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
百个我也不管了。.
这是岔出去的一枝,本来宝玉挨打与死去的贾
珠无关,一声儿勾起了对贾珠的怀念,刺激了贾政
的亲情,同时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
有宫裁(李纨)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
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有了这岔出去的为贾珠一哭,这政、王、李的
三重唱咏叹调,挨打事件写得更加丰满生动,感人
肺腑,此事己开始滚开了雪球,其影响,更是远远
超出了宝玉少不更事的言行范围了。
七五、哭贾珠
打宝玉打得王夫人、贾政、李纨共哭贾珠,这
是神来之笔,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意料之外与情
理之中,是最最煽情之处,是无逻辑的最强逻辑,
是最最合理的横生枝节。
王夫人一哭贾珠,已经槁木死灰般的李纨突然
激情奔放,放声大哭,于是贾政“那泪珠更似滚瓜
一般滚了下来”,比前边写过的“满眼含泪”与“泪
如雨下”,更发展了一步。
打宝玉,王夫人痛苦,但她不能一味为宝玉而
哭,否则就是与贾政唱对台戏。贾政亦甚痛苦,但
他不能表示,因为严惩宝玉也是气可鼓而不可泄,
既然当了凶神恶煞,绝然不可再作菩萨。这回好了,
贾珠的名字出现了,能不痛哭哉?
王夫人的提贾珠,潜台词多了去了:你我命不
好,有一个好儿子,没存住。你倒是还有一个儿子,
那是赵姨娘所生,你现在整天接受的是赵的侍奉,
我身边只剩下了宝玉一个,你对他再管教也得考虑
一下我的感受我的未来!于是,她要求若找绳子勒
宝玉就将我们娘俩一起勒死,这不是表演情绪,不
是要挟,是真情。而贾政之大哭也是对于王夫人的
处境的理解与回报,谁不知宝玉是儿,你以为我愿
意打死他勒死他吗?我也是不得已呀。李纨更不必
说,寡妇事业,苦如黄莲,平日不敢发泄,今日不
哭,再没有一哭的机会,正是此一哭,才证明了李
纨的存在,李纨还是个活人,李纨的命运值得注意。
本来,贾珠李纨,除此一节,再无表现的机会,
此后李与探春宝钗三套马车执政,也不显山不露水,
戏全部让给了探春。偶然在与王熙凤同行时,她倒
是敢数落凤姐几句,显示了她的地位与宽厚为怀。
至于贾珠,一上来就夭折了,再无声息,只是个名
字记号罢了。想不到的,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在宝
玉挨打时,这两位配角闲角死角突然成了号啕大哭
的焦点,悲哀绝望惨烈,焕发出死亡者与虽活犹死
者的幽幽蓝光、鬼火,更突出了不祥,后继无人的
无可救药,大厦将倾的无可挽回。
这里并没有必然性,为宝玉也好,为贾政贾母
王夫人而叹息而痛哭也好,本来与贾珠无关。王夫
人神来之哭,哭到了贾珠头上,曹雪芹神来之笔,
把事件写得更丰满,把冷宫里的人物调动了出来,
把贾家的悲哀更推演了一层。把宝玉不成材,乃父
不谅解的一重矛盾,一下子演化成了贾珠已去,宝
玉不肖,未亡人犹在,家门大大地不幸的多重矛盾。
除了这些个书里的角色哭,读者也难免一恸。无反
应的倒是宝玉,当然他皮开肉绽,自顾不暇,可以
理解。顺便说一下,宝玉从来没对李纨有过什么兴
趣关切,李纨并不是他讨厌的婆子之属啊。可见宝
玉对于女儿的体贴,是与他的性心理性要求性趣味
不可分的,他毕竟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自我中心的阔
少爷。
七六、贾母的声气与凤姐的角色
贾政痛打宝玉,王夫人哭阻。正没开交处,忽
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
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
净了!”
