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
回头，一径去了..”曹雪芹很清醒，他已经坐实
了，有意识地突出了林黛玉的刻薄。而刻薄实难透
露出薄之有理，刻之有因来。
刻薄完了，黛玉又进入了为自己的命运而哀伤
而担忧的怪圈。哭，吃药，再哭，与宝玉比完了（没
有双亲）又与《西厢记》中的崔莺莺比，于是第无
数次叹息自己命薄。再听鹦鹉学着自己说话背诗。
叫做：
……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
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
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
这且不在话下……
如此悲凉，如此闲适，如此清雅，如此孤独，
如此空虚！不但人雅，连鸟也雅得不亦乐乎。不但
人独，连鸟也变得独起来了。现在某些鸟类公园中
也饲养着一些能学话的鸟儿，鹦鹉、八哥、鹩哥等，
他们从游人与饲养员那里学到的是“恭喜发财”之
类的俗词。世上有几个少女有这样的环境，这样的
条件，这样的性情，这样的纯洁！
如果黛玉是如今的打工一族，不打工就不得温
饱，她会选择绝食而死吗？她还有这样纯洁高雅吗？
纯洁与高雅的前提是孤独也是空虚，纯洁与高雅的
代价自然也是孤独与空虚，是孤标傲世，是镇日无
心（犹言心无处安放，心悬着、心张着），是青灯照
壁，是冷雨敲窗..这应该算作求仁得仁，求雅得
雅，求孤得孤，求空得空吗？还是风刀霜剑严相逼，
这乃是她受到封建势力迫害的写照呢？
八二、令人不舒服的“亲尝莲子羹”
读红楼，大多是拍案叫绝，掩卷叹息，心领神
会，十分信服。但也有极少数段落，我从小看着就
不舒服。
其中就有“白玉钏亲尝莲子羹”一节。先是白
玉钏与莺儿领了贾母旨意，同送荷叶（鸡）汤给宝
玉，莺儿嫌汤烫不好端，白玉钏命令一个婆子代端，
到了宝玉那里再自己端。这里写得很细，大致如现
在，餐馆里从厨房将菜肴端至顾客桌旁的往往是粗
使的工友，然后倒手给负责此桌的相对标致一点的
服务员接过去再上桌。其次，这说明有一定脸面的
丫头如玉钏者，已有支使婆子的权力。主奴有别。
主子与奴才中又有级别区分，到了玉钏这个份儿上，
也有一点权了，怪道玉钏的姐姐宁肯死也不愿意被
赶出去。
然后是玉钏见了宝玉没有好脸，宝玉不生气，
反而百般讨好，玉钏终有喜色。玉钏见了宝玉不快，
是因为其姐金钏之死，宝玉负有责任。而宝玉讨好
的极致是以莲叶羹不好吃为由，骗没有资格吃主子
的汤的玉钏尝了一口。这是一个小小的玩笑，是一
位少爷对丫头的格外洪恩，甚至是一种变相的调笑，
当然还不算是性骚扰。而玉钏果然快乐起来，并以
“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
的孩子气的娇纵与玩耍表达了对于宝玉的低声下气
的受用之情。
这背后，是一条人命，是一件血案，姐姐的投
井，换来的是亲尝莲子羹的恩宠，读者，读到这里，
你受得住吗？
而曹雪芹写这些是写得多么津津有味啊。他的
描写其实是为了突出宝玉多么体贴，多么俯就，多
么诚意，多么感人..在那个时代，一条人命是多
么不值钱！
这还不算，底下是宝玉接待傅某人的两个嬷嬷，
原因是宝玉欣赏（姑且不说是垂涎）傅某妹妹傅秋
芳的姿色，然后是宝玉与莺儿搭话，心动情动，直
动到莺儿的主子宝钗身上，“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
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
这可真有点垂涎欲滴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然，
宝玉还小，他的这一切轻薄都是以天真烂漫的形式
表现的，未显特别肮脏。另一条，宝玉是有重点的，
对于重点是极明确的，不敢造次的，那就是对林黛
玉的以生命相托，以生命互托之情。这才区别了他
与贾琏薛蟠之属。
当然，宝玉还有傻的一面，他的着三不着两，
弄洒了荷叶汤，他只知道问玉钏烫了不曾，不知道
