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联系到阶级斗争与造反有理上去。这样，爱读《红
楼梦》的革命家政治家也就有了“挺红”的大旗。
这说明，《红》书真真地不凡，我们的革命家政治家
也是真真地不凡。但干脆说《红》就是阶级斗争的
书，有点忽悠了呢。
一三0、愿望与现实
研究一下贾府这种大户人家怎么过年，也很有
意思。
先是处理一大堆经济财政事务，当然，过年也
罢，其他红白喜事也罢，经济是基础。贾珍虽然烂
脏，对于这些俗务仍然门儿清，与乌进孝庄头打完
交道，又对儿子揭露了凤姐装穷的花招花式，同时
不忘对贾芹训斥一番：“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
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你就为王
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
一面是经济上、道德上的千疮百孔，一面是仪
式上、程序上、大面上的隆重辉煌，这就是统治者
的里子与面子的鲜明对比，叫做：
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
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
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
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
般。
光这个阵势就足以镇住别人也镇住自己，唬住
旁人也唬住自己了。阵势(形式、场面、布景)本来
是人造的，造成之后就能镇住唬住自身，就能弄假
成真，感动你说服你摆平你。
然后是：
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
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
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
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
年——春节，不仅是历法的节日、百姓的节日，
而且从来都是高度朝廷化了的。连贾母都要着朝服
正装进宫朝贺，行礼领(受皇帝老子的)宴。
然后是祭祖大典，令读者也开开眼：
…….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即
孔子后人，王注)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
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皇上，朝廷，掌握着那么多物质的与精神的资
源，那么多激励与约束惩戒的手段，能够进入封建
贵族的系列，能够分享这么一些特权这么一些特殊
的顶尖的物质生活，能不肝脑涂地地忠于皇上吗?
皇上让你荣，让你辱，让你贫，让你富，让你苦，
让你乐，让你生，让你死，让你功名贯天，让你罪
孽无地，让你百代仰盛，让你断子绝孙——诛灭九
族。只这样一想，肝脑涂地的激情就迸发出来了，
忠之惧之依之靠之羡之媚之颂之赞之服之伏之的脱
骨扒鸡式的激情就爆炸起来了。
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
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仅仅御笔题字即皇帝
老子的手书就有“星辉辅弼”、“勋业有光昭日月，
功名无间及儿孙”、“慎终追远”、“已后儿孙承福德，
至今黎庶念荣宁”等。
多么美好的语言与形式、器皿与设置、寓意与
心愿。然而人们想一想，仅仅靠吉祥的宏伟的夸张
的与肥腻的话语能够实现你们一代一代发达盛大下
去的美梦吗?
一三一、做得到与做不到的
在上一节的分析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封建礼仪
中语言、文词的作用。宏伟的道德感的至高至善至
尊的词语都用到了极致，即使仅仅读一读这些词，
天真敏感的人也不能不为之含泪心动。
文词要与礼仪结合起来，才能做到相得益彰：
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琏、贾琮献帛，
宝玉捧香，‘贾菖、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
贾敬主祭，贾舎陪祭，贾珍献爵，贾菱展拜毯，守
焚池。青衣乐奏，乐止，退出。
这也是个系统工程，首先是特定的时间——过
大年，刚刚进宫回来；特定的地点——贾府宗祠，
长幼顺序，顺序带来美感与高低贵贱的秩序感；特
定的器具——爵、帛、香、毯等；特定的音响音乐，
特定的动作——焚帛奠酒等等。
这些礼仪这些活动都包含着一定的文化内容与
价值观念，其中不乏感人的内容，有些流传至今，
如祭黄帝陵。所有这些活动都有很强的教化意义，
老老实实地行礼如仪，会使你文雅、驯顺、庄重、
敬天敬君敬祖，注意自己的举止，也体会到自己的
身份，拿好(控制好)自己的“派”。
封建封建，核心价值是尊卑长幼，是统制的合
理性有效性稳定性。祭祖之类的活动可以使你畏上
敬上，同时使你珍惜自己的地位与既得利益，使这
一切关系与必然性变成天生的、祖宗决定的、先验
的不可商量的东西。
但是生活中还有另一面，不可以拿到宗祠里展
演的另一套东西，例如男盗女娼，欺男霸女，蝇营
狗苟，仗势欺人，虚伪奸诈，贪婪争夺，等等。到
这个时候，礼治的理念就会变成骗局，仁义道德的
后面变成了男盗女娼，甚至于礼仪越是足斤足两，
其真实性诚恳性可信性就越差。
影(指画像)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
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
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又
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
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
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
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凡
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
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
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
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
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
金铃玉飒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
时礼毕，贾敬、贾舎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
母行礼。
这些礼数都很细致讲究，太细致讲究了就像作
秀，像演戏，而不再是由衷的自然而然。礼数可以
规范行为、设施、时间、空间..就是规范不了人
的真情实感。在这种庄严肃穆文雅虔敬的仪式当中，
怕就怕有一个人突然省悟：这不是猪鼻子插葱——
装象(相)吗?只消这么一点点幽默感，全完了。所以
虚伪的人最怕幽默。
一三二、贾宝玉撒尿
翻遍中国古典小说，就是加上外国的与现当代
的小说，其中仔细描写一个主人公的尿尿过程的绝
