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的读书主要是童年与青少年时代。为什么爱读书?读书使我感觉良好,使我进入一个美好文明的世界,我明明觉到了,读书在增长我的知识、见闻、能力。而且,我那个时候确实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像读书一样有益有意义。我三年级以来就常到离我们住的受壁胡同不到一站地的太安候(?)胡同的民众教育馆借书读。有时候近冬天黑得早,有时候气候严寒,阅览室里的铁炉里煤净火息,整个阅览室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工作人员有一个老汉还有一位中年妇女,他们见我不走,无可奈何,只好陪我不得下班,同时他们又笑嘻嘻地不无夸奖地欣赏我的喜读爱书。
我什么都读,有关于健身和练功的,其中最得益的是《绘图八段锦详解》,什么“左右开弓要射雕”,什么“摇头摆尾去心火”,我至今会练。我也读过一些太极拳方面的书,不懂,也很难学着练。我甚至省下早餐钱买了一本《太极拳式图解》,学会了“揽雀尾”“单鞭”“金鸡独立”诸名词,仍然无法照学照练。从此我深知世界上有些事情示范、比划、身体力行的意义远远胜于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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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雨果与周曼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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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那里读了《崆峒剑侠传》《峨嵋剑侠传》《大宋八义》《小武义》等章回小说。我喜欢郑证因的技击小说《鹰爪王》,宫白羽的《十二金钱镖》,后者的人情世故的描写与冤冤相报的悲剧性的表现,使它的文学价值超过了当时的一般武侠小说。
我试图锻炼某种武功。先是迷上了“金钟罩、铁布衫”,说是有这这种功刀砍不入,剑劈不进。我用物体敲打头顶,高高抛起皮球,再抛起毽子用头顶去接,绑鸡毛的铜钱落到头上砸得生疼,但头部并无长厚长硬的征兆。“金”功锻炼无成,但我学会了对着月亮练蹲裆骑马式,我想汲取书上所说的“日月之精华”。学会了弓箭步、丁虚步、半卧步……我热衷过练气功,垂帘闭目,意守丹田,屏神静息,抱元持一,我期待着泥丸宫(囱顶)的洞开,期待着灵魂出窍,神游太虚。这些都未有成,倒是在前弓腰方面取得过一点成绩,那时我绷直双腿,可以用自己的嘴巴去吻膝盖。蹲裆骑马式也还有点成绩,比旁人做得长些,蹲得也低些。
最主要的是我在民众教育馆读了雨果的《悲惨世界》。一上来,先声夺人,雨果的书令我紧张感动得喘不过气来。看不懂也要看,对于社会的关注与忧思,对于阶级社会的不义的愤慨,“左倾”(虽然雨果时期还没有当今的“左”与“右”的分野)意识,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我也在那里读了鲁迅、冰心、巴金、老舍。我在家里读过一本曹禺的剧作《北京人》,我印象最深的是说到北京的叫卖果子干的两个小铜碗的敲击声。我深作者的意思是中国已经腐烂,只能大动刀斧。其后又读了《日出》,我恨不得手刃金八爷(恶霸)拯救“小东西”。我喜欢鲁迅的《祝福》和《故乡》,我更喜欢他的《风筝》与《好的故事》。我从一开始就感到了鲁迅的深沉与重压,凝炼与悲情。我知道读鲁迅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我读了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我看不懂。但我喜欢她的《水》,我觉得《水》在号召反抗,合我的心。
在家,我还读了《木偶奇遇记》与《爱的教育》、《安徒生童话集》与《格林童话集》等书。它们大大地启迪了读者的爱心,读到木偶比诺乔的腿被烧掉的情节,我流下了眼泪。
我读了一本印刷精美的插图本《世界名人小传》,里边介绍了牛顿、居里夫人、狄更斯等人的事迹,这样的书对于我的立志有所成就,是起了作用的。
我也被带去看过多次电影。我记得梅熹、吕玉堃、白云、舒适、刘琼特别是李丽华、陈燕燕、陈云裳、周璇、周曼华、顾兰君的名字与形象,却不大记得起他们她们演的影片的故事。有一部片子叫《万紫千红》,是各种电影插曲的汇萃,并为此片专写了一首主题曲:《真善美》,众影星唱道:
真善美/真善美/它们的代价是脑髓/多少心血/多少眼泪/多少沉醉/换几个真善美……
我不解其意,但是觉得它的词很别致,很怪,便记了下来。
有一个影片是周璇演的《渔家女》,她的几首歌我后来都学会了。我记得的是一个渔家少女上了阔少爷的当。少女千万要小心,我明白了。
我看过张恨水原著改编的《金粉世家》,我的一个印象是一男一女亲吻,后来女子就怀了孕。我不理解为什么一拥抱就会怀孕。但是我很明白,电影里的故事多是女性倒霉。我从电影中特别感受到女性的美丽,尤其是周曼华的《不求人》,她演的那些家务劳动,蒸饭炒菜,哭哭笑笑,都那么甜甘,那么平顺,那么实在,让人看着踏实,喜悦,爽利而又舒服。我甚至想到,我长大了有一个周曼华式的媳妇该有多好!
