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美人赠我蒙-汗-药》作者:王朔【完结】 > 美人赠我蒙汗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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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156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王朔:所以在这种条件下,你说电影能是个什么东西,它不可能是个东西。你要个性化也只能是一种普遍要求中的畸形东西。整个电影,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虚幻的,自吹自擂的,就从九十年代以后,中国电影就没有好电影,只有极个别的地方。局部的有闪光的地方。现在大家都说陈凯歌的《刺秦》不好,我倒觉得还可以。虽然他的想法一开始就是错的,但是他还要自我坚持,想从中弄出点儿个性来。

这样,他只有在这么个情况下才能坚持个性。什么情况呢?就是你想的要跟他的要求不谋而合了,《刺秦》里就有弘扬中华民族精神的内容,正好与主旋律吻合。

当年我们的祖辈们就有一种慷慨赴死的精神,弘扬这种东西和咱们弘扬爱国主义莫名其妙地合在一起。这样的吻合可以搞出点儿自己的个性化东西。人说张艺谋投机啊。

谁不投机,无非是投得好看、难看。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都是投机。

老侠:你说像张艺谋、陈凯歌这样的导演,是国内外的知名导演,都得过国际大奖,当过国际著名电影节的评委,人家还请张艺谋拍歌剧《图兰朵》,钱也是大把大把的。何苦不拍一部自己想拍的东西?你觉得是不是当了名导了,他们就用不着……

王朔:怎么用不着,我说这是没有止境的,他不会因为你说什么就停下来,至少是想想。这里还有个问题,他们早年可能也是一路投机过来的。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早年就坚持了什么才取得今天的成功的。他早年投的什么机呢?我以为就是流行观念的机呀。那会儿时髦什么他就拍什么。其实和谢晋的做法大同小异,谁也没真坚持过什么。倒是田壮壮比较牛,他拍的电影《猎场扎撒》、《盗马贼》,多难看的电影啊,但他说,我就喜欢,我就拍这个,你不让我拍,别的我还不拍了呢。

老侠:壮壮最后拍了个《蓝风筝》,没通过,以后他真的不再拍片子了。

王朔:对,你可以说他在某种程度上还坚持了自己。其他人,别说坚持自己的立场、坚持自己的趣味。坚持自己美学上的什么观点,就连最低劣最煽情的MTV 也能干了。陈凯歌监制和当艺术指导,拍了一个《国旗》的MTV,农村的小孩光着脚手捧国旗,从上海的胡同里跑出来,然后是大家捧着,全国人民都捧着,香港那些人马也来了挥动着,然后是武警们去升旗,刺刀林立。表情庄重、步伐整齐、地动山摇,这些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大家又都庄严注视着这升旗的场面,就让人感到泪往心里流。你说他不会煽情吗?我说他太会煽情了,在同类MTV中,我见过的最煽情的。

老侠:回头想想,其实他们从一开始就煽情,就诗情画意的。《黄土地》、《红高粱》等东西完全受八十年代最时髦的观念所左右,他们要用一个电影概括历史。

表现全民族的生命力,所以他们从那时重视的就是大的空的概念,他们对人采取俯视的视角,居高临下。相比之下看看台湾的候孝贤的《风柜来的人》,拍得极为真实流畅,是中国人拍的青春片中最好看的。人家侯孝贤对人的关心是一种切近的具体的平等的,真正把人放在镜头前拍。而陈凯歌。张艺谋则是用外国的电影技巧包装虚假的浪漫情怀,我称之为“黄土地的浪漫情怀”、“红高粱地的浪漫情怀”,他们那个时候就在用浓烈的抒情手法撤弥天大谎。外国人来中国,大都要去看那个老古董长城,张艺谋就用电影建一座中国人的精神长城。长城是什么?有什么伟大的智慧可言,不就是帝王们为了睡个好觉,做完春梦,利用权力驱赶着羊群般的人进行最原始的体力劳动吗?毫无智慧可言、倒是透出恐惧、愚蠢和残忍,不惜人力,不在乎生命,修死多少人他不管,只是往高往长了修。又有什么用?满族的那么点儿人不照样踏破山海关长驱直入,征服了偌大的汉民族吗?再说,这个长城与当代中国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也没有。陈凯歌在看了50年国庆大典后接受中央台采访,说一通爱国主义的言辞,与他拍MTV是完全一致的,也与张艺谋一边拍片子一边建所希望小学是一致的,他们本身就是大牌坊了。

王朔:我觉得陈凯歌在某种程度上也还在坚持自己的趣味,当然是在那种吻合条件下,那张艺谋呢?我倒觉得,他好像一直有一些,你可以说是天生的也好,他是一直能赶上潮走的人,这一大浪来了,这种弄潮儿天生具有的能力,手把红旗旗不湿那种。所以,每次潮来,他都有把自己变成意识形态而又是在拍片子的能力。

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现在是玩真善美的时候,当然玩真善美可能玩得不好看,也可以玩得很好看,他就是这个。所以,有人说他追求真善美,他自己也这么讲,他本质上是追求真善美的,他拍的片子,反映着他的本质,就是个形为意用。那我觉得,他本质上就没什么东西,真善美谁不会追求哇,拎出一个都会说我也追求真善美。所以,他花活玩不下去了,正好,他的本质与你的政策要求合到一起了,他的本质一亮,就是这么一个片子,《一个也不能少》,而且是一个告诉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

