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袭人暂时并不认为受到侵犯,因为她的最高理
想不过是被宝玉收到屋里,不可能有垄断宝玉之心,
她一时排他还排不到哪儿去。但是梳头,贴身伏侍,
这是她的专利专业专权专职专长,这个领域是不容
任何人侵犯的,即使是清纯无伤的史湘云也不容许
进入袭人的专司领地。对于袭人这种层次的丫头—
—女奴来说,特别体贴的服务是奉献也是专权,是
责任也是她的独立警备区,是全身心的投入,也是
戒备森严的不容割舍的权力,这个“眼睛”里绝对
不可以搀上一粒沙子。
敢于辖制(要挟)宝玉的有黛玉,第二个就是
袭人,第三个才是晴雯——偶而可能向宝玉说点刺
话,摔摔帘子。毕竟宝玉与袭人有初试云雨情的特
殊关系,岂能忘怀,岂是小事?而且初试之后不可
能没有二试三试常试常事,只是书上不必每试都写
一遍罢了。
二八、宝玉谈禅
宝玉由于泛爱博爱恋爱乱爱,更由于他的价值
困惑价值虚无价值歧义而受到各方特别是各可爱女
子的压力,他遂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抒发消极情感
的“古文”,文风直逼先秦,文体恍如老子道德经庄
子南华经之结合: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
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
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
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
五彩,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
绳而弃规矩……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
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
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
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
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
眩缠陷天下者也。
这说明:第一,虚无主义,对于常人来说,有
时只是一种悲哀无奈的情绪的产物。它不是为了操
作,不是为了说明论理,而很可能是一种呼号,是
一种绝望,是一种发泄。但这种论述招聘发,确实
又是反映了事物的一个方面。
第二、他这里写的是钗、玉、花、麝,这个名
单学似乎还只处于初级阶段,帮小性如黛玉者见到
此文,只是笑他无端弄笔直,抄袭南华,不悔自己,
丑语诋人,却并不计较他把钗排在首位。从全书看
来,麝月也完全没有那么重要的地位。
第三,黛玉看了,只是取笑一番,并不认真。
盖写出文字来之后,情感已经得到释放,而文字本
身具有相对独立性、形式性、游戏性、疏离性、非
实现非现实性的一面,从而为文有可能使一个要死
要活的情绪、观念变成文字游戏,变成一时“顽耍”。
第四,而宝玉此后看戏引起与黛玉的口角,更
悲哀无奈,便写了一些悟禅机的文字: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还有一首曲词: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
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
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这些都被黛玉辩倒破除,宝玉解释说“谁又参
禅,不过一时的玩话罢了。这里含义深刻,越是深
悟禅机越是不需要谈禅论道。从交谈上看来,黛玉
比宝玉悟禅多矣,但黛玉不参禅,并能一语破宝玉
之浅尝辄止之禅,大可反省的喽。
第四,不是别人,而是宝玉连续闹什么禅呀悟
呀老呀庄呀什么的,这又绝非偶然,绝非仅仅是文
字游戏了。对于宝玉来说,也许不仅对于宝玉来说,
人生有两面,一面是真实,一面是虚无;一面是充
盈,一面是空洞;一面是存在,一面是消亡——死
亡;一面是爱怨情仇,难割难舍,一面是镜花水月,
了无痕迹。宝玉越是有悟性,对于后者消极的那一
面越是看得清楚,哀得伤痛,在一个没落之家,在
一个末世,在一个有一千条理由绝望却没有什么理
由积极进取的语境,他得不到任何精神资源来解释
自己的悲哀,得不到任何鼓励来振作自己的精神。
于是,游戏也罢,当真也罢,这些文字皆成了宝玉
的谶语了。
二九、猜谜岂能平等
猜谜不过是雕虫小技,但也似乎包含了猫腻、
不平、倾向(偏心)、预兆等等有心人为无心事设计
的诸多陷阱,能不令人叹息!
