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威，是离不开各种酷刑与动辄诛其九族的大屠杀
的。
这件事本身低级无聊，贾琏之卑劣更在凤姐之
下，鲍二家的的言语，也实无可同情之处，虽然她
竟因此事落了个上吊身亡的下场。但是，我们要看
到，这一闹，正是凤姐盛极而衰，满极而亏的一个
坎儿。在这样的低级无聊的事情上，作为女性，作
为人妻，她当然闹之有理，打之有理，但是从当时
的家庭政治的角度看，她失之急躁，伤了丈夫贾琏，
使她在此后的主要对手、主要威胁邢夫人的攻击前
没有了帮手。而且，此事并没有得到贾母的多少同
情，贾母虽然喝斥了贾琏，却不认为贾琏有什么不
对，贾母的观点，也代表大观园中的主流舆论，并
不认为贾琏有多少错，封建社会对于男女的性事，
就是有这样的双重标准、混蛋逻辑。贾母斥责贾琏
只是因凤姐做态，造出了贾琏提剑要追杀她罢了。
这样的戏剧性效果，对于凤姐来说，也是近利顶不
了远害，最终，对凤姐并无好处。
一○一、李纨的牙口与贾府的激励机制
在《红楼梦》中。李纨是一个既重要又不重要
的角色。说她重要，第一，她是贾政长子贾珠的未
亡人，贾政下一辈的长房。第二，她是”完人”，不
但守寡明志，属于候补贞节牌坊冠名者，而且行为
言语皆无懈可击，在贾府的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用
藏得当，进退有据，堪称典范。第三，她与探春、
宝钗三套马车代行过王熙凤管家职权。这既显示了
她的能力，也显示了她的地位。
说她不重要是，作者从未叙述过她的思想内心，
从未有用”想道”、”忖道”、”一想”的句式触及过
她的灵魂。唯一的一次感情外泄，是宝玉挨打时王
夫人大哭珠儿，由不得她不落泪。
李纨带着众姐妹来找凤姐，说的是起诗社的事，
被凤姐揭穿是为了从她那里弄钱。凤姐与她调笑道：
.亏你是个大嫂子呢！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
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
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
失业的，可怜，不够用……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
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
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
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这会子
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
的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
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他就疯了，说了两
车的无赖泥腿市俗……的话出来。这……天下人都
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
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
儿打报不平儿。……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
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凤姐儿忙笑道:.竟不
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
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
这段对话，不可忽视，玩笑中自有真情。第一，
李纨的待遇较高，这是一种激励机制的表现，鼓励
李纨这种贞节烈妇，鼓励大家严格按照封建标准行
事。第二，在“财政“上，凤姐并非如何游刃有余，
而常常多有为难，捉襟见肘。第三，凤姐本来就有
无赖、泥腿、市俗等特点。
妙的是，从谈财政（诗社活动经费）问题，转
到了平儿挨打的事情上来了。恰恰在此事上，二人
并无矛盾，她们都是贾府的主流派，都高度评价平
儿的忠心、为人与为政（作为总管凤奶的助手）的
成绩。不过李纨说得极痛快，一直说到平儿与凤姐
二人（的地位）应该换一换，这话说得够到位乃至
越位了，但是李纨这样说了，凤姐还爱听，这说明，
李纨的地位非同小可，李与凤的关系非同寻常，主
子们对于平儿的评价之高非同寻常。
一○二、权与位
李纨与众姐妹与凤姐调笑了一番，话说得都很
到位。最后又回到主题：请王熙凤担任诗社的监察，
目的是让凤姐出资。李纨问道：“我且问你，这诗社
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