老侠:张艺谋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之所以风头压过其他第五代,就是他知道什么可以流行。他的片子实际上一点也不先锋,抛开他片子中建造虚假精神长城的大观念不说,即便在取材上他也极为通俗,这就是他死盯住“性”,而且都是些犯忌的有刺激胜的“性”。《红高粱》是“野合”,《菊豆》是“乱伦‘,《大红灯笼》是”妻妾成群“,他想用影像夸大张扬中国人的生命力一样地夸大、张扬性的作用。用浓墨重彩的电影技巧包装那点可怜的硬造出来的”性高潮“。他的硬件全是流行色情小说的主题。到了”咱爹咱妈“又变成爱情的流行曲。而陈凯歌在实验电影上走入绝境,《边走边唱》彻底失败,在国际电影节上弄了个”金闹钟奖“,即最乏味的电影。于是他也不得不转向通俗转向大众转向主流,他曾说张艺谋走的是好莱坞主流电影的路子,而他是异端电影,永远不会迎合主流。但他坚持不住了,于是有了《霸王别姬》,他的硬件更打人,同性恋,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电影中。

名演员,阵容强大。我听人说了这片子棒,还获了“戛纳奖”,就去看了,但没看完,看不下去,一切都那么虚假,巩俐和张丰毅在影片中做爱的镜头就更虚假。

他的这个劲,走到《刺秦》的弘扬一点儿也不奇怪。他不会像壮壮那样,在坚持中宁愿寂寞,他一定要一条路走不通,就去转身迎合市场迎合主流,为自己重新立腕儿。

王朔:那我还觉得陈凯歌有点儿自己的东西。张艺谋最近的片子,我特别受不了的是什么?是《一个都不能少》里面向社会灌输的一种观念,我认为对中国人特别有害:你只要努力,就能收获,一分耕耘就会有一份收获,有志者事定成!他似乎以为别人都在变换立场,只有他一个人坚持,他觉得他自己就是这样,坚持!那我就要问,坚持的是什么?就是你不断赶着潮头在那儿干!你不让我这么干,我就那么干,拣你喜欢的干,反正我就要在这儿。我就要挖,任谁也拉不住我下地,挖!

我倒觉得,如果是我,如果我真的是坚持,那我就这么挖,你不让我挖,我就不挖了。我的坚持是就在这块地用这把锹用这种挖法挖。这才是坚持。而他呢,就是要挖,不让我挖,我可以偷着下地。不让用铁锹,我用镐;不让用锅,我用手创。

换来换去,总有一样叫你满意的,叫你允许我挖下去。

老侠:实际上张艺谋他教给人的坚持是一种什么逻辑呢?

实际与主流的逻辑是贯通的。为崇高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张艺谋是为了坚持(拍电影)可以不择手段。扩而广之就是,为了活出一种体面,要不择手段地坚持下去。挖达不到目的,我就创。浪漫的诗意的浓墨重彩的镜头不行,我就换一种朴实的平淡的纪录片似的镜头。他拍的《秋菊打官司》、《一个都不能少》,全是一个样,弄得土呵呵的,群众演员,用最朴实最写实的电影手法撤一个弥天大谎。秋菊也坚持,坚持到最后是公安局领导出面、市领导出面帮她解决问题,替她鸣不平。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农民在现代土皇帝治下的无奈一点儿也没有了。他也在告诉别人:只要你坚持,就一定能有出头之日。他只管活着,不管怎么活,而这种不问怎么活的活法恰好就是中国人观念中那种“好死不如赖活着”。最可笑的是还有一位北大的法学教授,拿着《秋菊打官司》论证中国法治的本土资源,反对与国际通行的法律规则接轨。把严肃的论证建立在一部撒谎的电影上,我就只能说这位教授的论证也是谎言,是知识上的不诚实和道德上的不负责任。

王朔:他后面那两个更是撒弥天大谎,秋菊到最后还有个法盲的说法,《一个都不能少》那个就只有感激的份儿,社会一关怀,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中国教育的问题决不是靠什么希望工程、几个好心人的捐助啦、善心啦所能解决的。

老侠:最根本的问题他不触及,却在希望工程上做文章。

就用土块子修造真善美的长城,貌似是民间关怀,实质是平庸。你救得了三五个苦孩子,能救出全中国的失学儿童吗?能对教育体制的改革有什么帮助吗?

