更不能把人的罪恶栽赃到动物身上。

○写作贴士

鸟言兽语是动物们交流的工具,在单纯的鸟兽的判断中人类的“人言人语”早已没有准则,言行不一,漏洞百出,鸟兽能明白,人类岂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像作者一样客观描述事实,冷静精当点评,小到一次游行,大到一场战争,阴谋者的嘴脸昭然若揭。写作,也可学习这种冷静客观的叙事方式,不放纵感情,让事实说话,让读者思考。

《枝头鸟》 吴冠中

夏天的雨后

逢到夏天,我们都欢迎下雨。只等雨点一停,我们就跑到院子里去,或者外面的低洼处去。刚下的雨水并不凉,赤着脚踏在里边,皮肤上会有一种快感。彼此高兴地践踏着,你溅了我一身,我溅了你一脸。偶然失脚滑倒了,沾了满身的泥,引得旁人一阵哄笑。然而很少因此退缩的,更没有人哭了,多数是越跌越起劲,甚至故意滑倒惹旁人笑。(1)

拾蝉、捉青蛙也是雨后有味的事情。蝉经了雨,被冲到地上,伏在草丛里不能飞,很容易拾到。拾了几只回来,放在篾丝笼里,可以随时听它们叫。青蛙平时难得到岸上来,雨后大概因为快活的缘故,多数蹲在草丛中阁阁地叫着。它们非常机警,跳跃也极灵活,一听见声响就急忙跳进水里。得轻轻地走近去,眼快手准,出其不意地把它抓住。有时脚踏不稳,被苔滑倒,沾了一身泥水;等爬起来,青蛙早就溜走了。(2)

雨后钓鱼,那就更有趣了。镜子一样平的河水澄清碧绿,有时起一些细碎的波纹。杨柳的枝条倒挂下来拂着河面,点点的水珠时时从树上落下。鸟儿唱着轻快的歌。水草散出一种清爽的气息。(3)我们一面下钓,一面玩赏这种画境,快活得说不出来。我们对于钓鱼并不在行。有时看见浮子动了,急忙提起,却一无所有。有时提起得迟了,被鱼儿白吃了饵去。有时鱼儿已经上了钩,却因提起的方法不对,重又落在河里。然而有时也会钓到很大的鱼,我们就唱着喊着跑回家。

此外还可以采菌。那就非在久雨之后不可了,因为菌类要经过多日的阴雨,才会长出来。每逢久雨初停,村里常常有许多人到野外去采菌。于是我们也戴着草帽,提着竹篮,高高兴兴地跑到田里。不多一会儿工夫,就采满了一篮。回家来炒着吃,或者做汤、下面,味道都是很好的。所以每逢连着下雨,我们就知道有一顿很好的午餐或者晚餐在等着我们了。

1934年写毕 选自开明高小国语课本第二册

○写作鉴赏

(1) 首段照应题目“夏天的雨后”,描写“我们”的嬉戏场面,“彼此践踏”“失脚滑倒”“越跌越起劲”,场面活泼热闹,趣味横生。尤其是“赤脚踏在水里,皮肤上会有一种快感”,把人入水的感觉表现得淋漓尽致。“个个心中所有,人人笔下所无”,这才是写作妙手的高明之处吧!

(2) 第二件趣事作者描绘了拾蝉和捉青蛙。蝉被雨冲到地上,所以用动词“拾”,青蛙须“轻轻走近,眼快手准,出其不意”,几个简洁的词语,准确到位。准确的用词是文章吸引人的关键所在,写作需在此处用心。

(3) 雨后钓鱼的乐趣不在钓鱼本身,“镜子一样平的河水澄清碧绿,有时起一些细碎的波纹。杨柳的枝条倒挂下来拂着河面,点点的水珠时时从树上落下。鸟儿唱着轻快的歌。水草散出一种清爽的气息。”想想在这么美的画面中就已经满足了,何须鱼儿上钩?

○写作贴士

夏天的雨后,美在嬉戏玩耍,美在拾蝉捉蛙,美在钓鱼采菌。作者或景物描写,或动作神态,信手拈来,处处如在画中,让你读着都不觉笑出声来。用心观察,精妙用笔,情境渲染,你也可以妙笔生花!

