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是谑而不虐。拿出一付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筷子,
刘便说:”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
他。”
她的话又是符合期待的,贾府人众就是要看她
的土里掉渣,嘛也没有见过。而她的铁锨比喻极佳,
富有劳动人民本色。能把铁锨一词用到大观园来,
也算刘姥姥的一个贡献。出了此铁锨一词,甚至使
社会主义中国的读者对曹氏的印象也好了许多,他
毕竟是知道什么叫铁锨的啊。
至于当着刘姥姥的面展示窗纱料和衣料,谈论
什么蝉翼纱、软烟罗、霞影纱、上用内造,以及各
种衣食用玩诸器物,则反而显得罗嗦与过分。即使
搞大观园展,即使贾母是刘姥姥的导游也不必如此
周到详尽。读者不能不疑心是曹氏写到这儿心里痒
痒,不能自已,趁机大肆炫耀:”老子当年,阔多啦!”
噫,色即是空,说来容易其实难,色没了,是
空,色有的时候,色正艳丽之时,岂是空哉,事后
回忆起来,吹起牛来,也还是很过瘾的嘛!
下面一段也令人觉得过分,不舒服。
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
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
不语。
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
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
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
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
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
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
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
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
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
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有点过杠,尽管令尊长开心是在下者的义务,
但毕竟刘已年高,这样耍,太恶心了。众人反应也
殊可异,至于笑成这样吗?莫非她们太没有笑的机
会笑的话茬了?莫非她们需要的是胳肢胳肢?是的,
她们没有可能听相声,看小品,发手机段子。笑成
这样反见她们生活的可怜贫乏无趣。
其次,这次逗笑是在凤姐主谋下,贾母怂恿下,
鸳鸯操办下的一次“开心百分百“节目,没有笑前,
已经派定了姥姥的搞笑角色,搞笑任务,已经完备
了笑的部署,笑的气氛,笑的角色,笑的必要,万
事俱备,只欠一笑。能不笑吗?不笑就是不合作,
就是不忠不孝,就是自外于贾府。
这里还有一个启发,人越高贵,越是难于自己
笑与使别人笑,所以大观园需要刘姥姥,统治阶级
需要被统治阶级,不但需要被统治者的血汗劳苦,
也需要被统治者的无拘束放肆搞笑。
九二、鸳鸯的高级酒令
《红楼梦》写到的东西太多,读时禁不住胡思
乱想。
在刘姥姥二进大观园的过程中,举凡贾家的园
艺、建筑、用具、吃喝、布艺、穿戴、发饰首饰、
工艺、器皿、文艺(演习吹打)、室内装修布置,全
都不厌其烦地写了一个淋漓尽致。
特别写到宝钗的住室:
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
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床
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又嗔着凤姐
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
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
他都退回去了。.……贾母摇头说:.使不得。虽然
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
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
无论如何,这样朴素生活的人,有三种情况,
一是胸有大志,对区区小把戏不感兴趣,例如毛泽
东的住室就是最朴素的。第二,自幼贫困,战战竞
竞的,宝钗当不属于此种情况。第三,绝对的教条
主义,不可救药的冬烘先生,多半见于男性。看来
宝钗还是属于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她有眼光,
有远见,有不俗的思路与选择,却缺少了点生活气
息。
而鸳鸯的三宣牙牌令,不能不令人佩服她们玩
乐的高雅,本来是喝酒,却变成了文学语言的即兴
展示,如今国人中(包括我)大概没有几个人能玩
好行好这个酒令。这个酒令要求的智商比现时所谓”
脑筋急转弯”不知高凡几,与这样的高级酒令相比,
脑筋急转弯基本上是白痴们的梦呓。
牙牌令还起到了暂时放松一下封建社会绷得特
紧的意识形态弦的作用,贾母的应对中出现了戏词:”
这鬼抱住钟馗腿”(出自昆曲《钟馗嫁妹》,从冯其
庸氏说,下同),黛玉的应对中出现了《牡丹亭》《西
厢记》等对于女孩子是禁书里的词,宝钗看她一眼,
她未以为意,众人也未以为意。(当然,有后果,这
是后话。)
湘云、宝钗的词儿多出自唐诗,这是合乎规矩
的,诗言志,是高于词与曲的。薛姨妈的词儿比较
生活化、通俗化,也符合人物身份。
最精彩的还是刘姥姥的词儿:
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
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
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
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刘姥姥
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鸳
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
了毛毛虫。.……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
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
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
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于是有闲者寄生者的酒令里出现了生活,出现
了泥土气息,出现了“本色”,也出现了笑料。把文
绉绉的转文咬字的酒令变成通俗的富有情趣的大白
话,这本身就带有皆大欢喜、返璞归真的可爱色彩。
这是刘姥姥的一项功德。
还有一句不着边际的话,鸳鸯主持的酒令,这
种高级玩耍,令我联想起如今的富有阶层的游戏,
例如高尔夫球。同样是阳春白雪,洋玩艺更重回归
自然与体育,老国粹玩艺更重关上门自己乐与文采,
不知道中间有什么可比性没有。
九三、茄鲞论
《红楼梦》对各种吃食的介绍很多,其中详尽
地讲了炮制方法,令历代读者难忘的是“茄鲞”,凤
姐亲自向刘姥姥介绍道:
.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只
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
合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子、各色干果子,
都切成钉儿,拿鸡汤煨干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
油一拌,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的时候儿,拿
出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
这些介绍再加前边一会儿拿出一套竹根酒杯,
一会儿拿出黄杨树根作的一套从大到小的连环酒杯,
客观上都有点示威的味道。是贾家向刘姥姥的示威,
也是曹氏向历代读者的示威,有几个人看到过类似
“红”中的生活水准和场面呢,而看到那些近乎邪
门的排场、讲究、奢侈、浪费、奇工淫技,你能不
觉得被镇唬了一家伙吗?
就是说,我们无法不正视那种封建社会中的少
数上层分子的过度消费、过度服务、过度加工、过
度的、不健康的、应该说是适得其反的,只能导致
腐败和退化的疯狂享乐,其实难以乐的现象。
为喝一点茶而由“两三个丫头扇风炉”,动辄让
丫头捶一捶,走几步路也是前呼后拥,再多走几步
就是车轿..封建地主的最大乐趣就是让人伺候,
没有比占有他人的劳动地主婆地主老爷快乐的了。
结果,只能使这些寄生虫变成废物,四肢萎缩,头
脑麻木,全面功能衰退。
这种茄鲞则是过度加工,过度使用劳动,过度
消费的一个样本。食品,一般应该求新鲜,求营养,
求花样,求口味与外观。大自然为人类提供了各种
食物,各有其形各有其味,各有其营养。但是,我
国的某一部分食品的过度加工,已经走向了反面。
例如这个茄鲞。一个茄子这样做,做得最后根本失
去了茄子味道茄子形状茄子感觉,更失去了茄子的
维生素和活性物质营养价值,这是烹调的胜利还是
烹调的走火入魔呢?
据说近年有立志搞“红楼宴”者,用书上王熙
凤君所讲步骤原料方法做茄鲞,结果完全失败,根
本不能吃。
当然,这也说明“红”是小说,茄鲞云云是“小
说家言”,有虚构,有夸张,有添油加醋,不能照搬
照用,吃不得的。
至今许多国人认定中华料理天下绝对第一,而
西餐就是麦当劳、肯德鸡之属。这种饮食爱国主义
很好。我也在国外戏谈过中国人的爱国主义,与喜
爱中餐与使用汉字有关。但是,我们也宜看到,西
餐比较明快,注重选料,爱吃生鲜,突出食品本身
的特点,牛肉,则红,鸡肉则白,鱼类该红(三文
鱼)则红,该黄则黄,该白则白,一盘菜上来,分
明得很,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是什么外观就
是什么外观,少有吃了半天几个人在那里猜者,如
中餐常有的事。这至少也是一种烹调思路。正如穿
戴,西方衣服的功能在凸显人的身体,男则男,女
则女,而有些老式中式衣衫更主要的功能在于遮掩
身体。当然,无庸赘述,遮掩某些部位也是绝对必
要的。
九四、两玉不把刘姥姥当人看
刘姥姥在超级大观园游乐日中,洋相百出,傻
样百现,嘛也不懂,嘛也没见过,只剩下了念佛,
再念佛。
吃鸽子蛋搛不起来。见了八哥说是黑老鴰子长
出了凤头。把黄杨根木的酒杯说成松木的。喝了妙
玉的好茶说是再浓一点就好了..如此这般,符合
农民的生活经验与见识局限,与其说是可笑,不如
说是可怜。但是我怀疑的是,只有这一面吗?农民
有农民的思路,农民的标准,阿Q走了一趟县城,
不是对县城人将长凳称作条凳,煎鱼用葱丝,女人
走路时扭得不好看甚有非议吗?刘姥姥肯定也有一
把尺子,她对完全脱离了她的生活经验的贾府,肯
定有佩服也有不解,有感激也有反感,有惊叹也有
叹息,有五体投地也有嗤之以鼻。即使她并无阶级
斗争的觉悟,她也不可能就那么服服帖帖,甘当笑
料。我宁愿意想像她是半真半假,以歪就歪,装傻
充愣,彼此彼此,想笑就让你等笑个够。靠提供笑
料打抽丰,谁笑谁呀?笑料多数情况下也是双向的,
你瞅着我好笑,我还瞅着你怪道呢。就说这一声声
阿弥陀佛,后面没有“罪过罪过”的潜台词吗?你
们天生享福,本人天生受苦的后面,没有讽刺与不
平吗?