王朔:好心人靠好心人,张艺谋的事业就建立在依靠好心人上。他那种土块子式的煽情一部比一部拙劣。《一个都不能少》还是个电影,而《我的父亲母亲》已经不是电影了,更是弥天大谎了,一首MTV变成了爱情绝唱,硬把MTV的长度抻到一部影片的长度。什么好几十年的等待,好几十年的乡下过日子,多么多么艰难…

…这两件事根本挨不到一块儿。张艺谋拍电影,有一种坚忍不拔,也许就像《活着》,活下去,无论多难,也无论用什么活泼,也要活下去,他有这种东西。

老侠:他按照这种坚忍不拔的不择手段的活法坚持活下去,人就从根本上不是个东西了。这种不择手段的活法,我不知道他是在拍电影呢,还是说把电影完全作为一种自己重新获得一个显赫位置的生存策略。他后来的电影,越来越急功近利了,包括他拍那么煽情的片子,把一个MTV放大成一部故事片。他领金鸡奖时那灿烂的笑容,与他参加戛纳没入围的怨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就是他,张艺谋,中国的大导演。

王朔:我觉得再没有比在中国民间强调诗情画意更不诚实的了。他这等于把那种风景的优美置换成所谓人性的优美,把中国农村风光的朴素置换成中国人的真善美,由此建立起对民族的信心、对人类的信心。对美好生活的信。这种置换即便作为一种艺术包装了的宣传也比较拙劣。而且我觉得用那么简单的方法做这种煽情,那我只能认为他的全部目的仅仅是为美好而美好,他也懒得费多大心思,就弄一个简单的东西端给你。当然,有人会佩服诗情的,诗好像就是简单。但是我觉得其实他蒙不了人,他那里没东西就是没东西,他最终达到美好,除了美好的粉饰就一无所有了。有时,过程是很重要的。

他这个过程,等于直接上来就把答案告诉大家了,没过程了,上来就是答案,他再围绕着已成的答案渲染一番。这么简单的东西,何必要拍电影呢?拍成MTV去放,我觉得即使不诚实可技术上还过得去。而现在,把这么简单的东西现在的答案拍成了电影,连电影中的基本要素都没有。

老侠:那你相信他就是这么简单吗?我觉得他在生存策略上也有一种曲折,一种九曲十八弯绕来绕去,只是暗示点拨却从不直截了当地实话实说。

王朔:他自己说它就是这么简单的,那我就不知道它是不是了。他真觉得是好东西,是他最好的片子。他要是真这么认为的话,那过去他拍的片子可就费了大劲了。在这儿装,在那儿装,假装这个,那个的,其实也就是附庸风雅。他合计你的本质是这个,那你的本质就是这个,你觉得这是最好的,那你就这么办。既然你对人类、对整个社会这么有信心,你也相信真善美是我们社会的主旋律,我们现在要极力告诉大家的,变着法让人们相信的,就是咱们大伙都不错,人都不错,那你就这么干吧!我觉得他要是真是这样的话,倒也简单了。

老侠:最近报纸上,好像是《北京晚报》说张艺谋出任了一个模特大赛的评委,保

不齐他哪天又玩上服装了,也弄个张艺谋的名牌系列。现今的“腕儿们”都属于全才型,全面开花是时代的潮流。你说一不留神没准弄出个《红楼梦》,但这还是在你的本行,是小说。但是其他的腕儿们,像赵忠祥一不留神就成了自传作家,张艺谋一不留神就当了模特大赛的评委,陈凯歌一不留神就上了国庆观礼台……我觉得张艺谋的所有的电影加在一起就是他这个人了。万变不离其宗。

王朔:潮流变了,他会换的,但无论怎么换都是为了活着。

老侠:他现在活着的方式就是必须拍电影,拍着电影就是活着,他对电影真有一种狂热的酷爱吗?

王朔:他的生活可以说就是电影《活着》,他要是拍不成电影,我想,他会痛苦而死。所以,就是活着,可能是他的首要问题。活着,拍电影,不择手段地拍,不择手段地活。

老侠:还有一些导演,自称是民间立场,独立制片人什么的,像张元这样导演的片子,你看过没有?感觉如何?

王朔:我看过张元的片子。我最喜欢他的《儿子》,就是写一个酒鬼,两个儿子,唉呀,那酒鬼,演的吧真是原汁原昧,就是一个神经病,他杂乱无章,但那里真实的东西会对你有冲击。你平常也可能酗酒,但你不会那么神经病。他就是那么杂乱无章。那演员本身就是精神错乱的,他很难控制,就是他到那儿就那么演。不经什么加工,就把好多人性中真实的东西记录下来了,容不得你导演去说戏,容不得你在此调度,用你的想法强加给演员。演员都疯了,是真疯,演员疯了,一家人演一家人,在拍的过程中,家人之间的真实情感新仇旧恨全都出来了,那话说得真他妈的给劲。那不是写台词,所以给幼!那里有儿子他妈唠叨他爸,互相之间什么的。我觉得人性的真实一经出现,特别是在艺术中,就特别震撼。

我现在觉得,有时候,生活真实即是艺术全部。我现在有这么一种观点,真实的力量真的是比精心构造的完美。后来张元的《东宫西宫》我就不怎么喜欢了。其实,这个故事说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但是,他比较戏剧化地拍,甚至想强拧着形成一个故事,一种方向,叙述的方向,那就显得导演的能力有点儿捉襟见肘了,时不时要停下来考虑。他又想加进很多风俗的东西,显然是为了去国际上拿什么奖的,但在一个残胜的故事结构中,溶不进去。所以他就要往回走,回忆的镜头就开始多。另外,拍好片子有时钱多未必是好事。张元的《儿子》拍时没什么钱,所以很多技术上的东西只好从简了,歪打正着,他那个故事就是不能有过多的人为技术在里面。等到《东宫西宫》,他的钱多了一点儿,他就可以布光呀、置景呀,所以我看惯了他没钱时拍的东西,也看惯了许多有钱导演拍的东西,他一有了点钱,就想做得更精致一些,结果处处感觉到人为的痕迹。就是那种演员一进来就处在一个布置好的空间里,这种感觉,肯定不行。

老侠:你觉得第六代导演与第五代相比有什么不同,在艺术上有独到的地方或优势吗?