各种声音

各种的声音引起我们各种的情趣、各种的想象。(1)

早上醒来,眼睛还没有张开,听见碎乱的一片小鸟声,就知道明亮的阳光在等着我们了。傍晚的时候,听见乌鸦一阵阵地聒噪,就知道人家的烟囱里要冒出炊烟来了。(2)

鸭儿成群游泳,呷呷地叫着,使我们想来江南的春景。鹰儿在蔚蓝的天空中盘旋,徐徐地发出尖锐的鸣声,使我们想起北方的清秋。

夏天,树枝一动不动,送出一片的蝉声来,我们只觉得很寂静。秋天的夜里,围绕屋子都是秋虫的声音,我们也觉得很寂静。同样的寂静却又有不同:蝉声带着热味,而秋虫声带着凉意。

人家聚集的地方也就聚集着鸡和狗,所以一听见鸡啼狗叫,我们便感觉来到了乡间的村落。我们到动物园里去,听见了狮子一声吼叫,即使旁边有着许多游客,总好像独自留在深山荒野里了。

水声是很有趣味的。小溪好像一个人在那里轻轻地弹琴,瀑布好像许多人在那里不断地打鼓,弹琴固然寂静,打鼓也不觉得喧闹。大江大海的声音却像山崩地陷,带着一种惊天动地的气势,我们听着只觉得自己的渺小,连口气都不敢出了。

走进都市里,到处能听见人为的声音。火车和汽船呜呜地响着汽笛,各种车辆发出各种的声音,有些店家奏着招引买客的音乐,有些店家开着无线电收音机。如果走近工厂,就听见机器运转的声响,很有规律,显示着巨大的力量。这些都是人类文化的声音,情趣和前面说的那些声音自不相同。

各种的声音引起我们各种的情趣、各种的想象。(3)

1934年写毕 选自开明高小国语课本第三册

○写作鉴赏

(1) 首段总领全文,揭示全文内容围绕声音引起的各种情趣和想象展开。写作的开头非常重要,提挈全篇,要言不繁。

(2) 第二段的句式整齐,“听见……就知道……”两个句子并举,写从早到晚的不同声音。

(3) 接下来从不同角度描绘声音及声音带来的不同感受:不同季节的声音、不同地点的声音、不同的水声……这是文中最精彩的部分,优美的句子俯拾皆是,把听觉通过视觉画面描绘出来,给人直观的感受。结尾与开头呼应,总结全文。

○写作贴士

耳听之为声,作者运用各种手法,让读者感同身受:听见碎乱的鸟声,就知道明亮的阳光在等我们(拟人);蝉声带来热味,秋虫带来凉意(通感);小溪好像一个人在轻轻弹琴,瀑布好像许多人在不断打鼓(比喻、拟人)。作者从不同角度描写声音:不同季节的声音(春夏秋)、不同地点的声音(乡间都市)、不同大小的声音(小溪瀑布大江大河)。篇幅虽短,丰富的内容,精巧的构思、精美的语言,都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老牛的晚年

老黄是我家的一头老牛。父亲买来的时候,它还是小牛,是在我家长大的,一年四季替我们做各种工作。现在它老了,衰弱了。我父亲疼爱这位老伙计,说它辛苦了一生,不能再让它做什么工作了,让它安逸地自由地过它的晚年吧。

老黄爱躺在门前的麦场上。我们一群孩子总欢喜围绕着它,抚摩它的面颊,梳它的毛,亲热地拍拍它,拿一些草料来喂它,或者采了花做成花环,挂在它的角上。它被我们打扮得像一个喜欢修饰的老头子,有时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儿怪模怪样,可是从来不和我们生气。它总是张大了眼睛,和气地看着我们。它的眼光中好像有许多话要对我们说。我们问:“什么事,老黄?告诉我们。你要什么?”它不回答,总是摇一摇头,呼一口气,没有牙齿的嘴巴又慢慢地咀嚼起来。

我们给老黄很多的草料。它差不多整天在那里咀嚼。虽然如此,它还是瘦得可怕,肚皮瘪了进去,肋骨一条一条数得清;肩胛骨,脊椎骨,总之全身的骨骼都露出来了,很像地理模型上连绵不断的山脉。

每天早上,老黄抖去了身上的稻草,从棚里钻出来,跑到河边去喝水,喝够才慢慢地回来。傍晚,大家要吃晚饭了,它又出去喝饱了水才回来睡觉。它每天两回,做这样短距离的散步,时间这样准,大家竟把它当作时钟看待。

夏天,我们常常带着老黄和村里的牛羊一同出去放青。那些牛羊全是顽皮、活泼的家伙,喜欢跑到深山里,爬上峭壁,越过山峰。这些游戏对老黄来说就十分困难了,它常常落在后头,很晚才独自回来。(1)