好个曹雪芹,写谁就钻到了谁的肚子里灵魂里
口腔里,贾母不是等闲之辈,她不是贾赦贾琏贾珍
这样的腐烂透顶的寄生虫,她不是贾敬式的灵魂出
窍的废物,她也不可能是宝玉式的青春派加颓废派。
她是多少见过知道过创业维艰的打天下的一代的第
二代,她见过世面,知道风雨,一句话足以噎死人。
她直取首级,叫做斩首战术,她不是来为宝玉讲情
说话,而是为争取自己的生存权而说话,这就太厉
害了。
底下贾母的的意思是,我对谁讲话?我没有生
过一个好儿子,有话也无处讲!
而当贾政表示他这是光宗耀祖而教训儿子,贾
母道:“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
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
我们甚至于可以假定当年贾代善对待贾政也是
严格管教的,看贾政的脾气,不像是自由舒适任意
放纵地成长起来的。但是贾母在这里提贾政的老子
贾代善是有道理的。贾代善的提出,好比祭起了至
高尊神,已经是无往而不胜了,而贾母的本钱正在
于她本人是贾代善的原配夫人。还有贾政说话的余
地吗?
许多许多价值准则,道德准则是相悖谬的。贾
政“教训”宝玉是准则,贾政必须唯贾母之命是听,
也是准则。前者是责任。是对社会、朝廷、家族负
责,后者是义务,是伦理,是尊卑长幼的顺序所要
求的,是不能稍稍违犯的。而现在,这两者针锋相
对。世世代代,人们的选择的困难就在这里。早在
有你以前,规则已经严厉地存在在那里,你没有选
择的余地,你岂敢任意与规则商量?规则岂是好商
量?而两条三条更多的条规则互相碰撞,你不是非
撞成肉饼不可吗?
还有一条,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现在看来到
了“红楼梦时代”也就三世玩儿完:锦袄玉食,特
权无限,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好逸恶劳,只享现
成,不腐化烂朽才是见鬼呢。
也感动人,人老了有舐犊之情,愈是自己衰老
愈是护着幼小一辈。甚至你还会为凶神恶般的贾政
终于遇到了克星贾母而出一口闷气。
这时,王熙凤的行政本领再次显现:
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
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
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
凤姐的身份拿捏得好,她搞的是行政管理,总
务事务,谁打了谁,该不该打,决策问题,她一概
不过问,她过问的是具体善后,是方法操作,她在
众人感情激动之时保持着事务性的清醒。她仍然处
于工作状态。至今西方国家区分什么政治家与公务
员,前者整天忙于在议会搞路线政策方针主张直到
立法方面决策方面的斗争,后者则只管操作。凤姐
当然是后者,所以一旦出了大事,如搜检大观园时
她只能靠边。凤姐的角色又像某些人道组织、国际
组织,打不打仗它们说了不算,打完了,总要帮助
处理善后。
七七、谁能无懈可击
我们都是凡人,我们都有弱点,有毛病,有被
动、尴尬、狼狈的时候。这样,看到一个比较无懈
可击的人,我们会感到迷惑。看到一个常占上风的
人,我们会感到怀疑和警惕,而看到一个常常走得
顺当,永远让你挑不出毛病的人时,我们会猜忌、
厌恶、敌视他或者她,他或她的无懈可击,已经变
成了最大的“懈”啦。
宝钗在宝玉挨打后来看望宝玉,袭人说起焙茗
的话,认定是薛蟠说出了宝玉助琪官的事,造成了
这一场皮肉之苦。
宝钗思想了一番,笑道:
.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就是我哥哥
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
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
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
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
的人。.
难得宝钗的沉着应对,举重若轻,把一个宝玉
挨打的罪魁祸首是谁的凶险的问题,变成了她哥哥
的性格特点问题,甚至是变成了袭人见识不够、少
不更事的问题。她并不急于争辩,辨诬,而是以退
为进,就算是薛蟠讲出来的,也并无恶意,甚至是
讲之有理——本来就是实情嘛。再说,谁让宝兄弟
有缺点呢!