王朔:他们的片子我看的不多,除了张元的,还看过贾章柯的《小武》,还可以。第六代的电影给我一种什么感觉呢?

我觉得他们有一种天生的东西,他们靠天赋在拍,在这一点上,正是他们与第五代相比的可贵之处。他们没有第五代那种老奸巨猾。你别看第五代,甚至都不到五十岁,但就透着那种老奸巨猾……

老侠:现在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人就已经很老奸巨猾了,似乎越年轻越老奸巨猾。

王朔:那种老奸巨猾,在技术上的把握那种纯熟呀,包括基调上的控制呀,演员的控制呀,不管他用的是专业演员,还是非专业演员,他们都控制得滴水不漏。

这种电影,我就觉得没活气,一切都是导演观念的道具。

老侠:这种老奸巨猾的控制在张艺谋的电影中达到了极致。

王朔:第六代的,凭本能拍。他们经常给拍乱了,是不是?但就那乱的地方,让我觉得有人的气味,真实的气味。有时,他整个拍摄不够长度,没办法就胡接,你明显看出是一场戏被拆开了用在两处。就是因为他们没有钱,顾不上玩那个精致。

要么你有天分,就拍天才作品,靠本能拍,你一动脑子就露怯。套一句外国民谚,就是中国人一动脑子,全世界都发笑。

老侠:贾章柯就说他的《小武》是传统手工业手工作坊的拍法。中国人一动脑子就变得伪善了,玩些小聪明小技巧,本能的感觉一旦丧失,代替的东西必是不诚实的。一不诚实就要靠动脑子想出来的精致加以弥补,越不诚实就越精致,越精致就越不诚实。中国人的智慧越到后来就越是工笔画、小品文,整个民族的优雅全在一双用小巧的绣花针缝制的精致的绣花鞋上。

王朔:我觉得写小说可能也有这个问题。凭天赋凭本能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好。

那些人当然包括我了,等到想明白了,技术都掌握了,认识也提高了,那也就可笑了。当然,还是有些昙花一规的人写出一两个好东西。但一出道了,就开始动脑子了,一动脑子就完了。

老侠:说不定这些第六代成名后,有大投资了,也就开始动脑子,像你对张元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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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 要市场或者要艺术

王朔:中国电影的可笑在哪儿呢?就是两头都要顾,两头不是人。电影要的就是市场经济,压力就在这儿,也好办。但它又是一个计划经济在那儿控制着。所以在电影业的运作上,它又不是真的搞电影工业,而是在搞电影作坊。所以造成现在新的有想法的青年导演哪边都不沾,还能出点真东西。只要你沾一头,就必得沾另一头,两头一沾就非驴非马不是东西了。

美国只有市场一头,人家的作者都是天才,成了名就迅速被商业电影吸纳过去,票房要求你只能拍很类型化很完美的商业片,这也行,单纯。我觉得第五代导演达到的技术水准完全可以拍出很精美的商业片,像《泰坦尼克号》那样,这里也可以说有艺术追求。何必那么累呢?想追求又追求不到。你的技术很好,你又很尊重市场,你又要活下去,还不如把艺术片的伪装扔了,把脸撕破了,就拍类型化的电影,这样单纯地干,也可以使观众啊、编剧啊、影评人啊,不至于无所适从。

老侠:张艺谋拍东西大都从小说改编而来。他与谢晋是倒着来,当年谢晋从《天云山传奇》、《牧马人》到《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哪部小说抢手他拍哪都,成了一个最了解市场行情的家庭主妇。张艺谋除了《红高粱》是抢到了热点小说外,其他如《菊豆》、《大红灯笼》、《活着》、《秋菊》、《有话好好说》,他拍谁的小说谁就红起来。这与谢导比起来,也算有本事,高一筹了。

王朔:张艺谋看小说再搞电影,真的很累,而且现在这条路不好走了,走不下去了。现在,人家小说写的东西已不适合他看了,因为电影往商业路子走得很快,基本电影本质上和商业的东西,和那种大众需要的东西已经很投缘了,你又何必要小说呢?小说,第一是年轻人的东西,年轻人的东西是不可捉摸的,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他们看了年轻人的小说产生不了具体的形象的联想。第二,小说是城市的,写农村小说也大都是城市里人读。就是说他张艺谋在城市里找不到机位,城市里的东西他觉得都差不多,都不好看,都不能拍电影。他拍城市成,不知道这场戏该从哪儿入手,这个人物应该什么样的,他都不知道,这种产生不了意象地看小说,你让他怎么拍?根本就是任何一种形象的东西都不能产生,怎么可能再看小说拍片子呢?