无仅有。倒是现今的影片越来越喜欢表现尿尿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创作或投合观众的心理。
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
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
风吹了肚子。.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忙先出
去茶房预备去了。
宝玉一尿尿，麝月秋纹便都由衷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心理呢?她们有意无意地想到了什么呢?而
且是“口内笑说”，这个描写也够绝的，不是笑着说，
也不是笑出声来，而是口内笑说，就是说说得特别
亲切，口中响动里带着喜悦和笑意。分析不清楚也
罢，反正读者看到这里也禁不住心内笑读了。
再有就是如何小解，二位丫头也有具体人微与
形象直观的指导与提醒，直如三人一起小解一般，
这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什么享受，是不是很舒
服很美妙，叫做妙不可言呢?
这里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子迎面来了，
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你大呼小叫，仔细
唬着罢。.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大节下
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
尿个尿就这么重大机密，真是大事啊。谁要大
呼小叫，就会是大节下惹祸呀。可惜那时还无清场
一说，否则宝玉尿尿，干脆来个清场，方圆二里地
不论啥人不准进入不结了?
这里也有麝月与秋纹的地位问题，与宝玉尿尿
的重要性的认知。宝玉尿尿是麝月秋纹她们份内的
事、圈子之内的事、对于她们，是亲切喜悦一脸一
口的笑意之事；对于那两个媳妇，那就是她们无权
知晓无权过问无权搀和的本府核心内部的事儿了。
两个媳妇对于适逢其盛——赶上宝玉尿尿——是诚
惶诚恐、自觉僭越、无以自处的，这样，对于正在
尿尿的宝玉口内含笑的麝月秋纹对二位媳妇就是张
口便含威含恫吓了。
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
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壶在那里久等。
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说道：.你越大越粗
心了，那里弄的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
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
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
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
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
那里就走大了脚。.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
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
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
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
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
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
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沤
了，跟进宝玉来。
给尿完尿的宝玉洗手也具有这样压倒一切、所
向披靡的威风。不奴隶，毋宁死?
而这一切写得这样细，这样真，这样得意洋洋。
显然，曹雪芹写到这里的时候更多的是回味，是炫
耀，是美不滋滋儿的呢。
一三三、贾母坚持原则
在元宵夜宴的喜庆时节，在一片说说笑笑之中，
贾母却有两次发表宏论，表现了她这个善于生活、
精于享福、自称“老废物”的人决非你好我好的“好
好夫人”，而是毫不含糊地坚持封建社会的一些基本
守则的。第一是主奴之辨，这是维护封建等级秩序
的基本守则之一。
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
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
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
贾母是眼里不掺沙子的人，而且一发现问题，
立刻作出有罪推断：袭人不见，必是她拿起大即自
我膨胀起来了。光这一句话就够袭人喝一壶的。
幸有众人为袭人说话：
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
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
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
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
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贾母点头并笑，是给王夫人面子，却不因为面
子而放弃原则。这个原则之一就是主奴关系大于亲
子关系，君臣关系才是“五伦”之首，父子是第二
位。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忠比孝更重要。
贾母进一步提出“我们太宽了”的问题，她已
隐隐感到，贾府需要全面整顿与扭紧螺丝钉了。她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和说法，书里没顾得上说。
一个家族、一个名门府第走向没落，必然出现纲纪
松垮、秩序混乱的诸种征兆，其家长、其头目也必
然若有所感，若有不安，若有不快，却讲不明晰。
幸亏此时有王熙凤提出了另外的说词，即袭人
需要负责鞭炮齐鸣之时全园的消防与警卫，才使史
太君没有继续发挥从严管理的思想，袭人也就没有
成为靶子。人缘是太重要了，人缘就是战略防御体
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袭人的人缘是如何地帮了
她，看明白了。
第二项守则是关于男女之大防。贾母听了一本
才子佳人型“(评)书”的故事梗概以后，大发议论：
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把人家女儿说的那
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父
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
这小姐……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
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
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
儿是佳人?