结果被动的不是宝钗而是不小心说出薛蟠的名
字的袭人。叫做“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
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
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
胸中无愧便能应付裕如。她的实际想法作者也
作了交代:“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
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
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就是说,她
已经假定了是她哥哥的事儿,但是她确实并不感觉
有什么不妥不安。这也就引起了后来薛蟠与她的口
角。
她对宝玉的感情,她的做事的风采,也都表现
了出来。又是劝诫宝玉,又是表达心痛,又是脸红
低头弄衣带,又是送来了活血化瘀的药丸,又是教
授用药的方法,务虚务实抒情讲理,面面俱到。而
宝玉也极动情:
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
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
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
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
宝钗对宝玉是有吸引力的,是宝玉接受宝钗的
吸引在先,后来被强迫撮合在后,宝玉受钗的吸引
是后来的离奇婚配的基础。
这里也有小说学,挨打后第一个来慰问的是宝
钗,请想想,再早或者再晚,她出来都不合适。
让我们看作者的用笔,遣词造句行文,对宝钗
多半是欣赏的赞叹的,却又是遗憾的。“既生瑜,何
生亮”是遗憾,既美又冷,也是一种遗憾,“金簪雪
里埋”“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当然也是遗憾。
却不见对薛的被后世读者空定的伪与诈,奸与谋的
愤怒。薛宝钗也难,在那样的环境下,她没有变成
弄权的凤姐,没有变成孤独的黛玉,没有变成白白
的殉葬品,她似乎做到了无咎,所以她为至今的许
多人不喜欢。
七八、袭人的”胆识”
在小说里,贾政讨厌。在现实中,如果你为人
父母,不管你什么意识形态什么理念什么价值观人
生观,不管你是国民党共产党自民党泰爱泰党共和
党保守党,也不管你信仰什么宗教或无神论,你能
喜欢或者容忍宝玉这样的儿子吗?甚至,你愿意有
黛玉这样的女儿吗?
所有的危机中最要命的是人的危机。第一代,
荣国公宁国公,第二代,贾代善贾代化,第三代贾
敬贾赦贾政,只有贾政一人主观上尚求正规,实际
上一事无成又一筹莫展。而到了宝玉这一代,到了
贾珍贾蓉之属,除最后是人家的人的探春一人尚可
行事一二外,其他对于这个家族来说,全是废物,
全是寄生虫,全是毒菌烂疮病变。
但是责打宝玉事件中,一身正气,满腔悲愤的
贾政却只能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认错。这仅仅是老太
太护孙子的人情哪怕是妇人之见造成的吗?还是说
明了贾府的气数已尽,封建意识形态的威力已从自
身的核心中完蛋了呢?
在人人慰问宝玉为宝玉而流泪的时刻,只有袭
人敢于与众不同,说出自己的见解:
.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
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
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
和我的心一样…….
表面逆着主子,实际是为主子的长远利益说话,
袭人算准了这一点,她进言的风险很小,把握很大。
一句话收到了一石数鸟的效果。一曰表忠心,二曰
讲原则,三曰在男女大防的大旗下排除了所有竞争
对手,埋伏下日后逐晴雯等人的种子,尤其是投合
了王夫人的心病,王夫人嫉淫如仇,疑美如蝎,为
了宝玉的成长环境,王夫人是不惜下辣手毒手的。
说实在的,袭人说得太多了。如果她少说一点,
也许我们还会从好的方面想,比如,也许她是真的
接受了主流意识形态,为了贾家的未来,为了宝玉
的未来着想?也许她确实领到了”上面”的旨意,
她有责任保证宝玉的健康成长?甚至也许她确实有
把握,有根据她早晚是宝玉的人?
然而她讲得太好了太透彻太高明了:
.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
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
了……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
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
是的,底下的话比较阴险,会引起疑心,会搞
得自己无葬身之地。这可就是内心有鬼了。
袭人表示”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
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
人听了..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
怪了不成?”