父亲就让老黄和村里的小牛一同出去,因为小牛是不会跑到深山里去的。它跟一群小牛出了村,忽然转身向后跑,回到它的棚里。我们用尽方法赶它到小牛的队伍里去,可是没有用。第二天,它先是生了一会儿气,结果跟着走了;快到正午的时候,却独自回来了。几天之后,它渐渐习惯,不再反对和那些不懂事的小家伙做伴。村里人听说,都特地跑来看老黄跟着一群小牛出去放青。老黄在一大队小牛的旁边走,像一个教师领着一群小学生,时时照看着它们。

这天,老黄忽然病了。它不到草场上来,只是静静地躺在棚里。它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经常发抖,毛都竖着。看它那无力的眼神,可以知道它十分痛苦。我们替它披上一条毯子,给它吃的,它尝也不尝。我们提一桶清水给它;它把鼻头浸到水里,立刻缩了回来,大声地哼着。我们请了兽医来,仔细地给它检查,卷它的尾巴,拉它的耳朵,又翻起它的眼皮来看。最后,拿一些辛辣的黑色药粉放在它的鼻孔边,强迫它吸进去。

老黄躺着受了好几天苦。我们给它的草料和水,它甚至没有力气看一眼。身体瘦极了,只剩一堆骨头。后来,它能够起来吃一点儿东西了,四条腿还是没有一点儿劲,站也站不稳。(2)

这一天,春光明媚。桃树上开满了花朵。天明以前下过雨,空气很清新。天上没有一片云。太阳光爬上东边的山头,美丽极了。

老黄好像比往日健朗些,快活些。我们非常高兴,特地采了各色的花,做一个大花环,挂在它的角上。我们都抚摩它,它眨着眼睛,表示很乐意接受我们的好意。

老黄站起来用力移动脚步走出门去,仍旧是往常的那副样子,不过更瘦些、更衰弱些罢了。我们想拦住它,母亲说让它去散散步也好,我们就跟在它后面。

老黄一直向河边走去。村里人好久不见它了,都站住了欢迎说:“你又出来了,老黄!”

老黄来到河边,喝了些水,又站了一会儿,破例地不回家,却走到近旁的田边。轻风拂着长成的小麦,麦浪下面藏着许多斑鸠,有几只小蝴蝶在结队飞舞。老黄站在田边静静地看着,面对着它熟悉的工作过的地方,还啃去了田边的几棵青草。(3)忽然它站不稳了,全身摇晃,叫了一声,就跌倒了。我们都吓得喊起来,飞快地跑回去报信。

我们跟着父亲赶到田边的时候,老黄已经死了。它的头枕着那个大花环,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我们。

1934年写毕 选自开明高小国语课本第四册

○写作鉴赏

(1) 老牛到了晚年,看看作者是怎样表现出来的:老牛爱躺在门前的麦场上,任由我们装饰它;我们每天给它很多草料,它整天咀嚼还是瘦得可怕;带着老黄和牛羊一同出去,它常落在后头。作者运用各种细节描写刻画老黄的衰老,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2) 老黄生病了,作者对它样貌的描写:经常发抖,毛都竖着,无力的眼神,大声哼着,站不稳……依然是细节刻画,将老黄的病态刻画得栩栩如生。

(3) 老黄临死前又来到它熟悉的工作过的地方的景色描写:轻风拂着长成的小麦,麦浪下面藏着许多斑鸠,有几只小蝴蝶在结队飞舞。老黄在它熟悉的地方安详地死去。

○写作贴士

细节决定成败。写作亦如此,一头衰弱的老黄牛何以让我们如此怜惜?是作者对它病态的刻画,是它有一分力气仍要与小牛为伴的执着,是它临去世前对世界的不舍……点滴细节,汇成精神。写作,一定要记得不可或缺的细节,点面聚合,让形象凸显。

《水牛》 吴冠中

邻居

那一天傍晚,我和弟弟在门前玩儿。他向前走,两只手伸到后面来牵住我的两只手,算是拉黄包车。我一摇一摆跟着他。他嘴里叫唤:“黄包车来了,黄包车来了。”(1)

忽然一辆脚踏车从里门口闪进来。我并不特意去看,可是知道骑在车上的准是住在我们西首的那个日本孩子。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脚踏车已经到了我们身边。为要让开我们这一辆“黄包车”,那日本孩子把车柄向左旋转。不知道怎么样,他旋转得不得法,车身却向右翻转来。他赶忙跳下车来,这就撞到了我们的“小黄包车夫”。