自己是否烫了，但也说明他没怎么烫着，如果是多
少度多少度烫伤，他不会没有反应。当然，与那种
视女性为玩物，视奴才为猪狗的其他男主子相比，
宝玉也就难能可贵了。
他还多了点终极关怀，多了点形而上，即傅家
二嬷所说的：宝玉“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
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
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
哝..”这么一搞，他显得有了思想，有了智慧的
痛苦，有了慧根，有了灵性，他美化了自己，也被
曹氏美化了。
八三、令人不舒服的“亲尝莲子羹”
索隐派“红学”有认为宝玉是影射顺治皇帝者，
根据是，除了皇帝，哪个男子能这样地被包围在一
大群美女之中？
是的，你很难设想，一个男人，被那么多女子
所瞩目，所青睐，所追求，所向往。这不知道是不
是反映了男子的最高理想后面的弗洛伊德式心理生
理依据。反正中国皇帝是用最粗鄙、最简化、最小
儿科的方式实现了一个男子的可能有的所有欲望诉
求的：巨大的宫殿，无数为他独占的女人，不死药，
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有一切排场和山呼万岁..
宝玉是一个所谓情种，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
意淫偶象。按，我国古代并无爱情一说，代替爱情
的是怀春，是风月（往往对于女人这样讲），是云雨
（指做爱），最多到一个情字，怜字，都不郑重，不
太正经。至于居室云云，则是从人伦角度而不是从
感情角度表达什么。
中国是讲究“名学”的，伟大的五四新文化运
动使我们有了“爱情”一词以后，这种男女之情有
了合法合理的归属名称。有了《罗蜜欧与朱丽叶》
有了《安娜•卡列尼娜》有了那么多著名诗人
的爱情诗篇之后，原属风月云雨的爱情也大大地重
如泰山起来，甚至带点惊天地与泣鬼神的伟大气魄。
但是古今中外的爱情名著中也再没有宝玉这样的角
色，一个男孩儿独享众少女的钟情。他是注意的中
心，他是爱的中心，他永远被众少女所关切，他曾
经认为众少女的眼泪独独为他而流淌，他要欣赏谁
就欣赏谁，要与谁玩就与谁玩，想跟谁好就跟谁好，
他吃他们脸上的胭脂，“猴”在她们身上，乃至他早
就尝过云雨之情了。这还不算完，他仍然需要全面
享受，他既要众少女的美貌、巧手、慧心（包括雪
白的膀子之类）、活泼、青春、快乐与倾心侍奉，也
要林黛玉的清高共鸣，智力与性情的相合相应。现
实中，小说戏剧中，再无第二个男人有这样的福气。
只是我从小，阅读“红”的时候就觉得宝玉爱
的女子太多了，令人眼花缭乱。
是境遇使然？是宝玉的美貌使然？是小说家的
天才虚构？还有评者认为这正是《红楼梦》的可读
性所在，不是说中国人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愿望：“作
皇帝”吗？那么每个中国男子心中都有自己的三宫
六院七十二嫔妃的乌托邦喽。
年龄和文化尤其是文学掩盖了或修饰了宝玉的
贪婪与自私的欲望一面。警幻仙子讲得好，好色即
淫，知情更淫，宝玉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当然，
他与皮肤滥淫之蠢物们有别，到底怎么个别法仙子
没有讲清楚，宝玉自己也未必弄得清楚。他多了点
尊重（他多半都要以姐姐相称嘛），多了点体贴（不
仅折花，也知赏花护花），多了点天真，却仍然掩饰
不住轻薄和享乐心理，他的词叫“受用”。其实越是
人生悲观论者越容易变成及时行乐者，如李白所言：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
（当然包括红楼之梦），为欢几何？秉烛夜游，良有
以也。夜生活夜总会云云，当中包含着这样的情绪
吗？宝玉的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亲热一个玩耍（无
脏意）一个当中，包含着这样的情绪吗？
而可悲的是，被宝玉看中并非幸事。他喜欢晴
