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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突然出现了一段哲学对话,是湘云

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与她的丫头翠缕讨论阴阳二气问题。笔者不才,始

终读得疙里疙瘩。

不是说写得不好,二人声口,应称妙与肖。尤

其是翠缕小孩子口气,讲得幽默有趣。本来很哲学

很抽象的二气论,偏偏由两个年龄较小的女儿主奴

讨论,两个女孩,却分明翠缕角色是研究生,而湘

云角色是博导或硕导。导师一方面强调万物无非阴

阳之理,一方面回避人的两性差别与互动现象,使

一个绝对纯洁的讨论带上了避讳与躲闪的世俗色彩,

可叹。

困难在于,一是史湘云不像有进行抽象思维的

习惯,书中女儿,有抽象思维者首推梦中的秦可卿,

讲命运,讲循环,讲月盈则亏,登高必跌重的气数

之理。其次是宝钗,她通过“教育”黛玉讲了些防

止移了情性的大道理。甚至平儿也治家原则上也讲

过一些宽猛相济的道理。而湘云始终示见这方面的

表现。湘云为何承担起说阴论阳的任务?看不明白。

倒是让读者感觉到,本来很正常很普遍,无法躲闪

无法回避的阴阳事宜,一到了人这里,自找了多少

麻烦!

二是,这里为什么要插一段务虚哲学呢?从荷

花长得如何说起,怎么又扯出了阴阳问题呢?或曰,

应是讲金麒麟事,是的,此处的真正情节是湘云捡

到了宝玉丢掉的张道士给的大(就是牡即公的)金

麒麟。由于后八十回佚散,此处文字亦解释不清楚

了。既然金麒麟事是一无头公案,阴阳学说也变成

了无的之矢,成了多余的空论了。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讨论,当真翠缕是那么幼稚

吗?她问了麒麟”公、母”性别即阴阳问题,受到

湘云斥责,情况如下:

(翠缕)问道:.姑娘,这个(指金麒麟)难

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

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

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

道。.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

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

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翠缕笑道:.

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

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

我就是阴。.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

起来。翠缕道:.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湘云道:.

很是,很是。.翠缕道:.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

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道:.你很

懂得。.

这一段写得最精彩。一般认为这反映了翠缕的

天真,窃以为未必。翠缕既知公母牡牝,就不可能

想不到人分男女。她是故意哄着小姐玩的,哄小姐

也罢,只老板也罢,一是要装傻充怔,给主子以表

现优越调笑下人的机会,主子越是觉得你傻,需要

对你进行ABC的谆谆训导,主子越高兴。其次还要

不留痕迹地讲点涉“荤”的话,主子也爱听点荤主

题,但主子又要绷足主子的面孔,你因傻冒而涉荤,

大家都无缺点责任,却又满足了弗洛伊德的涉荤心

理,此丫头之妙用也。自古以来,中国章回小说对

小姐进行性启蒙教育的都是丫头,这是不易的丫头

的功能。

最后,通过傻话,没有忘记拍主子的马屁,没

有忘记奉承主子,强调主奴之辨,主奴之别。故小

姐认为她说的“很是”。如果她真的糊涂,她为什么

不说丫环是阳,小姐是阴呢?怪不得光绪十年的评

者张新之认为翠缕研究生的主阳奴阴论讲的满有道

理:“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何尝不是大道理?”

卑贱者最聪明,也许是湘云连同后世读者,都

被翠缕的装傻充怔骗了呢。

六七、薛史袭的结盟

其实包括林黛玉,姑娘们谁也不敢轻慢袭人。

可以见出袭人的重要性——身边大拿、近臣的重要

性了。

湘云见到袭人,尤其周到,简直称得上是讨好。

袭人开个玩笑。说湘云摆架子没有到她这边来,史

湘云忙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

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

先瞧瞧你。”

活泼天真,在某些评者眼中白玉无瑕的史湘云,

居然赌咒发誓,向袭人示好。而袭人也够可以的,

居然可以开人家小姐不来看望她的玩笑。按那时规

矩,看望:出必问,返必告,是下对上的义务。她

算哪一号?