当然了,就是与袭人作怪啦。王夫人既无法掌
握真实情况,又爱听投合自己的心的话,当然傻出
了个样儿来。
袭人连忙回道:.如今二爷也大了……‘没事
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反说坏了……
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但后来二
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
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
是……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
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惟有灯知道
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心
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
一张巧嘴,左右都是理,深刻远见,自责自律,
勇于担待,干冒不韪,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她的
话她的水平她的表达时机与措词比贾政夫妇都高明
许多。于是王夫人感激涕零,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拿袭人当成了恩人和救命菩萨。她叫道:
.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
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
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
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
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
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
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王夫人既轻信又轻疑(如对金钏),基智商就是
在袭人之下,高贵者有时是多么愚蠢啊。
七九、黛玉的这三首诗
宝玉挨了一回板子,如立奇勋,全府老少主奴
纷拥探视,可悲亦复可笑,至少更证明了这种寄生
贵族生活的绝对空虚。
挨打也构筑了极好的舞台,人人都要上来表演
一番。打前有各种头绪。金钏、琪官、贾环、贾雨
村、忠顺府长史、门客..打时有贾政、王夫人、
贾母、李纨、凤姐,打后出来的人物更多,其中表
演最精彩的当属袭人。
却说黛玉来看望宝玉,未能尽兴尽意,宝玉“心
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
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这两句话的文章深了,从文本来看,袭人并未
干涉过宝玉与黛玉的来往,从刚刚结束的袭人向王
夫人进言获得了殊宠殊荣,当真是立了奇勋来说,
此话甚易理解。莫非宝玉也知道了袭人对王夫人说
的话?这一点并未仔细交代,读者不知道袭人进言
时离宝玉的伤榻有多远与宝玉是否正在睡觉。但按
理说,袭人奴才是仔细的,不至于不避宝玉向王夫
人报告绝密事务。那么,就是书里有未明写之处,
宝玉心如明镜,知道袭人与黛玉是两条轨道上的。
那么,他派晴雯去代看望黛玉,就是将晴雯划
入黛玉阵营了?小男女的情感故事里竟产生了山头
圈子、纵横捭阖的因素,着实可叹。
而且是晴雯提醒宝玉送点什么东西的。按行文,
晴雯全然无心,而宝玉送旧手帕有意,黛玉左思又
想感情激动更加多思了。回过头来想想,晴雯的提
醒全无用意吗?
这就是《红楼梦》的好处了,它写了那么多人
物那么多场景事件,有的写得那么纤毫毕现,但是,
未显直白,未显裸露,未显罗嗦。更多的人和事仍
然是若隐若现,若有若无,欲说还休:有极大的思
考、揣摩、猜测、再创造的余地。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綃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这三首由黛玉题在宝玉赠的旧手帕上的诗,非
常感人。在王蒙的童年,我常常听到我的外婆,一
个基本上是文盲的老太太深情地背诵此三首诗,它
们易懂,动情,是闹了好几场,在关键时刻,宝玉
向黛玉表白的回应,是宝黛二人从童年的两小无猜,
两个小孩打闹到来了真格的啦的转折点。
宝黛的关系非常丰富,因为他们是亲戚,不能
一上来就都当爱情解读,宝玉对他的三姐探春等也
是很有感情的。国人是特别重视血缘关系的。而且,
住在封闭性的美丽却又是戒律重重的大观园里,他
们是多么需要亲情与玩耍啊。
但是,不能明说的爱情才是两个人的真正心病,
于是三十二回里有了一番表白,此回里又有了两块
旧帕。两块旧帕使黛玉火烧火燎,生死相托,病入
膏肓。中国封建社会中,主流意识形态与人性人情
尤其是爱情为敌,谁萌动了爱情谁就是得了病,谁
的情深谁就是不治之症,呜乎!