先是贾元春送了一个灯谜来,叫大家猜。这说
明,一,元春处境正常,有闲情逸致。二、元妃并
未得宠,所以心闲事闲神安气定,真处于宠爱中,
只怕没有多少时间与娘家人猜灯谜了。
宝钗见了娘娘的灯谜,一见便猜中了,但是不
能说一下猜着,那岂不是对娘娘不敬,便故意说是
难猜难猜。故意寻思,耗时间。这就叫会做人,叫
做不为天下先,尤其不能为尊者长者先。这有利于
秩序,只是不利于竞争和创造。
下边是大家都猜中了娘娘的灯谜,只有二小姐
——迎春与三爷——贾环猜测的不对。也绝了,不
论大事小事,迎春尤其是贾环,总要落在他人的后
边。是他们生性鲁钝吗?反正猜测错灯谜应不是道
德品质问题。天生不如人,呜乎,何老天造人之不
公,不平等也!自西学东渐,平等之说大得人心,
但是贾环与迎春猜个灯谜也无法与人平等,该怎么
办呢?
发奖品纪念品,唯贾环与迎春无有。这已经够
恶心的了,然后众人制谜,唯贾环所制:“大哥有角
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只
爱房上蹲。”(谜底是枕头与兽头)被娘娘斥为不通,
退稿,行话叫做枪毙了。看看贾环的灯谜,确实不
雅,但也并非不能凑合,民间各种谜语不如贾环此
谜者亦非少见,今日报刊上的各色谜语不如贾环所
制者亦不罕见。那么,第一,是娘娘对贾环亦苛求,
或娘娘自来就不喜贾环。好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的环儿!第二,更主要的是现曹公不喜欢环儿,处
处只出环儿洋相,不见一点可取之处。曹公写任何
人都不像写赵姨娘母子这样厌恶,那样扁平。想必
曹雪芹有一个喜嫡厌庶的情结。
于是贾母随着娘娘也大搞灯谜晚会,大家都来
了,贾兰不来,叫了才来,贾兰从小低调,谨言慎
重行,宁为人后,小娃子不简单。猜谜时也有诸多
公关考量——我们的传统是什么事先考虑公关,事
情本身反而变成了第二位的东西。
值得一说的是贾政先做猜不出贾母的谜状,被
罚掉许多东西,以为老母取乐。接着他给母亲出了
一个谜:“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
应。”说完立即把谜底告诉宝玉:砚台。宝玉赶紧告
诉贾母,贾母遂一猜便中,于是贾政称颂:“到底是
老太太!”同时献上贺彩,鼓乐齐鸣,欢声雷动。
这是一个小小猫腻,由贾母贾政宝玉三人做出
了到底老太太的高智商与众不同,一猜便中的快乐
喜庆。贾母自己完全明晰,但甘愿合作演出自己的
假胜利戏。说明到了贾母这个份儿上,不患假而患
不胜,不患伪而患不尊,不患自欺欺人而患正视现
实(如贾母已老,猜谜不胜任等)。贾母需要自己的
高智商自我感觉,更需要被认为高智商的快乐满足。
贾政需要令贾母一乐的孝心孝行,宝玉需要猫腻游
戏参加者的受宠信的身份,其他诸人正巴不得找到
机会为老太太歌颂赞美,献彩叩头,天下太平,你
好我好..于是一场小小的其实是恶心的假戏上演
了,你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是母慈子孝,几世同
堂,幸福美满,其乐何融融也!
三○、命运的预示
宝玉与他的姐妹们制灯谜,从灯谜中透露了他
们的命运、结局。
一般的说写小说,需要吊读者的胃口,是不会
过早地向读者透露自己的人物的结局的。但是《红
楼梦》不一样,它开宗明义,一上来先预言了全书
的悲剧结局,叫做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叫做色即是
空,叫做回归到大荒山无稽崖青梗峰。然后,在神
游太虚境的判词与曲子中,又在后来的灯谜制作中,
不断地,应该说是不厌其烦地预示人物特别是青年
人物的命运。
莫非是作者的写作计划太庞大了,他需要提醒
读者更需要提醒自己,以免在写作与阅读中迷失方
向?莫非是作者要强调人生的宿命感,人自身的无
力感?莫非是作者预料到了自己的作品的后面三分
之一会丢失,他需要给读者一个简略的交代?还是
由于汉字的灵性神性,由于语言的神学功能,写到
年轻人的文字因缘的时候无法不预示他们的未来,
他们的命运?