当地当时,贾家的人是有意施恩,刘姥姥是有
意投其所好,那么,究竟谁哄了谁呢?
大家虽然拿刘姥姥当酒菜下酒,取笑于她,大
致仍属善意,是在施恩的大方向下调笑,目的是让
刘开眼和满意,使之受宠若惊,感恩戴德。而与众
不同的对刘姥姥采取彻底蔑视态度,视为畜类,与
之决不认同的有两个人,最最清高的两个人,黛玉
和妙玉。只见:
……刘老老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
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
.你瞧刘老老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
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
黛玉的话刘姥姥听到了没有,或即使听到是否
听得懂,书里没有交代,也不需要交代,盖崇高纯
洁如黛玉者,她说话绝对不需要考虑刘姥姥本人的
感受。刘姥姥即使有感受,对红楼之美梦、之悲梦、
之金陵十二钗毫无意义,毫不足道。刘姥姥其实很
难算个人。宝玉也没有好多少,是他提出了话题,
他的话题本身就没安好心。
退一万步,你黛玉觉得刘姥姥洋相出得太多太
蠢,也是可以的,怎好当面当众说出百兽起舞的话
来?还是贾母的亲戚吗?至少要估计一下贾母的情
面,贾母此时暂时以亲戚待之嘛。林是太放肆,太
无礼了。妙玉更不要说。贾母用自己喝过的半杯茶
给姥姥喝,不含贬意,那时候不可能考虑到细菌茄
病毒传染事,宁可说作对姥姥的善待。妙玉立即弃
杯,太刺激了。妙玉果真认为自己比姥姥高尚纯洁
百万倍,与刘属于两个物种吗?妙玉的寄生性岂不
比姥姥更甚?
任何性格都是立体的,多维多向度的。清高的
代价是孤芳自赏。孤独的代价是乖癖,是敌视蔑视
渺视视他人。纯洁的代价是脱离实际脱离生活脱离
人众。而太实际太随和了,就没有文学,没有革命,
没有创造,没有爱情,也没有“红楼梦”啦。
九五、妙玉的洁癖
妙玉的洁癖更甚于黛玉。就茶水品质与种类问
题,先是训诫黛玉:
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
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
收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
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
过一回…….
喝茶讲究水,符合环保原则,妙公就此水说得
那么邪乎蠍乎,过犹不及,讨嫌。理论上说雪水未
必比雨水更不比纯净水泉水(如杭州虎跑)更好,
雪花其实很容易沾染尘埃。还闹什么玄墓蟠香寺,
又是鬼脸青的花瓮,还有将水埋在地下——又不是
酒,搞什么窖藏——则属矫情,叫做装腔作势,藉
以吓人。
然后是讨论她的茶杯问题,因贾母做人情把自
己喝剩的茶赏给了刘姥姥,姥姥用了那个茶杯。宝
玉说情,建议将该杯赐于姥姥,于是:
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
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是我吃过的,我就砸
碎了也不能给他…….宝玉道:.自然如此。你那里
和他说话去?越发连你都腌了。只交给我就是了。.