老侠:所以张艺谋几乎从不碰城市,从开始拍片,就和土块子高粱地打交道。

王朔:那我觉得,他们假装也这么多年了,应该回到他们的本来面目,老老实实地拍一种规定的东西,市场的规定也好,主旋律的规定也好。因为这种规定的东西不妨碍他们谈论真善美,真善美是可以通过模式化的东西转换出来的。只有其他的,例如悲观的、绝望的、黑暗的……才是各式各样的,那个东西是需要特别的感悟,特别的拍摄手法。而他们的作品要感人,让观众掉泪,这太简单了,电视剧就在做这个。我硬弄个模式,大家不承认这个模式就会做得很累,就会出现很多误会。

其实大家就是一个目的,说到底没什么区别。那就不要假模假式地掩饰这个目的了。

那样就会做得不规范,故事本身讲得不模式化,这就让人置疑你导演个人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追求?没有啊。那何必让我觉得可疑呢?做出鬼鬼祟祟的样子。

老侠:其实,就像冯小刚那样拍贺岁片,是大众的商业的路子,就完了。本来骨子里要的就是这个,却非要弄出高远的艺术追求的样子,这就太累了。也许,你从根上就伪善,你也就不觉其累了。

王朔:中国导演最大的敌人是他们自己,中国人的艺术追求呀什么的,害了很多人。他们心里不如意,就总要扭捏做态。冯小刚将来毁就毁在这里。你看他,自己想从贺岁片向艺术片转,一定要在电影节成功,这很可能是他的“坏”的开始,好好的一碗饭你不吃,也想学着去那里玩追求。

老侠:这些成了腕儿的导演中,说不定将来就能出个电影局局长什么的,凭这种电影圈中的摸爬滚打练就的老奸巨猾,当一个有专业权威又谦和平易近人的握有生杀大权的官,真不是什么难事。

王朔:谁上了这个台阶谁就完了。别人就会盯住他,不做这个,做那个,不通过这个,通过那个,导演们可怜,他们更可怜。

老侠:这些导演怎么啦?那种高调唱得就跟古代的圣人们差不多了。什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妻子也好,孩子也好,为了自己那点名声抛妻弃子,后来的意识形态不断地一直强化,强化,把这个东西强化到极点。他们个人能达到极端的完美,完美到极端的自私,甚至连亲人或周围的所有人都是他自我完美的工具。其实骨子里是一富贵就淫,一贫贱就移,一威武就屈。

王朔:有一个说法我特别受不了。他们拍《红高粱》的时候就讲过,是莫言讲的,什么咱们的祖上曾经有些英勇豪迈,现在都挺窝囊。拍《刺秦》的时候陈凯歌仍然讲这个话,历史上中国有过这样的志士仁人,现在没了。拍这些东西是想告诉大众:过去中国人不是现在这副窝囊样子,曾经是很牛逼。

老侠:不用他们讲什么历史上曾经有过,就讲讲咱汉民族的历次对外战争史,蒙古族那么几个人,骑着小矮马,咣当一下就把中原给占了,把人分为若干等,汉人在最底层。满族也没几个人,也骑着小矮马,过了山海关就横扫中原,让你们留起大辫子。但汉族人也挺幽默的,现在都把这些异族侵略者作为自己的民族英雄,鲁迅早说过这种幽默的下作,余秋雨还要专门写康熙大帝如何文治武功,射了多少只虎什么的,在皇家园林中射虎,射早就准备让皇家开心的虎。再说日本人,中国那么大的地方,日本人哪能占过来,但他就是占了。怎么占的,一个日本兵骑着一匹马枪上挑着太阳旗,一个人就占一个村,一个镇。一占了,马上就有大群的伪军,接着就是他政权出现……在我的读史经验里,中国人杀起自己人来,却总有胜利者。

农民起义、剿匪、剿叛军,打内战,死人无数。秦朝的大将白起,一次活埋俘虏就埋了四十多万,那时候打仗才有几个人啊。也就仗着咱中国人多,多如草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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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 由“性”而起的混乱

老侠:现在,现实中的性关系远比文学描写中的混乱、无耻。现在的中国人,除了害怕暴力之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在任何事情上都没底线了,性关系也如此。虽然政府还禁止卖淫,但私下的卖淫已经很普遍了。边缘地区的女人涌向各大中心城市。做生意的男人大都是家里有老婆孩子,外面有一大堆卖淫女外加固定的情人。大多数妓女连视觉的美感都没有,照样大把赚钱。大红灯笼高高挂,挂满大街小巷。现在,中国文学中有一个盲点,就是性,很少有人把这种现实中性的混乱和低俗写出来。

王朔:我觉得对于中国现在的性,作家很难把位置摆正。

似乎性很需要公正地对待,就像人需要公正地对待。大家都很沉醉胜这东西,但是趋势很明显,而且是两极的,一极是实际生活中半公开的性泛滥,一极是社会公开的批判,大众文化中的性尤其受到限制受到批判。个人写作倒是可以有更从容的立场看这个问题。纯粹的批判是不公正的,虚伪的,它全是道德谴责。而在大众文化控制的影视中性只作为背景出现。你看,一九九五年、一九九六年,影视中连个第三者都不能提,不承认这个。