元春的谜底是炮竹,比较简单。但是轰然一声
以后的粉身碎骨的结局令人不寒而栗,如果元妃只
是因病早逝,似乎以炮竹誉之不甚贴切。是元春的
谜不贴切呢,还是我们的阅读诠解不贴切呢?
迎春的谜未免高深: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为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
迎春的命运按判词与曲词以及后四十回的描写
是嫁了个“中山狼”。怎么这个谜语如此哲学化玄妙
化?迎春不是智商较差么?功运、理数、阴阳..
一研究就深了去啦。此谜给人的启示似乎不仅在于
迎春,而是所有的人,都难于有一个好的命运,谁
能把功与运,即主观努力与机遇;理与数,即必然
性与偶然性,阴与阳,即一切正题与反题都占全、
都碰巧、都弄合适了呢?命途多乖,命途多蹇,人
生长恨水长东,既荒谬又忧患,还说什么呢?
探春的断线风筝的谜语,就没有迎春这个那么
发人深思了。如果只是一个远嫁,对个人来说虽然
有点不幸不巧,却缺少更概括的意义。
林黛玉的谜语则是一首非常完美的诗,她咏更
香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她写得何其动人,尤其是“焦首”两句堪称绝
唱。我在打入另册的那个失态的季节,常常吟咏此
两句,以为自伤。
而更令人感到寒意乃至毛骨耸然的却是宝玉的
镜子谜: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
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焦首、煎心,犹有感觉,有悲就可能有喜,至
少在理论上是如此,而到了镜子那个份儿上,只跟
着象忧喜,太可怕了。
宝钗的竹夫人的谜无非是“恩爱夫妻不到冬”,
直白平简。但首句所谓“有眼无珠腹内空”句则比
较狠重,似有鞭挞讥刺。她或作者讥刺谁呢?只能
说是讥刺或自嘲宝玉了。世上有眼者众,有珠者寡,
有腹者众,腹内不空者寡。是这个意思吗?
三一、过门与枢纽
人们常说,小说情节交代的作用要一石多鸟,
每个交代,即是此前的故事的延续,又是新元素新
契机新故事的预设,是人物性格的展演,也是情致
气氛的渲染,是信手拈来的天趣,也是精心谋划的
巧妙安排..等等。可以这样说,作用单一的扁平
干巴的情节叙述,多半是不值得下笔的。
写小说的人的一大悲哀,一大苦活儿,就是免
不了作些个纯过门过渡交代性的叙述,味同嚼蜡而
又不能不写,连自己写着都提不起精神来遑论其可
读性乎?
