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入袭人回家探亲，然后发展到晴雯受寒生病。结
尾处却从一“寒”字突然转到了冬季如何开伙的俗
务上，叫做：
正值凤姐几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
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
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
道：.这也是好主意。……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
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
子，……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
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
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
给他们就是了。.
我们在这里看到了《红楼梦》里的两个不同的
世界。一个是以宝玉为中心的青春世界，这个世界
的主题是爱情、亲情、诗歌与其他文字游戏(如灯谜、
对联、酒令)、说笑、吃穿打扮，物质的与精神的享
受，也包括年轻女儿们的互为青春伙伴、互为才学
上的或情感上的竞争对手的关系。这个世界的特点
是雅，包括这个世界里的丫头们，除少数人如袭人、
小红、坠儿等以外，没有谁去考虑生活里比较实际
比较物质比较形而下的那些东西。其中雅而且生怕
显现不出雅来的，我戏称之为“媚雅”的是妙玉小
姐，妙玉法师。妙玉的雅带有排他性、孤独性、居
高性与镇慑性，她是雅妙逼人。她对于俗的痛恨、
对于俗人特别是穷人的痛恨表现在对于刘姥姥的蔑
视中，这样的雅使宝玉也自惭形秽，在妙玉跟前觉
得自己俗得不行。
然而谁又能彻底摆脱生活的现实的世俗的一面
呢?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笔墨
纸砚，梅兰竹菊，金木水火土，哪一样不具有真实
性、庸常性、物质性与形而下性呢?
于是我们看到凤姐与王夫人、贾母一起研究一
个具体事务，这只能算是俗务一瞥，而且是小小的
俗务。估计她们三个人的搭配带有荣国府执行局或
秘书处的性质，她们定下来了，就行得通了。这里
起动的提建议的是凤姐，加以补充发挥的是王夫人，
首肯并表示满意的是贾母。贾母一听，正合吾意，
便说：
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
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
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
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
这说明，贾母在贾府虽属顶尖级的唯一，她有
什么想法仍然要考虑各方影响，并非绝对地可以为
所欲为。正如“大有大的难处”一样，高有高的难
处，非可与外人道也。那么，凤姐之受到贾母的信
赖，成为亲信、近臣、忠臣、佞臣，除其他原因以
外，还在于她要分担主子的压力，替主子说出主子
想说而一时尚多少有些不便的话。
这个世界有些显得肮脏的东西，有了权力、财
富，便有弄权与贪渎，就有各种算计、计谋、计较。
所有高雅的世界背后都有一个庸俗的世界。高
雅的世界看不起庸俗的世界，然而，庸俗的世界又
常常是高雅的世界的依靠与基础。庸俗的世界其实
更看不起高雅的世界，庸俗的世界知道是自身掌握
着各种资源，决定着操控着高雅的世界的运转，当
然庸俗的世界也乐于见到高雅的世界成为自己的门
面。
当然，两个世界不是截然对立的。像宝钗、李
纨、探春，甚至凤姐，都能知白守黑，知黑守白，
她们属于“双吃”双通。
一二三、贾府内到底有几个世界
贾府内到底有多少个世界，这是一个不易回答
的问题。
比如许多男主子，他们当然既不青春也不高雅，
甚至他们连凤姐等的管理安排也不过问，也不需要
像凤姐那样去搞点以权谋私，中饱私囊，而只剩下
了赤裸裸的贪婪掠夺、穷奢极欲，像贾赦那样去抢
夺石呆子的扇子、一心娶了再娶小老婆，像贾琏那
样偷鸡摸狗，像贾珍贾蓉父子那样下作成性。而且
这些人一无所长一无可取，除了腐烂只有腐烂，这
是一个彻底腐烂的世界。然而某些情况下他们又成
了在野派，可以来抓当权派的辫子空子，——例如
邢夫人就可以用绣春囊去将王夫人与凤姐的军。—
—可以兴风作浪，可以唯恐天下不乱。
那么贾政呢?贾政比他们好一点，老要讲一点仁
义道德，正人君子。他的这一套即使在贾府也没有
一个人买账，出去做事更是行不通。他多半是由赵
姨娘伏侍起居，估计他也很难与赵姨娘和贾环切磋
修齐治平之道。中国的孔孟之道并非全无价值，也
确有很大的影响与力量，这是事实。到了清朝，到
了《红楼梦》的时代，这一套已经基本失效了，甚
至无劳“五四运动”来打倒，这也是事实。贾政之
道最孤，形不成气候，也没有自己的世界。当然，
他可以从书里、从“四书五经”里寻找自己半通不
通的圣人教化，那也许能够算是一个虚拟的世界。
贾敬呢?“箕裘颓堕皆从敬”，“造衅开端实在宁”，
作者的意思是贾府的百无是处、没落瓦解，贾敬是
第一责任人。问责非常严重，内容并不具体。贾敬
走的是烧丹炼汞、静坐求仙的与封建主流意识形态
疏离的道路，但他的对于疏离的选择，并不是对于
封建有所批判跨越质疑，哪怕是有所动摇剑走偏锋，
而是堕入了更加荒唐、更加愚昧、更加无知、更加
原始的痴心妄想，他要的是不死与飞升，最后吞丹
吞得死于非命。
贾府的奴才们也是千姿百态。除了几个有头有
脸的大丫头以外，有急于钻营的小红、五儿，有倚
貌逞性、不失天真的芳官，也有忠烈义士型的焦大、
心怀叵测的鲍二、小伙伴型的茗烟、吃老本型的李
嬷嬷..