湘云来给袭人送戒指。于是扯出了宝钗。袭人

说:“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

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可见你的心真。”

此话也有点越位,要是贾母这样说还差不多。

你让史小姐记着你?还要裁判史考验及格?史是由

你给分的吗?你什么时候当了贾府小姐评选委员会

的评委了?

底下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

姑娘给我的。”

于是史湘云大唱宝钗的赞歌。我原以为湘云会

挑眼的,怎么送给宝钗的礼物转手立即给了袭人?

宝钗的“人格魅力”无与伦比。以至湘云指出,“再

没有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

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

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动了真感情。

而且湘云不无恶意地故意拿宝钗与黛玉对比,

扬钗而暗批黛,毫不含糊地说给宝玉听,说什么“我

知道你的心病,怕你的林妹妹嗔我赞宝姐姐”,这是

在主动发动一场批林前哨战了。

而谈到针线活的时候,读者从侧面了解了袭人、

湘云的女红优势。同时借她们二人的一唱一和,得

知由于疾病和娇惯,林黛玉是做不了这些手工活计

的。旧年一年,只做了一个香袋(给了宝玉),今年

半年,啥也没做。

宝钗不在场,宝钗的精神与人格在场,造成了

三比二,即钗、云、袭对决宝、黛。下面就几乎是

裸露地进行开了世界观与价值观的交锋。赶上贾政

叫宝玉去陪同会客——极可厌的贾雨村,宝玉不爱

去。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

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

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

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

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

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

论者多认为这一段叙述十分重要,说明了“红”

中人物的思想分野与阵营格局,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同时,由于湘云豪爽可爱,一般都不深责湘云,而

是搞三重标准,大骂袭人,中骂宝钗,基本不骂湘

云。

窃以为,宝玉对主流价值仕途经济不感兴趣,

取疏离态度,忙于自己的任性、灵性、得宠、本色、

性情小公子的生活与情爱游戏。宝玉可爱,值得同

情却谈不上什么思想高度,不论是从反封建方面还

是从人道主义或终极关怀方面。率性当然有可爱处,

但是率性谈不上思想。

他敢直接将湘云顶回去,却不敢顶贾政及其他

长辈,也不敢认真从价值论或人生观上否定仕途经

济那一套。他对湘云虽有兄妹之亲情却无精神上的

亲近。就是说,他压根没有怎么将湘云放在心里。

一张嘴就把湘云驳儿回去了。

湘云的话也还算温和,主要是从利害上说,是

工具理性,并不是价值理性。倒是刚才湘云借机扬

钗抑黛嘲讽宝玉,使宝玉不快——不是如书上所写

宝玉说话叫云恶心,倒是云儿说话叫宝玉恶心了。

于是借见客一事,宝玉找回来了回应湘云的机会,

也找回来了公开宣示他与林志同道合、引为同调的

机会。

六八、错把袭人当黛玉

一遇到玉呀金呀麒麟呀这类的事儿黛玉与宝玉

就纠缠不休,就指天钊地要死要活。纠缠得太频繁

了,第一,有点烦,一部大部头长篇里难免有水份,

这个翻过来掉过去的金玉麒麟之论就有点车轱辘话,

混字数之嫌——当然,那个年头还不会有稿酬和码

洋的考虑。

但反复多了,却也成了既成事实,成了天做之

难,成了红楼死结,成了掀不开的黑锅,驱不散的

乌云。读者也跟着叹气憋气起来,既有宝黛之深情,

何来金锁、麒麟之干扰裹乱!究是何意?天公何意?

故意使好事不成吗?曹公何意?早早暗示宝黛之恋

的悲剧结局吗?金玉麒麟何意?小小物件代表天命,

滔滔眼泪代表人间真情吗?何真情之败于天命也/

何天命也最后成不了事儿也!