大众文化要求提供的只是一种东西,这就肯定不真实。要真实地写性,拍性,就不能在大众文化里。起码现阶段实现不了。

即使有人写了一些三陪女的纪实报道,也只是浮光掠影,道德立场大多是谴责,至多是暧昧的,他们对这种事有一些同情,但又不能理解三陪女的真实状态,结果这些纪实性的报道中三陪女就变成了传统的悲惨女人,像对古代文学中的妓女,只是同情呀,站的立场跟过去写杜十娘啊、李师师啊都差不多,这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反正我看到的现实和作品中写的都是不一样的。现实中那是一些人的生活方式,其实是与道德无关的。

有些嫖客甚至是很有道德的,他可以清楚地把这件事与其他事分开。除了这事,谈到民族。国家。政治都很有正义感;谈到做人,也可以很正直很规矩,且仗义疏财,一诺千金,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全都有。甚至在嫖客和妓女之间也有爱情,也很动人。

但它涉及的道德争议实在太大了。好像一个人一干了这一行就再也没有道德立足点了,其他的品德和善良就—笔勾销,没法说了。

老侠:在朋友堆中,喝酒唱歌,如果你没嫖过也不喜欢嫖,他们会想办法引诱你去嫖,为你付钱找小姐,似乎你今晚不被扒光和三陪小姐上床,你这人就不正常了,就不再是他们的朋友了。最过分的是,有一次一大桌同学相聚,其中有两个同学的妻子也在,而这些丈夫、男人就当着妻子的面交流与妓女上床的经验,比谁干得次数多、干得花哨、干得时间长,最后比到了男人的阳刚之气。而且讲得很具体。

先是我觉得这些男人太畸形了,他们受过高等教育,有些人写过诗,有些人还在文化圈中混,居然对此这么津津乐道。最后我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居然当着妻子和其他人的面讲这些,特别敢讲,不会顾忌妻子做人的尊严,而那两位妻子没事人儿似地听着,有时也随大家一起笑,评点几句。如果光是男人之间讲讲也就罢了,再如果有女人在场但这女人与这些男人没什么关系或就是妓女,讲讲也就罢了。再如果回到家中,只面对妻子一个人讲讲也可以。但这是当着老同学当着妻子的面讲,妻子就坐在他身边,他就兴致勃勃地讲与一个妓女怎么上床,而且有一位妻子还说:我老公只要每晚回家,他在外面花花绿绿的我都不管,我支持他。这种男女关系就变得匪夷所思了。这么多年的妇女解放到底解放了什么?男人如此无耻,女人如此忍受甚至欣赏无耻!中国人怎么了?

王朔:我倒没有你那么大的道德压力和义愤。刚才你还提到《绝对隐私》,这本书我知道很多人喜欢看,卖的很好,因为它涉及到很多难以启齿的男女感情上性上的隐秘,可能还有许多是真实的经历。可是我不爱看这种书,我也知道它里面有许多真实的有可读性的好看的东西,可是我就是不爱看,看不进去。包括对妓女的问题,我也不愿去想,聊天时别人说这方面的事我都不爱听,不想听。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别人的事情,特别是别人的男女私事提不起兴趣来。我觉得,不管碰到什么情感问题都是私人的事,如果有人愿意当众拿出来讲,可能也不是炫耀,也不是想得到同情和理解,也不是有意伤害谁,可能只是因为大伙儿都觉得没什么劲了,找不到兴奋点和刺激了,似乎男女关系或情感问题成了现在社会中的一大事。歌舞升平之后这种事就变得像战争一样的大事了。很多人对此感兴趣。可是我没兴趣,很少与人聊这些。

老侠:但我碰到的不光是男人之间的嫖妓经验的交流,而是老婆就在身边。

王朔:当然男人的无耻是没有底的,但这些女人可能也是很无奈了,也不光是你的朋友们有这种问题,整个社会的许多人都有。我倒没碰过这么公开这么猖狂的,但是默许的肯定有。确实在很多情况下,商人的职业就是一种应酬,在商务活动中有很多是这个,和商业伙伴一起放松消遣,人家搞,你不搞,很多生意可能就做不成。这完全是他们个人的事,他是不是要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就看他要不要掉那份钱过那种日子,他要了,就得接受这些。他的老婆可能要么跟他掰,分手了事,要么在权衡利弊后,她接受了。接受以后,在很熟的朋友之间,你刚才提的那种事可能就不是事了。她不在乎了,只要老公别跟她发生情感危机,就没关系,能接受,能就那么过下去,可能日子过得也比较安稳。但是话又说回来,你要说女人在这事上多有原则我倒觉得也未必,一个特别有原则的人,无论男女,就决不跟这种生活沾边儿了。

老侠:我还不理解朋友在这方面的好客。如果我平时就好这口,或我在家压抑,想借去外地的机会宣泄一下,或者出于好奇心,以前没尝试过,这次要试试,朋友们帮个忙,这都可以理解。但你不想要这个,你拒绝了,他们好像受了侮辱,有种非要置你于死地而后快的那股劲头。他们一帮人帮你安排,把你领进一间屋子,灯光昏暗,莫名其妙地,门一开,突然就进来好多个女的。他们就对那些女的说:这是我们的老板或领导,你们得好好给我伺候。那些小姐“哗”地就扑上来,就这劲。