“哇——”弟弟哭了。他的胸脯贴在地上,两只手支撑着,两只脚一上一下地乱动。

我有点儿动怒。用两只手托着弟弟的胳臂,把他扶起来。啊,刺眼的鲜红!他的张开的嘴唇涂着一腔血。

“对不起,对不起。”日本孩子用中国话表示歉意,同时把脚踏车靠在他自己门前的墙上。回转身来,看着鲜红的血,他也慌了,满脸涨红,直到颈根。他想了一想,说:“我去拿冷开水,冷开水。”就达达达跑进他家里去。

一会儿冷开水拿来了,还有消毒棉花。他蹲下身子,用棉花蘸了冷开水,在弟弟的嘴唇内外轻轻地擦。弟弟还是“哇……”地哭,豆粒大的泪珠一颗颗滚下来。这时候我好像医生的一个助手,把弟弟的后脑勺托住,使他的面部仰起一点儿,同时安慰他:“不要哭了,一点点痛算得什么呢?”

“还好,还好。”日本孩子把弟弟嘴唇上的血擦去之后,放心地说。的确还好,只上唇和下唇的黏膜各有三四分宽的一处破碎,鲜红的血还在渗出来。

妈妈听见声音跑出来了。她问明了原因,又知道弟弟并没受到旁的损伤,就拍着弟弟的身躯说:“你再张大了嘴哭,血要出不止哩。不要哭吧,我们进去看图画书去。图画书上有高背心的骆驼,长脖子的鹿,很好玩的。”

弟弟听见图画书,渐渐停止了哭,一只手擦着眼睛,一只手牵着妈妈往家里走。

日本孩子挺直了身子,又诚恳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候我的怒气已经消散了。我回答他说:“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也并不是有意的。”

“当然并不是有意,不过你弟弟吃这个小苦头,总是我累他的。”他说着不纯熟的中国话,态度像一个在先生面前悔过的学生。

第二天傍晚,他到我们家里来看我弟弟。带来四个嫩绿色的饼,算是送给我们的礼物。(2)

弟弟的嘴唇已经结好了,留着两个殷红的瘢,他看嫩绿色的饼很可爱,就取一个在手里。

日本孩子说:“这是日本的东西,皮子和馅儿都是豆做的,味道还清美。你们尝尝看。”

我请他自己也吃一个。味道的确不错,比起我们的月饼来,没有那么甜,也没有那么腻,真够得上“清美”两个字。

从此之后,我和他遇见了常常随便谈话。我才知道他是生在上海的,在一家日本书店里当学徒。他父亲在一家日本的什么铺子里做伙计,到上海来将近二十年了。

他告诉我日本的种种风俗:门首放着斜劈的青竹竿是什么意思,屋顶上矗起鱼形的布袋子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住在日本的他们的亲友的苦况:做伙计的找不到职业,种田的吃不到自己种出来的东西。

我也把我家的情形告诉他。因而说起“一·二八”那一回打仗把我家什么都毁了,光剩几个人没死。像小鸟做窝一样,今天衔一根柴,明天衔一棵草,我们把家重新建立起来。可是到现在还没有真像一个家,有了箱子没有橱,有了棉的没有夹的。

“我们也一样!”他激动地说,“那时候我家住在宝山路旁边,炮弹把我家什么都毁了。比起你们来,我们这场灾祸尤其没有名目。你们算是为国牺牲,我们算什么呢!”

“你们当然也是为国牺牲啰。”我顺口这样说。

“这是你挖苦我了。他们胡闹,他们喜欢强盗行为,我们为什么要为他们牺牲呢!”他的声音有点儿发抖,他的眼睛里含着愤怒。

我抱歉地说:“请你原谅吧,我不应该这样说的。总之,你们的牺牲和我们的牺牲,都得算在那批喜欢干强盗行为的人的账上。”

“这样说才对了。”他点点头。接着他又恨恨地说:“日本人中间有那批人,是日本人的羞耻!我是一个日本人,在这一点上,我真实地觉得对不起你。”他说着,紧紧握着我的手。(3)

我心里着实有点儿感动,可是我回答他说:“你觉得对不起我也没有什么用处。我们总得锻炼自己的力量,用力量对付那批人,使你再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些,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也得锻炼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

我们东首那家人家搬走了。过了三天,就有新搬来的。搬来的东西有矮矮的紫檀几,铺地用的厚席,一望而知是日本人家。随即看见我们的新邻居只有夫妻两个,没有小孩。男的浓眉毛,高颧骨,连鬓短髭须。女的很瘦弱,涂了满脸的粉,一副可怜样子。