女性美丽,女性倒霉,女性容易受男人的伤害。这就是我从小小年纪看电影中得到的结论。我长大了绝对要对得起女性,绝对不做对不起女人的事。我早就下了死死的决心,即使看到影片中女性的哭泣哭啼啼,我也难过得很。
我多次在家里听到邻居的或自己的收音机播送李丽华唱的《千里送京娘》插曲:“柳叶/青又青/妹坐马上哥步行/长途跋涉劳哥力/即便坐马动妹心/哥呀/不如同鞍/向前行……”然后是梅熹唱的两句男声:“用不着费心/我不怕/这崎岖的路程”。
这首歌使我十分感动,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的故事也感动了我,京娘的自杀使我顿足。委婉软弱和渺小的情感,令我惭愧,也令我难以忘怀。解放后我拼命管住自己,再不应该为李丽华的歌曲而落泪啦,至少理论上我是认识到了。
我一直想看这部片子,但是始终没有看到。
当然更早的观影片的记忆应该提到莎绿邓波儿主演的《绿野仙踪》与万籁鸣等四兄弟制作的大动画片《铁扇公主》。“绿”的情节我完全不懂,但是影片中有一个水晶球式的宝贝,从球中能够看到远处的人的遭遇,球发光的那一组镜头令我目驰神迷,无法想像人间竟有这样的奇妙,而“铁”,更是醉人,我看了不止一次。我看的结果是相当同情铁扇公主而不是唐僧一行。牛魔王的妾玉面狐狸的山门与她的面容都很美丽。孙猴子钻到铁扇公主肚子里一节,叫人好难受。牛魔王大战孙悟空,最后显了原形,变成一只大牛,也令我同情,看来亲牛意识是贮存在国人的细胞基因里的。我也与家人一起听戏,一次是尚小云主演的《青城十九侠》,未有印象存留。有几次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看朱丽霞、花砚如演的评剧。我的印象是朱丽霞很美声音富有磁性,而花砚如演得活泼生动。她们的搭配就像后来的筱白玉霜与喜彩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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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雨果与周曼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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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随着姐姐等学会了不少流行歌曲。大多是周璇唱过的:“春季里/艳阳天……你可不要把良心变”“人生何处不相逢……人生本是个梦”“心上的人儿/有笑的脸庞/他曾在深秋/给我太阳”“这里的早晨真可爱/这里的早晨真自在”“天上旭日初升/湖面晨风和顺”我们都唱得滚瓜料熟。到了临近解放的时候,又有几只歌流行起来。一个是“山南山北都是赵家庄……”却原来这是吴祖光的歌词,是隐含着对于解放区的向往的。另一首是“春天的花是多么地香,秋天的月是多么地亮……”虽然浅,但是我无法抵抗它的动人。有趣的是1990所北京亚运会上香港体育代表队入场的时候,铜管乐奏的就是这一首歌。最后一首是《夫妻相骂》:“没有金条也没有金钢钻”“这样的女人简直是原子弹”“这样的家庭简直是疯人院”,有什么办法呢,这样的歌曲流行起来,旧社会灭亡的预兆也就无可怀疑了。
1949年以后,我以为这些光怪陆离与乌七八糟都是一去不复返了。有一次我无意中哼哼起《蔷薇蔷薇处处开》的调子,我的领导立刻指出,怎么从“重庆的防空洞中”(语出毛主席)刮出一道阴风……我更加明确,这过去的一切只能是决绝地无情地与之告别,与之永别了。去你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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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从拜财神爷到思想赤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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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看电影,离家最近的影院有两家,一是现在的胜利影院,1945年后曾名建国西堂。更早叫什么,不记得了。另一家一直叫红楼影院,后来以放映记录片为主。每次看完电影,我们都是从西四往北过马路进帅府胡同或报子胡同,再往西走到我们家。对于童年的我,这两条胡同都是太长了,走起来颇感疲劳。我常常抱怨,怎么这么长的路啊,什么时候能把这条胡同砍去一截就好了。
有一次,在这条长胡同上疲倦地行走,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皮夹子,皮夹子里有少量的钱。这个巧遇使家人兴奋起来,每次走在那里都希望能捡到钱包。甚至说闲话时也不住地说,什么时候跌个跤,捡上个金镏子就好了。那时候物价日日飞涨,有钱的人都是用金条之类的东西保值或议价。租房是用“洋面”若干袋计价。我们没有见过金条,但是生活中常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后来在初中读到守株待兔的成语,我以为这个成语并不夸张。在没有保障和匮乏的生活里,真是昼思夜想也能捡到现成的兔子啊。
穷极更要供财神爷,每逢旧历腊月三十,到处都有高喊着“送财神爷喽”的小贩给各家“送财神爷”,一张质量低劣的草纸,画着赵公元帅。有一次家里刚刚买了这幅带来希望的神像,又传出来敲门的声音,我刚要喊“不要了”,立即受到大人的警告,不能说不要,也不能说刚买过,只能说“请过了!”