实际上我跟他们没有商业关系,也没任何利益上的纠缠,就是朋友。他们这种非要使你同流合污的劲,甚至会影响到朋友关系,认为你这人虚伪不诚实什么的。

王朔:我对这个事倒不是太有感觉,起码不是像你这么强烈。我担心的倒不是这种事,而是另一方面,有人不是提出要弄通奸法建立道德法庭之类吗?我觉得即使是这种事,相对于全面禁欲全面控制的时代也是特别大的进步。社会不能把这种事看得那么重要,像烟这种东西是有害,对地人也有害,社会应该更重视烟的问题。

而那种事我觉得它是个人选择。你可以不选择,拒绝这事也很对,也不是说就那么没有自制力完全做不到。

接受它呢,可能要比拒绝它难一点儿,真的,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一点都不舒服,很尴尬的。我没有什么特别的道德观念,在这上头的道德观念也不强,但我反对通过什么立法啦。道德法庭啦这种强制性的社会手段来管理和制裁诸如通奸、婚外恋。我觉得只要是合理的、非暴力的、双方自愿的、公平的、互利的、双赢的,都可以,反正是让人充分自我选择就行了。

老侠:我同意在道德领域决不能搞强制性的东西,一切要凭每个人的道德自觉和所谓道义良知。我不知道你是曾经置身于其中才这么说,还是由于其他的原因这么说。我觉得在两个无耻的东西之间,一个是权力的无耻,另一个是无权者的无耻,我肯定站在无权力的无耻者一边。企图通过立法来管理私人的感情问题、道德问题,尽管它表面的理由冠冕堂皇,但骨子里是一种权力的无耻,我们经历过太多这种权力的无耻了。

但是一旦这个背景消失了,我觉得从道德的角度讲,人不能无耻到没有底线的地步,比如我刚才讲的几个男人当着他们老婆的面讲与妓女上床的细节……

王朔: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我的底线是:可以无耻,但不能伪善。赤裸裸的无耻,我指的是道德的领域,我能接受或理解,即使我自己不会去同样无耻。但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丫的无耻的事没少干,但掉过头来又正人君子式地谴责这种事,这我就觉得做人没有底线了。很多人现在都沾这个,三角啦、嫖妓啦,但他们的道德文章还做得很岸然很厉害。这方面我的底线就是:别伪善,就可以了。私人的事,道德上的事,不伪善就都好说,一伪善就没的说了。

老侠:可能这是我俩对“无耻”这个词界定的范围不一样。我觉得最无耻是当婊子又立牌坊,这是中国最普遍的无耻,遍布各个领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伪善的无耻。但另一种无耻也挺可怕,就是我刚才讲的男人们当老婆的面交流与妓女上床的经验,还互相比谁更壮更男人。这两种无耻我都不能接受,也不准备有同情的理解。有些东西作为人是无法容忍的,真实也好,赤裸裸也罢,但不能用真实抹煞做人的底线或原则。一真实就可以什么都干。干了什么都可以容忍吗?

王朔:也可能是我俩接触的人不太一样吧。你说的无耻,性关系上的无耻,妓女是这几年才出来的事,婚外恋只是这两年才可以在影视中不那么做贼似地表现,要说无耻,中国政治上的无耻是早就有的事了,包括“文革”后对钱的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见集体的无耻是早就开始了。前些年的腐败案,抓了个上千万的或曝光个司局级的,就在老百姓中有很大的震动,但这几年动不动就是几千万、上亿的大案,司局级的腐烂就是媒体上曝光的也能成把抓,而老百姓反而平静了,不那么义愤了,习以为常了。你再想想咱这儿经历过的那么多次政治运动中,大家相互揭发,朋友之间、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母女之间的相互揭发,那种无耻的程度决不比现在的无耻差多少,我甚至认为那才是全民族的最大无耻。人人都无耻反而不以为耻,反而高唱革命高调、道德高调。可见,道德崩溃也好,信仰真空也好,什么什么消失也好,都不是这几年才开始的事,我们一直就是这样。

老侠:从几千年前孔老二四处去“跑官”到司马迁被割了那玩艺儿还写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的大书,再到郭沫若的表演、再到巴金称郭沫若“非常真诚……没有半点虚假”,再到一群貌似愤世嫉俗的小人精们向导师献媚和互媚,咱这地方的无耻所造就的最无耻的群体就是知识群体。他们无耻就无耻在以一副良知的社会导师的姿态去无耻。鲁迅当年说中国就没有什么智识阶段,真是一语中的。

王朔:就是。我接触的周围的人很难找到不无耻的,包括我自己。可能是我接触的这种人多,所以就会有我刚才说的这个界限:不伪善。大家都不怎么样,你就别装了,你要装,就很不像话了。我就对人们都说这些年是道德崩溃不以为然,特别是对那些自以为很有人文精神的学院派们这样说更是反感。

你们他妈的谁有道德,是过去还是现在?我觉得这几年道德规范倒是在逐渐建立起来。因为我们过去的所有规范包括道德规范都是权力强加的,我不认为强加的规范是规范,因为凡强加的最终导致的是灵魂深处完全没有了规范,他的守规矩是出于无奈装出来的。你谈过制度性谎言,这不就是最大的无耻吗?