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
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
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
这话有趣，大观园的反叛云云固是玩笑，但此
话说得不轻，值得回味。
这说明大观园中，或者干脆说在贾府中，是有
一个规则，有一个不成文法的，这个规则和“法”
就是地位决定一切，人的主从、尊卑、上下、贵贱
特别他们在最高位置者（在“红”中就是贾母）心
目中的位置，得宠还是失宠，冷还是热，也可以称
作他们各自的人气，（不像炒股人气是反映众人指市
场，这里就指一个人）决定一切。封建社会的人治
特点决定了它的唯位论行政原则，位就是法，位就
是道，位就是秩序。
对待贾府中的有位者，王熙凤不乏管理与服务
结合的意识。大观园的居住者宝玉乃是贾母的宠儿，
然后是黛玉宝钗，同样人气极旺。三个春加李纨，
从血缘上看也不可轻忽大意。他们虽然没有权，却
有位。具体地运作金钱和权力者如王熙凤，是不敢
对他们的意志要求太轻慢的。“权”轻慢了“位”，
就是反叛。如果一个管家，一个行政管理的运作者
得罪了有位者太狠的话，最后只能是运作者卷铺盖
走人下台。
另一些主子，虽然辈份不低，但是在老太太那
里不得烟抽，如贾赧和邢夫人，甚至如凤姐的丈夫
贾琏，凤姐就不怎么买他们的账。而对其他半主子
尤其是赵姨娘一系，她则是作威作福，压人一头。
对另外一些有一定的位但她不甚相干的人，如周姨
娘，她则是保持距离，互不干涉。而平儿，是她的
得力助手。
那么，为什么在贾府中位与权并不完全一致呢？
一个是位高者可能岁数过大如贾母。二是位高者好
逸恶劳，懒于具体运作权力与财富，而只想享福。
三是有些位高者能力不成，封建的位并不取决于能
力而取决于血统、辈份、得宠程度，如王夫人，此
书已经证明后面将更加有力地证明她绝无管理能力，
她越管事情就越坏。四是个人特点，谁让你赶上了
既有能力，又喜弄权，既是长房的儿媳妇，又是次
房的内侄女，叫做人脉完美超一流王熙凤。她的获
得运作权是十分合理的，是全无敌的。
但是位与权的分离也埋伏下了不稳定因素，正
常情况下没事，一旦有事，就会暴露出麻烦来，如
后面的搜检大观园。
位与位又有三六九等。对于贾母，凤姐的服务
无微不至，连说笑话哄着贾母开心凤姐也是当仁不
让。对于李纨与众姐妹，凤姐则是两手。一是尊重
支持，尤其是诗社这样的文化活动，当权者适当支
持一下，是有利无害的，是有利于改善凤姐的形象
的。另一手则是让他们适可而止。不能让他们用得
太得心应手。
凤姐不能的求必应，要提防小姐妹们得了便宜，
从此狮子大开口，不断伸手，要这要那。所以王熙
凤与任何权力与财富运作者一样，见人一要哭忙表
辛苦，一要哭穷表艰窘，这样的防线必须预为营造，
经常营造。除了在一开头与李纨斗一回嘴以说笑形
式表达她的眼睛里绝对不搀沙子以外，并且念叨说：
“..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
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
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
凤姐的应对一片天然，无需做作也绝不使力。
但她还是有疏失，她对贾赧、邢夫人、贾琏的作用
还是估计不足，她此后会碰到来自他们那一方的麻
烦的。
一○三、主奴之辨的另一面
赖嬷嬷的孙子做了官，她声称对孙子进行了教
育，她说了什么呢？说的是：
.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
王按，此话说得明白，可惜只是说说而已。
.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
落娘胎胞……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
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
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
王按，却原来奴才也有“上进”的可能。赖嬷
嬷并非不知道奴才二字中包含的辛酸。但是她毕竟
为了孙子的高升而快乐而表示效忠不已。
主子控制奴才，必然有好几面，有血腥压制迫
害的一面，有分给些残渣剩饭直至共享某些特权的
一面，也有奖励机制，如赖嬷嬷的孙子居然当了官！
.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
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州县官儿虽小，事
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
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
你。.