元春省亲表现了繁华的极致,也表现了挥霍奢
糜,膨胀欲破。更表现了世俗的、社会的、皇权的
极度荣耀后面的作为个体的人的悲哀。此后,元春
的戏已演完,此人再没有出场的机会了。
然而余音袅袅,元春并未从此销声匿迹。先是
赐谜猜谜。再是编辑巡幸大观园时的题咏,磨石镌
字,烫蜡钉朱,人不来了工程还要继续,花销照旧
进行。然后具体而微地指示——应该叫做谕示,众
姐妹加宝玉可住入——进驻大观园。继续显示娘娘
的尊贵与关怀无处不在。表面上是宝玉与众姐妹的
天地,实际上显示的是娘娘的恩宠。
这是等级社会、皇权社会的本质,你的存在只
是皇权的存在、主子的存在的表现,你的快乐是天
恩的证明,你的痛苦是天威的显示罢了。
这样的交代使宝玉的独与众女儿相处变得可信,
也使宝玉的处境成为小说的一个不同凡响引人兴味
引人羡慕之处。成为《红楼梦》的一个“读点”,那
时候“红”还不能成为商品买卖。宝玉搬入大观园
前先接受贾政的训诫就更无疏失,而贾政训宝玉时
对照着写了字写贾环的形容萎琐之类,趁机再向宝
玉不喜也是作者不喜的贾环抹一把黑。而说到袭人
时通过对于袭人名字的审察,表达贾老爷对于浓词
艳诗的排斥,表达非文学(即视文学为异端)论的
浩然正气。
其实这次训诫带有过门交代性质,无重大内容、
份量、意义。但仍然围绕宝玉受训写出了各人的状
态,贾母说是不要让老子唬着了宝玉。金钏趁机机
打趣宝玉,说些吃不吃胭脂的涉嫌轻佻的话。可见
其后金钏冤死也算事出有因,这里插进一笔写金钏,
有为后文铺垫之功。彩云推开金钏,显示了彩云的
比较懂事乃至厚道。赵姨娘给掀帘子,强调了赵的
奴才地位。在贾政比较宝玉与贾环的人材的同时,
说到贾政想起了夭折的贾珠,勾连了一下李纨的命
运与处境。李纨毕竟也是住在大观园里的,是大观
园里的一个异数,她是以寡妇的身份与众未婚少女
生活在一起的。也算是众未婚少女的一个比照吧。
甚至也可以说是众少女的前景之一种的预示。悲夫!
这一段不动声色的交代中还写了贾琏熙凤夫妇
如何操纵人事大权,编造理由,安排自己的人,二
人是有交易的。谈论用人交易的同时,贾琏不忘回
顾夫妻性事,与凤姐说点体己话“黄话”,既是自然
而然,又是不伦不类。权力动作与亲缘关系乃至做
爱关系纠缠在一起,不免不干不净,不清不爽。
以上笔墨,无大场面,无大冲突,无大悬念,
甚至所写人物也颇不集中,给人以过门过渡,信笔
闲笔的印象,然而,只有对所写人事境皆烂熟于心,
才能写到哪儿像哪儿,写到哪儿哪儿丝丝入扣合榫,
而且写到哪儿都有不止一项功能,不止一方面的内
涵。这种闲笔反见功力,于是过门云云反成枢纽、
枢机。
三二、为小和尚小道士一叹
中华文化就是具有与众不同的特点。例如它的
宗教观念。盘古开天地也好,女娲补天也好,与其
说是信仰,不如说是神话传说。易经占卜,有一种
朦朦胧胧的对于天道的理解,与其说是礼堂性的不
如说是哲学性的乃至于不充分的理性的。玉皇大帝
只不过是皇权朝廷的天上克隆,并不对文化脉络、
价值观念、哲学体系产生太大的影响。崇拜祖先,
供神主牌位,与其说是宗教性的,不如说是饮水思
源的感情表达。崇拜祖先难以说成是一个什么信仰,
没有教义教规,没有神学理念也没有统一标准。
前面说到修建省亲别墅即后来的大观园时与采
购小戏子同时小尼姑。把戏子与尼姑放在一起,这
反映了一种别有特色的想像力。这是一种思路,一
种启示:文艺与宗教,都为门第、权贵、金钱、皇
权及伸延出来的贵族——这王那公之属服务,都是
上述垄断了一切精神物质资源的皇权政治所豢养的
寄生虫们的消费品。
元妃省完亲,要处理十二个小沙弥和十二个小
道士,又是十二个,而且不分僧道,整合在贾府即
荣国公的府与宁国公的贾府这边。由于贾府的穷亲
戚,一心依附贾府的毒蘑无赖贾芹求职,凤姐使计
想出一套小和尚小道士不可打发掉的原由,建议送
他们到家庙铁槛寺,(即前不久凤姐在那里弄权,无
缘无故地害人之地)而贾政又是不问俗务之傻子,
(也可能不傻,而是按老太太之眼色,又考虑到王
夫人的亲戚关系,)便一概听凤姐的。于是贾府不计
算成本,把和尚道士养起来,让这些专业宗教工作
者——应该叫做神职人员做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趁便安排管理人员,就是贾芹。凤姐要安排贾芹,
而贾琏要安排贾芸,为此二人又私相授受做起交易。
神职人员的命运竟决定于这两口子的交易,交易时
不忘回顾头一晚上的夫妻性事。他们对于宗教,对
于神职,是绝无敬畏乃至些微回避自律的。
贾芹先支领三个月的费用,白花花的三百两银
子到了手上,立刻闹腾上了:给掌称的人一块银子,
符合燕过拔毛、经手即揩油的陋习。然后自己雇了
一头脚驴,再雇些车辆将二十四名僧道送去。贾芹
的这些表现,令人似曾相识,一朝有了权有了钱,
谁还懂得谨慎二字呢?
