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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另一个家住金陵的甄宝玉。第五十六回正写着很

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实很实的包产到户,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

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

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

就这样,奇妙的甄家出现了。我相信,曹雪芹

每逢写到包产到户之类实景实务的时候,就特别想

张开想象与玄学的翅膀飞一飞。把虚构写成真实可

信,这是小说家的本领;把真实写得玄玄虚虚,更

是本领。

原来江南也有这么一个大府院,大致与贾府相

当;也有一个宝玉,性格模样与宝玉相当,过往的

故事与宝玉大抵相似,此后的选择则完全两样。甄

宝玉选择了听命合作接受社会与家庭的训导的态度,

走上了仕途经济的道路。对于他本人来说也许得失

相当,对于小说的读者来说,他的形象一下子味同

嚼蜡,无聊之至——而后面这一切是贾宝玉对着镜

子睡觉时梦到的。其后的描写是甄宝玉来自贾宝玉

的镜子,镜子是贾宝玉房间的用具和摆设。镜子之

所以有用是因为能从中出现一个相像而又相反的宝

玉。甄(真)乎贾(假)乎,天知道。

这与其说是小说情节,不如说是哲学思考的小

说化。类似甄宝玉的人物出现还有一个原因,我称

之为主打角色或近作者角色的满涨与分裂现象。一

部小说中常常会有一个人物最接近作者自身,最具

有替作者说话的作用,最能起主导全书的作用。作

者对这样的人物总是有着写不完的话,太多的描绘、

太多的发挥、太多的体谅、太多的表演使之成为一

个满涨——超负荷的角色。满到什么程度,超到什

么程度呢?一个角色已经负担不起了,只能分裂成两

个角色。甄宝玉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他其实出自

贾宝玉,贾了又贾,就需要甄一家伙了。

同时甄宝玉的出现说明了作者的一点矛盾心理,

他也怀疑贾宝玉的选择的肯定性、不可更易性,他

希望知道换为另一种情况会是什么样儿。文学喜欢

叛逆,喜欢特立独行,文学不喜欢顺从和乖乖听话。

文学不仅关心现实性而且关心可能性。唉。

一四二、“臭小厮”赞

是的,宗教思维是一种心智的飞翔。而镜子的

发明,与其说是一个光学物理学事项,不如说是一

个哲学神学事项。

本来,《红楼梦》中的甄宝玉一家似属赘笔,有

它不多,没它不少,除了与贾家对比以外,它没有

什么作用。

然而,有它与没有它,又有许多感受上的不同、

遐想上的不同、阅读深度上的差别。

尤其是,在因镜成梦、梦中进了甄府以后,处

于养尊处优、众星捧月地位的贾宝玉被甄府的丫头

们称为“臭小厮”,堪称妙极,堪称对于贾宝玉与读

者的当头棒喝。

贾宝玉也可能是“臭小厮”,“臭小厮”也可能

是贾宝玉。明白此理,就有点悟性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红

楼梦》的一个极富涵盖性的嗟叹。几乎所有的宗教

思维都对于此岸的真实性可靠性提出怀疑,如《般

若波罗蜜多心经》所说: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

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

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

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

亦无老死尽……

我们说,这是由于人生的短暂,由于世界的无

常,由于万法万物的最终毁灭给人类造成的痛苦,

使人们从思维上预先否定一切真实性,从而减少寂

灭的打击与惨烈。

然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老死亦无老死

尽”呀,最彻底的无是连无本身也被否定了的无。

无变成了无无,或无无无无无..负乘负得正,再

乘负又得负,于是正负之变无穷,色空之变无穷,

真假之辨亦无穷。彻底的无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有,

既不是无也不是无无,既不是无有也不是有有。

这是思维的飞翔,这是语言的翅膀,这是心智

与悟性的狂欢。当人们不能够通过实验与演算获得

无限、终极、自我的时候,人们却通过语言获得了

神性,获得了玄思,获得了宗教的、艺术的与思辨

的享受。

请问,如果此身此岸的一切都是彻底的无的话,

此岸此身的真切感、强烈感、震撼感、痛苦感与欢

乐感又是怎么回事呢?莫非另有一个真我,另有一个

存在,另有一套体验与此岸此身的我相对应?

同样,如果此岸此身不过是昙花一现,电光石

火,晨霜朝露,大漠轻烟..那么,当你告别人间

以后,你的那些刻骨铭心的真情实感又到哪里去了

呢?