瞧，赖嬷嬷的一身正气，超过了主子们了。
这里，一是强调自己的后代仍是奴才秧子，这
正是效忠的根本，效忠的基础。二是一做了官居然
就为民父母了。三是尽忠报国，孝敬主子，你怎么
听怎么像是真心话。然而这说的是主子行时的时候，
主子一旦倒霉，就靠不住了。
赖嬷嬷又说：“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
管的严。”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
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
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
奴才比主子更正统，这也是奇观。盖阶级的分
别与矛盾，有缓和的时候有尖锐的时候，有自觉的
时候有不自觉的时候，有斗个不亦乐乎的时候也有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利益攸关起来或被胡弄成利益
攸关的时候。我们无法按照新中国以来的阶级观点
的鲜明性来推测《红楼梦》中的奴才们。
赖大家的来了……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
婆来了。.……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
了……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
不是……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
中国的封建社会的主奴之别，具体情况只能具
体分析。对于皇帝老子来说，大家都是奴才。而得
了脸的奴才，其实是奴才中的贵族。正如马克思主
义者认为资本主义社会中有工人贵族会死心塌地地
维护资本主义一样，封建社会中的奴才贵族，还能
培养出官员来，还能大摆三天宴席，请主子们赏光
呢。右不是读《红楼梦》，谁能想像得到呢？
一○四、无事忙论
少时读《红》，知道宝玉获得一个雅号：”无事
忙”，不完全理解其妙处。盖整个大观园中，又有几
个有事，有事情可做，有事由可谋的？
贾母、贾政、王夫人、贾赦、邢夫人、贾珍、
贾蓉、迎春、探春、惜春..谁不是无事？
中国的封建社会以寄生为最大的荣耀与幸福，
以操劳辛苦为苦，以占有旁人的劳动为快乐。有旧
思想的人，有几个钱就要雇个人为他干活，举手之
劳的事也要他人代做。所谓享受生活就是享受无事，
于是无事生非，于是没事找事，于是混吃闷睡，于
是男女苟且，于是坐吃山空，于是坐以待毙。大观
园里今天吃酒行令，明天过生日，后天拜神祈福，
再不然斗牌听戏，吟花弄月，逗嘴磨牙，又有谁是
有事忙呢？
宝玉的忙则还多了一条，心忙，或者通俗一点
应该叫做累心，泛爱博爱，专爱痴爱，讨好这个，
尽心那个，陶醉这个，痛哭那个，吸引这个，惦记
那个，同性异性，小姐丫环，爱者多劳，爱的多罪
过就多，爱欲生嗔怨，嗔怨生烦恼，这才真是爱河
风波是堕入爱河，万劫难复矣。
“爱”云云，当真像基督教晨里讲的那样美好
吗？宝玉的这种爱有天真一面，就没有吃饱了撑的
这一面吗？
而且在《红楼梦》中以爱的名义要人就范，要
人入壳，要人成为自己的所有，要人按自己设计的
模式成长，剪杀自己心爱者周围的异物，还少吗？
例如，能说贾政或者王夫人或者贾母不爱宝玉吗？
他们对宝玉的溺爱也罢，杖责也罢，清理环境也罢，
安排袭人作”线民”也罢，又有什么美好的呢？
许多年前，我在诗中说过：”爱情，不是强奸的
依据。”就是说，在爱的旗帜下的强奸并非罕见。
比较起来，黛玉的心还确实有事。一是终身。
一是疾病。
黛玉有言：“..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
了..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
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
佛家对于生老病死的概括太精到了。特别是像
黛玉，病是与生俱来，与人为伴，与人偕老的。黛
玉对于人生的主要体验应该就是一个病字一个情字，
二者结合起来便是一个悲字，果然可叹。
至今，汉语里的“事“字可以作事务、事由、
差事、事情、事宜解，也可以作事故、意外、主要
是负面意思。没事儿即是OK的意思。有趣的是日语
中“事”似乎也带着凶险，日本不是搞什么“有事”
法案吗？
无事是一种痛苦。人既出生，无事也得找事做，
无意义也要努力找意义建立意义，无价值也要建立
