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里面有西洋
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这也是西洋
景之一种，长翅者似应是天使——安琪儿，但欧洲
安琪儿的像都是男孩儿之体，怎么这里成了女体了
呢?再后面还写到俄罗斯孔雀毛氅衣，也存疑。孔雀
生活于热带亚热带，怎么到了俄罗斯?热带禽鸟的羽
毛保温性能差，能用它做大氅吗?雪芹虽然伟大，仍
有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之处，不知是否如此。
军于所谓真真国女孩子的诗，难称高明感人：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多少带来一点另类气息。国人古典诗词中写山
的最多，写江河的也不少，写海的不多。“海上生明
月，天涯共此时”，此两句极好，但后边转到写月光
上去了——“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中国人就
是爱写月亮。“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写的也
不是海而是海内，海内就是陆地。这样说起来，此
真真国女孩之诗的“岛云蒸大海”句就算有点气魄
了。文章之道，不可无变，自己跟自己也得想着法
子变异。再好的文人，陈陈相因，自己重复自己，
也是行不通的。
一二六、晴雯与坠儿
我们这个民族有时很有些厚道，为尊者讳，为
贤者讳，为可爱者讳，为被压迫者、叛逆者、先进
者..总之为一切有理由站得住者讳。
同时，我们又是嫉恶如仇，万年不解，至今提
起秦桧来恨得咬碎钢牙，见到秦桧塑像就要啐唾沫
吐痰。对着一个符号群起攻之，似越出了正常理性
范围，是否若不这样，就有可能被旁人误认为自己
也是秦桧那样的奸佞呢?
读《红》者多喜晴雯而厌袭人，晴性情而袭谋
略，晴美貌而袭平平，晴尊严而袭一副奴才相，晴
不幸被逐天亡而袭苟活，晴一生洁白女儿身，而袭
早就与宝玉试过云雨情了后来还嫁了蒋玉菡，而且
是几次想死却终于没死，一副变节失贞者的嘴脸。
每次读到下面这一段我都很难受，晴雯怎么还
有这一面：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
夫，……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瞅我病了，都
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
皮呢!.……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
.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
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
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
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
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
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
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
这一段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封建加奴隶制度，
培养出来的人个个都非善类，大奴才管小奴才，高
层奴才管低层奴才，果然厉害。晴雯的嫉恶如仇比
宝玉厉害多了，她的霸气，她的出手，她的暴力倾
向，她的仗势欺人、自作主张，一点也不比风姐含
糊。她如果作了主子会是什么样呢?我不敢想，我不
愿意想象一个美丽的单纯的直爽的与聪慧的少女有
朝一日会变成魔头、泼妇、刽子手。还有一个最最
让人莫敢正视的可能性——如果同样变成了主子或
半主子，袭人对待下层奴才很可能比晴雯还好一点。
当然，晴雯怒之有理，坠儿手脚不干净，这无
论如何不是美德；晴雯注意职业道德与做人的底线，
应该是站得住的，不能以阶级斗争的观点为小偷小
摸行为找理由。但有理就可以对人施加肉体摧残吗?
这样的施暴也有理论，不是很可怕吗?
看来那时的晴雯和所有的国人没有对于他人人
身的尊重，自然。而麝月的劝说却是：“等你好了，
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心平气和的麝月
也认为该打可打。看来我们的传统中有嗜暴的一面
存焉，无怪乎“文革”中那么多打砸抢分子。
然后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
才告诉了我，..坠儿很懒，..今儿务必打发他
出去..”
瞧，晴雯自行代理起主子来了，自行驱逐了一
个小、r鬟。这里也有显威风之意，甚至也有趁袭
人不在的良机逞强之意。她的潜意识里当然有与袭
人争个高下的动机，甚至有与麝月争高下的动机。
表面上看，麝月管的事更多，但晴雯一直对麝月指
手划脚。
我仍然觉得晴雯可爱，我仍然爱晴雯，但晴雯
绝非善类，晴雯确是个烫手的山药，晴雯的过分强
势为自己掘了坟墓。这个话也是许多红学家不忍说
出来的。
一二七、高级奴才的优越感
提起晴雯等高级奴才的优越感，令人发指。书
上是这样写坠儿的母亲见晴雯的：
……唤了他母亲来，……说道：.姑娘们怎么
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
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那媳妇冷笑
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
调停?……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
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
坠儿的母亲——“那媳妇”，抓住了晴雯言语上
的空子——对宝玉直呼其名，乃给以打击，以报复
晴雯驱逐闺女之仇于万一。她判断晴雯这一类叫做
有头有脸的大丫头对宝玉有相当的影响力直至控制
力，是判断得正确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媳妇”
对于晴雯的攻击带有奴才之间互相监督的性质：我
闺女偷了东西，不好；但你竟敢直呼主子的名讳，
也是有罪。为什么一个主子可以顺风顺水地统治一
大堆奴才呢?这里透露了个中秘密——要造成奴才
们互相监督的局面。
晴雯急了，因为她处于第一线，又在病中，病
人的自我控制与反应能力是会减弱的：
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
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
撵出我去。.