贾母的宏论中有两个内容，一个是批评各种“书”
的老一套胡编乱造的模式。她说的都在理，有根据。
例如某些细节：“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
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
大家人口不少，奶母、r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
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
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
言不答后语?”这也是一说一个准。就是说不管贾母
的思想观点如何陈腐，价值观念如何保守不足取，
她批起“通俗文化”来仍然是游刃有余的。
越是通俗文化，越容易陈陈相因，套来套去，
缺少创造性逻辑性与真实性可信性。通俗文化的力
量不在这里，通俗文化的魅力恰恰在于它释放了实
现了解开了你的那些不能实现的愿望、那些与既定
守则不相一致的梦想、那些公众心里的死疙瘩。对
于通俗文化来说，真实性、逻辑性、深刻性直到创
造性等等，有时只是一种奢侈，不需要特别的“抵
抗投降”，只需要有贾母这样的文学艺术评论家，便
足可以胜任将之批倒批臭的历史使命。
对于贾母来说，更重要的批判在后边，即这样
的“书”有碍于封建男女大防的准则。批不合情理
是幌子，批它的观念才是主旨所在。贾母说：
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
人了。……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
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
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
来取乐。
贾母的诛心论点还真八九不离十。妒而抹黑之
心人皆有之，这可以说明为什么古今中外都喜欢“爆”
上层人物——皇室、宫廷、政要、巨富、名流等的
黑幕。阅读这类爆料性作品可以使小人物们得到不
少安慰。贾母说的不足之处在于，这类高层人物的
确又有讳疾忌医、涂脂抹粉、仗势造势、弄虚作假
的恶习。你越是害怕别人知道真相，你就越处在被
爆料的地位。
第二个原因，“他也想一个佳人”，那就更是当
然如此的了。说想佳人是对这种书“看魔了”，则是
倒因为果。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人生的自然需要
自然情感在先，编出来的书呀戏呀在后。封建主义
无法改变人的自然本性，便只有在封锁书和戏上下
功夫。贾母声称：
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
话。
贾母的封锁政策得到了响应：
李(婶)薛(姨妈)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
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
封建主义的精神生活方针是以捂为纲，以为捂
起来，听不见，不说，就可以保持道德操守的纯洁
性。果真如此有效，也就没有一部《红楼梦》可写
可看了。这种捂，其实只是自欺欺人。
一三四、凤姐的笑话
一般人认为，中国传统小说的一个特点是有头
有尾，至少情节上有较清楚的交代，不像外国小说
动辄弄得你一头雾水，往好里说是叫你思索，往坏
里说是故弄玄虚。
但是《红楼梦》例外，除了大的情节大的交代
留下了许多谜以外，还有些小的藏头露尾、无头无
尾、有头无尾。
例如凤姐的这个笑话。先是渲染众人对于凤姐
的笑话的期待之高，把读者的胃口吊起来：
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
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
然后是“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注意，是想
了想，并不是随口一说，而且是自己先笑了的，她
的故事的预期效果应该是十分逗笑：
凤姐儿……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
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
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
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
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
真好热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
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
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
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
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
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众人
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
话，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
巧舌如簧的凤姐突然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而且
两次想了一想，想的结果却是找不着北。众人的感
觉是她“正言厉色”地说了，别无他话，怔怔地等
待下文，都觉冰冷无味起来，而这一切竟是最会造
气氛、最会哄着老太太高兴的凤姐造成的。这些怎
么都如此地不正常?究竟发生了或者可能发生、将要
发生什么事呢?
然后是不住地说一个“散”字：
凤姐儿笑道：.……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
仗往城外放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
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
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扦的不结实，
没等放就散了。……这本人原是聋子。.
前一个没说完，却又加上一个照样令人摸不着
头脑的故事——梦呓?混说?寓言?语言障碍?
众人听说，……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
个没完的，问他：.先一个怎么样?…….凤姐儿……
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
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
知道底下的事了。.