并珍惜价值。不可无事也！《红楼梦》阅读的一个教
育意义就是让你知道无事的痛苦。
但有事又是一种痛苦。林黛玉的事就离不开一
个痛苦。而林黛玉的尤其可悲是她明明有事却无法
为自己的事做任何事。如果说宝玉是无事忙，或曰
有事、事多于无事，那么林黛玉就是有事闲，她在
宝玉赠帕后题诗曰：“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
日闲..”她是闲于无事于有事，这就更是无药可
医了。
人生一旦解决了温饱问题，就会有大量无事的
痛苦涌上水面，有无事忙的喜剧出现。而一旦为这
为那痛苦起来麻烦起来，痛苦了半天却又万般无奈，
无法可想，只能镇日无心镇日闲，转过来还害怕起
天下多事、多事之秋矣。
同时可惜的是，《红楼梦》中你确实找不到真正
有事的忙人。
一○五、无事生非
《红楼梦》的情节的一个特点就是无事生非。
不像三国，三国是“有事”的，天下大乱，人们忙
着夺江山，忙于政治军事斗争。也不像水浒，水浒
的英雄好汉忙着造反杀人劫富济贫，与官军及异集
团的好汉们斗。西厢也有事，思春思爱思上床，够
张生也够莺莺，更够红娘忙活的。
《红楼梦》里的男主子们则大异其趣，他们不
思进取，不思发达，不劳辛苦，不劳征战。连性欲
的满足也不必费心费力，有的是丫头，收到房里就
行了。
王熙凤说及她的公爹贾赦，引用贾母的话说：
.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
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
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
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
人生有两种痛苦，一是辛苦劳碌，享受不到人
生的快乐和滋味。一是无所事事，无尽的空虚和寂
寞，只好没事找事，无事生非。
贾宝玉绰号无事忙，谁又不是无事忙呢？
只有王熙凤是有事忙，她负有管理责任，她也
懂得并得趣于管事的油水，还要忙于以权谋私。所
以她与丈夫贾琏与公公贾赦情致、观念都不一样。
一听邢夫人与她商议贾赦讨鸳鸯作小老婆的事，她
立即阻拦：
“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
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这会子回避还
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
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
所以说是无事生非。叫做“明放着不中用,而且
反招出没意思来。”这里的无事生非，一是无事才娶
小老婆，而且没完没了地娶，贪得无厌。无限制的
贪欲是无事生非的结果也是无事生非的根由。如果
你心于某项事务，那种事务本身的限制性会从客观
上对你有所约束，也会从你身上暴露出你主观的局
限，因而有所停歇。
其次，这里的无事生非还包含着故意与老太太
叫板的意思。贾母不喜长子贾赦而喜次子贾政，前
面已有多处涉及，连讲笑话贾赦也讲偏心的故事，
被贾母听出，正面顶了回去。贾母对贾赦的不待见
贾赦与邢夫人并非不知，这方面的情况本来无须熙
凤哓舌，凤姐作为儿媳说这些情况也不合适，我倒
觉得更可能的是贾赦以讨鸳鸯为由向贾母“生非”，
我就是要试一试你老人家，看你对我能坏到什么程
度，我就是要气一气你，叫你知道，我虽然无能，
作为胳臂扭不过您这条大腿，但是给你添点气生还
是富富有余。
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曹雪芹的笔墨应该说是相
当客观相当立体的，它一般不对人物直接做出太多
的臧否，但它不喜欢几个人是明显的则取突出的一
个是赵姨娘与贾环，一个是贾赦与邢夫人。它通过
王熙凤的口竟然说到：
“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
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
而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
咱们就使不得..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
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
未必好驳回的..”