何况,这里还有一个麻烦。此生你往往面临选

择的困惑,一槌定音,一失足成千古恨,常感今是

而昨非,常常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一头雾水。如

果梦里醒里果然有另一个我作了另外的选择,那是

多么惊心动魄又是多么必须的呀!

所以《红楼梦》里必须有一个甄宝玉,写好写

赖都少不了他。有了他的陪衬,你才会进入那些比

大观园、比宝黛恋情、比家族兴衰更重要更长远的

思考,哪怕这些思考都是从空到空,不得就里。

贾宝玉需要有一个甄宝玉,曹雪芹需要有高鹗、

脂砚斋、周汝昌、冯其庸、李希凡的红学与刘心武

的猜谜。而王蒙也需要有各种评论、夸奖、攻击和

各种黑材料。在各种评论、夸奖、攻击与黑材料中,

你会发现自己的“臭小厮”的真实写照。

一四三、从恶搞到一恸

写了家政管理,写了世事洞明与人情练达,写

了甄宝玉家,写了对于“我”的探索与追问,底下

自然该写情——首先是宝黛之情了。

呜呼,人生就是这么麻烦,有政治,有哲学,

还有爱情。

宝玉去看望黛玉,摸紫鹃的衣服提醒她不要穿

得太薄:

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

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姑

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

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

了。

很可能宝玉对于紫鹃并无他意,他是男性又是

主子,他用不着对女儿们的身体抱有警惕,他本来

以为可以随便接触并且还是喜爱这种接触的。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

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一时魂魄失守,心

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

处境优越的人体会不了弱势人物的心事与难处,

越是处境优越,越觉得自己的善良天真时时会碰壁,

越觉得自己的好心换来的常常是驴肝肺。

被压迫的人确实没有那么多好心,好心是富贵

人的一种奢侈。

雪雁的反映相当有哏儿:

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

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

这样的幽默应该算是蓝色(伤感)或灰色(颓废)

的。如果宝玉像贾琏、薛蟠一样地禽兽行事,那就

是正常与健康的了,真情与深情则是一种残疾。

而当紫鹃为了试探宝玉,进一步告诉他黛玉要

回苏州以后,宝玉的残疾益发严重起来: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

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

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

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

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

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先便差人出去请李

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

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

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

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

这就有点闹剧化,有点起哄加恶搞了。写小说

也是一件快意的事,快意大发了便会控制不住自己,

幽默感大发了就会成为恶搞,曹公也不例外。整个

《红楼梦》是写得相当悲凉的,这样幽默的地方并

不多,尤其是用到宝玉黛玉身上的戏笔并不多。薛

蟠、贾瑞之流的戏笔不少,因为作者压根儿就没有

拿他们当正经货色看待。

事情闹大了,黛玉先急得呕吐并骂紫鹃,说不

如拿根绳子来勒死自己。贾母也来了,等问清了情

况:

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

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

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

什么?.

大大的幽默,大大的戏耍,最后却是大大的动

人,是令人泪下。世上最苦是真情,谁能无动于衷?

以笑始,以恶搞始,以泪终,以悲情大恸终,

这就是曹雪芹特别高明的地方。

一四四、爱与病

紫鹃几句所谓顽话把个宝玉搞出了精神病来。

这种无事之事,无风之三尺浪,居然写得面面俱到,

鸡飞狗跳,活灵活现,像煞有介事。

本回的题目“慧紫鹃情辞试忙(有版本作“莽”)

玉”云云,说明第一,紫鹃是有意导演这一出戏;

第二,作者肯定了她的情辞试之的动机,给导演以

积极的评价;第三,客观上,宝玉非常合作,非常

默契,反应达到了极致,理论上应该是达到了慧紫

鹃一林黛玉的预期值。

其他有关的雪雁、黛玉、袭人、李嬷嬷、王太

医、贾母等的反应都到位,都真实生动,没有疏漏

穿帮的地方。

今人看起来仍有蹊跷。宝玉的情在黛玉身上,

而他自认为受到的冷淡只是来自紫鹃,来自紫鹃的

冷淡能有那么大的杀伤力吗?

可能是由于小姐的情是不能说出口的,小姐的

副官——丫鬟便是特命全权大使,副官的态度便决

定一切。

可能是丫鬟本来就不具备独立的人格,得到小

姐的回应,意味着连同丫鬟一揽子接收。丫鬟居然

让少爷注意自己的行为,免得“叫人看着不尊重”,

岂不意味着整个林小姐山头远离贾少爷而去?