遇到大人与邻居玩麻将牌,我与姐姐就去给财神爷磕头。不论怎样地磕头,我的印象是,母亲与姨母的玩牌成绩多是负数。
日本投降以后,又时兴起了倒卖银元,我们家的胡同西口是北沟沿(后名赵登禹路)小市,它给我的印象像是样板戏《红灯记》里所说的“破烂市”。许多穿着破长衫的人嘴里叫着“买两卖两”兜售并收购银元。穷得发疯的我们家也试过几次,我也学会了辨认“袁大头”什么的。说来也怪,我的印象是,只要我们家进了银元,银元一定落价,只要出手了银元,银元一定猛涨。
所有的这些卑微,所有的这些耻辱,所有的渺小和下贱,在接触到革命以后是怎样地一扫而光了啊。再不会想走路的时候拾到钱包了,再不会祈祷母亲打牌赢钱了,再不会梦想通过倒腾银元发财了。所有的关于不再苦熬地卑贱地生活下去的愿望,关于有朝一日闹翻身的愿望,都因了革命的存在革命的主张而有了寄托了。
何平与李新同志又不同了,他热情、理想、坦率、充满活力。他不遗余力地对我与我的一位好同学,昌平一家农民的子弟秦学儒进行赤化教育,我曾说,何平的家对于我们俩人来说,是一所家庭党校。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令我豁然贯通,无往而不利。华岗的《社会发展史纲》令我参尽天机天条,五种生产方式,历史必然规律,谁能违反?谁能改变?一读此书立即觉得是正义在胸,真理在手。杜民等的新知书店社会科学小丛书,使我遍览天下大事。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使我认识到革命道理的明快简洁,胸有成竹。黄炎培的《延安归来》,使我内心充满希望与对革命的拥戴。苏联小说《孤村情劫》(卡达耶夫著,原名《我是劳动人民的儿子》)、《虹》(瓦西列夫列夫斯卡娅著)、《妻》(卡达耶夫著)都使我心向往之。尤其是水夫译的《钢铁是怎能样炼成的》,那是青年人革命的圣经:“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人只有一次……”立即被我服膺,背诵,令我热血沸腾。朱赫来、保尔·柯察金都是我的偶像,对冬妮亚我也十分喜爱。
何平还带我去位于北新华街的朝华书店,说那是一个进步书店。我在那里看到了以苏商名义经营的“时代出版社”出版的《时代三日刊》,是对开报纸形式,上有延安广播一栏,令生活在国统区的我们耳目一新。后来我又去过多次,估计书店已被旧北平当局封闭,关着门窗,一副永远打烊的样子,令我失落痛惜悲哀已极。
在何平给我的“赤化”书籍中有一本画册《苏联儿童之保护》,应是苏联对外文化协会发行的宣传品,正是社会主义革命强调解放妇女,大规模开创了托儿所幼儿园的建设。在我少年时代,是把托儿所等视为苏联的发明与提倡的。
另一本名为《苏联纪行》,是由英国“费边社会主义”者们写的。他们高度赞扬十月革命后苏联的各项成就,但也对他们所说的苏联对于言论自由的限制等状况提出了疑问,这使我看了相当困惑。1987年我以官方身份访问英国的时候,我与英国工党影子内阁的文化大臣费舍尔谈起了我少年时代对于英国费边社会主义者的文字的阅读。什么事都是这样,没有全无意义的阅读和行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一年多后何平中学毕业,就业了,他的地下工作从面向中学改为面向“职业青年”了,他不再与我们联系,而改由职业的革命者,中共中央华北局城市工作部学委中学工作委员会委员黎光同志联系我们。用地下的术语,我与秦学儒这两个“进步关系”(因我们当时并无组织身份)由黎光——当时告诉我们的名字是“刘枫”“带”。“带”是指地下党的单线联系的上级对于下级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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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从拜财神爷到思想赤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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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枫一表人材,坚毅英俊,说话声音有很好的共鸣,许多年后我发现,他的外表很像曾任中央实验话剧院院长的著名演员石维坚。刘枫的形象完全符合我对党的地下工作者的预期,他分析问题从来是要言不繁,切中要害。他的话没有何平那样多,也没有何平那样活泼和幽默,他带给我的革命事业的前景要严峻多了,他是一个严肃矜持的人,你与他在一起,你觉得他永远是胸有成竹,说一不二,坚定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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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冬天里的春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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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底与1949年初,这是一个严寒的冬天。