接着是刷洗庵内地面问题:
宝玉……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
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
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
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
后一条有个男女有别的问题,令人同情妙玉,
但是宝玉的回答证明,宝玉无意让小幺儿进妙玉之
门,妙玉的嘱咐有点神经质,都知道您的洁癖啦,
就不必一个劲地洁而又洁啦。妙玉不可爱,几近变
态。当然,以妙玉的情状,变态也是变之有理,变
得令人同情的。她的变态的特点是自己受虐后变本
加厉地施虐于人,干脆仇视一切俗人尤其是劳动人。
洁癖可能是一个优点,所谓清洁的精神嘛。但
是,如果以己为洁的象征、标志、标准,中心,以
一切有别于己者即他人与世界为寇雠,则未免乖张。
例如,成为不洁的象征的,在这里恰好是刘姥
姥,吃多了立即窜稀——比吃泻药还来得快,然后
居然进入宝玉卧室入睡,而且睡得不成模样:
袭人进了房门,转过集锦子,就听的鼾声如雷,
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老老
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
姥姥是老粗,吃的粗,肠子也粗,干活多,汗
多,饭量也大,说话也粗。而养尊处优的小姐们是
老细,肠子细嗓子也细,相对精致幽雅一些也是有
的。但是请看作者的描写,至此,对刘姥姥的举止
是多么刻意地轻侮嘲笑啊。
我倒觉得这一段描写带有预言的意味。老粗们
早晚要闹一场的,只知逢迎耍丑的刘姥姥和她的板
儿们早晚有一天会来它个天翻地覆,少爷小姐们的
绣床他们早晚要去躺一躺,上去打个滚。老粗会把
老细们的世界搅乱,将老细们赶尽杀绝也是有的。
老细们的罪才有的受呢。到了老细们受罪的时候,
就知道酒屁臭气有多么难得,例如上个世纪六十年
代,你让哪里找这些不洁的气味去?所以说,往事
并不如烟嘛。
九六、刘姥姥与巧姐的缘分
缘,随缘,缘分,是现代国人(包括港台)常
用的一个词。
缘,指因缘,机缘,机会。杜甫诗中有“红颜
骑竹我无缘”句,明代画家沈周,有“知无缘分难
轻入,敢与杨花燕子争”句。古人似不如今人用此
词用得勤。
盖人的一生,逢万种人,遇万能种事,形成各
种机遇与挑战,好运与噩运,难以逆料,难以分析
出什么规律什么必然性可预报性来。只能以缘分(多
指好事)或劫难(坏事)称之。缘分是一个不名之
名,无解之解,是人们编造出来安慰自身、哄骗自
身、劝解自身的模糊概念。而这个词儿一经创造,
就与某种哲学或宗教(如佛教讲缘法)结合,成了
一个带有神奇、灵动、弥漫色彩的高级语词,甚至
带有某种神秘色彩,起着某种神学效应。
例如,刘姥姥与凤姐的女儿巧姐,本来是八竿
子打不着的。偏偏颇有缘分。巧姐发热,被刘姥姥
得知,刘姥姥分析道:
.妞妞儿只怕不大进园子。比不得我们的孩
子……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拍了也是有的,
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
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
撞客云云,当然是迷信。但刘姥姥的话,迷信
的外衣下却有些经验之谈。娇贵者易病,越是没有
感染过的人越是缺少免疫力。这是金玉良言,今日
仍是真理。
凤姐此前讲过她是不信鬼神的,偏偏此次信了,,
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来,叫彩明来念..
一念,果然发现了问题。查出来是花神(撞客
也这样美),命两个人去“送祟”,从来没见过凤姐
如此从善如流过。这里也有个互补作用和远来的和
尚会念经的问题。至少,远来的和尚与本人无利害
关系,其主意与见解相对会客观一些吧。
然后刘老老继续发挥她的娇贵不宜论:“..他
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倒少
疼他些就好了。”
而凤姐儿道:“也是有的(又是虚怀若谷)..