人的一个特点就是自认有理，干什么糊涂事坏
事蠢事都会自认为有理。邢夫的这段怪论，堪称是
对于老太太的驳回的预应力准备，是摆在那里批贾
母用的。
故而，无事生非也是一种快乐，能够气得贾母
“浑身打战”，气得贾母边王夫人王熙凤也混骂起来，
应该说贾赦是本小利大，赔了本也赚上了吆喝。
一○六、无懈就是懈
显示凤奶姐的精明强悍，滴水不漏，随机应变，
进退皆当的应属她的处理讨鸳鸯作小老婆事。先是
尽忠言，劝阻，无效，反被婆婆数落：“不过商议商
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
是我说去。”凤姐说转就转，连忙陪笑说道：“太太
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
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
给老爷给谁？”
按，这里，凤姐智则智矣，忠则不忠，真忠，
从理论上说应该拿出“文死谏”的劲头来。我们也
可心为凤姐设计另一种表现，听了邢夫人的话，她
可以嘿然无语，比较厚道中庸。现在的跟着风呼悠，
立马转一百八十度，太滑头了，客观上是拿邢夫人
当猴耍了。
底下凤姐的一切，当属完美天才。先是趁热打
铁，说办就办，绝无时间差，免得将来办不成怀疑
到自己头上，以为是她王熙凤传了话去，把事情办
砸了的。二是连车都共坐一个，诡称另一个车“拔
了缝”，证明自己再无其他活动，无可怀疑。三是提
前退出，不跟过去参与过程，彻底撇清。四是把平
儿支走，也保护起来，作到谁也不沾。五是，闹到
最后，贾母生了一回气。凤姐过来变相奉承，说是：
.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
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
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
是了？……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
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
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
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
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
以精明始，以幽默终，是大智也。如果只知道
精明，从精明到精明，从防范到防范，伤人伤己，
殊不可爱。现在呢，凤将一场风波化为素中微荤的
笑谈，也是非凤姐做不到的。
烧糊了的卷子云云则是呼应前边的“凤姐泼醋”，
自嘲中以退为进，态度坚定，不容贾琏有什么活动
空间。这种即时的应对，更是妙语天成，无懈可击。
然而这里有一个悖论，你做得越是无懈可击，
就越是招人恨招人妒招人视为主要对立面。你已经
参与了贾府内部的系斗争，你身为赦老爷的儿媳，
却站到了主流派贾母那边，你越是脱身有术，人家
越会感觉到你的狡滑鬼诈，越是抓不着你的辫子，
越是会恨你恨得牙痒。而且从全书来看，邢夫人也
并不是只有愚顺一面，不是愚而顺，是愚而诈，有
时候并不愚，相当阴险，并非省油的灯，凤姐在她
跟前，没有好果子吃的。
一○七、可怜的鸳鸯
古往今来，读《红楼梦》评《红楼梦》的人当
中几乎无不歌颂鸳鸯的刚烈、贤贞、忠诚，直到反
封建。
因为她断然拒绝了给贾赦当小老婆。她骂前来
作说客的嫂子：
.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怪道
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
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
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
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
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骂得何等痛快，除了鸳鸯，有几个人这样骂过？
不但是否定了给贾赦作妾的个案，而且连整个以女
儿作小老婆求“上进”的思想体系全骂了个狗血喷
头。
而且，最最令人佩服的是，贾府里，所有的少
女都是贾宝玉的粉丝，都拿着贾宝玉当偶像，也当
自己站住或进身的依靠。只有鸳鸯一个人严正声明：
.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
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
不嫁人就完了……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
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
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
姑去!.
她是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言行一致，说一不二，
一诺千金，最后用殉主自杀实践了自己的理念。
然而这又有什么可歌颂的呢？男婚女嫁本来是
正常不过的，由于封建，由于贾府女奴的特殊地位，
由于腐烂的无意中被各等人所接受的舆论，最封建
的与最最反封建的都给鸳鸯热烈地鼓起掌来了。