雯，晴雯遭殃。他与金钏说笑，金钏送命。他欣赏
芳官，芳官完蛋。他爱黛玉，黛玉断魂。他看中了
宝钗的膀子与莺儿的灵巧，也只能让她们活寡罢了。
八四、谁是挨打事件的最大赢家
应该说，宝玉挨打，主子们中没有什么人是赢
家，宝玉受了些皮肉之苦，然后我行我素，再不考
虑今后的日子。贾政是最大的输家，他又是表决心，
又是起誓，又是亲自操板子，最后直挺挺跪在那里
接受贾母的蛮不讲理的教诲。黛玉得到两块旧手帕，
却仍然疏离在众人外边。宝钗为此受了哥哥同几句
重话，哭了一夜。
倒是袭人，获得了千载难逢的机遇，向王夫人
进言，一次良药苦口的金玉良言，一次向主流意识
形态效忠的关键性表态，使她成了大赢家，使她成
了主子的大红人，而且立竿见影，多了每月的特殊
贴，并且，得到了王夫人戴帽发放下来的两盘菜。
袭人低调处理，装傻充怔，硬说是不知怎么回
事，是”奇了”：忽而多吃两菜。宝玉则是真正的天
真烂漫，竟以为是菜做多了，人皆有份，宝玉可怜，
歆以为贾府里能有平等与博爱。袭人则不忘记说明，
只有她有此殊荣：
.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
这可是奇了。.而对此，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
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
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
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
有呢。.
宝钗立即理解了袭人的特殊地位，未必是王夫
人与宝钗交流了有关情况，倒更像是一种默契，有
此心者，效忠者，自然能理解另一个效忠者，这也
是猩猩惜猩猩吧。倒是袭人的不好意思说，有点得
了便宜卖乖的虚假劲儿。如你真的不好意思，你为
何不将错就错，顺着宝玉说的竹竿爬，表示相信确
是菜做多了不就结啦？宝钗的话，等于是袭人自己
逗出来的。
有趣的是，袭人的行情急剧上涨的事，很快就
被这个”屋里的人”们知道了。不仅眼睛里不搀沙
子的晴雯，而且不带楞角的秋纹，也对此磨起牙来。
藉着秋纹说起得到了主子的赏赐，晴雯道：“要
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
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
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
也不受这口软气。”按，此话也是吹牛而已，岂止是
这样的软气，更大的硬伤打击你能不承受吗？
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秋纹问是谁得
了先机，并表示“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
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
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
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
的....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这里虽是玩笑，
令人胆寒。特别如果联想到晴雯此后命运的话）秋
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
是罢。”
说的是众人笑秋纹骂得巧，众人说起了西洋花
点子哈叭儿，其实这句话够重的。由于袭人一直披
着方向正确的外衣，书里包括宝玉本人，对她一直
是比较客气比较不乏敬意的，只有这一句，比较难
听。
“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
正经..”