到三十二回又为这一死结二人闹了起来。而宝

玉拼死说出了自己的真情的时候,竟是将袭人看成

了黛玉,将袭一把拉住说道:

.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

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

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

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这可是撞上了鬼啦。和此前林黛玉无心听到宝

玉将其引为同道的话一样,运用了巧合、偶然、误

听误撞却推动了关键情节的手法,比较戏剧化、舞

台化也是一种小说化。“红”比较强调写实,运用这

种方法不多,但是必要时仍免不了这种俗套子,必

要时仍不能拒绝将小说当小说来写,将小说作假语

村言来写。对于完全将“红”当传记当档案来考证

的论者来说,这一段也许有令死心眼的论者清醒的

作用。

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

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

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

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

抽身跑了。

这是戏剧化,或者更正确地说是戏曲化,但也

是生活。生活里张冠李戴、缘木求鱼、南辕北辙、

自投罗网的事还少么?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

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

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

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

那边走来……

一说是不才之事,一说是丑祸,这是袭人的语

言,同时本书并不拒绝这样的语言,这样才真实,

这样也才留下了余地。书中用了许多世俗的语词来

评论宝玉其人其事,“不肖”呀,“无成”呀“愧”

“悔”呀,“背父兄”呀,“负师友”呀,不一而足,

从不为宝玉笔下留情。但是作者的本事恰恰在于,

负面语词下面,出现了一个令人洒泪令人同情的人

物和故事。本书没有能力也没有可能乃至无意在价

值观人生观方面正面挑战当时社会的主流观念,本

书必须从俗,用俗人能够接受的价值语言说三道四,

但是文学的价值不在于价值判决,而在于提供了生

动深刻的文学形象,生活图景..然后,价值判断,

更多地是读者的事了。这是文学的无奈,文学的弱

项,也是文学的永恒,文学的涵盖,文学的生命力

的秘密所在。

六九、琪官事件

宝玉挨打,直接原因有二,一是琪官事件,一

是金钏事件。

琪官事件,货真价实,金钏事件被歪曲夸大了,

大约三七开,宝玉七分冤枉,三分咎由自取,难逃

责任。

先是贾政讨厌宝玉的精神面貌,叫做”见他惶

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

分气..”,父辈总是希望下一代意气风发,斗志昂

扬的,见了宝玉的窝囊样子,岂有不气之理?宝玉

其实是为了金钏而痛苦——按,只有痛苦,并无忏

悔.他怎么会硬是不忏悔?

这也是代沟,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这时“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

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

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

素日并不来往,此话关键,为也属于刘心武先

生极有兴趣的话题:贾府在宫廷贵族山头中,属于

哪一派?贾家是怎么站的队?显然,与北静王亲,

与忠顺王疏,还可能不仅仅是疏,而是对立面。这

也就明白,宝玉惹得祸有多大了!

忠顺府来了一位长史官,连姓名也未交待,一

是,这里的官职与身份比个人符号即姓名重要,二

是此人并非书里的什么角色。

.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

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

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

亦感谢不尽。.

好一个忠顺府长史官,说话句句软中带硬,礼

中含兵,字字到位,声声施压。擅造云云说明咱俩

家素来不过这个,井水不犯河水则可,如有造次,

则是你们违反了游戏规则。黄牌警告:少挑衅贱招!

奉王命而来,五个字相当于递交了国(府)书,

当然是特命全权大使,你有几个脑袋,敢与王爷骚

情!

王爷知情,下官辈感谢不尽,说得温柔,份量

却重,此事非同小可,是重大事件,反过来说,此

事“老大人”不给“做主”,必然是王爷震怒,我辈

亦记你的仇一辈子,绝不善罢干休!

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

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

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

此是自然,贾政当然抓不住头脑,而且心惊胆

战。他是完全被动中,被推到了府系(也许背后有

更高更深更令人心惊胆战的背景)斗争的第一线。

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

一句话就完了。

承办也者,贾政作恭顺状,以求缓颊。冷笑加

不必承办,则是少来这套假招子的意思,并无情面

可讲的意思。

“然后长史官说:”..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

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

厚..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

好一个不比别家,如是别家,早擅入了,早抄

了狗日的家了!

宝玉与琪官即蒋玉菡的关系的普及(信息覆盖)

程度已达百分之八十了,谁说国人不重视事物的量

化数码化呢?第二,谁传播的呢?隔墙有耳,万物

睁目,能不慎哉?

宝玉自己去传播的可能性不大,那么,三种可

能,一是宝玉的狐朋狗友如薛蟠等传出来的,但后

文似乎暗示并非如此。第二种可能是宝玉的随员传

出来的,但随员们能看到并得知宝琪二人的苟且私

情吗?