一个女孩子，精明能干，敢哭敢骂，（按，就说
鸳鸯的骂人也是红字甲级特级队的，）身材高条，脸
蛋也很好，却只能用终身不嫁人与老太太死后“殉
主”的声言与行为来捍卫自己的尊严。这不是太悲
惨太变态了吗？这不是等于说“红”中的婢女们根
本没有任何人生的出路吗？
鸳鸯当着平儿与袭人骂嫂子，“他嫂子脸上下不
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
四的.俗语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
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
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
鸳鸯当然立即揭露了嫂子话语中的挑拨意图，
平儿等也给以了有力的反击，袭人平儿忙道：“你倒
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
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
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
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
口舌上，鸳鸯等没有吃亏。然而，细想，嫂子
的话全有依据，平儿是小老婆，袭人是实际上的小
老婆，现实摆着呢，鸳鸯的大骂小老婆与其家属的
痛快，鸳鸯的伟大的心性，能有什么前景呢？
还有一点，鸳鸯敢于骂的是被害的小老婆一族，
包括她们的家人，仍是弱者们，而不是加害于人的
老爷少爷封建统治者们。
封建意识的最最顽强的一点就是以女子的贞节
作为核心价值，人们往往无意识中认同了这种意识，
那么，自杀和当尼姑，便成为女性的最高境界，最
高人格。包括林黛玉最最强调的也是自己的身子是
干净的，就是没有与男人接触过的..太荒唐也太
残酷了。
而我们至今以这种荒唐与残酷为标尺，一直为
殉主拒嫁的鸳鸯唱赞歌。
与其为鸳鸯喝彩，不如为鸳鸯痛惜与默哀。
一○八、贾母为什么迁怒王夫人
贾母听了鸳鸯的哭诉,叫做气的浑身乱战,口内
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
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
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
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
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
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
这有点怪。第一，老太太一贯养尊处优，吃喝
玩乐，自称老废物，实乃活神仙，过着专职享福的
日子，怎么突然一怒至斯，各种恶言恶语，一股脑
儿倒出来了。这些恶言语平日贮存在隐藏在什么地
方呢？
第二，她一贯喜欢王夫人，喜欢王熙凤，喜欢
贾政，喜欢宝玉如命根子，怎么对王夫人出此恶言，
仇恨至斯？怀疑至斯？否定至斯？
老太太气糊涂了，当然有这个因素，一气，肾
上腺素大量分泌，血压增高，大脑血流失常，出现
短路、乱码、死机、变形..是可能的。
但又并非完全无因。老太太的抱怨迁怒中，有
三个词，一个是盘算，一个是摆弄，一个是“要”。
贾母并非等闲之辈，她是见过世面，懂得创业
的艰难的前辈。但是她年龄日老，心下明白，在体
力、智力、容貌、资讯获得诸方面，日益不占优势。
她唯二的优势是辈份与阅历。在封建贵族的虎狼世
界中，她早就认定自己有受到暗算的可能，平常不
过是不露声色，与各位晚辈虚与委蛇罢了。如今碰
到事了，她的所有细胞都动员起来紧张起来了，怎
么可能不说出几句心里的话来呢？
晚辈们对她老人家表示孝敬，她乐得擎着，管
他真假，有人致敬有人送礼有人欢呼有人磕头有什
么不好？假的也好，第一不接受这种假就没有气势，
就没有人气。第二，有几个假孝敬，就成了气候，
说不定会影响哪个傻小子当真对我孝敬起来。何乐
而不为？
但是贾母很明白，孝敬的背后有一条危险，就
是“摆弄”，通过孝敬获得你的信任，下一步就要摆
弄你了，就要操纵利用你了。贾母真有心眼，警惕
性也极高。平时闲玩，也是韬光养晦，潜龙毋用。
而且越是嘛事不管不问，越是有派，有信心，拿得
起放得下，小家子气的人才什么都斤斤计较，抠抠
缩缩，整天忙得团团转。但是贾母一旦警觉，此事
还真不好办了。
要东西要人的“要”字，也引起老太太的复杂
心理反应。时不时地能恩赐儿孙，是贾母的一乐。
乐趣里包含着权术，是拉拢之道。但她也有以恶解
恶的时候，觉得儿孙们在哄骗她，在咔嚓她，在从
她身上捞油水，这是心病，终于爆发。
这里有一个道德的两面性。亲子之情，发于人
性，自然而然，美好亲切。变成了道德规范以后，
就可能做假，可能走形式走过场，可能做状，可能
互相攀比，互相不服，也可能互相举报：你说他不
孝，他说你不孝。如老子所讲：世人皆知美之为美，
斯不美矣。世人皆知孝之为孝，斯不孝矣。从表面
上看，贾府从上到下，哪个不孝哪个不忠，个个忠
臣孝子，然而你相信吗？
一○九、谁霸占了鸳鸯的生命与青春
一个能干泼辣忠诚的少女鸳鸯，如果嫁给贾赦
作妾，读者的第一个反应是她成为腐烂老朽的贾赦
的性蹂躏的对象，只这么一想，足以令读者为之心
痛心碎不甘，因此，不论怎么着，能不嫁给狗日的
贾赦，就是胜利。
讨妾失败风波过后，贾母对邢夫人有批评也有
抚慰，有剖白也有解释：
.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