袭人的反应也很聪明，骂得再厉害，在“姐妹”
中你必须忍受，你只能把它当做一次磨牙，叫做轻
狂的，你已经占尽好处，你必须允许幽默，允许姐
妹们以说笑的方式发泄一点妒意，表达一点不服。
她其实也明白，此事体大，并不仅仅是一句玩笑。
八五、食与诗
《红楼梦》中有两次集体作诗赛诗联欢活动，
都同时有美食活动与之相辅相成，互为凑趣。一次
是吃螃蟹而咏菊，另一次是吃鹿肉（采取烧烤即西
方的所谓BBQ方式）而咏雪——即景。美食因诗而
活跃高雅，无诗则只剩下了口腹消费、充饥解馋。
诗人因美食而丰盈兴奋，否则只剩下了穷酸背兴、
装腔作势。可见，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物质
精神，形而下与形而上，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缺一不可。
“红”中诸诗作从诗的角度，未敢奉承，盖它
们的境界与内涵都嫌不足，但是作为整体，一批批
“集束手榴弹”自有其规模效应，起码证明雪芹很
会写诗，对诗的格律，立意，取材都能胜任。
试看此首：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工整，怨而不怒，哀而不伤，闷呀，断肠呀，
空呀旧呀瘦呀梦呀病呀痴呀，你猜得到它是宝钗的
作品吗？它与下面一首的风格与情调有明显的区别
吗？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如果说有别，登仙呀，忆旧呀，篱畔呀，秋酣
呀..倒是林的这首开阔乃至自得一些。
林的另一首被评为夺魁的诗是：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此诗的情调与其说是弱女气不如说是文人气。
蕴秀噙香，千古高风，相当地牛气。而她的另一首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更带几分傲
骨了。宝钗的上述诗，倒更多了些弱女子气。就是
说更低调一些。
黛玉也有低调，在“孤标”一首的最后，她写
道：“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这是许
多诗的写法，抒情煽情，到最后了往回拉一拉，免
得声嘶力竭，反显俗欲说还休，余音袅袅。犹如庆
生晓梦，望帝春心，珠泪玉烟之后，李义山写的是
“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在国破、感
时、溅泪、惊心之后，杜甫写的是“白头搔更短，
浑欲不胜簪。”绷紧了的琴弦反而稍稍松弛了一下，
这也像中国功夫，不论练得多么激烈，收式却要心
平气和，神清意定。
这也很好理解，中国的诗既强调个人的创造性，
又强调诗学的整体性，兴观群怨，不怒不伤不淫，
直到讲出处讲来历，都是将诗作看成一个民族文化
的整体。可以唱和，可以集句，可以借用。李白的
咏黄鹤楼的诗显然受崔灏诗的影响。而李清照的庭
院深深深几许，直接来自对于欧阳修的此句的激赏。
毛泽东多次将李贺诗句化用或搬用到已作里，亦是
此理。古人做诗，绝无知识产权观念，倒是以互相
交流借鉴为乐事，以成为一枝一叶一花一蕾，而与
整体的诗歌大树相匹配为乐事。那么，宝钗与黛玉
为人风格上大大不同，少量诗歌风格却相当接近，
也就不足为奇了。
八六、黛玉的咏蟹诗怎么了
大观园的老小主子赏完海棠，再赏桂花，饮完
茶再吃蟹。大家边说边笑，打破辈份与主奴界限，
贾母、凤姐、鸳鸯、平儿等随便说笑。凤姐一直戏
言到贾琏娶鸳鸯作妾，鸳鸯还击要把蟹黄抹到凤姐
脸上，琥珀又笑平儿吃醋的话，最后平儿竟当真将
蟹黄抹了凤姐一脸。看呀，这里也偶然会有自由平
等博爱，有涉嫌轻薄的准黄段子，有无差别境界。
即使在黑暗王国里，总也有放松的时候，平常心的
时候，否则，人们不早死光了？人类怎么还可能延
续繁衍？
宝玉先写了一首咏蟹诗，他很得意：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此诗多少令人联想起宝玉自身。持螯喜，兴欲
狂，饕餮王孙，横行公子而且无肠，积冷却因馋而
忘忌，沾腥却仍香，而且，前文已经说过，他是一
位无事忙。不像宝玉复像谁去？
当然，只是像，不是说宝玉以蟹自喻，因蟹而
自叹自吹，那就太执了。
问题是黛玉先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
并写下下面的诗：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更怜卿多肉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
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
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
究竟何意，先不以为然，并夸嘴说这样的诗要
一百首也是手到擒来，再写，再一把撕掉，再笑说
宝玉的诗写得好，这些都发生在一瞬间，奥妙何在
呢？
第一种可能，确实一比较，觉得还是宝玉那首
好，至少是那首有点兴致，有堪思忖之处，黛玉自
己这首，写蟹倒还细腻，但无余味，无厚度，无再
咀嚼之趣味。
第二种可能，她写完觉得自己写得太皮肉太落
实了：色相啊，螯封啊，壳凸红脂块块香，令人垂
涎三尺，更不要说什么更怜卿多肉八足，助情谁劝
我千觞啦。食欲写得太具象了，甚至能令人联想到
性欲上去，黛玉一把撕之有理。
第三种可能，黛玉隐隐深究到了咏蟹诗与宝玉
形象的对应关系，及时退出。
再看被众人交口称赞的宝钗的咏蟹名句：“眼前
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此前，恰恰是宝钗
说过宝玉做事无经纬的话。只是碰巧了么？
第四种可能，倒不是专指宝玉，从对螃蟹的吟
哦中，黛玉感到了某些不祥的预感，正如宝钗蟹诗