你就给他起个名字,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
人..你们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
善哉,毕竟凤姐也承认贫苦人有自己的分量,
压得住坏运气。
刘姥姥以“以毒攻读”法(虽不识字,颇有说
道)命名了巧姐。然后平儿奉凤姐命给了刘姥姥半
炕东西:青纱一匹、月白纱做里子、两个茧绸、两
匹绸子、一盒子各样内造小饽饽儿、两斗御田粳米、
园子里的果子和各样干果、还有八两银子、另一百
两是太太给的..
此外,平儿也随主子颜色作适当的人情:两件
袄儿和两条裙子、四块包头、一包绒线是她送的。
人是有弱者心理乃至趋奉心理的,如笔者在《尴
尬风流》中所写,见了song人压不住火的另一面,
就是见了火人压不住song,读到这里,不仅刘姥姥
欢呼雀跃,连普通读者也感到艳羡快乐,真不知这
样的好运什么时光会落到自己头上。
除了缘分以外,国人还大致相信报应,即善有
善报,恶有恶报。凤姐对刘姥姥偶行善事,注定了
日后刘姥姥在困难时期对巧姐施以援手。缘分的概
念与报应的概念本来是矛盾的,前者无厘头,后者
有天理,在此处,二者结合起来了。偶行善事无厘
头,此后(见后四十回)对巧姐帮助则是不爽的报
应也。
九七、薛宝钗的维护捍卫
前述林黛玉行酒令时用了对于女儿们来说不宜
阅读的戏曲文词,宝钗当时没有说什么,以照顾黛
玉的面子,事后,个别与之谈话,进行教育,也是
用一种容易使别人接受的方式。
宝钗讲的一大段话,其主要精神,实已在我国
流行了几千年,她说: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说明她并
非生而知规矩,守准则,不越雷池一步的。这有利
于缩小与黛玉的距离。)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
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
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
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
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
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
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字的倒好:男人们
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连
做诗写字等事,这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
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
就好了…….
这种狭窄的读书有禁区的观念令人喟叹。宝钗
说,“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情性,就不可救了”,说
得好可怕。
杂书主要指文艺类书,文艺必然反映人情人性
欲望苦闷牢骚,此其一。文艺即使打着教化旗号,
不能只讲一面理,表现生活较为立体,接受者可以
横看成岭侧成峰,你控制不住接受过程,此其二。
杂书说话随便,自由,不可能事事作评析作结论一
味灌输,给了读者一点自行体会解读的空间,此其
三。专制主义,教条主义,极端信仰主义..都会
觉得文艺类杂书危险有害。
从杂书之害干脆说到识字之害:宝钗说,男人
读书没有去辅国治民,“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
么大害处。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绩的事..”
宝钗的价值观一直发展到愚民政策,宝钗的话
直如已经掌握了权力,身在朝廷,精通至少是倾心
于、应该说是狂热于御民之术,可见这样的观念已
经何等深入人心与源远流长。
从宝钗的理论我们甚至于可以想到历史上的文
革: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已经大规模重现在
例如一九六六年的中国了。
而值得注意的是,黛玉对此基本上心服口服,
她借一个不相干的话茬,指桑“敬”槐地央告道:
“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
轻重,做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我还求谁去
呢?”
黛玉屡屡表现过对于主流价值观的不感兴趣与
无所知无所上心,她主要是任性任情率真钟情天真
无知(于封建主流意识形态)罢了,不等于她敢于
向主流观念挑战。谈起这一类话题,她先是飞红了
脸,接着只剩下了唯唯诺诺与求饶。封建的主流观
念是太强大了。她的悲剧有意识形态的因素,所以
至今有人喜欢戏上纲上线地评价她,也有更实际的
原因,尤其是家境,父母双亡,身体健康等方面的
原因。不好一概而论,不好以林注我。
九八、雅谑与画论
刘姥姥走掉了,对她的侮辱与嘲笑仍然没有完
结,而此种事林黛玉干得最起劲。先说刘是一个“母
蝗虫”,又“建议”惜春画大观园时要画成“携蝗大
嚼图”,也唯独她提出:“她是哪一门子的姥姥!”对
刘姥姥的身份、出现于大观园并游玩吃喝的合法性
提出根本性质疑。
除了清高,自以为纯洁,恃才,以伶牙利齿取
胜取笑以外,其实这恰恰反映了黛玉的弱项。她在
众姐妹之中,最单薄,最势单力孤,最令人怀疑自
己也疑心能不能久居大观园这样一个神仙居住的地
方,从而她对于某某人出现、居住、享用在这里的
合法性问题,资格与身份问题最为敏感,最为在乎。
弱者审视起弱者来最深文周纳,收拾起弱者来
最最无情,这不能算是普遍规律,但也属常见与不
可不在意的有规律性的现象。例如,凤姐和贾母,
反而不去追究审察刘姥姥的身份来历,因为,她们
是真正的主子,她们想施恩想凑趣,想散心,或者
什么都不为只是老娘高兴老太太喝豆汁——好稀
(喜或兮),她们有全权决定认或者不认这门亲,邀
请或者不邀请某某人来上桌上船登堂入室,她们想
称呼谁姥姥或者姑姑或者大姐或者大姨,只能由她
们做主。她们称呼了就算数了,何劳黛玉小姐质疑?