《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专门写到了贾芹在铁槛
寺的胡作非为,并因此被贴了小字招贴,即后来的
大字报的先河。
看不出凤姐有什么原因那么向着贾芹,在这里
凤姐办事是为了弄权,显威风,显示自己的万事能
万事通,其权炙手可热,耍用起来过瘾。凤姐的弄
权带有游戏心理,为艺术而艺术的性质。万事顺遂,
弄权是拥权者的一大游戏,唯不知游完了谁因而遭
殃。遇事不顺,欲用权自救亦不可得。有权时,顺
遂时用权如此随意,当然是在对贾府的政治资源直
到财务资源的无谓消耗,等到看到了消耗的结果了,
也就无可挽救了。
谁见过对待宗教的这种实用主义、世俗化、垄
断化、消费主义的态度和方法?也是中华一绝,能
不为小道士上和尚一叹乎?
三三、公子女奴好做诗
宝玉住进了住满美貌少女的大观园,其乐无穷,
叫做每日只与姐妹丫环们一处,弹琴下棋,做画吟
诗,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
这样的好日子至今令青年男性读者眼馋心热。
于是宝玉写了春夏秋冬之夜的“即事”诗,诗
也是踌蹰意满,舒适消闲,其乐陶然。“枕上轻寒窗
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
花愁为我嗔”,“倦秀佳人幽梦长”,“玻璃槛纳柳风
凉”,“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扫落花”,“女奴
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等句能给人留
下些印象。但整个诗意扁平,寄寓贫乏,除了字面
上的舒服得意富贵闲散之外少有言外之意,词外之
旨,宝玉的诗供给小男小女们一吟则可,作为诗作
来说,则份量太轻,信息量太小。
例如仅仅四首七律,就有两次重复提到“烹茶”
和“试茗”。“春夜”里说到“小鬟”,“秋夜”里则
有“婢至”,“冬夜”里乾脆说出“女奴”。“春”中
有“霞绡云幄”,有“拥衾”,“秋”中有“抱衾”,
“冬”中有“锦毯鸘衾”,没完没了地写床具卧具,
还有百写不厌的豪华摆设:“金笼鹦鹉”、“宫镜”、
“御香”、“琥珀杯”、“玻璃槛”、“金凤”..还有
园中院中景致,包括“隔巷蛙声”“荷露”“柳风”
“绛云轩”“石纹”“桐露”“梅魂”“竹梦”“松影”
“梨花”“鹤”与“莺”等,已经捉襟见肘,互相靠
拢,而且与此后的诗作靠色了。
怪事,居然有人说什么读了“红”上的诗,觉
得比唐诗还好。文学文学,果然是胡说不上税的好
话题。
自然,“红”里的诗不是一般的诗,而是一部大
小说里的诗,它有特点,就是与小说的人物、情景、
氛围、阶段、进展贴得很紧,对小说故事的推进起
了点染作用、描画作用、丰富作用。有没有这些人
物诗,颇有关于《红楼梦》的描写性、文学性、艺
术性。它毕竟与全靠巧合悬念误会结构戏剧性故事
的小说有很大不同。
这还与中国文学的重诗文轻小说的传统有关,
古人大概是把诗文放在“严肃文学”,而把诗文小说
放入“通俗文学”的范畴里。曹雪芹当然是能诗的,
他不厌其烦地在“红”中写诗,有为自己正名的较
劲动机。
如果只讲生理欲望,宝玉表现出来的与薛蟠并
无什么不同,但宝玉与薛兄的文采大不一样,这些
文文雅雅的诗,使公子女奴这种充满阶级划分的丑
