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儿的手,这一情节使我想起话剧《家》里的冯乐
山与歌剧《白毛女》里的黄世仁妈。这里有一种什
么样的文化呢?破坏与肉刑。
再一想,撕扇子之类的破坏性泄愤,是属于弱
者的行为。在男权中心的社会,女子无权决定自己
的命运,她们的命运相当程度上决定于是否得到男
人的宠爱,她们多半不会考虑权、财、物,不考虑
政治经济大事与长远未来,她们不论是谁,各种压
抑委屈多了去了,她们不可能有什么责任心,能泄
愤足矣,得宠止于泄愤——作孽。实是非常地可怜。
顺便说一下,褒姒的故事也不无可疑,说是她
经常阴沉着脸,不笑,幽王为了让她笑才胡作非为。
一个忧郁的女人,一个郁闷的宠物,谁知道她的内
心?无怪乎网上写手冰雪儿以准古典诗歌的形式写
了《褒姒怨》一篇,为祸水、美人、抑郁寡欢的,
其实仍然是被压迫的褒姒唱一曲哀歌。
六五、黛玉调侃袭人
晴雯与宝玉袭人混战得不可开交,黛玉来了,
而且黛玉的情绪很好,一见面就开玩笑,说他们是
争粽子争恼了才哭。这已经很不一般,黛玉心太重,
不是一个耍贫嘴打哈哈的主儿。“红”中爱说笑话的
首推贾母,次推凤姐,可见幽默是信心乃至是权势
的表现,当然也是幽默一方与被幽默一方达成默契
的结果。刘老老也很善幽默,她的幽默是出洋相出
丑相娱乐众太太小姐,即使如此,没有默契,刘老
老的表现就只能被认为是粗野不逊。黛玉的幽默不
寻常,除此段外绝少看到这位娇小姐主动逗着别人
笑。
这里第一个原因是由于前边情重愈斟情一节,
她与宝玉的感情误解嗔怨已经暂时得到缓解,她通
过一哭、一吐、一闹得到了宝玉的生死表白,而“不
是冤家不聚头”一语又使黛玉获得了哲理或禅理的
理论依据。她这次来宝玉这里,来得比较踏实。其
次,她见到宝玉这里正与晴雯、袭人混战,她更体
会到各人有各人难念的经,旁人的混乱与难题,客
观上分散了自己对个人的混乱与难题的注意,客观
上成为解劝自己安慰自己的一个生动事例。简单地
说幸灾乐祸,人所难免,非因恶意,只为己宽。人
性中有美好的东西,也有至少是有可能向恶性方面
演变的“动机”,不能不察。所以我基本上不用“人
性美”这种词。写出“人性美”是可爱的,例如泰
戈尔。写出人性丑来也令人肃然起敬,尤其是无意
中刻划的那种含蓄的,未被觉察和警惕的丑恶元素,
比恶狠狠的挖苦讨伐更发人深省。有时把人物写得
太恶了,反映的恰恰是作者的人性丑恶一面。
紧接着,黛玉一口一个“嫂子”,与袭人说闲话。
这也很意外,高雅的,清洁的,孤独的,钟情的,
相当自闭的林黛玉怎么能与袭人开这种低俗的玩笑?
或称之为恶谑,那就是恶俗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
超敏感话题上?
她的嫂子云云当然无法为袭人接受,被推拒后
黛玉偏偏要坐实敲定:黛玉强调说:“你说你是丫头,
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
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
连宝玉也公开出面为袭人讨饶了。
要点在于,这些调侃也罢,辩驳也罢,讨饶也
罢,没有引起什么不快,反而增加了黛玉与袭人二
人的共识,袭人笑道(注意,是笑道,不是连忙道
急道更不是怒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
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这话说得相当深。例
如
她不可能与别的“姐妹”们说,尤其不能与晴
雯说,如果她与晴雯说了这话,更会受到晴的毁灭
性打击:你算什么东西?你的心事算什么东西?你
死不死算什么东西?你也配有(有关宝玉的)心事?
底下的发展是林黛玉笑道(也是笑):“你死了,
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这话也说得到位
或者越位,不是林的素常风格。
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
.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
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
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
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看,一场要死要活要出家作和尚的感情表白变
成了你笑我笑她笑一起笑。这是一场三个人的演唱,
可以编京剧或者西洋歌剧。是林黛玉有了信心后对
于袭人的特殊地位的承认,和袭人至少是暂时对于
林黛玉与宝玉间的亲密关系的注意(这是一个外交
辞令,袭人注意到了林荫道与宝玉的特殊关系,不
等于她认可他们向婚恋方面发展)。
人是可以自己欺骗自己的。此处,林黛玉客观
上既坐实了晴雯的指责挖苦,又出卖了晴雯,把晴
雯从宝玉的特殊关爱、特殊关系圈子中排除了出去。
以恶谑始,以承认现实,暂时维持既定格局、至少
是互不侵犯终。袭人是丫头,不在黛玉的防范之列。
连头一次引起黛玉大怒的死后作和尚的言论,至此
也解构为笑谈。而笑谈当中确有恶兆,一想,不免
不寒而栗。
六六、阴阳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