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上控制着宝玉；有主子对于奴才的防范，就有奴
才的反防范突破防范，例如王夫人为防范金钏之流
污染宝玉的成长环境而不惜将金钏逼死，但不仅袭
人，而且晴雯芳官等都在突破这种防范。此外赖大
一家从倚靠主子爬上去到主子危难时翻脸不认人，
小红为身为奴才的自身的前途殚精竭虑，从极力表
现、奴途坎坷到最后的包藏祸心..都说明了这一
点。就是焦大这样的忠奴，如果忠得太过太迂，也
只有徒令主子尴尬。
道理很简单，主子是人，奴才也是人，主子是
奴才的表率，奴才是主子的镜子，主子是奴才命运
的决定者，奴才最终一定是主子的掘墓人。
一三九、凤姐为什么让着探春
探春理事，首先碰到了赵姨娘的干扰。其实这
是容易抵挡的，哭上一场，驳她一回，反而摆脱了
“庶出(姨太太养的)”这个阴影，这个探春的难言
之痛。
其次碰到的事情就比较麻烦，那就是因病请假、
一时离任但并未卸任的王熙凤的诸多弊端。由于客
观状况的混乱与入不敷出，由于王熙凤的弄权与以
权谋私，必然留下许多不当之事，需要探春有个态
度。通俗一点说，王熙凤留下了屎，王熙凤屁股上
就有屎，你探春擦不擦?怎样擦?
凤姐与平儿方面完全了解这个情势。平儿来到
议事厅，见秋纹正有事要找探春询问：
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
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
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又说：.(探
春)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
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
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
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
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
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
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好早知会他
们去。.
通过平儿的话，我们知道，探春面临的第三个
挑战是有老太太、太太的威势可以依仗的“单位”，
例如怡红院。而且平儿估计，探春即使对这样的“单
位”也不会手软。虽是侧面虚写，探春的分量却已
出来了。
果然，王熙凤也直截了当地告诫平儿，对探春
要谦让：
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
他(探春)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他又
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他如今要作法
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
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
这一段说的“开端”，现一般作“开刀”。
王熙风真英雄也，真政治家风度也。此前已经
说过多次，表现过多次，王是争强好胜的。但一味
争强好胜，一文不值，说不定是不识时务、自取灭
亡的同义语。你看她能够看到探春的强于自己处—
—知书识字，就是说一个没有文化的能够看到一个
有文化的能人的厉害，可见王并非霸气迷了心窍的
浑人，而是知人知己的明白人。王对于上任开刀的
路数也极清楚且保持清醒，并不幻想在权力的游戏
场中自己会优势到底，得宠到底。她并没有下台，
只不过是一时病假，居然能看到这一步，实值得今
天的大小掌权者们学习。
当然，这里另有一个计较。探春毕竟一个姑娘
家，早晚要出嫁离家，而王熙凤不过是生一场疾病。
从长远来看，探春不可能是王的掘墓人，她对王并
不构成根本威胁。否则，王熙凤再清醒明白，也还
是要困兽犹斗，不会这样风凉客观的。
平儿的智商亦不在二人以下，她的反应是：
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
又反嘱咐我!
还有一个因素，探即使与王有矛盾，那也是贾
府主流派内部的问题，大方向大利益仍然是一致的。
一四○、探春搞包产到户
《红楼梦》果然是百科全书，现实生活中的许
多事都可以在《红》中找到雏形、例证，至少是可
以找到类似参照事物。例如夺权——秦显家的夺取
柳嫂子的厨房管理权；智力引进——王熙凤协理宁
国府；小报告与特殊补贴——袭人向王夫套打小报
告而获额外月例；扫黄打非——宝钗劝诫黛玉不要
看“少女不宜”的书与绣春囊事件；大小字报——
揭发贾芹胡作非为的揭帖，等等。
而且《红》中有“包产到户”——著名的探春
兴利除弊的新政：
探春因又接说道：.咱们这园子……一年就有
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
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
贪婪却不事经营，这是封建主义的虚伪，也是
它的超经济剥削带来的后果：有了权就可以掠夺压
榨，根本不需费心经营。
探春……道：.……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
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
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
(即落实到人到户，并保持稳定。王注)他们收拾料
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
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
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
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
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
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
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
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
馑矣!.
探春搞包产到户，还要有所隐藏，以免露出经
营管理谋利的非大户人家面目。耻言物质利益，强
调道德与精神境界精神力量，叫做重义轻利，这是
我们的文化传统。这个传统既可爱又艰难，也很容
易变成心口不一的空谈。正因为这个传统相当强大，
一旦扭过来了，其价值失范与唯利是图就更露骨和
无耻。而包产到户，其实是一种超越意识形态的朴
素的与符合常识的经营方法。探春总结的四条可取
之处，一是有人负责，二是减少糟践，三是对承包
者有利，四是节约劳力，都不属于太高深的道理。
探春并无管理经验，但也一接触便知。看来，越是
常识越易违反，原因是常识的道理太微小，而非常
识性的道理显得伟大得多。太多地讲小道理服从大
道理的结果可能是忽视了小道理，而使大道理被架
空并最终垮掉。
平儿解释说：“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
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
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
口。”
当然，这是平儿为主子凤姐说话，如宝钗所指
出并夸奖平儿的，但也是实情，平儿已经预见到后
面莺儿与春燕妈和姨妈的矛盾了。包产到户与一切
经营一样撕破了人际间脉脉含情的纱幕，凸显了赤
裸裸的利害关系，是不怎么好看、不招人待见的。
至于宝钗称赞三年内无饥馑，也有道理。包产
到户三年，能基本解决温饱问题，以大观园的条件，
倒也差不多。
宝钗还大讲什么用学问提带管理，既可喜，又
可疑。可喜的是宝钗已经试着搞点理论与实际相结
合了，可疑的是，是用学问提升管理吗?还是用学问
装饰那俗陋粗鄙的实际生活实际管理呢?是使世事
升华，还是仅仅自欺欺人呢?
一四一、真假与你我
人生中有两样事最恐怖，一个是发现了自身的
敌对力量，如猛兽、水火、雪崩、泥石流、爆炸..
还有一样也很惊心动魄：发现了另一个自身。
人的意识的产生是将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分开
来。客观世界是大干，是各种各类；而主观世界是
一个，是无二的。
如果主观世界成了两三个呢?
有一件事我一想起来就觉得毛发悚然，比如我
给明知空无一人的家里打电话，听到了另一个我的
声音，与我一模一样，同样的姓名，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经历与喜怒哀乐，一个打电话，一个接电话。
我还担心过当我坐在家里的时候，有另一个我在外
边，在田野上或者在天上地下，在北极或者在赤道，
正在经受危难，经受折磨，经受酷刑。
这种对“我”的无二性的质疑既紧张又有趣，
耐人寻味。
这样的经验贾宝玉已经有了，那就是知道了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