冀高的学生多来自河北各县,由于战争,他们无法回家乡度寒假,省教育厅乃组织了“冬令营”。国民党的省长楚溪春还来了一趟此校。为了迎接解放,我寒假期间也不回家,住在冰窖般的学生宿舍。夜里太冷,我甚至把桌椅板凳也压到被褥上。然后同学们发展到半夜劈了桌椅点火。伙食达到了难以下咽的程度。我懂了,如果没有一点油水,只是白水煮萝卜,煮白菜,放点盐,那菜吃起来相当苦。我从家里得到了极少的一点零花钱,就到地安门附近的老德顺牛奶场的门市部喝一碗牛奶,多么香甜的牛奶啊,只是喝了这次就没有再喝的钱了。当局发行“金元券”并且限价,不准涨钱,没几天,老德顺干脆打烊了。
一个政权一种社会制度的末日更像是闹剧、喜剧和荒诞剧。物价一天涨几次,租房以几袋洋面计价而不是算钱,学生包围了市党部,并将“国民党”三个字更改成“刮民党”,而报纸上居然登出了要人的讲话,说是这是对国民党的侮辱。不这样登还好,这样一登,真叫我们痛快。在所谓“国民大会”上,蒋“当选”为“大总统”,而江苏某报的头题是蒋当选为“小总统”,后续报道说,由于“受害人”(蒋)未起诉,法院未有计划处理此事。一家亏损太多的报纸,干脆发一个号外,说是共产党的几位司令被俘,当时卖的时候就没有人相信,但是人的心理是即使是谣言也要听听它在说些什么,于是号外卖掉不少。于是“当局”以散布假消息为罪名处罚该报停刊三日,众人分析说,停报三日,它也总算赚了一笔。沿长江一个城市,说是国民党的官太太陪美军军官跳舞,中途停电,然后发生了强奸案。与此同时,盛传四川有个叫杨妹的女子,从生下来就不用吃饭,于是组织了医学专家追踪调查,将杨妹的身体检查情况包括妇科检查情况全部登在报上,最后说是从肛门处检查出了食物残渣,证明人不吃饭还是办不到的。然后报纸上又挖苦,说是当代中国科学研究的一大成果是证明人必须吃饭。
随着解放军在辽沈战役中大获全胜,入关包围了平、津,对立方面自知大势已去,一片萧条。学生中的地富子弟,绝望中贴出布告,搞什么“自救先锋队”,凄厉地号召学生参加“平津保卫战”,垂死挣扎一番,但应者寥寥。而学校原有的中统特务组织社团“暮鼓社”,张贴一些半哀鸣半狂吠半抽搐的怪声怪气的文字,宣传共产党怎么不好,扬言要消灭“匪谍”。
晚上自习时读革命书籍,被一位报名欲参加上述“先锋队”的学生看到,他阴沉地说:“小王蒙,小王蒙,别看你,哼……”
我未动声色。
随着北平和平解放的形势日益明朗,地下组织的活动也就大胆起来。由于我校的一位锅炉工是党员,我们的活动乃以锅炉房为大本营,虽未正式沟通,冀高二、三年级的另一个规模大得多的平行支部的成员已经与我们并肩战斗上了。我们准备了大量标语口号宣传品,并且不约而同地以“晨钟社”(向暮鼓社叫板)学生社团的名义在一个晚上铺天盖地地张贴满学校。而学校的原当局留守班子已经瘫痪,不起任何作用。一个政权垮起来,竟是这样不堪一击,摧枯拉朽,夸张一点,更像是儿童游戏而不像是严峻的斗争。
1949年1月中旬,在解放军正式的入城式前数日,有部分先遣部队入城,路经地安门一带。解放军穿着灰色棉袄,朴素整齐,精神奕奕。我校师生挤在校门口观看。“我们的,我们的!”我心里想。
这时看到一位省教育厅的留守人员,我便凑过去问道:“请问您作何感想?”
他怪笑了一声,只是重复说:“我作何感想?我作何感想?”他的声音尖厉凄惨,哭笑不得。
我想他的潜台词是“我算什么人?我又能作何感想呢?”我为什么要问他这样一个绝非善意的问题呢?我也想不出动机来。可能有好奇心,更可能有胜利者的快意。恶作剧,玩玩爪下的老鼠,这种爱好不仅属于猫儿。
接着以学联名义进行了大量校园内与街道上的宣传庆祝活动。各种标语随便写。不但有“打到南京去活捉某某某”,而且有“打到香港去”,“打到美国去”,“打到英国去”……也有针对性有限的说法:“现在是晨钟的时代,让暮鼓见鬼去吧”。
而街头宣传热闹非凡,锣鼓喧天,我化了装,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猫皮大衣,反穿在身上。大家先是无师自通地扭秧歌,然后是大锣鼓,然后我们给围观的市民讲演。我相信,跳舞与唱歌一样,也是属于革命属于共产党的,国民党时候,只有阔太太与不正经的女人跳交际舞,而共产党发动了全民跳舞,多么动人!一次我讲什么叫解放,我说,原来人民被捆绑着,现在,共产党把人民身上的绳索解开了,原来人民被反动派监禁着,现在我们放出来了,这就是解放!听众为我的话鼓掌欢呼叫好起来。我体会到了在广场直接向无组织的乌合之众宣传鼓动的风险与乐趣。一次讲话热烈成功,同样内容的另一次讲话可能毫无效果,再另一次讲话也可能被轰下台。这种不确定性也是革命的魅力之一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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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冬天里的春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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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在学习延安版的《整风文献》时,我读到了本书收入的季米特洛夫的一次讲话《论宣传鼓动》,我很倾心。季米特洛夫在法西斯一手制造的《国会纵火案》庭审中的自我辩护讲演早已经如雷贯耳,我是耳熟能详。后来看了苏联与保加利亚联合摄制的以此为题材的影片,我更是五体投地。我渴望做一个季米特洛夫式的革命鼓动家。我一直梦想着这样的场面:不觉悟的人民群众被蒙蔽,被误导,我以革命家的身份去讲演,雄辩的言词扭转了乾坤,人民流着热泪皈依了革命,用大刀和长矛向阶级敌人的头上杀去。