八○、林黛玉的爱情诗
黛玉在大观园中,诗才是最好的,几次作诗,
她都被说成夺魁者。她的爱情诗很少,因为她是不
可以写爱情的,爱情题材是一个禁忌(这实在是中
国文学的一个奇处)。但是在得到了宝玉相赠的旧手
帕后,她“五内沸然炙起..余意绵缠,令掌灯,
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
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起诗来了。这是红楼少女
留下的唯一以爱情为题材的诗章。即使从整个中国
的几千年文明史中搜寻,(包括小说戏剧中的人物)
这样的未婚少女之爱情诗亦极其罕见。
那么这三首诗怎么样呢?刻骨铭心,椎心刺骨,
哀婉已极。从眼空蓄泪,到劳惠赠,从不知为谁而
哭到“为君伤悲”,从镇日无心镇日闲,到任他点点
与斑斑,从偷潸即偷着流泪,到大哭一场:难收面
上珠,旧迹模糊,确是动人心魄,不论谁读到这里,
也会为黛玉一恸。一种不准恋爱的文明该有多么惨
烈,多么恐怖,多么畸形!而且此诗在小说中作用
很大,后四十回黛玉死前,又找出了此“有字的绢
子”,又是撕而撕不动,又是烧掉,惊心动魄。
从纯诗的角度看,三首诗围绕一个泪字作文章,
嫌单,嫌露,嫌缺少言外之意,言外之诗。其实有
了第一首,没有正确动作边的两首也行。当然第二
首中的无心与闲,表达的也还有点意思,它指的其
实不是与“忙”对应的闲,而是青春期的无爱情伴
侣的茫然空虚心态。
随便从唐诗三百首上举几个例子:杜秋娘:金
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此诗作旷达语,及时行乐语,实际上无限惆怅,
二十四个字的内容,基本上传达出了黛玉整个的葬
花词的内容,而且比葬花词更加立体,正说反说,
徘徊婉转,浅吟低唱,曲折回环,悲中有喜,喜中
有苟且,苟且中有无奈,无奈中仍是悲悲喜喜。葬
花词嫌钻下一个洞,无限深挖,其实无非是生命短
促,韶光难再,青春易逝,美貌难留的千古一叹。
再如:李益:江南曲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怨妇之情,百无聊
赖,结语俏皮,反衬了怨妇的灵动活泼,一个灵动
活泼的女子却成了百无聊赖的怨妇,更令人嗟叹。
再如李白: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这是一种无声无泪的哭泣,比哭成了湘妃竹,
哭得抛珠滚玉还留有想像的余地。
再如金昌绪:春怨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这又是怎样地敲侧击,寓千言万语于无言中,
寓无限诉说于失语中。其沉痛比大哭大号还要多!
包括我们看看唐诗上对流泪的描写,我们当知
道,红楼梦并非以诗见长,它的诗的内涵与表现上
都嫌纯单化。由于突然有人倡读罢“红”诗,可将
其他古典诗词弃之如敝履之怪论,我须要在这里说
上这么几句。
八一、纯、雅、空
黛玉接到了宝玉的旧手帕,激情澎湃,浑身火
热,面上作烧,病由此萌(这个说法好生奇怪,黛
玉不是一直病着的吗?只能是新病或老病的加重
吧),令人同情,令人惋惜。
她接着看到贾母搭着凤姐的手,和邢夫人、王
夫人、周姨娘与丫头媳妇众人探望挨打有功的宝玉,
叹息有父母的好处,益发衬出自己父母双亡的孤凄。
虽然这与韶光短促,人生无常等等已成了林氏老调,
毕竟事实如此,那种社会下,一个少女没有了爹娘,
确是凄惶得紧,读者自然同情。
曹氏一支笔,能开能阖,收放自如。各种纠葛
汇于宝玉挨打事件,此一事件又分散出许多支脉,
既丰富多彩,又清晰爽快。可笑复可叹的是,宝钗
为此事与哥哥发生口角,她理所当然地听信了茗烟
——袭人版的事件分析,“错里错以错劝哥哥”,认
为琪官之事乃薛蟠口舌所致。而薛蟠也理所当然地
愤怒至极,并当场揭露妹妹是一心求嫁宝玉,立场
乃发生了变化。这样的揭露不管真假,打中宝钗痛
处,致使宝钗羞愤欲绝,哭了一夜,哭肿了眼睛。
而这时,“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
有哭泣之状..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
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这几句未免太过分。一,头一天黛玉刚刚为宝
玉哭肿了眼睛。莫非黛玉只准自己为宝玉哭泣?具
有为宝玉而哭的专利权?二、前面已交代,黛玉对
宝钗,已相当折服亲近,已视为姐姐,为何突然口
出不逊?两缸眼泪云云,太过刻薄了。三、将挨打
的后果说成“棒疮”,无同情怜惜痛心之意,有取笑
乃至幸灾乐祸之嫌,叫人好生不解。莫非是她得了
旧帕过于兴奋,觉得宝钗的反应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