一方面，贾府的生活极其空虚无聊，没有事不
是吃喝就是过生日，不是偷情就是讨妾；一方面，
主子与主子，奴才与奴才，奴才与主子，却又都不
断地生事、找事，忙于空虚，紧急于无聊，忙于内
斗，劳神伤力，劳民伤财。一方面他们是利益共同
体，是命运共同体，一荣皆荣，一损皆损；另一方
面他们又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相互狼视眈眈，只求
一己快意，谁也不考虑整体。从家族命运来说，他
们所有的存在方式都在自掘坟墓、自取灭亡。
贾府到底有几个世界呢?差不多已经不成世界
了，只有一团乱糟糟的败落气象。
一二四、表扬与自我表扬
贾母与王熙凤是表扬与自我表扬的典范。在凤
姐提出为宝玉等大观园中人单独开伙的建议后，叫
做：
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
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
.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
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
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
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
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
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
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
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
了。……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
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
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
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
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这一段绘声绘形堪称绝妙。第一，贾母自己承
认，早就想表扬凤姐了，一怕被表扬的人逞起能逞
起脸即翘起尾巴来，二怕别人不伏——不服。
第二，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当众表扬，提到在场
有什么什么人。这说明，要表扬已非一日，今天抓
住了机会。
第三，贾母既然决心表扬，众人便都随声附和，
立刻对凤姐的赞歌盈耳。这种赞歌并非真心，至少
邢夫人不是真心。这就反而给凤姐留下了隐患，使
邢夫人之流更加痛恨她。
第四，这里还有个迷信，说是太聪明伶俐了不
好，活不长。这当然不是科学论断，但是这是对于
凤姐命运的预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
命嘛。
第五，凤姐立即扭转形势，由被表扬者变成表
扬即阿谀奉承者。她对贾母的谀词听起来是何等受
用!
第六，凤姐与贾母在语言运用上的功夫都不简
单，什么时候都说得生动自然趣味灵动，同样的话
到她那里就说得好听、好读、活泼、可爱，不光贾
母听着可心，连读者读着也觉得好听。言语之用，
大矣!
在这种情况下，贾母关于老妖精的玩笑就显出
内容的丰富了。剩下咱们俩，这种说话法已经是极
大的恩宠，显得何等的体己、亲密!都死了我们不死，
并无意思，这个话较之凤姐的要活一千岁显然已经
豁达了许多。姜是老的辣，到了贾母这个份儿上，
不应该说要活多久多久之类的天真烂漫的话。这种
天真烂漫的话儿凤姐说起来正合适，一是显示了自
己的纯洁可爱，二是以自己给自己说吉利话的形式
向贾母献上福寿双全啦、聪明伶俐胜我十倍啦之类
的谀词，自然而然地把贾母哄了个舒服。薛姨妈、
李婶、尤氏等齐说凤姐孝顺，能哄得老太太高兴当
然是孝顺。到了这个时候，表扬别人就是表扬自己，
表扬自己就是阿谀旁人，这实在已成为表扬与自我
表扬的一个范例啦。
一二五、真真国的女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