解放军的入城式如火如荼。我们看到了立在检阅车上的毛主席。我们看到了人民自己的坦克、重炮、装甲车、骑兵……我体会到那种真理终于物质化为强力,正义终于变成了轰轰烈烈的行进,受压迫者终于翻身成了统治者的快乐。
在顺城街宣武门附近的北大四院礼堂举行了北平市地下党员的大会,会场上震响着《国际歌》的歌声,主席台上悬挂着我们还相当陌生,所以更加令人激动的镰刀斧头红旗。彭真、林彪、聂荣臻、叶剑英、赵振声(李葆华)(李大钊同志的儿子,时任中共北平市委的副职)等一个又一个地讲话,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午夜,中间由会议组织者出去采购烧饼、火烧、大饼、酱肉、窝头、面包……采购者给各小餐馆“包了圆”。满场飞着熟食快餐,一幅共产共享的图景。小子何能?与闻其盛,恭逢其盛,直如上了天一般。世上没有比革命成功更惬意更提气的事了。
在王府井帅府园的国立艺专(后中央美院,后拆除)礼堂,由周恩来作了传达七届二中全会精神的报告,万里长征只走了第一步呀,防止糖衣炮弹呀等等著名论断使我等如醉如痴。周总理的声音与风度也同样迷人。
还由华北局城市工作部学生(或学校)工作委员会召开过一次学生中的地下党员大会。我看到被介绍给大家认识的大学委的委员,中学委的委员这些具有原先绝对秘密的身份的同志的公开亮相,我对他们佩服羡慕到了极点。我们的中学委书记是杨伯箴(后任团北京市委书记、驻瑞典公使与外交学院院长),副书记是光采照人的女同志杜萍(后任教育部中等教育司司长等)。有一位女同志身穿当时并不多见的皮夹克,我尤其觉得她的风度像是苏联的革命家苏菲娅。即使从地下党的领导人的风采上我也深信最最优秀的人才已经集中到中国共产党内,得人心者得人才,势非可当。所有的名词:党、委员、书记、支部、贯彻、群众(工作)、积极分子、先锋作用、核心、作风、思想意识……都使我如饥似渴,如闻天启。我听到一个人议论某某在“闹情绪”,我觉得连“闹情绪”三个字也那么特殊、有新意、有创造性,一个人能够闹情绪,多么革命,多么伟大,多么不同凡响!
我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大大革起命来,胜利起来,凯歌行进起来。世界已经是我们的了,中国已经是我们的了。北京或北平已经是我们的了。我已经知道北平即将更名为北京了。三月,我参加了工作,戴上了北平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胸标与袖标,值夜班的时候我配备了左轮手枪……无限光荣,无限自信,无限骄傲。
只是在半个世纪多以后在我动笔回忆这一切的时候,我才不禁想到,对于我来说,革命是不是太轻易了呢?轻易的胜利里边,是不是孕藏着什么危险,什么后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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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中央团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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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3月我被调入团市委时候,被认定的优点有思想清楚、看问题尖锐、动脑筋等等。此外,我从刘枫同志身上已经学到了一个本领,不论群众如何议论纷纷,莫衷一是,都要从大处高处总结几条:革命在前进,群众的觉悟在提高,我们的工作成绩显著,新的积极分子正在涌现之类。听了这样的分析,人们会立刻得到一种登高望远、心旷神怡、团结一心、大有希望的感受。站得要高,看得要远,永远充满信心,永远从容有定,这是我的童子功,这影响了我一生。
但很快我就暴露了自己的少年的天真幼稚与心态上生理上的不符合工作需要的一面。例如,晚间开会时我会坐在椅子上呼呼入睡。从高中失眠起,我一辈子嗜睡,认定睡眠是健康与事业的首要保证。而那时的团市委干部的一班人(百分之九十七来自大中学生地下党员)的积极性的首要表现是熬夜加班,越到子夜越到假日,尤其是大年初一啦,新年节日啦更是绝对地不休息不睡觉,加班夺取革命的彻底胜利。而我对此深为反感,我不明白一个革命者怎么可能只知道忙碌却忘记了从事业的辉煌与生活的壮阔中汲取真、善、美的灵感。我当时已经知道了一个词儿——事务主义,怎么这么多的事务主义者啊。我也相信列宁的名言: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我坚信累过了头一定要自我休整。我“精神”不够用,时有丢三拉四,把领导布置的事情忘掉。我要玩,要有时间旁观欣赏。当会议没完没了,车轱辘活越说越多的时候,我会突然魂不守舍去欣赏窗外的麻雀与云霞,灯光与有轨电车。