后来就难得看见那男的。只是女的出去买东西,提了水桶冲洗门前的一段水门汀地。据西邻的日本孩子告诉我,他打听明白了,那男的是什么会社里的高级职员。

一天夜间,我睡熟了,突然被一种声音惊醒。“砰!砰!砰!”好像木匠在拆板壁,抡起斧头死命地敲。我张开眼睛看,妈妈起来了,衣服没有扣整齐,手里抱着缩作一团的弟弟。爸爸的声音在亭子间里,带着怒气问:“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回答是“砰!砰!砰!”还有叽里咕噜的许多话,听不清什么,可是辨得出那是骂人的调子。

我赶忙穿衣服,下了床,向亭子间跑去。虽然妈妈阻止我说:“不知道是什么蛮横的人,你不用去看。”可是我并没有听从她。

我从亭子间的窗口望下去,看见一个人像理发匠捶背似的在敲我家的后门,“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路灯的光照着他的脸,浓眉毛,高颧骨,正是我们东首的新邻居。他的脚步有点儿站不稳,敲了一阵,身躯摇了几摇,就向前直撞,不得不伸起两条胳臂来支撑住。

“半夜三更,你来敲人家的门,做什么?”爸爸提高了嗓子问,完全改变了平时的声调。

又是一阵“砰!砰!砰!”大概他的手觉得痛了,换了脚踢。门框震动,波及亭子间的墙,好像就要坍下去似的。他的嘴里沸水壶一般翻滚着日本话,我们听不懂。

这时候里里的人听见声音都出来了,男男女女聚了二十几个,中间有几个日本人,西邻那孩子的父亲也在里头。他走过来同浓眉毛搭话。浓眉毛这才摊手摊脚地回答他,一会儿指指我们,一会儿向空中举起他的拳头。

西邻那孩子的父亲听明白之后,他用中国话告诉我们,说那人来敲门,为的是我们家里有一个孩子骂了他家“东洋乌龟”,特地来找大人论理的。

这个话真把我气得要死。孩子,我们家里只有两个。弟弟年纪小,独个儿不会出门。那么骂他家的就是我了。我为什么要骂他家呢?讨一点儿嘴上便宜,学那种孱头的行径,我是向来不干的。我就对爸爸说,我决不说谎,我没有骂过他家。

爸爸托西邻那孩子的父亲告诉那人,凭正直的中国人的名义答复他,我们没有骂过他家。

那人显出不相信的态度,脸红红地说了许多话,接着又回身敲我家的后门。几个日本人商量了一会儿,走近来把他扶住,大概向他说些劝慰的话,同时推推挽挽地送他进他家的后门。

人散了。各家的门咿呀地关上。只听隔墙的楼梯蹬得腾腾地响,打着骂人调子的日本话滔滔不绝。

我们受了这一场诬赖,心里都感觉不痛快,重行睡到床上,一时睡不熟。忽听“啪!啪!”两下,是手掌打着皮肉的声音,随即有呜呜咽咽的女子的哭声。“啪!啪!”又是更重的两下,哭声突然尖锐起来,拖下去转作震荡的调子,可以想见那个满脸白粉的女人正在打滚呢。

我听,听,听,哭声渐渐模糊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学校去,西邻那孩子正骑着脚踏车出门,看见了我就下车来和我一同走。他告诉我,父亲方才对他讲昨夜的事,原来那人喝醉了酒,先前不知道受的什么气,酒下肚就找人家生事。他又说里里的几个日本人都派那人不是,没凭没据,怎么能随便诬赖人家,半夜里乱敲人家的门。(4)

我听说那人喝醉了酒,心里倒宽了不少,胡作胡为都不由他的意思,我们又何必怪他。我接着说:“他醉得很可以了,昨夜回到家里,还打他的妻子呢。”

“他气到那样地步,想来真有人骂了他了。你是不干这种没意思的事的,我相信你。可是有些人却在那里干。我在路上经过,耳朵边也常常听到‘日本小鬼’的骂声。”

“这不能怪他们,中国人和日本人感情太坏了。”

“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每听到一回骂声,我不恨那骂我的人,却另外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谈到这里,我们已经走到里口。他就跨上脚踏车到他的店,我到我的学校。

这一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家,看见有一个巡官三个警察坐在客堂里。那麻脸的巡官看见了我,把头歪一歪,问道:“骂人的就是你吗?”