这是对故事的颠覆，这是对有所期待的嘲弄，
又有谁能知道底下的事儿呢?这话细品起来颇为悲
凉。
然后就是凤姐说：“外头已经四更，..咱们也
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
就说是谶语吧，也不至于写得这样没来头无厘
头。从逻辑上情节发展上你闹不明白这一段的奥妙，
但是从气氛上你又觉得它写得妙极了，传神。有一
点阴影，说有就有，说无尚无；有一点神秘，说是
就是，说非就非；有一点突兀，有一点冰冷无味，
有一点预示不妙，有一点无奈。悲哀正在临近，悲
哀从四面逼来。口若悬河的凤姐忽然语无伦次，天
真乐观的史湘云紧紧地盯着她。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呢?人生诸事，正是不知道底下
会如何如何呀。
一三五、又一幕像契诃夫的戏
从五十三回开始写到了元宵夜宴，到整整一个
五十四回，这一部分写得相当散，叫做散文化与诗
化。
诗化里的诗不是那种偏于廉价的酸溜溜的打情
卖俏的诗，这里有一种深沉，有一种复杂，有一种
言外之意画外之音笑外之痛尤其是情外之情。
除夕祭祖，庄严隆重；庄头进京，财政艰难；
行礼如仪，行尸走肉；元宵夜宴，亲友萧疏；穷奢
极欲，乐趣几何?袭人缺席，欲责还休；宝玉尿尿，
威风凛凛；听书拨弦，本为自娱；内容不端，徒令
气愤；众星捧月，阿谀奉承；不过如此，了无意趣；
听戏敬酒，三更严寒；说说笑话，有头无尾；聋子
放炮，不如早散。
这是一个怎样的晚上呢?有矛盾?没有矛盾。有
热气?没有热气。有欢笑?没有欢笑。有悲伤?没有悲
伤。有预兆暗示?没有预兆暗示。有享受、排场、辉
煌——像元春省亲时那样哪怕像可卿丧事时那样?
完全没有辉煌。太辉煌过了就再不会有辉煌了。有
伏笔?有线索?有情节链条上的重要环节?没有，什么
都没有。如果你是一个坚持以故事为纲考察小说的
编辑，如果你是一个以主线来要求小说的结构的出
版人，你干脆会要求砍掉它。
然而它又是无孔不入地渗透着，感动着读者，
真切，生动，讲究，疲倦。岂止是“书”，什么都给
人以老一套的感觉。你好像是跟着书里的人物过了
一个内容丰富却是无趣的元宵夜，一起打哈欠，一
起越吃好的越没有食欲。读完这一两回，你好像想
哭却没有哭出来，想笑却在笑到半截的时候被不知
什么堵了回去，你想玩，但始终没有玩起来，你好
像想做爱却突然被浇了一身冷水。最后只剩下了一
个大哈欠。
这又是多么像契诃夫的戏剧。对白与对白互相
呼应，却未必衔接；情节与情节藕断丝连，却不成
因果；人物与人物似乎互不相关，却又充满张力。
尤其是，情与境是那样细腻，那样自然，那样淡中
显浓、闲中显急。各种话语都是废话，各种废话都
似有含意。各种过程都嫌空虚与茫然，各种空虚与
茫然都充满威严的宿命。像是一群废人。像是都很
了不起。像是高高在上。像是一番道理。像是本来
如此，决非刻意。像是自然面貌，不需要装扮。
戏里有戏。于是弹奏一曲《将军令》。于是《八
义》闹得贾母“头疼”。于是让芳官唱一出《寻梦》。
于是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如果是一场戏，音
响也是满好听的。
结尾呢?
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
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
零碎小爆竹。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
花落.，撒了满台钱，命那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又
上汤时，贾母说道：.夜长，觉的有些饿了。.凤姐
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
清淡的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
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
是甜的。.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
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说着，又命人撤去残
席，外面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随意吃了
些，用过漱口茶，方散。
经过了各种甜与腻，快乐与无聊，饿与食欲不
振，“方散”。我真想建议某个戏剧学院表演系的毕
业班一字不改地把这一回的内容以话剧形式搬到舞
台上。
一三六、探春的厉害与悲哀
五十五回：“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
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
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
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读者容或略感莫名其妙，为什么在写元宵夜宴
时未提此事，元宵过了，“屁”已放完，又找补起这
样一个有关脱裤子的交代来了呢?
