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人福深还祷福,多情女情重还斟情”。可不是吗,
福与情,都是无休无限的,年轻的(尤其是女性)
要情,年老的要福,年轻的情就是福,年老的福方
有情。无福者生活是疲于奔命,是危在旦夕,是苟
全性命,何生祷福之心?无情者何须斟情?何处有
情可斟?活与不活都成了问题,谁能奢侈到斟情的
程度?福是愈享愈须要大享特享,情是愈深愈需要
更深更重。人啊,人啊,让《红楼梦》说你们什么
呢?
五三、贾府的宗教信仰
翻开《红楼梦》其中不乏提到贾府诸人的宗教、
准宗教、包括祭祀、祈祷、迷信(巫术害人、驱鬼..)
活动。随便翻开一页,又是太上老君,又是阿弥托
佛,又是混世魔王,又是观音菩萨。然后还有东海
龙王、菩提、木居士、灰侍者、门神、灶王、真佛、
全真道士、解冤洗业醮、闫君、都鬼、地藏王、天
魔星、豆疹娘娘、镇山太岁、巡海夜叉、寿星、白
虎、二十八宿、三十六天将..最后当然少不了玉
皇大帝,热闹异常。
这些与其说是宗教信仰,不如说是更接近于权
势崇拜,其来源是人间的皇权与皇帝手下的众卿,
人间管得了的事全由皇权与众卿管,皇权管不了的
事情,如生老病死出天花中邪祟自然灾害..则由
众神管。贾府搞的是如之即来的、颇带随意性的多
神体系。
国人,当然包括贾府的人,对皇权以及延伸出
来的神权是崇拜的,却又是实用的,盖众神效力是
有分工的,是职权明晰的。拜神的目的不是为了自
己皈依神灵,消除自身的污浊原罪,而是希望神灵
为己所用,能保佑自己消灾免祸,去病延年。孩子
出了麻疹、天花就去拜“豆(花)娘娘”,无子就去
拜送子观音,出海就去拜海神或妈祖,穷了,就去
敬财神,有了仇敌,去求助妖魔巫术,穷极无聊了,
花天酒地得太过分了、撑得腻得难受了,就找到高
僧道士尼姑谈禅文化道,至少是谈谈功德慈善。这
种实用主义的宗教观念,恐怕别处是不多见的。
这样,崇拜云云就不大靠得住,贾琏与多浑虫
的媳妇“多姑娘”乱搞时,多姑娘提醒:
“你们姐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
日..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喘吁吁答道:“你
就是‘娘娘’!那里还管什么‘娘娘’呢!”
这是何等地亵渎神明!反过来说,多浑虫媳妇
当然也不是真实敬神,她这样说的目的是挑逗调情
发贱。
中国人确实是太聪明了,太智慧了。神学问题,
终极问题,咱们不较劲,不太认真,敬神如神在,
敬鬼神而远之,不建立坚决的神学信仰,不反对也
不否定宗教信仰,要信则信之。不信则不必信,有
用即真理。自古有各种邪教存在,自古对邪教十分
警惕。太执著的宗教对于政权是有危险的。同时自
古从皇帝到众卿也都罪己、求雨、祭怪(如祭噩鱼)、
更不要说祭天地祭祖先了。自古以来也有善于谈禅
论道的高人僧侣法师,但也没有谁对他们看得很重,
一切更重视现实,更重视现世的权势利害,泰山的
铝靠皇帝册封,皇帝毕竟比山神厉害..如此这般,
源远流长,在世界上独树一帜。
贾府就是这样,他们都讲述许多参与许多与宗
教准宗教有关的名词和活动,从不进行有神论与唯
物论的辩论。贾敬的炼丹与其说是对道教的执著不
如说是对飞升和长生不老的走火入魔。所以太虚幻
境里对贾敬是完全否定的,说是“箕裘颓堕(不务
正业,各业凋敝)皆从敬”。反过来说,明确表示不
信鬼神的却是王熙凤,是已经败坏到极点的贾琏等
人,而他们的无神论宣示不是推崇科学与唯物主义,
不是敢于改变即存的秩序与创造新事物,他们表达
的是不怕作恶报应的铁石心肠,这是令人惊惧、令
人战栗的。
五四、文本与本事
这一组《红楼梦》随笔写到这里,恰逢读《红》
评《红》又掀起热潮。热点之一便是,除了《红楼
梦》的文本以外,是不是还有一本故事作写作《红
楼梦》的根据。由于当时的具体条件,一个是清朝
的文字狱,一个是封建道德的诸多清规戒律,在一
个是作者要写自己的家事实历,许多东西不能明写,
只能隐去真情,巧为曲笔,声东击西,指桑骂槐,
杀鸡代猴,却又吞吞吐吐,欲休还说,留下了蛛丝
马迹,需要研究家拿出福尔摩斯的心态和技巧,按
图索骥,逆向推测,找痕迹,破暗号,译密码,查
脚印,对指纹,捕其风,捉其影,闻其气,寻其形,
步步为营,找出本事原貌来。
这确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念头,比当年的福尔
摩斯与如今的众推理小说还吸引人。而且,由于红
书的信息的丰富性,用语的生动与芜杂,古今用语
的差别与语词本身的多义性,解释的多种可能性,
这样找起“事本”来还很有找头,一旦上了路,越
找本事越多,内幕越多,越找可能性越大,从一个
芝麻找起,最后不但找得出西瓜而且说不定能找出