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
子们的缘法……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
么……没有不信的……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
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
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我正
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
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
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
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贾母当然老到，她发了一通脾气，又合情合理
地向邢夫人做了一回工作。她也是两面派，两手，
当着凤姐说贾赦，说的很不好听，叫做“左一个小
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
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
酒..”但这一段则好像是说自己实有难处，“工作
事务”离不开鸳鸯，请贾赦与邢夫人多多理解鉴谅。
盖老太太虽然是顶尖人物，毕竟女流，未必总
能压住阵脚，需要刚柔相济的手段。而且，她也认
同像这种大户人家，男人多讨几个小老婆，很正当。
何必把儿子太得罪了呢？
这里边可是没有丝毫的对于鸳鸯的利益与前景
的考虑。更没有对于鸳鸯的意愿的考虑。否则她无
论如何应该说，鸳鸯也实在不愿意呀。
老太太这样说也有理，干脆把矛盾与鸳鸯本人
择开，免得赦大老爷那边与鸳鸯结下死仇，反正是
奴隶，她的命运与主子有关，与本人无关。
这里其实很难分得清，是把青春和生命献给贾
赦更好还是献给老太太更好。鸳鸯本人也有与黛玉
一样的保护身子的“干净”情结，处女情结，贞洁
情节——不能让老男人臭男人坏男人乃至正常的男
人“糟蹋”，这在当时当地不足为奇，但至今的标榜
着反封建的批评家们也在为鸳鸯抗婚的胜利而欢呼，
就不可理喻了。
当然，献身贾赦是鸳鸯以死抗争的。而献身贾
母是鸳鸯自愿，是自愿奴才，忠诚至死的奴才，是
以死坚持的。贾母多么伟大，能培养出这样的忠奴。
再说鸳鸯是多少能分享一点主子而且是头号主子的
地位与荣耀的奴才，是与平儿、袭人等平起平坐，
得到主子高度评价与信任的奴才，应属特等特级奴
才。她乐于斯，忠于斯，死于斯，彻头彻尾，彻里
彻外，一切为了贾母，从来不思变化也难以思什么
变化。其实更可怜。
如果给贾赦当了小老婆呢？与不当难分轩轾，
但令人觉得恶心得很。这恶心感，说不定又与读者
的封建意识加弗洛伊德心理有关。唉。
一一○、贾母打牌
《红楼梦》的情节绵密周到，但并不一一细说。
贾母生了一通气，发了一回威，动了情，完了，命
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
怎么又都散！”..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
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
了。”
那丫头道：“..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
家去”..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
这是暗写薛姨妈对刚才老太太发威的不快。从
礼数上说，要发火也应该回避一下薛姨妈，人家毕
竟是客情，而且与王夫人是亲姐妹。
作一个无名的小丫头，嘴头子也有两下子，说
明在贾府混饭吃不易。但有这句话，薛的不快也就
罢休了。
底下的情节是鸳鸯与薛姨妈、凤姐等串通，做
假局让老太太和牌，哄老太太高兴。
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
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
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
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
妈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
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
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
假戏真做，有铺垫，有情节，有过程，比真事
还可信，大家达到了哄老太太一乐的目的，老太太
也达到让自己一乐，让大家称颂自己的目的。
这里有点东西可以琢磨。第一，所有的后辈都
以哄长辈高兴为原则，这个原则对不对？如果对，
那么长辈其实是常常被蒙在鼓里的，常常是不明真
相的，常常是需要晚辈们为之演戏的。如果不对，
难道晚辈们可以招长辈生气吗？晚辈们有几个脑袋，
几个脸皮，甘蒙不孝之名，惹长辈不痛快？若最后
长辈不痛快，其后果你们想过没有？第二，孝的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