恶内容的生活经验似乎变得润滑干净而且诗意盎然
了。这是诗的力量,诗的美丽,也是诗的罪孽,诗
的自欺欺人。
果然,宝玉心满意足地写了这些诗而且被传钞
并在一定的圈子里流行以后,宝玉又不自在起来了,
他的青春期心理反应开始了: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只是闷闷的了。
三四、偷偷摸摸读文学
宝玉进入了青春苦闷期,茗烟便寻找坊间的“飞
燕”“合德”“杨贵妃”“武则天”的外传与传奇角本
(现称脚本即演出剧本)来给宝玉解闷。茗烟真好
助手好奴才也,不但懂得宝玉的物质需求,甚至也
懂得宝玉的精神需要。但文学何其该死,封建社会
本来是严禁谈性谈男女之情,是谈性色变谈情该活
活打死的,偏偏文学念念不忘这男女之性之情,因
为从文学的观点来看这是至性至情,是文学的聚集
点之一,正像从政治的观点看,权力的归属是最重
要的,而从商业的观点来看,利润、效益才重要;
不让文学注意男女情性,有点像不让政治家染指权
力,不让商人染指金钱一样矫情,也徒劳。
宝玉看到《会真记》里的“落红成阵”句,恰
逢一阵风吹落树上桃花。这是巧合,也是文学的本
质的经验化,文学是生活的发见,生活是文学的见
证。受了文学的多情与审美的影响,于是宝玉产生
爱花护花之心,怕花瓣受到践踏,乃兜了花瓣来到
池边,抖在池内,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流出
了沁芳闸。
这一段写得很美丽。甚至比黛玉的挖花塚葬花
还漂亮。赏落花,收落花,抖落花,再眼看着落花
浮在水上漂走,时间的流逝,空间的离开,浑然一
体,珍惜、留恋、无奈与悲伤浑然一体,东风的无
情与流水的无情与人的有情浑然一体。而且他不像
黛玉的葬花那么费劲费词。
然后是宝玉与林妹妹共尝禁果,宝玉的戏曲角
(脚)本给了林妹妹看。林妹妹更是爱看,更感同
身受。林更赏《牡丹亭》里的伤春诗句:“断井残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千
古丽句,谁能不为之动心?
但是不可以公然地说,宝玉引用书上一句话开
个玩笑,就被林妹妹指责为“混帐话”“欺负人”。
他们俩对男女之情是又怕又羞又爱又惊又喜,他们
对写这样的感情的作品是又发烧又躲避又贪恋又感
动又充满罪恶感;封建重压下的爱情萌芽,算是写
活了。
以至我突发奇想:爱情全无压制,永远尽情表
现,尽情满足,正大光明,淋漓尽致,见到所喜男
女,便可大方提出咱们俩上床怎么样?然后就是云
雨酣畅..何如?一定是好事吗?文化总是给男女
之事一点包装,一点限制,一点过程,一点责任,
一点犹豫,使男女之情之性事审美化文明化..乃
有爱情,乃有情诗情歌,乃有爱情小说,乃有人的
相爱的种种悲欢喜怨。否则爱情会不会配种站化、
兽医化了呢?
三五、弄不清的香菱
《红楼梦》中的人物皆极生动,包括不那么重
要显眼的人物如李嬷嬷、王善保家的、贾芸、倪二、
刘老老乃至板儿,都栩栩如生,掩卷难忘。唯独香
菱,我读“红”少说着也有十几遍了,始终没找到
对于香菱的感觉。
而香菱这个人物并非不重要。她的父亲是甄士
隐,是“红”里也是“红”外的人物,他早早地受
到了命运的无情打击,从而早早地跳动出三界外,
不在五行中,看破红尘,四大皆空,成为其他人物
的观察者超度者,成为攘攘扰扰的其他人物的参照
系统。
当然书中还有一僧一道,但是那两“人”(?)