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是琪官自己传出

去的。这里有一条定则,得宠者必以宠为荣,以得

宠而招摇,此施宠者不能不防者也。这里又有一条

忌讳,把自己与哪位权贵或仅仅是大人物的家属的

亲密关系透露出去,是犯了规矩的,是危险的。

七○、他们和琪官是什么关系

忠顺府长史官转述王爷的话说:“若是别的戏子

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

诚..竟断断少不得此人。”

此话甚怪,从应答到谨慎,这不像是说“戏子”

倒像是说管事,即身边工作人员,秘书或办公室主

任。这里有遮掩,用仁义道德遮盖私情,姑不说它

是男盗女娼。

第二,既然是王爷断断少不得的人,可见其受

宠之深,个性随机(和)又老诚,为什么要不辞而

别呢?太可怕了,琪官伴随王爷情状之恐怖黑暗,

非足与人道者。

第三,他怎么跑的?恐怕与宝玉有关。这一点

下面还要说。

宝玉和他是什么关系?对不起,只能说是同性

恋至少是倾向于同性恋。“红”中的男人,多半是双

性恋,在对于贾琏的描写上有露骨的叙述。宝玉与

秦钟的关系也是准同性恋关系。不过宝玉讲意淫,

同性异性都好,并非专搞肉体操作,而是侧重审美,

侧重同调,确实不仅是滥欲滥交,而是加上了风雅

风流风情风韵,还有审美趣味直到世界观价值观的

因素。

这是一个很难启齿的话题,戏子云云,表现了

旧中国对于戏剧表演艺术家的轻蔑,这种称谓早已

被新中国所唾弃。男演女女演男的传统,“男作女时

男亦女,女为男处女成男”的状况却很难避免。越

是性压抑的地方,处于地下状态的,本来光明正大,

终于还是鬼鬼祟祟的异性恋同性恋就越多。演戏的

人想摆脱这些事的缠身,亦大不易。李碧华的小说

与陈凯歌的电影《霸王别姬》里也有这方面的含而

不露。《红楼梦》里的小演员们间也有这样的含蓄事

情。

而那个年代的国人,不可能有后现代观念,不

可能对同性恋理解宽容,更谈不上尊重选择,对涉

嫌同性恋的人给以蔑视蔑称,固不足怪。至今,同

性恋问题,在全世界范围内,看法也不一样。

那么,在同性恋或准同性恋的伙伴性质这一点

上,宝玉进入了忠顺王“老人家”的禁地,老人家

作为伙伴,作为gay,当然不是宝玉的对手,怎么

不对宝玉有气?谁知道呢?也许琪官不见宝玉,还

能在忠顺府多忍一阵子。对于琪官的出逃,宝玉的

干系太大了!

..长史官这么一说,贾政当然气死。宝玉先

是想赖,被长史官当面揭露。连蒋玉菡送汗巾的过

硬材料也抛了出来..底下是:

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

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

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

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

何连他臵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

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臵

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宝玉是一触即溃,坦白从宽。问题是,宝玉算

不算出卖了朋友?设想一下蒋玉菡的感受吧,被忠

顺府逮回去,什么滋味?什么感想?再一问,是宝

玉供出了他的密址,什么感觉,什么反应?宝玉不

也梦见了蒋玉菡被捉拿吗?他怎么忘记了是由于他

的招供才产生那样的结果呢?而宝玉,在挨打之后

居然厚颜地说什么“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

的..”

我无意要求宝玉为琪官壮烈牺牲,我认为宝玉

在当时,只有一个选择,为了贾家,牺牲琪官,宝

玉有牢骚,有质疑,有怪话,并不当真也不可能彻

底地去反什么封建,更不会成为反封建的烈士。我

只是说,一,你应该有歉疚,二,你不要再说大话

了。

除非是,宝玉意识到是琪官的吹嘘把祸事引到

了贾府,你犯规在前,我不义在后。这又不符宝玉

的性格,宝玉没有这样精明。

七一、“请教”的份量

宝玉供出了琪官住所,底下呢:

.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

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

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这一回里的长史官的所有言谈,可圈可点,堪

称范本。它的特点是寓居高临下于奴颜婢膝之中,

堪称旧中华官事语言之绝唱。

一,忠顺府高于荣宁二府,荣宁二府袭下来的

是“公”,而忠顺那边的头衔是王。荣宁的祖先是功

臣,而忠顺这边的则至今仍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

二,此次来办的事儿,忠顺府有理有据有材料,

琪官本是忠顺这边的奴才,却被贾宝玉协助潜逃,

忠顺是来问罪、追赃、讨债的长史官必须充分掌握

主动,高屋建瓴,气势如虹。

但是,长史官又是办事的人员,是奴才,他面

对的是贾政,是老爷,他不能放肆,他的一言一行

必须合乎礼数,合乎奴才却又是高级奴才却又仍然

是奴才的身份。于是气盛而语卑,势高而礼全,以

弱势言谈举止行强势“外交”,明明是咄咄逼人,却

偏要低声下气,虽说是低声下气却仍然威胁要挟。

明明是来兴问罪之师,施足压力,却要知其雄,守

其雌,知其白,守其黑,(一说守其辱,见《老子》)

摆出请示请求请教请开恩请发话的架式,而且越是

如此,越发显得官事官办,口气冰冷,拉开距离,

摆好架子,站好蹲裆骑马步,准备发招接招,不惜

一战。

(他只是在冷笑一声中露出了杀机,太极招式

中并不绝对地排斥毒招。)