当人们冷静下来以后,便承认了一个常识: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当干部,是太早了一些。1949年夏机构合并调整的时候,我被劝告继续回到学校上学。我却不想接受这个安排,我已经心浮气躁,心比天高,难以回到课桌后了。我实际已经“下岗”,便临时到暑期学习团去管伙食,这个时期我第一次学会了喝酒。我每天与粮油蔬菜供应私商打交道,今天你发现A店粉丝比B店便宜百分之二十,你换成A店,第二天你又发现C店的大米比A店又好又廉价。最后,你差不多放弃了利用私商间的竞争买到最划算的食物的希望,却学会了与私商碰杯。然而,学习团组织的大报告还是精彩得很,我听了艾青批判徐志摩的诗《别拧我,疼》,我听了周扬讲革命的文艺运动,好像还有哲学历史学方面的名家艾思奇等为参加学习团的学生们讲课,展示了解放区、共产党崭新的意识形态的丰富、辉煌、战无不胜与蓬勃焕发。
接着,八月底我被分配去中央团校二期学习。我在十五班。十五班多来自北京,曾任台湾民主自治同盟领导人的徐萌山是我们班的学员,是当时班上的党支部委员。另有一些上海南京的学生党员。多是已经有一点“革命“的经验的团干部。十七班是来自上海的新生。而十八班是来自北京的新参加工作者为主。
开始中央团校还没有进城,我们的校址在京南的良乡县。到良乡县上学,这有象征意义。中国革命走的是城市包围农村的道路,一解放,从乡下进城的人占领了头鳌。我的到良乡学习显示了老革命的色彩。我们就住在“号”来的老乡的房子里,我们争着给老乡挑水,我们继承了前辈革命者亲农的好传统。
这是我长大后首次生活在乡下,有新鲜感。
我们听了许多高质量高规格的大课,用现在的话,我们的教师可真是超豪华的阵容:李立三讲工人运动,陈绍禹(王明,时任政务院法制委员会主任)讲婚姻法,邓颖超讲妇女工作,冯文彬(时任团中央书记)讲青年运动,艾思奇讲哲学,孙定国讲党史。邓颖超的北京口音清脆生动。艾思奇发像是四川口音。王明的讲话无任何特色。最难忘的则是在毛主席身边工作的田家英讲毛泽东思想,他从下午讲到晚上,晚饭后续讲,讲到深夜。大课是露天进行的,我们每人自备一个小马扎,拿着本子猛记。天黑后点起煤汽灯,招引了太多的趋光飞虫,几次不得不停下讲课用纸包捉虫杀虫。我至今记得,田家英说,毛泽东思想像大海,每个人都可以去舀里边的水,但是水永不枯竭。毛泽东思想像钢琴,每个人都可以用它演奏出无穷的精彩乐章。讲到毛泽东思想关于知识分子的论述的时候,田说,知识分子需要政治化与组织化。他说主席说过知识分子是“鸡毛蒜皮乱轰轰,争来争去一场空”,这些是我从其他材料中学不到的。田家英讲毛泽东思想完全是用他自己的语言,讲的是他自己的心得,而且我能感觉得到他也陶醉在自己这种法律恣肆的讲演之中。
但是我也略有保留:他讲得如此滔滔不绝,大雨倾盆,全面贯输,耳不暇闻,一口气居然讲了六七个小时,除了中间吃晚饭外,连课间休息也没有,更没有什么互动、问答、讨论、质疑。他完全是一个解放者、拯救者、宣示者、指挥者,先知先觉者,他在手把手教这些年轻干部的导师,而听者只是单方面的接受者、吸收者,从零或者负数开始者。这种讲授至少使我感到了疲劳,替自己也替老师。我在晚九时后递了一个条子:“请掌握时间”。那个时候听讲是可以递条子的,不必署名。田老师拿起了并宣读了这个条子,他很民主,但是他不以为然也不以为意,他身旁的教务处领导表示“放开讲放开讲”,他也丝毫不加收敛地继续洋洋洒洒地讲了下下去。也有些同学听了老师念的条子显出了惊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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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中央团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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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英当然不是一般人物,我与他没有直接接触,这里不多谈他,但我至少可以认定,他有学问,有才华,爱思索,有创意,处于极度的兴奋状态,话语爆炸与思维加速的状态。
1980年我首度访美,在一个教授家的钢琴上看到一段话,说是人生就像钢琴,它的表现决定于你的演奏。它使我想起了已经阔别人世十余年的命运带有悲剧色彩的田家英同志。
在中央团校还进行了速成的思想改造,学员们如饥似渴地接受革命理论新思想新观念的同时,联系实际,检查自己原有的思想认识当中有哪些不符合新观念,受了哪些反动理论的影响,具有哪些胡涂认识,哪些剥削阶级的偏见,做过哪些错事坏事,是怎样地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革命。不知道怎么形成的一种风气,越是骂自己,越是忏悔自己的丑恶反动,就越证明学习有了收获。