如神如妖如影如幻,与其他人与事隔着一大层,与
其说是人物不如说是概念理念信念的符号。而甄士
隐有个女儿却是香菱,香菱是书里故事里的人物,
是薛蟠强抢来的通房丫头,是黛玉的诗徒,是夏金
桂的眼中钉。尤其在后四十回中,与薛、夏、宝蟾
等有一番乌烟瘴气的纠葛。
香菱之悲惨遭遇使我屡屡怀疑甄士隐的选择的
正确性,一任自己的女儿涂炭蹂躏,这样的高士、
正果、超拔令人不忍,不认,难以苟同,思之毛骨
耸然。这是不是反映了作者的自相矛盾呢?色即是
空,色何尝空?谁能无情?谁能无咎?谁无尘缘?
谁能无痛!
而且在太虚幻境中香菱占有重要位置,她的排
名在晴雯与袭人之前,前二人居于又副册,而她居
于副册之首。判曰: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评价很高,哪儿都香,接近完美或已经完美。
明言其堪伤,亦是正面评价的表示。两地生孤木好
办,二土一木的桂也,被夏金桂所害也。魂返故乡
则只能是死的别称了。
是不是作者太同情和喜欢这个人物了,反看不
出人物轮廓了呢?如此悲惨而无悲情,如此孤单而
不感孤单,如此学诗有成心有灵犀,乃至可以与黛
玉对话至少能与黛玉作伴,而一直被称为傻、呆。
能为宝玉情解石榴裙(按情解石榴裙的含义是绝无
含糊的,就是把身体给了宝玉之义),而又天真无瑕。
被称为美香菱而不涉风月,这可能吗?其高度甚至
超过了宝钗了。宝钗还是教育出来的,她对黛玉讲
过她读闲书而受责罚的事迹,而香菱从小被人贩子
拍去,哪有受教育的可能?幸而她的命太不好了,
命运对她太苛刻了,作者又一再强调其呆傻,否则,
她会不会也被怀疑是城府权谋韬光隐晦呢?
袭人的“正确”令人起疑,宝钗的正确令人半
信半疑,香菱的正确令人不疑。让我们反过来思索
一下,有没有可能就是有人接受了当时的主流价值
观,以观化真性,由真性出发而感悟到了主流价值
带来的本份、快乐、和平、安宁、秩序、希望,就
基本真实地正确起来了呢?要知道那个时候并没有
多少人将那种主流价值视为吃人的洪水猛兽哇。一
种价值观念能主宰一个大国那么长时间,难道只是
靠虚伪和荒谬吗?
三六、青春、风月、文学
人们把男女之情叫做风月,开阔,自然,优美,
无影无踪,无可稽考,真妙。查查《辞源》,将男女
之情称为风月,还是从《红楼梦》开始的。
为什么“风”字会组成不少与男女之情特别是
女性之情有关的词?如风月,风韵,风情,风姿直
到含义宽泛一些的风流,都有暗指爱情与性事的意
思。不知道这是不是与《诗经》里将这一类诗名之
为“风”有关。辞典上对此居然没有什么解释。
风也罢月也罢本来是自然对象,用自然对象表
现生命现象,也算天人合一。生命躁动了,青春颤
抖了,便临风长吁,望月悲叹,迎风落泪,对月迷
茫,而且不仅是风与月,雨、露、寒、暑、晨、昏、
花、木、山、石..哪个不令孤独的青春寂寞,哪
个不令人依偎,哪个不令人暇想,哪个不令人风魔?
古字,风通“疯”,这个用法大概与中医说法有关,
神经痉孪是因为受了风吧。如果风令人疯,月自然
令人迷,花令人醉,草令人心碎,而雨令人怅惘无
着,欣然油然而又终有所失..