通篇话语中,最后的“请教”二字尤其精彩绝

伦,属于太极推手,借力打力,柔若无骨,力能贯

顶,势如破竹。

借力,你已经说出了琪官秘址,已经事实上承

认了助琪官潜逃的罪行,自然,如若仍找不着,唯

你是问。

他没有说“唯尔是问”,那样说像是泼皮。他没

有说“跟你没完”,那样说如同痞子串子。他没有说

“下次绝不饶你”,那样说反而显得亲热,冷冻得不

够温度。他没有说“还要麻烦您”,那样说太市民气,

小人物气,也太一般,太平常心平常话。他没有说

“如果找不着还要打搅、叨扰..”那样说等于自

己承认己方所做讨嫌至少是略微讨嫌。

他说的是请教,请教是以你为师,向你学习,

敬听尊训,向你求教,全凭尊便..此柔若无骨而

又势不可当者也。势不可当,就是说,如果你宝玉

敢于再耍花招,求蒙混过关,藏头露尾,半推半就,

以卵阻石,那么在下再来请教,就没有你的好果子

了,你就要化为齑粉了。

我建议读者诸君想一想别的词,有没有可与“请

教”二字可以匹敌,可以互换者,你越是这样想,

越是佩服长史官,也就是佩服曹氏雪芹了。

请教二字应该大写,请教二字应该反复研读,

应该放大成为黑体特大号字。二字铿锵有力,掷地

无声,此处无声胜有声。就凭这两字,读“红”者

不应忘记忠顺府长史官此公,也说明,忠顺王本人

可能草包,(就冲着长史官转达的他“老人家”死恋

着琪官的那两句话,也不像有才有为者)草包的奴

才却不可小瞧。主子的鹰犬,往往比主子厉害,盖

主子靠世袭,靠背景,而且一味享福作乐,腐败堕

落,而奴才呢,那是杀出来的,叫做杀出来一条血

路。容易吗?当差不容易,当差有能人,切切不可

大意。

七二、贾环进馋

《红楼梦》三十三回回目是”手足耽耽小动唇

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贾环进讒,在这回中有半

壁江山的地位。

耽耽者,犹言虎视眈眈,是一种敌意的目光。

小动唇舌者,未费吹灰之力的意思,诚然。

我多次说过,”红”的作者,写旁人都很客观立

体,人物很”圆”,但一写到赵姨娘与贾环,就气不

打一处来,这两个人物写得相当扁,一无可取,没

说过一句过得去的话,更没办过一件漂亮哪怕是面

子光光的事。凤姐也坏,但是人家的为人行事有极

光彩的一面至少有极漂亮的外表。

但是此回中贾环的进谗,堪称天才。

第一,抽象地说,他忌恨宝玉由来已久,但具

体事上,他无计划无准备无预谋,是贾政去送忠顺

府的官员,回头见到贾环与几个小厮”一阵乱跑”,

贾政喊打。按国人素无跑步健身长跑短跑的观念,

好模好样的绝对不许跑,只能走四方步。据《万历

十五年》的介绍,万历皇帝因在宫里骑马而受到严

厉的进谏,即类似的一例。贾环一听父亲呵斥,”唬

的骨软筋酥”,比宝玉见到老爹情绪不高更为紧张。

他在此时急中生智,进谗宝玉,化被动为主动,转

守为攻,属于恶之花,恶之灵感,恶之自救不暇。

第二,进谗是有危险的。原因有三,一,向长

上说别人的坏话,似忠而可疑,实不义而无疑。这

里忠与义发生悖论,进谗者道义上极易受谴责而在

谗上旁人前自己先不战而溃而垮台。二、既然是谗

言,经不起查验,一查一验,只能暴露自己的奸佞

卑劣。三、作为长上者,希望你打小报告,这给了

谗言者以机会,但又不希望你找麻烦,出事儿,而

且长上对于下边的人的相妒相争也往往看得很清楚,

有时甚至略加利用,但不希望你们真的闹起来。谁

进谗谁露恶貌,谁露酸妒相,谁露马脚。

进谗的机会稍纵即逝,敏哉环儿,给盛怒中的

爹爹告宝玉的状,实是千古难遇的良机。

第三,进谗要沾点边,谗言离奇了,难以置信。

环说宝玉要强奸金钏,致使金钏投井自杀。按,第

三十回,宝玉与金钏的调笑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宝玉见了他(金钏),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

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

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

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

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

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

宝玉对女儿的兴趣既有天真烂漫的一面,也有

性挑逗乃至性骚扰的一面。如给金钏闭着眼吃香雪

润津丹,就难说没有性的含义,犹如一位少男让少

女闭着眼张口吃口香糖。再闭一会儿眼说不定就会

吻到少女嘴上。毕竟宝玉,已经试过云雨情,已知

风月。所以他能如此天真无邪状地表现,因为那些

少女都是奴才,他本来就认为她们归他所有所享用。

所以他看到了龄官不爱他却爱贾蔷,甚至感到诧惜

并引起一番思索,叫什么识“分定”的。真是把自

私贪婪与天真无邪巧妙结合,以天真的外衣搞自我

中心,搞少女奴隶的私有化。

贾环诚然恶劣,宝玉实有懈可击。再说,仅仅

琪官之事,宝玉这一顿饱打已经逃不过了。双刀剐

他已经挨了致命的第一刀,这第二刀已经没有那么

大的份量了。

这里说到贾谗的天才进谗,当然不是让读者学

贾环,而是请读者警惕贾环式的进谗者,同时,笔

者也不想轻轻放过宝玉在金钏悲剧中的责任,不论

宝玉天真无邪也好,代表资本主义萌芽也好,确实

有反封建的不俗表现也好。在那种时代,好人就没

有罪恶了吗?

七三、贾政真的要打死宝玉吗

在闻听了宝玉的两大罪状之后,贾政精神崩溃,

悲愤莫名:

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

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

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

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

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王按,废

话太多,乃求发泄也)……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

在椅子上,满面泪痕,(王按,真动了感情了,令人

想起元她省亲时他的眼泪,忠臣良民,难免不常常

流泪)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

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足闹

了一气,气势足矣,未可完全当真).

贾政已进入狂暴状态,已经拼了命了。而“再

有人劝我”云云,明示他的教子皆因有人劝阻而始

终未克成功。

回应门客的劝解,贾政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

勾当可饶不可饶..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

不劝不成!”

新中国建立以来,恰恰是这一段话成全了宝玉

的反封建形象,贾政越是上纲猛批,越证明宝玉的

反抗的伟大性正义性原则性。

客观地说,宝玉率真、任性、贪玩、笃情、性

情中人、对于封建主流价值体系与教育体系颇富逆

反心理、颓废气——因人之必老必死而全面否定人

生的意义,否定此岸的真实性——外带几分才子气;

等等,却委实并无杀父弑君倾向。只看看他对北静

王和长姐元春的态度,便知道他在政治上绝无二心,

大大的良民。意识形态上,他带有青春期的疏离孤

独抑郁感,也算不上认真的反对派更不是造反派。

那么贾政为何要上纲如此之高,以至成了宝玉

头上的光环了呢?第一,琪官事件,事情闹到陌路

的乃至派系对立面的忠顺府上去了,岂可等闲视之!