而商业无耻、道德无耻你还可以拒绝,你拒绝它也不会伤害你,在拒绝这种可以拒绝的无耻的那一部分人中,道德规范就等于建立起来了。比如说,其实原来我们在一个饭桌上谈女人就可以谈得非常无耻,但现在再谈这些事就有一些顾忌了,甚至我也不愿意谈了。说那些话的时候,兴味索然,大家觉得没意思,也不笑,那些以开黄色笑话为乐的人也就觉得无味了,他也就不太多说了。以我接触人的经验,我倒觉得无耻的人这几年似乎少了。起码在我这个圈子里是少了。背后大家召个妓什么的,我看有些人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给你召妓的人他自己也不干这个。但他这样做似乎是时尚所致,觉得朋友来了我就要尽地主之谊,反正这是一种风气,大家都这样,我不给朋友弄点儿这个,我礼数就不周全。

老侠:现在不分官场、商场、文化圈,的确都是这样,召妓待客为重要的礼数之一。

王朔:后来我发现在这种事上人们都没了羞耻感。当然我没拉谁干过这种事,但别人的确给我安排过这种事,我当时就没什么羞耻感,听别人讲起这事就更没什么感觉了,可能这种心态确实是一种无耻的状态。见惯了这种事,你就会当作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把它当成正常的事一笑了之,没有什么。但我见过一些人对妓女非常无礼、非常粗暴,这倒是我不太习惯也习惯不了的。人家也是劳动者,靠这行挣钱吃饭,总有个公平交易,你不能说因为你出了钱就可以对人家粗暴。我对这种事最多就是到这种不习惯或义愤了。别的东西可能是看得太多,就有点麻木了。或者说,经历过政治胁迫下的无耻之后,中国人道德感的麻木看来是一种必然。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一些商业上道德上的无耻,要好于当年政治运动中的无耻,比起那些政治无耻,这些年真的已经不那么无耻了。

老侠:你说的那种集体无耻很准确。一个社会或民族一旦可以集体无耻了,不要说政治规范道德规范没有了,就是通行的国际商业规范也无从建立,即使建立了也没人遵守。因为首先最有权力的人就可以不讲规范,上行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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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 生活里有一种野蛮的力量

王朔:外国不这样。我原来以为美国这样,性关系上的无耻、随便,在我以前接受的信息中,美国一定是世界之最。但我一到美国,呆了一段时间就知道美国不这样,人家很重感情、家庭。妓女行业也很规范。看来看去就咱这儿才这样,这是咱的特产、专利,也就是咱们的集体无耻。为什么现在咱们可以集体不讲道德呢,因为咱们在过去为了政治上的进步什么的,早就把道德的包袱放下了,早就抛开了良心啦、诚实啦,不是说现在才这样。

老侠:生活好像已经把人性从根上拔掉了。所以在生活中,不论做了多么无耻的事,在人性没有恢复之前,在新制度新规则没有逐步建立时,你就只能这么走,走向无耻,在无耻中活着反而自由自在的。咱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却没有对苦难的意识;咱们干了太多的无耻,受了太多的耻辱,却没有耻辱意识。人性的麻木、灵魂的麻木,最后连他妈的肉体也跟着麻木了,跟妓女上了床都找不到感觉了。

王朔:我发现这种东西也有减弱的迹象,起码就我接触过的我敢说这种东西在减弱。三陪小姐这项娱乐已经不如前些年那么好玩和刺激了,不再有人把这当大事了。

老侠:经济上的富足究竟能把制度和道德推向哪儿?古代的中国人讲衣食足而知礼仪,有恒产才能有恒心,但我在中国的史书中找不到多少真正知礼仪有恒心的人,特别是那些富有的。掌权的、学问大的。比如说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我从小就被教导说,白居易是同情下层人们苦难的揭露统治者黑暗的现实主义诗人,有他的《卖炭翁》啦、《上阳白发人》为证。但他的私生活却极为荒淫、残忍。倒不是三妻四妾什么的,而是他养雏妓,十四五岁就买来,都是处女,玩到十八九岁,二十岁就感觉这些女人老了,他也玩腻了,就把这些老了的女人与他家要卖的马啦牲畜啦一起拉到市场上去卖,他的生活那么富裕,但他对女人那么残忍,完全不把人当人。不光白居易,这也是当时有钱人家的一种风气。据说与年龄小的处女性交对长寿有益。你说他关心下层人的苦难,我才不信。他这么对待少女、年轻的女人,20岁左右就老了,跟老马什么的一起卖掉,这叫关心人?人在他们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概念?我倒觉得,这个民族最缺乏的不是财富、不是一套规范人的礼仪,而是怎么样对待人,怎样把人当人,怎样尊重人。知道国家利益。民族利益甚至全球利益对中国人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知道自己是人,自己把自己当人待,同时也把别人当人待。西谚曰:你起而捍卫别人被非法剥夺的权利,就是捍卫你自己的权利。比如,在美国,容忍了警察或政府对一个人合法权利的侵犯,就等于怂恿了权力对所有美国人的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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