的最后两句：“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终非善语。
我至今仍然没有完全解开黛玉撕蟹诗之谜，希
望识者有以教我。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宝钗行事是比较温厚的，
为何她的蟹诗写得如此刻薄呢？是她的不祥预感吗？
还是行事归行事，作诗归作诗呢？作诗毕竟不是陈
情表，不是命令不是文书不是法律也不是证词，作
诗者作诗也，是一种虚拟的发言，虚拟的愤怒或者
鞭鞑，不可以过于认真的。
八七、主奴情谊深
这个小标题有点荒谬，但是《红楼梦》里是这
样写的。我们可以批评曹雪芹的阶级分析方法掌握
得不好，阶级觉悟还远远不行，他不该这样写，如
果我们硬要曹氏有今天的阶级斗争观念的话。但我
们无法回避这类文字而只看到金钏跳井与晴雯司棋
被逐。
三十九回开始，有一段主奴几个人边吃螃蟹边
闲谈的交代，与情节发展无关，节奏舒缓，说说笑
笑，类似闲笔，类似过门。而且这一段的核心人物
是李纨，超脱、客观、由于守节而具有道德优势的
一位差不多应该算是旁观者。
她先是表扬平儿，爱抚平儿，叫做”平儿一面
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
的我怪痒的。”这种亲密接触，用现今西洋人的观点
来看几近于初期的同性恋了。我国的传统，倒是愈
是没有与异性交往的可能的地方（如兵营、女子学
校）人们愈是倾向于同性间的亲密，拉拉扯扯，搂
搂抱抱，都不足为奇。有过一个笑话，说是二十世
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美国青年到中国来，看
到照相馆橱窗里两个战士或两个女孩依偎着搂着脖
子的照片展示，还以为是中国性观念特别开放，大
街上公然展示同性爱恋的图片呢。
李纨还揽着他（平儿）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
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
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果然此后，凤姐泼
醋，打了平儿，李纨有所谓替平儿报仇之语。
在李氏摸到平儿身上的钥匙后总结说：”我成日
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
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
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
匙作什么。”
李纨此时还表扬了鸳鸯，并分析了鸳鸯的特殊
地位：“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
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
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李氏并特别强调鸳鸯决无仗势欺人的毛病，而是心
存忠厚，广结善缘。
然后宝玉提出：“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
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
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
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
李纨接着表扬袭人：“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
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
地！”关于袭人的作用袭人的伟大前面正面写了不少
了，故这里的旁写虚写从简。
同时李纨也说起自己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先时
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
鬼了。”并因之滴下泪来。这既有补充交代的作用：
为何李纨总是形单影孤，也反证了得到一个平儿、
袭人、彩霞式的丫头——助手——忠实伴侣并非易
事，它还表达了李纨的感情缺失，感情痛苦，孤苦
零丁之感。旧社会，一个女子不可能老是为了丈夫
而哭泣，一个寡妇即使提起丈夫也是用“死鬼”之
类的无情字眼以免旁人笑话，却可以为自己身边没
有一个体己的帮手而滴泪。想起来国人旧时所受的
种种精神压制，着实令人长叹。
八八、刘姥姥怎么那么幸运
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个刘姥姥（书中作老老），
所向披靡，在贾府受到贾母与凤姐的恩宠，吃喝逛，
临走又拿钱又拿东西。她怎么那么走运？
我听金克木教授生前说过，他觉得刘姥姥写得
不真实。
所以这首先是一个投合阅读心理的故事，是小
说即虚构作品是也。一个幸运的人，很适合作小说
里的角色：像单口相声里讲的黄蛤蟆，像生活中的
彩票中大奖者，像超女的前三名。多少读者期待着
幸运，用维吾尔族的说法，叫做期望幸运的鸟儿栖
息在自己的额头上，也愿意读幸运者的故事啊。
同样，不幸者，冤屈者，各种倒霉的事情不一
而足地落到自己头上的角色，也能引起阅读的兴趣
——同情、共鸣，此种人物引起的是与自己同冤比
自己还冤的悲愤发泄，而幸运者的暗示是自己还有
可能得到命运的恩宠。前者可心借他人之灵牌哭自
己之块垒，后者可以借别人之灵气佑自己之侥幸。