接着一大篇文字是论画,惜春先讲了老太太的
意思,说是:“..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园子,
成了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图儿才
好。’”
老太太的指导很符合普通人的思维方式,现今
的某些有责任有身份对绘画指点江山的人,如对惜
春画园子说点什么,估计也会这样说的。
尤其是宝钗论画,她是无所不知无事不晓,黛
玉则在旁逗哏,实际是为宝钗捧哏。
宝钗说:“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些
丘壑的,如何成画?”这是绪论,肚里丘壑,即有
生活依据与布局心胸组织(画面)能力,是出大作
的前提。
“你若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
的..该添的要添,该藏该减的要藏要减,该露的
要露..”这就深了,牵扯到写实与写意,生活真
实与艺术真实,客体与主体的关系等重大美学问题。
“这些楼台房舍..一点儿不留神,栏杆也歪
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砌也离了缝,
甚至桌子挤到墙里头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要
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指手
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瘸
了脚..”
这实际上是讲比例和透视,谁说中国画不讲透
视呢?
“如今且说拿什么画?”
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
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
画儿……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
又难烘,画也不好,纸也可惜……原先盖这园子就
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画工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
错的……和凤姐姐要一块重绢,交给外边相公们,
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
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你们也
得另拢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
个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
也不全,都从新再弄一分儿才好。.
曹雪芹确实是有意识地要把《红楼梦》写成贵
族大家生活的百科全书,越是写到专门处,写不厌
深,描不厌细,炫耀知识也炫耀阔绰。
底下雪芹甚至通过宝钗之口,开起画具与原料
清单来。这里产生了一个疑问,宝钗怎么会这样内
行?如无实践她能如此精通吗?宝钗内行到如此地
步,惜春为何不邀宝姐姐同画?
至于黛玉的打趣带有装傻充愣,反衬宝钗的博
学多知之意,这是称得上雅谑的,要雅谑起码要与
对象平等。至于嘲笑蝗虫,那不是雅谑,而是恶嘲,
是语言的施虐,是黛玉的并善良与并不忠厚。
九九、急速与舒缓
人们熟悉白居易对于琵琶演奏的描绘: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以时间的进行来结构成形的艺术作品,都有一
个节奏的缓与急的节奏安排。如这里所说的琵琶。
交响乐的乐章也往往冠以快板,行板,慢板或者柔
板之类的小标题。
《红楼梦》的内容,本来充满戏剧性的沧桑,
悲剧性的天违人愿,喜剧性的错位即张冠李戴。问
题在于作者的天才、经验与感受大大地突破了故事
情节悲欢离合的范畴,繁复的,细致的与千头万绪
的生活方面与生活细节充斥在作者笔端,更多的情
况下作者写的是非戏剧化非故事化的非县念性的,
这就更难组织。
请看,在紧锣密鼓、铙钹齐鸣的宝玉挨打之后,
节奏是怎样地缓冲下来了啊。宝玉赠帕,黛玉题诗;
宝钗委曲,薛蟠赔情;白玉钏,黄金莺,宝玉散漫
无端,旧习变本加厉;急弦仍有余响,这就是袭人
的“诤言”与王夫人的入道;到了秋爽斋咏海棠,
吃螃蟹咏菊花,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无差别世界;
杀出一个刘姥姥来,轻松愉快,无争斗无急功近利,
读者与刘姥姥同游同吃喝,有她(似乎)不多,没
她(似乎)不少;一直喝到妙玉的拢翠庵,越叉越
远了,谁知道这里有妙玉的什么相干!这时又节外生
枝(无贬意)出来一个惜春作画与宝钗论画,一个贾
母的提议随份子给凤姐作寿,凤姐的生日,活动经
费是随份子是谁人做东是“公款”报销,能有什么
意义?能有什么看头?莫非作者忘记了大观园中的
种种燃眉之急,莫非作者迷失了自己的小说主人公
与叙事主线?