地雷和原子弹来。
这种利用文本找事本的工作,是一种趣味工程,
也是一种智力训练练习,可称之为益智游戏,也可
以算对文本的一种另类解读,对文本的打乱再重新
排列组合,却难称之为文本的通用正解。你难以证
明这些本事,更难于证伪,它的个人性随意性趣味
性超出了学术研究范畴,故而它不属于学术研究的
范围。其他你爱宝钗,他喜黛玉,你捧湘云,他赞
妙玉,或者用意识形态、用儒释道学说直到用反清
复明用最现代最先进的思想观念来解释红的文本,
也都是社会思潮与个人倾向、信念、审美、趣味、
个性、偏好使然,也很难称得上是纯学术。
其实本事云云,这本身就是小说家言,初见于
史记。《史记》成书的年代,人们似乎不甚在意小说
与纪实史料的区别,张良学艺呀,鸿门宴呀,赠缔
袍呀,都太小说化了。而到了晚清,曹氏明明白白
地说了他的书是“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
无”,曹氏还说了他写的是“满纸荒唐言”,后世读
者研究者想要找出一个铁案如山的不可更易的事本
或本事来,难矣哉。
从文学史上看,说起某某小说的某某人物原型
已经很勉强了,更没有人用原型去纠正或规范广大
读者对小说人物的理解,也少有用原型的亲历来重
新解读小说的情节者。一个成熟的,得心应手的小
说家,一心想着按照实实的严丝合缝的本事即实事
来写小说,不敢创造一步想像一丝者,鲜矣。多半
是小说的生手或二流人物,才在写小说时念念不忘
于自己经历的鼻子底下或小腹底下的那点实情。一
般的说,小说家要写的是好小说,而不是其他,小
说家面对的本事是整个主观与客观世界包括想像的
一切可能,而不是已有已知的那点经历。
五五、服务与领导
前些年流行一种说法:领导也是服务。这很对,
很亲和,领导有义务为被领导者们创造条件,提供
帮助,使他们能够更好地工作和生活,完成领导交
给他们的任务,并乐于继续在领导人的领导下做事。
我们的口号,尤其是领导人的口号,正是为人民服
务嘛。
但在《红楼梦》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另外一种情
况,另外一种人情事理:就是说服务,特别是周到
的,垄断型的服务有可能变成干预、管理和领导。
最突出的例子就是袭人。她是宝玉的首要服务
总管,她尽心尽力地服侍宝玉,包括与宝玉初试云
雨情,而宝玉与其他的奴婢也已经习惯了她的服务
与总管,她一天不在,宝玉房里就陷入无序状态,
就处处不得劲,乃至于就出乱子。而袭人的服务意
识特强,并且从特强的服务意识发展到了管理意识,
干预意识,干脆说变成了使命感。无所不在的服务,
使你离不了她,她有就有权过问你的事情,帮助你
进行选择,在助你排忧解难的同时,使你走上一定
的方向。
服务本身也有一个选择问题,服务是由活人进
行的,而活人是有选择的机会的。服务有一个方向
问题:劲往哪里使,情往哪里用,撺蹬什么、常规
什么、应付什么、冷淡什么乃至干脆怠慢什么的问
题,这是奴仆的选择,尤其是袭人这样的懂道理,
有“原则”,一心当后补主子的“上层奴隶”。虽然
通常奴仆给人的印象似乎是没有什么选择。
例如一天宝玉的头发是让湘云梳理的,这还了
得,这动摇了袭人的服务方面的垄断地位,袭人干
脆来了一个怠工,见了宝玉扬言“如今别进这屋子,
你既有人伏侍,我可回老太太那边”,同时合衣睡下。
致使宝玉深为骇异。
袭人平素是很讲韬光养晦的,这次居然敢与史
湘云叫阵,做出令主子骇异之事,要挟宝玉,可见
她已经到了拼死一搏的地步,叫做忍无可忍,让无
可让了。
这里,袭人的服务是有讲究的,方针就是要符
合老太太、太太(王夫人)、老爷(贾政)的要求,
袭人确有把握,宝玉越来越大了,整天与姐妹们女
儿们一起玩闹,渐渐不合礼法礼仪,非她所领会的
原则所能容忍,非她所掌握的更上一层的家长们所
能喜欢,她有义务有责任监督管理宝玉,使他走上
正道。
同时袭人也嫉妒湘云竟抢了她的美差,给宝玉
梳头,这种身边人的地位别人岂可染指,卧榻之边,
岂容他人鼾睡?她的嫉妒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维护宝
玉的成长环境的大旗下发泄出来。
最后,竟是小主子宝玉认输,甚至指天划地,
折玉簪鸣誓,决心接受袭人的引导与训诫。然后二
人互道“心里急”,你哪里知道我心里急?你哪里知
道我的心?服务者与被服务者达到了心相通、意相
近、互补互利,互相认同,谁也离不开谁了。
历史上服务者变成了干预者直到管理者的事例
不少,例如许多朝代的宦官,例如刘瑾、魏忠贤、
李莲英等。卑贱如宦官者,却因了他们能为皇帝贴
身服务而成为宠臣弄臣,乃至掌握了大权,最后连
皇帝都受他们支使,能不慎哉。
五六、薛宝钗的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