其次，贾母其人，整天生活在寄生的贵族世界，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相当烦闷。连连幸运（如刘
姥姥所说的”福”），其枯燥、单调、烦闷很可能超
过连连不幸（祸），祸事一来，总是要人应对，要人
自救，要人奔走挣扎，身陷不幸中者，烦不到哪儿
去。
是故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
请了来我见一见。”
而凤姐说的是：“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
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
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
老太太听听。”
这很很正常。第一，老太太需要一个年龄相当
的人陪说话，如今陪老人说话甚至可以成为一种职
业嘛。第二，她们需要一些陌生化的信息与经验，
刘老老应运而至了。就是说，像刘这样的农民，正
好与贾母凤姐们互补。可以简单地说这就是解闷。
也可以说这是为了映衬自己的高级幸福，还可以解
释为对于信息的追求，“生活在别处”所导致的好奇
心。
刘姥姥见到的贾母是下面的形象：
.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
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
顺便说一下，国人多信奉舒服不如撂倒子（河
北俗语，前半句是“好吃不如包饺子”），越是有身
份的人越是喜欢半卧着接待比自己地位低辈份低的
来客。我这半个多世纪，就有过两次被半躺着接见
的经验，接待我的领导，都是很好的人，他们确实
是太累了，我想。
贾母还对刘姥姥说了些对别人没有说过的话，
当刘姥姥称颂贾母的福气的时候，贾母说：
.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
也没了……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
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
.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
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
这话并不是得了便宜卖乖，而是贾母的心声。
也是贾母尚信心十足的表现，一个人物，越是有信
心，越是不怕暴露自己的弱点与烦恼。
刘姥姥说，自己是生下来受苦的，而贾母等人
是生下来享福的，这既是奉承，也是心声，否则怎
么解释，同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两拨人的命运相
差十万八千里！但是你无论怎样解读，总会感到此
话中有辛酸，有不平，有自嘲，也有对贵族的讽刺。
即使你相信什么什么人生来应该受苦，什么人生来
应该享福，你当真听到人家这样讲，也会有罪过罪
过，可怕可怕的不安感。
八九、神秘的故事
在贾府人众观看珍禽异兽般的兴趣和要求下，
刘姥姥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叫做：
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
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
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
些话来讲。
这说明，一，是虚构性的，二，是有些见识的
创造，创意性的。
她老人家讲的是三四尺深的连日大雪后，”一个
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
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去抽柴禾。
这个故事有背景，有人物，有主要动作，符合
小说的主要构成要求，同时这个故事天马行空，令
人摸不着头脑，却能引起宝玉的兴趣。刘姥姥知道
宝玉爱听女孩儿的故事，故能投其所好？
而且，一讲到这里，大观园里”走了水”即有
火情，以至贾母不让她再讲下去。这就更神奇了，
她讲的是什么？是急急如敕令？是芝麻开门的咒语？
是讖语还是巫术、邪术？你想刘姥姥是谁？
至少是人老了就成了精，所以有此法力，有此
异兆，有此偶然。
都说是《红楼梦》是非常写实的，但是其中的
人物，讲起故事来，却有点令人毛骨耸然的神龙见
头不见尾。当年凤姐讲过这样的故事，如今刘姥姥
又讲上了，何意呢？什么话这样藏头露尾呢？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
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
个什么老爷……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
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
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
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
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
像……他成（了）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
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