何等地可叹!晴雯在说这个话的时候哪里想得
到她的狂言“撵出我去”不久就会应验。《红楼梦》
的作者当然有宿命论的观念，一个经历了太多沉浮
的人，不是唯心论者也会宿命起来。书中人物的一
个玩笑一句闲话都会有命运的暗示、命运的威严、
命运的恐怖。
严苛的人对旁人严苛，实际上也就是对自己严
苛。病中的晴雯如此对待坠儿与她的母亲，至少对
自己养病不利，而且搞得自己脸红脖子粗。所谓“在
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已经暴露了晴雯的
劣势，这更像是耍赖而不像是开始时一身正气的维
护纲纪者了。
倒是麝月来得厉害，她讲得有板有眼：
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
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
真称得上气势夺人，先从前提上把“那媳妇”
彻底压垮。首先取消讨论讲理(礼)的条件，说明与
“那媳妇”对话的不对称性：“别说嫂子你，就是赖
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这里提到赖奶奶
林大娘，估计赖、林已经是“那媳妇”万般仰视的
主管老板了。话里的含义是：你的老板或老板的老
板都得让我们三分，你算什么东西!大奴才对于小奴
才是多么骄傲，训诫起来是多么畅快!这比杀屎棋、
打落水狗还爽呢。
然后麝月苦口婆心地给“那媳妇”讲解：“便是
叫名字，..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连挑水挑
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
好一个何况我们!一当上大奴才就何况上啦您
哪!
然后是何况“们”：
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
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
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
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
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
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
骄傲，自豪，体面，优越，高你一级就硬是活
活压死你!你是连站也不配在这里站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余时不好好优越一番，
不等于辜负了自己的好运了吗?有地位有强势不使，
过期作废。
“嫂子”只好走了，临走还要被污辱折磨一番：
麝月忙道：.……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
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
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那媳妇听了，无言可
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
.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
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不
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
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
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瞎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
而去。
宋妈妈也趁机数落一下“那媳妇”，有机会压人，
谁不体验一下这种乐趣?杀人不过头点地，压一个人、
污辱一个人而到这步田地，用我们家乡话说，这叫
“吃了不吐核儿”。
如果二十年后这里搞土改，可以想象坠儿家人
不要求枪毙贾母宝玉，只要求开斗争大会往死里斗
晴雯和麝月，可以对她们采取引人人胜的肉刑(方法
略)，再一枪毙掉。
一二八、病补雀金裘
接着便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对有毛病的奴
才是那样嫉恶如仇，对主子是那样奋不顾身；对前
者是那样恶言恶语，对后者是那样忠心耿耿。晴雯
的悲剧究竟是叛逆者的悲剧，还是忠臣见疑被谗被
诬的悲剧呢?前一种悲剧在传统的文艺作品中倒是
有一部《水浒》，但《水浒》里叛逆的后边仍然是忠
臣的悲剧。忠臣的悲剧故事汗牛充栋，是我们传统
悲剧的原型。
看看晴雯病补雀金裘的悲壮场面吧：
晴雯……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
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
不住。……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先将里子拆
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
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
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
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
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
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
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
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
这才叫做以身相许，以生命相许。这一段描写
太重要了，无怪乎成为千古名段。
首先，它写出了晴雯的忠勇、晴雯的为了宝玉
主人不惜自我牺牲的精神。我国的传统是泛政治化
与泛道德化，即使是男女之情，也不是以爱情视之，
而是从政治与道德层面评价。男女之爱不叫爱情，
不叫情爱，更不叫性爱，而叫恩爱。男女关系是人
之大伦，是互相施恩再互相报恩的关系，如君臣、
父子、兄弟的关系一样。宝玉对于晴雯有撕扇子供
千金一笑之恩，晴雯就有病补雀金裘之报。这叫做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孟子也正是
从恩爱的观点上立论的。陈世美罪不容诛，因为他
是恩将仇报不仁不义天理难容的反面教员。
现代人用现代观点将晴雯与宝玉的关系理解成
爱情关系，存疑。如果两个人是爱情，那是很难容
得第三者插足的，晴雯与宝玉的关系中尚无这一面。
晴雯只是在1临死的时候才坦然地发出白白“担了
虚名’’之叹；她是在“事主”，当然作为一个美少
女与美少男的关系，你可以作弗洛伊德式的分析。
而且，依中国传统，爱情是“私情”，事主才是
大义。
其次，它表现了晴雯的才能。补一个珍异纺织
品，只有晴雯一个人会，晴雯称得上色艺德才俱全。
补起裘来，麝月只能打下手当小工，人家技高一筹，
不服不行。即使用谗用成功了，把晴雯害死了，她
补裘的记录仍然永垂史册。
第三，它制造了极其紧张的戏剧化的气氛与效
果。如此书开篇时所讲，书中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
治风俗的善政(或大奸大恶坏朝廷败风俗的乱政)，
能写得这样惊心动魄的章节尤其是以丫头为主角的
章节只有此段。此外的戏剧性强的段落则都是大场
面，秦氏出殡、宝玉挨打、元妃省亲、搜检大观园
等。此段写这样一个不太大的事，能写得如此动人、
细致、真实，实属天才，也证明曹公对这些府第的
女性生活和“工作”真是做到了了然于胸。
第四，某种意义上，从这一段也可以看出，说
下大天来，宝玉再体贴女儿们，搞再多委曲求全、
服务周到的有时令人生厌的小花头，他毕竟是主子，
他实际上仍然是在给奴隶们增加负担、增加折磨。
有论者谓病补一节不符合宝玉体贴女儿们的性格，
原因就在这里。女儿们为宝玉死，如金钏跳井，他
确实痛不欲生，但最多也就是死后去烧个香；女儿
们为宝玉献身，他决不会认为是不应该。
倒是晴雯认为宝玉太辛苦了，不得了啦。她一
面补裘挣命，一面对宝玉说：“小祖宗!你只管睡罢。
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倒像是
宝玉为她操劳似的。
一二九、阶级斗争与造反有理
以阶级斗争与造反有理的观点解读《红楼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