这么闹岂不等于杀父?岂不等于借(忠顺王之)刀

杀父?谁知道这会给贾府带来多少政治上的,上层

争宠方面的麻烦,此事与贾家命运相关,为了保护

贾家,也许打死宝玉是必要的呢?

第二,奸污母婢未遂,更是犯了大忌。旧中国

是信奉“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的信条的,而

恰恰这两条,宝玉都沾上了边,能不气吗?

第三,当然也有更加根深蒂固的根源,宝玉一

直拒绝被培养成家族的接班人,拒绝修齐治平的主

流价值理念,拒绝求学求上进,并以各种刻薄语言

抨击父辈孜孜以求,视如命根子的一切儒家规范。

从贾政看来,宝玉轻浮,苟且,怠惰,萎靡,消沉,

眼高手低,一事无成,胡言乱语,胡作非为,朽木

不可雕也,何况这回还捅了那么大的漏子,越过了

底线!

贾政的悲愤是真实的,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更

增加了悲喜剧气氛。悲是封建大家族,后继无人,

已呈衰象,无可救药。喜是父对子发威,再扬言打

死也是不会打死的,至少按常理是打不死的,这一

点贾政未必不知道。这有点像喜剧里的人物,说是

不想活了,乃大喊:“我不活了,我要跳井,我要上

吊..别拦着我,别拦着我!”越是喊别拦我,越有

期待一拦,趁机诉说一番的意思。真要跳井上吊,

不须声明,直接去干就行了。真想要宝玉的命,也

不须发表宣言屡屡表态表决心,直接去干就行了。

不是“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

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吗,三;

四十下中有一下照着要害打,宝玉早没了命啦。

七四、王夫人在宝玉挨打的时候

《红楼梦》最令人佩服的,是写到谁像谁。写

到哪儿是哪儿,其声其形其言其做派绝无一点含糊,

不可更易,不可搀和,不可通用。

如说到贾政打宝玉已达狂暴地步,众人便通报

了王夫人。这也合理,不能随便通报贾母,也不能

不通报。万一政老太疯狂,出了三长两短,皆有责

任。通知了王夫人底下的事就由王夫人定夺了。

而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也很有理,如是好消

息,可立即报告老太太,如是坏事,不可擅报,因

为保持老太太的快乐情绪是一条重要原则,破坏老

太太的高兴,则自然是一椿罪行。

(王夫人)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

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

这就叫滴水不漏。王夫人到男人们聚集的贾政

的会客房来,要着装合适才行,即使如此,众门客

小厮等也避之不及,说明了事态的非常性,紧张性

与大户人家的规矩之多。

这也叫弹钢琴,主线是公子挨打,挨打一节已

经头绪纷杂了,但是写到王夫人的出现,仍然要中

规中矩,毫纤毕现,读来如亲临其境。

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

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

这也写得来神,贾政之气正在于他的教子成材

计划被贾母王夫人等阻拦,岂有见了王夫人不更生

气之理?

王夫人抱板子(很有行动性戏剧性)贾政道:

“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

这个气死云云,已经不是专指宝玉而是捎带上

王夫人了。

王夫人哭道:“..老爷也要自重..”毕竟是

大家风范,虽然也有护犊之争,但说话要合乎理法,

她必须把老爷放在头里。

但紧接着就使也了杀手锏,放出了王牌。叫做

“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

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

打死宝玉事小,这又是礼法,明明是护犊,却

强调犊的死活无碍。封建礼法的虚伪性已经渗透到

一切一切中去了。

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

障,已不孝……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

患……

愈弄愈真了。贾政一个人未必敢于要宝玉的命,

王夫人一来,他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了。

双闲皆在,足可以判处死刑了。

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既要勒死他,快

拿绳子来先勒死我……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

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

贾政听了此话,不觉……泪如雨下。

真情迟迟,此时才出现了,岂止政老夫妇哭泣,

读者亦难忍一恸了。

王夫人大哭……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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