貌似闲笔，貌似废话。曹雪芹是相信预兆的，
他的情节发展多有预兆。这也是预兆，是元妃命运
的预兆，也是贾家命运的预兆。
然后是凤姐的病。自恃强壮也罢，筹画计算也
罢，争强斗智也罢，人强强不过病、强不过命，病
也是兴衰的历史因素。
于是历史推出了李纨、探春、宝钗的三套马车
联合代理执政，其中尤其是探春的执政写得精彩细
致。在她的生母赵姨娘的弟弟赵国基的丧事问题上，
她连续受到了挑战。
首先是刁奴吴新登家的有意作难。万事万物都
不是单向的，有恶主就有刁奴；有主子考察奴才，
就有奴才考察主子；有你欺我，就有我欺你。吴新
登家的险些让探春上了当，但是探春没有上当，并
洞悉其奸，给以了颜色：
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
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
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
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
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
们都伸舌头。
读到这里，读者是为探春叫好的，因为作者的
立场已经影响了读者，作者写作中对于贾府的熟悉
与体贴已经培养了读者的感情。而这样一件具体事
情上，故意捣蛋的当然不是探春而是吴新登家的。
底下赵姨娘的捣蛋就很烦人也“绕”人。在《红》
中赵是少有的一位扁平人物，她只要出场，就绝无
得体的言谈举止，除了惹人讨厌，还是惹人讨厌。
这样她被探春顶了回去，只能说是她自取其辱，活
该如此。但是她毕竟是探春的生母，逼得探春与她
划主奴界限，令人觉得很不是滋味。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
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探春道：.……叫我怎么
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
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
赵姨娘太蠢了，怎么可以公然要求拉扯?她等于
逼着探春公事公办，一丝不苟。而探春的所谓好人
不用拉扯论则偏于理想主义与打官腔了。
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
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
李纨是老实人，说老实话，但是等于向探春射
出了另一支箭。就是说，包括李纨，也是认定了探
春会利用职权拉扯自己的亲娘的。果然，‘她受到了
探春的批驳：
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
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
什么相干。.
探春只能放更加狠毒的话了，其实很惨。赵姨
娘便说一些更不成体统的话来抱怨探春。而探春呢：
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
面哭一面问道：.……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
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
不知道…….
真刀真枪地干上了。为什么哭?毕竟是自己的亲
娘啊，窝囊啊。要主子的派就不能认亲娘，认亲娘
就丢了主子的派与格儿。呜呼!
一三七、真实的极致
比较起来，《红楼梦》写人物是中国小说传统的
一大革命。中国传统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是概念化、
二分化即黑白对比化的：忠的真忠，奸的一奸到底；
清官则至清至正，赃官则无恶不作；孝子孝得一塌
糊涂，逆子逆得丧尽天良；其他像节妇淫妇，高僧
贼秃，刁奴义仆，慷慨者与悭吝人，急性子与慢性
子，真与伪，情与无情，义与不义..莫不如是。
还有有勇无谋的如张飞、李逵，用计用得出神人化
的有诸葛亮、吴用，等等。与其说是人物具有个性，
不如说是观念规定了人物。
写得有点深度有点立体感的则有项羽、刘邦、
曹操、刘备、宋江等。其中《儒林外史》与带有小
说笔法的《史记》写得较好，其余的作品多少受民
间演义与说(评)话——曲艺表演艺术的影响，力求
把人物概念化简明化，小说人物写作向小儿科方向
发展。
《红楼梦》的人物栩栩如生，别开生面，归不
到已有的任何类型中去。或谓《红》的故事结构颇
受《金瓶梅》的影响，可能确是如此，但人物则与
《金瓶梅》相去远矣。
但它仍然不是实录。曹雪芹写人物有一个方法，
就是越是关系亲近的，性格上越是要拉开距离。例
如赵姨娘与探春，探春与迎春、惜春，宝钗与薛蟠，
宝玉与贾环，黛玉与宝钗，袭人与晴雯，贾政与贾
敬，尤二姐与尤三姐..