这一段就显出胡说乱编的痕迹了。但是宝玉真
诚，仍然信以为真。乃至演出了令敬烟有偿服务去
寻找小姐的祠堂的喜剧，茗烟找了一回，找到的却
是一尊“青脸红发的瘟神爷”，以标致的一个小姑娘
始，以青脸红发的瘟神爷终，这是偶然吗？这是有
什么用意的吗？
还有，小姐的姓名，有的版本作若玉，有的版
本作茗玉。如是若玉，更神了，《红楼梦》名字里带
玉的并非等闲，只有宝玉黛玉妙玉与蒋玉菡，小红
原名红玉，被主子改掉了，说明不能任意名玉，中
国文化也是推崇玉的品质的。此位莫须有的小姐乃
是何方神圣，能名若玉？了得吗？莫非刘姥姥也研
究了贾府的姓名学？
叫茗玉也不简单，雅致的很。茗烟茗玉，更是
排在了一起，令人不觉陌生。
闲笔不闲，令人依依，乃至令人耿耿于怀，难
以释然，难以忘怀。瞎编与否，也只有天知道，叫
做假语村言嘛，刘姥姥来自村里，她的话，当然是
村野之言。通篇到处提醒读者，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而作者越是这样说，考据、索隐，
拿《红楼梦》当秘史家史自传来考证的人就越多，
可惜，认真考证茗玉或若玉的故事与刘姥姥的身份
的文字还不够多。会不会有朝一日能考据出刘姥姥
的信史或克格勃身份来呢？等着吧，您哪。
九○、刘姥姥的进步与可爱
越来越可爱，当是一种进步的可能性。另外的
可能性当还有越来越有本领，越来越不动声色，越
来越尖刻——越来越讨嫌等。
刘姥姥就属于最好的那种进步人。一进大观园
的时候她因不会讲话被周瑞家的批评教育，她说什
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老（凤姐）拔一根汗毛比
我们的腰还壮（应读第三声），被周瑞家的认为粗鄙
而使眼色制止。她提到板儿一口一个”你侄儿”，也
令周家的批评。二进大观园，令人刮目相看，她已
有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劲儿了。
第一她会说话，关于享福与受苦，关于雪后一
个标致少女抽柴禾的故事，关于吃野意儿吃新鲜与
吃鱼肉的关系，关于螃蟹的价钱..都保持了自己
的风格，也都得体。
例如在贾母带着她游览大观园时，贾母倚柱坐
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
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
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
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
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
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
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
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
画…….刘姥姥……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
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
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当然是阿諛奉承，但是刘说得真诚，有自己的
语言特色，如果是学着贾家人的腔调说话，如果是
说一些个套话字话，如贾芸给宝玉的信，一看一听
就虚伪可厌。
第二刘事事合作，你瞧不起我也好，耍弄我也
好，我都当做好意接受下来，反正是我来求你，最
后你答应了满足了我到来的所求，就是我的胜利。
例如凤姐给她脑袋上插花，拿她当活宝耍，众人笑
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
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
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曹氏写大观园写贾府，每每用跳出来的陌生眼
光来说来写，有贾雨村的纵论，有林黛玉的初至印
象，有贾政带着众门客对宝玉“试才题对额”，这次
又以刘姥姥写特写一回。其实与其他才子书奇书比
较，《红楼梦》的场景有限，要写上几回才能使人印
象深刻，要能钻得进写又能跳出来写，要写上几回
却又不能令人厌烦。其实刘姥姥一边念佛一边歌颂
大观园，正是贾家人众所要的：不被称颂乃至羡妒
的幸福，其被感觉是不够味儿的。
琥珀让她防苍苔路滑，她自称是走熟了的，说
着，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
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
刘姥姥已爬了起来，己也笑了..“才说嘴就打了
嘴。“贾母问他：“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
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
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当然都是即兴反应，却更像是有意地出点洋相，
提醒贾府的人们他们是何等尊贵，何等幸福，高于
凡人不知凡几，满足他们的虚荣，减轻他们的麻木，
让他们见苦思甜，得意洋洋，舒舒服服，长命百岁。
九一、至于笑成这样吗？
接着吃饭了，鸳鸯趁机凑趣，拿刘姥姥取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