在中国,风花雪月云云又代表文学。文学里充
满了风花雪月,充满了人化的自然,人对于自然的
感应,也是男女化了的自然,情深的自然,性感的
自然:日与月,春与秋,山前与山后,万物都被划
分了阴阳。外国人没有那么多关于阴阳的说法,却
在一些语法里分别的词的阴性阳性。
于是你弄不清那青春的悸动,来自荷尔蒙?你
感觉不到。来自风与月?大自然无时不在挑逗你,
折磨你,鼓励你而且迷幻你。天何言哉?于是有言
的文学成了罪魁祸首,谁让文学说出了四书五经上
不说,正人君子不说的这一切美妙与羞耻,怨恨与
狂喜?
所以诲淫诲盗一直是许多文学作品的罪名,也
确有这样低级下流的作品。但是,如果没有风花雪
月的文学作品,人们尤其是女孩子们就永远不懂风
月吗?
没有文学,可能不讲什么风月了,干脆剩下的
只有猪狗,只有薛蟠的粗鄙,只有强奸犯的暴力了。
阿Q追吴妈——小孤孀,便只会说“我要和你困觉”,
而不会引用任何《西厢记》或《牡丹亭》上的美文,
这是阿Q先生爱情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从这个意
义上说,风花雪月其实给了某些难以出口的事情以
文学的包装和提升,以疏导和文明。
林黛玉自然是愿意与宝玉分享风花雪月或者是
干脆分享风月情致的。与宝玉共风月乃是黛玉的最
根本的理想,最美丽可心的梦。她之所以在宝玉说
了什么“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
国倾城的貌’”后变色回身,红着眼圈说什么自己被
欺负了,那是撒娇,那也是考察。一个女子,对待
男子的追求的时候不能不更加提防,更加谨慎,多
所试探考验,严防死守,谨防上当。同样是两性关
系,女子比男子的处境危险多了,她们随时会落入
陷井,一落入陷井就是永世不得翻身。尤三姐的遭
遇便是证明。
三七、闲笔与伏笔
在宝玉与黛玉思春,并且从文学作品中得到寄
托之时,忽然出现了这样一段文字: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
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
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
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
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
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
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
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
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
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
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
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这一段写得好没意思,连口气也是懒洋洋的。
读之确有”不在话下”之感,如果是当今出版社处
理”红”稿,责任编辑不给他删掉才怪。一部大的
长篇小说,总会有一些闲笔,乃至废笔,至少可以
舒缓一下节奏,而且更显真实,真实生活里哪儿有
那么多情节主线和戏剧冲突。生活中就有过门儿,
有休止,有打岔,有许多有头无尾或有尾无头——
只知结果不知原委。尤其是写到黛玉“情思萦逗、
缠绵因结”之时,不宜再一个劲地往下发展,流于
煽情或者挑逗,流于清朝的豪门宝贝,流于如今的
“卖点”写作。也算是乐而不淫吧。
但又像伏笔。黛玉并非等闲之辈,并非公关爱
好者擅长者,书中又没有交待什么前因,不知为何
与香菱要好,别的丫头,谁敢背后给黛玉一击,把
黛玉吓上一跳,而从黛玉的称香菱为傻丫头上,也
可以看出黛玉与他挺亲近,无距离感更无主奴之辨。
这也许与后来的香菱向黛玉学诗有关?但仅仅如此,
这一段仍属可有可无之文字。莫非另有高妙乎?
紧接着又是一大段“不在话下”,宝玉被老太太
叫去“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这个时间段显然各方
关系尚属和睦,并未彼此乌眼鸡似的。宝玉在鸳鸯
处要吃胭脂,鬼混了一回,这些景象像是宝玉只是
个小屁孩子,大丫头们对他全不认真。金钏与宝玉
调侃,也是如此性质。至少是鸳鸯、金钏、彩云等
将他当做小屁孩子对待,其实他早已与袭人领略过
“警幻所训之事”了。然后看望贾赦,而贾赦不过
是“偶感些风寒”,轻轻一笔带过,探病云云,全如
废话。然后邢夫人与宝玉友好一番,还留宝玉说:
“你且坐着,我还和你有话..”,最后却是“哪里
什么话..”的解构真是比白开水还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