为了对比鲜明，就必须、就只能有意无意地对
特定人物的性格特色加以强调，客观上使某种性格
极端化，用一个更好的词儿就是极致化。薛蟠之鲁
与霸，宝钗之平与圆，黛玉之心细与笃情，贾政之
正与迂，贾敬之格格不人，宝玉之纯真与自私，贾
环之上不得台面，袭人之务实与心计，晴雯之率性，
尤三姐之泼与烈，尤二姐之面，赵姨娘之丑恶愚蠢，
秦可卿之美丽高贵与神秘隐秘，王熙凤之城府与狠
毒，平儿之中庸仁厚..其实都超出了生活实际的
可能，其实都经过了某种程度的提纯与夸张。
生活太丰富了，也可以说是太芜杂与混乱了，
生活的丰富性芜杂性变易性其实超出了常人的接受
能力。不经加工，把生活的实况写给大家，并不好
看，甚至会显得不真实。
这就很有趣，同样的提纯与夸张，到了高手这
里就鲜明生动感人，到了庸手那里就是概念类型俗
套子。看来问题并不完全在于有没有概念，还在于
你的概念是有创造性的还是陈陈相因的，你的人物
是你对于人生的一个发现还是道听途说而来的，你
的人物是大有嚼头、内涵丰富的还是脸谱式的，等
等。
只要认真体察一下《红》里的人物，也就知道
文学毕竟不是史学，小说毕竟不是实录。作为史、
作为实录而与小说一样生动的，古今中外只有《史
记》一部，原因是那时人们还分不清文学与史、实
录与小说，也许还由于古代人本身的观念与人生方
式太古典化、浪漫化与小说化。现实生活中的人物
是不可能像《红楼梦》里的人物，也不可能像《三
国》《水浒》里的人物一样极致化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非得为《红》找一个原型、
找一个出处、找一个本事并且各执己见地互相争个
头破血流的习惯实在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硬钻
牛角尖。
一三八、闲气与险心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红
楼梦》五十五回的这个回目算是够直露的。
“闲气”一词颇可玩味。我在生活中也有这种
体会，越是劳动人民越喜欢说一句话：“少生(不是
争)闲气(儿)。”我查了一下字典，香港天地版《汉
语词典》中无“闲气”例词，对“闲”的释义有三：
空闲时间，未使用与无意义——如说闲话。(王按，
闲话的另一个意义是指桑骂槐的话。)商务版的《现
代汉语词典》中对“闲气，，的释义是为了无关紧要
的事而生的气，例词有“怄闲气”、“生闲气”而无
“争闲气”。而《辞海》除此解外还引用了《东坡志
林》上关于闲气的故事，大意是说桃符骂艾人，你
等草芥，为何居我之上?艾人应道，你已半截入土，
还争高下吗?门神劝说道，吾辈傍人门户，何暇争闲
气呢!不知这是不是说的旧时端午习俗，门楣上插着
艾草(艾人)，下挂桃符，即在桃木板上写上两个神
灵的名字以辟邪祟。顺带提一下，中国古典白话小
说回目中出现“争闲气”的说法，比《红楼梦》更
早的大概是《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二的“硬勘案大
儒争闲气甘受刑侠女著芳名”。“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云云，结构上和这个题目很像，不知是不是受到了
它的影响。
看来，争闲气是指无意义的争拗，尤其是指争
个高下的事。人之争高下争虚名争地位争奖项争头
衔何其蠢也，又何其多何其烈也。每年闲气杀死的
人估计多于萨斯、疯牛病与禽流感病毒。而中文称
之为闲散的、无意义无用处的、无事可做的一股邪
气，这种构词含义深刻。我们还可以从反面研究一
下这个词，越是有成就的人越不喜欢争闲气怄闲气，
不是说他一定清高伟大，一定超凡拔俗，起码有一
点，他太忙，实在没工夫去闲气儿一番；而越是干
不成正事的，作家而没有了作品，官员而没有了政
绩，运动员而没有了奖牌，歌唱家而没有了嗓子，
就越是只能专业生闲气儿啦您哪。
但赵姨娘之争比桃符又差多了，因为按作者观
点，赵就是奴才身份，奴才胚子，奴才性情，奴才
举止，她是没有争的资格的，是不配生闲气儿的。
赵姨娘的争闲气给我们充当了极好的反面教员。
曹写其他人物，笔下或稍留情，不论是死出有
因的秦可卿还是呆霸王式的薛蟠。唯独写到赵姨娘
与贾环，逢赵逢环必愚而诈、昏而下(流)。作者其
实是想通过赵的捣乱写出探春的风度与原则性的，
然而客观效果是两败俱伤，赵当然不会给读者留下
好印象，探春的表现亦令人不寒而栗。
至于“刁奴蓄险心”，此话稍说重了一点，吴新
登家的无非是试巴试巴探春的办事之道罢了。但刁
奴险心云云，却是有预警作用的。别以为呼三吆四，
一大堆奴才伺候着有多么神气舒服，任何事物都是
双向或多向的。有主子的养尊处优、巧取豪夺、颐
指气使、榨骨吸髓，就一定会有奴才的偷奸耍滑、
拔毛揩油、蒙混哄骗并伺机使坏、落井下石；有主
子对于奴才的从精神到肉体的全面控制，就有奴才
的反控制，例如袭人通过周到的服务及直接建立与
王夫人的情报提供和接受津贴的关系实际上相当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