我们班两次举行全班的批评大会,帮助两个学员,他们都是来自大学的新参加革命工作的知识分子,他们都是反蒋反美的学生运动的积极分子。其中一个人违反学校纪律与一位女学员搞恋爱,而且其表达爱情的方式被认为完全是小资产阶级的——他送给这位女生一块石头,用了一个什么谐音。另一个人是什么“学生领袖”,能说会道,喜出风头,性格豪爽,说过什么民主自由之类的话,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者。我们大家对他们二位进行了疾风暴雨式的批判,众人情绪高涨,感到新鲜而又热烈,面对面深揭猛批。实昔日闻所未闻。此二人尤其是后面那个人,也被枪林弹雨、铙钹齐鸣式的大会批评搞得亢奋悲壮,渴望着焕然一新的奇迹,渴望着本人历史的崭新篇章,声称是巨大帮助,巨大温暖,巨大推动……
我们班上的团支部党支部进行了十分民主的改选,完全由党、团员提名,候选人还发表讲话,讲自己如果当选将怎样做。其他成员也自由发言,气氛极其活跃。那位被认为有个人英雄主义的人是团支委的候选人,有人提出他性格急躁,是缺点时。另一位年轻人说,急躁固然不好,但也有好处,他的特点是“五年计划,三年完成”大家鼓掌。但立即有人指出,把“五年计划,三年完成”说成是性格急躁的后果,这种说法政治上是完全错误的,于是学员们又受到了一次教育。我感到后悔,即我本来也对“三年完成”急躁论取质疑态度,却没有立即严正指出,丧失了一个表达自己的高觉悟高水平的机会。
个人英雄主义者虽然被大会批判,却仍然当选为团支部委员,这很感人。
另一次我的水平是表现出来的了。关于休假,学校有一次安排,学员有些意见,经反映后校方采纳了学员的意见,一个学员说是“斗争取得了胜利”,我立即指出:这样的说法不妥。
我当然是被肯定的。
我相信我在团校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各种小组大组联组讨论是竞相表现觉悟表现政治上的正确性的平台,上团校的任务就是要以掌握分析问题的方式而达到革命者的标准。我这方面决不落后,常常受到组内同志的夸奖乃至羡慕。但是班主任指出我的思想方法有片面性,我想是指我太容易小有心得便大大发挥,我相信我当时“左”得惊人。
我们组有一个出身于地主阶级的同学,大家纷纷帮助他清算地主阶级的罪恶,他全部接受。他在学习中收到家信,得知祖父去世,一位比我大一岁但是显得比我孩子气同学说:“少了一个老浑蛋。”死者的孙子表现出不快的情绪,我们帮助他提高觉悟,自认为做了入情入理的分析。我表示不赞成谩骂死者,同时,骂了一个老地主也决无对之反感之理,我们煽情地设想了老地主的祖祖辈辈的剥削和压迫,养尊处优和掠夺民脂民膏,我们说得那位当事人五体投地。
另外,我在团校仍然身体不好,又犯了失眠症,难以治愈。此后很长时间我以充足睡眠为首要的养生之道,我开玩笑说,我是睡眠爱好者,睡眠可以冲击其他,其他却不可以冲击睡眠。这与我少年时代的痛苦的失眠经验有关。
在团校学习期间我们到北京参加了开国大典。我是作为腰鼓队的成员来到天安门广场的。咚叭咚叭咚咚叭咚叭,一想起这一切这样的节奏就会在耳边响起。我至今记得人民群众是怎样热烈地欢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是怎么样用湖南方言高呼“人民万岁”的。
我们还取材本组的故事编了话剧,内容是一个思想有问题的学员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在组织与群众的帮助下怎样放下了思想包袱,一通百通,跟上了革命前进的步伐。我是演员之一,演一个热心帮助别人解决思想问题的小同志。
中央团校的八个月的学习为我的理论知识打下了基础。此后我一直喜欢探讨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探讨列宁的建党学说与孟什维克的建党学说的分歧,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导致了大革命的失败,三次左倾机会主义导致了反围剿斗争的失败……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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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中央团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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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成了分析思想、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习惯,什么问题都能分析它一个头头是道,都能有个一二三条看法,我这时已经开始注意培养自己的理论能力了。