否,散漫之中云在收集,风在蓄势,雷电在准
备,旧事旧梦旧恩怨在延伸。恰恰是在凤姐的生日
庆典中,宝玉想起了的是金钏儿,是要还个愿行个
礼,叫做不了情撮土为香。有趣的是,宝玉既要行
礼如仪,自我完成(其实无补于事,无补于人),又
要批判俗人的这类行为的虚枉。他说是:
“我素日最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
庙..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
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
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
心事,故借他一用。”
……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
虽是泥塑的,却真有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荷
出渌波,日映朝霞.的姿态。宝玉不觉滴下泪来。
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烧香。那姑子去
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说道:.一概
不用。.命焙茗捧着炉出至后园中……焙茗道:.那
井台上如何?.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
放下,焙茗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
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
审美与崇拜,主要是一种主观心态,主观活动,
本无所谓真实与虚构的,更谈不上“谎话”。既然泥
塑洛神真有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荷出渌波,
日映朝霞”的姿态,那当然就值得一拜。人们之修
水仙(洛神)庵与祭拜之,与宝玉偏偏逃离凤姐生
日的大场面,出来享受一下孤独与纪念,追悼与悲
情并无二致。过于计较自己的脱俗的人,难免仍离
不开俗世。然而无论如何,宝玉的疏离感,寂寞感
还是突出表现出来了。祭奠而至井台而遇洛神,呜
乎,作者大概以为金钏死可瞑目了。
再底下就更是雷阵雨兼大风六级半了,恰在此
时,凤姐发现了贾琏的奸情,热闹又来了。
一○○、王熙凤的大打出手
《红》书中,王熙凤的最高潮有两次,一次是
协理宁国府,自我实现,尽情发挥,精明强悍,游
刃有余,洞察一切,指挥若定,那是她“事业”的
顶峰。
再一次是史太君即贾母倡议并亲自主持了她的
寿辰,闲取乐偶攒金庆寿。且看:
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上面,你
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
了,又笑回道:.……酒也不肯喝。.贾母听了,笑
道:.……我亲自让他去。.……贾母笑着,命尤氏
等:.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
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
..底下还有尤氏、赖大妈妈、众嬷嬷、鸳鸯
等的奉承、敬酒、说笑。这是凤姐平生风光、体面、
荣宠的顶峰。凤姐野心再大,不会向往到吕后或者
武则天那里,她已达到人生的极致喽。
然而,写到这里曹雪芹的笔锋一转,写到凤姐
白昼捉奸,与自己的丈夫贾琏、“淫妇”鲍二家的、
以及两个丫头直到平儿来了一场肢体大武斗。
对于大观园的管理者凤姐来说,其实不仅仅对
于凤姐来说,管理是一种潜暴力,管理的背后是实
力,包括运用暴力处罚不接受管理者的权力与手段,
上下级,指挥与服从关系的背后,都有暴力运用的
可能性在那里镇唬着,只不过是,越是进化,越是
现代,越是文明,这种暴力绝非轻易可以使用罢了。
凤姐从两名小丫头的异常行止上看到了问题,
她毫不犹豫地起板出手,第一个丫头是左右开弓打
嘴巴,打得人满脸紫胀,而且扬言用烧红的烙铁烙
她的嘴,用刀子割她的肉,并已经实行从头上拔下
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吓的那丫头一行
躲一行哭求,招认了一切。第二个丫头叫做凤姐扬
手一下,打得她一趔趄。由于听到鲍二家的说她的
坏话而说平儿的好话,她更多次地打平儿,祭起暴
力的法宝。至于她与鲍二家的撕扯,就更是大打出
手了。
封建社会的管理者,都有这一面,封建朝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