“骂什么人?”我不明白。

巡官努着嘴向东墙示意,说:“隔壁的日本人。”

妈妈替我回答说:“我们没有骂过他家,刚才已经对你说过了。”

“不行啊。你们没有骂过他家,他到领事馆去可说你们骂过他家,领事馆就向我们说话来了。”

我听说,把宽恕那人的心情完全打消了,他硬要咬定我们,真是无赖的行径。我恨恨地说:“他自己喝醉了酒,诬赖人家,半夜三更乱敲人家的门,他应该受扰乱公安的处分!”

“他应该受处分?他要求我们处分你们呢!告诉你,小弟弟,现在是什么日子,你要搞清楚。对日本人应该客客气气,上头有命令,我们要同他们和睦。总不要嘴里不干不净,也不要暗里扔一块小砖头,射一片细竹片。闹出事情来就是交涉,交涉!你这小身体担当得起吗?”

巡官的态度倒并不凶,他像学校里的先生,我是在他面前受训诫的学生。可是那训诫我实在受不了,仿佛有许多尖刺,从后脑勺沿着背脊一直刺下去似的。我避开了那个麻脸,自顾自解开我的书包。

这当儿,爸爸回来了。巡官把那一套话重说了一遍,又说现在没有别的,无非警告我们的意思,以后可千万要当心。

爸爸的脸色很不好看,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以前我们没有骂过他家,以后也决不会无事无端骂他家,请你放心好了!”

于是他们四个去了。可是我们吃过晚饭以后,又有两个警察被派了来。先在我家客堂里坐坐,据说要在这里看守个通夜,一个前门,一个后门。爸爸说:“我们这里并没有事,做什么要看守呢?”

“只怕你们闯事呀。”一个太监脸的警察说。

“我们没有闯过事,做什么要防我们闯事呢?”爸爸的声音又像昨夜对那敲门人说话时候一样了。

另一个警察按一按他那红鼻子,向东墙努着嘴说:“你要知道,他们不好缠呢。你们没有闯过事,我们也清楚。有我们在这里看守,你们也省得受冤枉。我们原是来保护你们的。”(5)

“这样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们呢。——对不起,我家要关门了,请你们到外边去吧。”爸爸带着冷笑送客。

太监脸的警察从前门出去。红鼻子的警察从后门出去。他们都显出一副不高兴的脸色。是爸爸的话使他们难受呢,还是不情愿担任一夜的露天看守,我可不知道了。

我们睡到床上,只听皮鞋底的铁钉一步一步打着水门汀地发响。

下一天早上,派来两个警察调班。到了下午,太监脸和红鼻子又来上班了,他们把我家的客堂作为休息所,坐下来抽一支香烟,讨一杯茶喝,还杂七夹八谈些关于他们私生活的事情。我们问他们:“这看守的差使什么时候才完了呢?”他们扮一个鬼脸,说:“不知道呀。”

再下一天早上,我又遇见西邻那孩子。他告诉我说:“东首那家伙经人家派他不是,脸上下不过去,他就坚持他的醉话,报告了领事馆。真是活见鬼,你看,警察守了两夜了。而且,他去领事馆不止一趟,听说昨天又去了。”

“那么今天或许又有什么新花样发生了。”我预感地说。

我的预感果然应验了。下午放学回家,看见一个什么员带着四个警察坐在那里等我爸爸。妈妈对我说,他们一家一家都去关照过了,因为我家情形特殊,非等爸爸回来当面关照不可。

妈妈又说:“有些人家在怨我们呢。他们不问事情的底细,只说我们闯事,累他们住得不平安。”

我听了感到异样的不舒服,只好对妈妈苦笑。

爸爸回来之后,那什么员像训斥属员一样满不在乎地说:“据说昨天又有人在骂你家隔壁那位邻居了。”

“他说是我吗?我的女人吗?我的孩子吗?”

“倒没有说,总之又有人在骂他就是了。”

“那我可不知道。也用不着叫我知道。”

“我对你说,对待日本人总要有礼貌,客客气气,和和睦睦,才是道理。你是读书人,应该看见了上头的命令。在你们这地方,尤其要当心,因为日本人住得多。一家不安分,闹出事情来,大家都吃亏,不是耍的。”

“请教你,你这个话为什么要向我说呢?”

“不只向你说,一家一家都说过了。因为事情是由你们家里起的,所以特地当面对你说。”

“由我们家里起的?”爸爸的脸色发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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