在中央团校期间,我们的同组学员当中还有一些名门子弟,例如朱学范的长子朱培根,国民党将军庞炳勋的女儿庞屏阁。另一组有一位同学是一位著名民族工商业者的儿子,他曾经请我们全班师生到他家吃过晚餐,几进的大院,走廊,明亮的照明,一道道炒菜,使我想起自己的家人,我很辛酸。
团校毕业时我们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是不是就在后圆恩寺礼堂呢?我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在中南海。同时被接见的还有一个海军会议的参加者与另一些开财经方面的会议的与会人员,是联合接见。毛主席从台侧走了出来,各个聚光灯打开,照耀着主席的面孔,说好了,毛主席不准备讲话,他只是在照耀下站了站,略略做一点手势,有时背起手,有时摇一下手,有时往远处看,有时微笑一下。毛主席的形象相当雄伟,沉着,庄重,每个姿势与动作都有风度,有雕塑感。我想,做一个领袖人物真难呀,置身于聚光灯下,展现自己,定格造型,这是一种艺术,更是一个考验,普通人,那么一站,多么紧张,多么尴尬,而主席好像已经惯了,他举止自信而且有“派”。
我们组的学员鲍训吾同志代表团校毕业生向主席朗读并献上了致敬信,毛主席与他握了手,我们都感到了光荣,并纷纷与鲍同学握手。
团校二期后两个月搬进了北京城,后圆恩寺。文革结束以后,我们班的学员多次聚会,包括原来受过大会批评的人,对于团校这一段经历,仍然十分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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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秋天的发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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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四季,对于我来说,并不是同一个时间发现并感受的。冬天,我的体会最早,我的童年时代的冬天比后来严厉峻急得多。我上小学时戴带“耳朵”的帽子,戴口罩、耳套、脖套、手套,手揣子(状如圆筒,二手揣进去)穿棉衣棉裤和毛窝,仍然冻得手脚发麻,伸出手却写不了字,有一次我冻哭了,还有一次我冻得尿了裤子。
从小学二年级我注意到了夏天。夏天,我最喜欢的是大雨,大雨后胡同里可以有齐膝深的积水,大量蜻蜓在水面上飞。夏天的雨使你相信天无绝人之路,酷热到极以后,天会以雨搭救众生。
但夏天仍是有一种快乐,乘凉与闹雨仍是贫穷和匮乏的童年时代的一项美好的记忆。等着风,说着闲话,看着月亮和星星,有时候还看到带着小灯笼飞行的萤火虫,或是看着乌云,闻着雨带来的泥土气息,等待着使感觉翻一个个儿的暴雨前来。这是一种快乐,一种得自大自然的恩宠。
第三个发现的是秋天,是在中央团校,是在当时的河北省良乡县得到的。
良乡位于平原,有一座小小的完整的方城,诉说着历史、县份、华北和中国。秋天的庄稼,一望无际,闻到的是风中酸甜清爽潮润的气味,听到的是群虫加众鸟的合奏,看到的是庄稼草与树木在秋风中的摇曳,感到的是比北京的盛夏舒展多了的秋意。
良乡东城门附近有一家“刘饭铺”,我在那里用微薄的津贴吃过炸豆腐。一块整豆腐,炸过表皮,上面略放一点清酱和花椒之类的调料,作为小菜来卖。我要了一盘炸豆腐,吃起来感觉到自己已经长大,已经走南闯北,已经离家独立,已经有经济能力每月点一次炸豆腐乃至加一两(旧制,一市斤的十六分之一)散白酒,而且我已经感觉到了生活是美好的。
走出东门,是一道河。河水落差处有几块大石。秋日,昼渐短而夜渐长,傍晚,太阳早早接近下山,我利用休息时间,穿着小裤衩下到河中,钭躺在石头上,任凭流水在冲过巨石的同时洗刷我的孱弱的身体,与气温相比温度不低的清水带着响动哗啦哗啦地抚摸在敲击在出溜在我的皮肤上,给我增加了舒适,增加了活力,增加了润滑与欢快。而快乐使人增加了自信,增加了活力和志向。原来一年有四季,原来秋天是这样宜人,原来太阳、河流、石头和我之间是这样亲和,原来我可以从大自然那里得到这样多的安慰和启发,原来活着是这样有滋有味儿。
而此时我正在读李蕤著的《毛泽东的青年时代》。里面讲到毛泽东青年时期的雄心壮志,毛泽东喜欢风浴、雨浴、日光浴,喜欢读书、静坐,注意锻炼自身。尤其是毛泽东的最早填的词《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
湘江北去……
这是我第一次读到毛泽东的词,那时候他的诗词的发表并不正规,这个版本上的“怅寥阔”三个字印成了“张廖阁”,相当费解,书用纸是解放区出品的草制黄绿色的纸。但是它仍然大大地感动了我。
我感到的是震动更是共鸣。青春原来可以这样强健、才华原来可以这样纵横,英气原来可以这样蓬勃,胸怀原来可以这样吞吐挥洒。我只能不揣冒昧地说,在近十五岁的时候,在中央团校学习革命的理论的时候,在华北平原的良乡,在晴朗的秋天的夕阳照耀之下,在河边和河水的浸泡里,在毛泽东的事迹与诗词的启发引导之下,我开始找到了青春的感觉,秋天的感觉,生命的感觉,而且是类毛泽东的青年时代的感觉。辽阔,自由,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