宝玉很少在丫鬟身上碰过钉子,哪怕是一点异

议与拒绝都能使他无限委屈、无限悲伤。他的娇气

包性格已接近可厌了。

一开头,宝玉的反应像是小孩子,但他已经与

袭人领略过警幻所训之事了,怎么还那么过分地天

真无瑕?这可能是由于少爷的特权,想与哪个丫鬟领

略风月就与哪个丫鬟领略风月,想对哪个丫鬟动手

动脚作小儿女天真活泼状就无限天真活泼。想玩就

玩,想干就干,这里的宝玉反而由任性而矫情,由

矫情而冤屈,由冤屈而无赖了。

后来,紫鹃进一步对他说到黛玉早晚是要回苏

州的,他的强烈反应类似癔症乃至强迫观念型精神

分裂症的反应,反而可以理解。

爱就是病。这不仅由于中国的封建社会是禁爱

社会,禁爱是封建体制与封建意识形态所造成的,

也还由于人类的爱本身就很麻烦:动物性与文化,

肉体与精神,理性与非理性,爱欲与婚姻,激情、

钟情与谋划,恋爱与阴谋,个人、家庭、亲属与社

会,欲望、骚扰、规则与自律,意识与无意识,快

乐与责任,爱与妒与疑与嗔怨直到仇恨,还有不同

性别的平衡与不平衡、一致与不一致、同步与时间

差、重叠与分化、骤热与渐冷..各种烦恼都与爱

共来,谁能真爱而无病?谁能无病而真爱?

那么这是一种什么病呢?中医学(贾母的话叫做

“药书”)通过王太医之口宣告道:

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

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

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

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

把宝玉之情与“痰迷’’联系到一起,有点幽他

一默的意味,有点后现代解构意味。很抱歉,不但

解了宝黛恋之构,也解了中医理论之构,不正视是

不行的。在我的河北省老家,将一切心理与举止上

的怪异称为“痰气”,比痰迷之说轻松些,是个很有

趣味的词儿。

一四五、宝钗时时送温暖

钗不离黛,黛不离钗,这两姐妹永远分不开。

写了黛玉,一定就要把笔锋转到宝钗身上了。当然,

这是作者有意为之。

有孟良、焦赞难兄难弟之说,有恩格斯是马克

思的另一个我之说,有二人1司相貌难分彼此——

如《第十二夜》中的孪生兄妹——之说,有一个死

搡着另一个——如《悲惨世界》中的沙威对冉阿让

——之说,说明小说家、传记家是很喜欢捉对子写

自己的人物的。那么也就不难理解《红楼梦》中的

黛与钗何以堪称难姐难妹,难分轩轾,难分难解,

双峰双流,似二似一。

宝钗是另一种风格,写起来是另一套笔墨: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

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入同走

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

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

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

又没得…….

写情就那么情,写呆与疯就那么呆与疯,写清

雅就那么清雅,写到实务呢,就那么务实,如写家

常,如写实事。是邢岫烟的财政麻烦,是邢岫烟“罗

锅上山——钱(前)短”了。

只有宝钗注意到了这个,只有宝钗注意从物质

上利益上从实处关心他人。贾宝玉体贴女儿,却从

来没有体贴过女儿的财政困难,他的体贴的基础其

实是弗洛伊德式的占有欲,他体贴女儿的情,更体

贴自己对于女儿的情的需要。当然占有中的体贴仍

然比占有中的强梁霸道欺凌蹂躏——如薛蟠之流所

为——好。

宝钗对岫烟,一方面是关心,是帮助,是分担

包揽:

宝钗听了,愁眉叹道:.……有人欺负你,你

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

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

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倘或短了什么,你

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

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

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

叫做不但有助人之诚,而且有助人之法。至诚

能开金石,细节无微不至。其实,无微不至的细节

来自助人之至诚。

另一方面则是适当收缩掌控。看到岫烟佩着探

春相送的一块玉,宝钗便教导她说:

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

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

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

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岫烟要拿下玉,宝钗又告诉她此玉目前不可取

下,以免探春不快。

无懈可击。正由于无懈可击,才令人生疑。人

们根据自己的经验和智商,是不相信不认同世上有

无懈可击的人与行事的,如有即是大恶。

再说,宝钗的无懈可击衬托出了岫烟的唯钗之

命是听,这也让人不喜欢宝钗而宁喜欢岫烟。

所以自古就有人说,好人难做。

一四六、谁能做主

薛姨妈与宝钗到黛玉这边来,谈到的话题恰恰

是女儿们特别是黛玉的婚事。先是姨妈从岫烟与薛

蝌的婚事讲到宿命论:

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

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

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

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若

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红线说虽

然混账,但是很有戏剧性,许多戏是这样结构剧情

的。)

又说起对于黛玉的疼爱:

好孩子别哭,……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

呢。……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不

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

太疼你了,我们也湫上水去了。

或以为薛姨妈是在耍弄黛玉,以月下老人的名

义给黛玉以警告,勿以为自己与宝玉有情人能成眷

属;又以怕人多嘴杂为名掩饰自己并不疼爱黛玉。

疑非,疑这是受了将《红》中人物分为两个阵营的

二分法的影响。薛姨妈这里谈得极其坦然,她讲的

这些符合主流意识形态与做人尤其是做女儿的道理,

没有必要弄虚作假。如果薛姨妈此时已有破坏宝黛

情缘的打算,理应避讳与黛玉谈及这个话题。如果

她本来不喜黛玉或以为黛玉是自己女儿婚事劲敌,

焉有说及自己不敢太公开地向黛玉示好的道理,岂

不是不打自招地承认自己未有疼爱黛玉的足够行事?

那时她反而会强调自己如何如何疼爱黛玉,疼爱黛

玉超过了亲女儿宝钗才是。

然后她们乱开玩笑,宝钗说是将黛玉说给薛蟠,

纯属玩笑,说明此时宝钗也绝无与黛玉争宝玉的想

法。姨妈说是将黛玉说给宝玉,紫鹃信以为真,几

乎去认真请求姨妈为他们做媒,又演变成了姨妈与

紫鹃的调笑。此处的姨妈倒是有些老奸巨猾,但说

明的也只是她刚才关于宝黛婚姻的玩笑只不过是玩

笑罢了。

须知,薛姨妈也是女人,她对于婚事的不可能

由自己做主当有切肤的体会而且深信应如此不疑。

加上封建道德伦常的要求,她当然知道,现在关于

黛玉婚事的一切说法只不过是闲话顽话废话屁话,

谁能做主?谁能预知?谁能挑选?谁能决策?

封建封建,最大特点就是你做不了自己的主,

祸福通蹇,生死寿天,升降浮沉,兴亡盛衰,贫富

穷达,谁也不知道谁会怎么样。电影上的话叫做:

“什么?你当家?皇军要当你的家!”君为臣纲,父为

子纲,夫为妻纲,一个小女儿怎么能怎么敢怎么会

考虑自己的命运呢?那些个“纲”们的特点是偏偏不

按你意他意众意和一切顺理成章众望所归的意来办,

越是“目”们认为合适的,“纲”们越是要改而变之,

硬性断之,才能显权威,定乾坤,证明只有“纲”

们才能明察秋毫,决断个分厘不爽。封建社会的一

个女儿,谁考虑自己的婚事多,谁就失败得更惨,

并非社会或家庭专门为黛玉设下了虐杀机关。

如果说不无含意,当不是薛姨妈的虚伪与恶意,

而是想通过玩笑讲解一个真理:黛玉也好谁也好,

只能一切听天由命,只能任人摆布,只能逆来顺受,

只能消灭自我,只能指鹿为马,几千年就是这样活

下来的,就是这样雄踞东方的..要不,您还活不

活呢?此时与往后,实难说薛氏母女对黛玉有什么不

良用意。

一四七、粗写与虚写

《红楼梦》的写作风格是偏实偏细,以致胡适

嫌烦。

但也有粗粗带过的笔墨,例如五十八回一开头

先说到“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

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

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

老太妃云云似乎与贾家无关,但又有关:第一,

“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造成了贾府忙于朝

廷礼制、疏于内部管理的情势。夸张一点说,就是

造成了贾府的某些无政府状态。第二,“一年内不得

筵宴音乐”,为元妃省亲购买的文艺工作者——小戏

子们面临被遣散的命运。

接着写到“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

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

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

再大的事儿也可以以对策对政策,假报尤氏产育,

够胆大的,盖礼制的要求本身不合情理,所有有诰

命的人物都去守制,岂不等于把所有大户人家撂荒?

尤氏协理荣宁两府是凤姐协理宁府的呼应,也说明

了尤氏风格的不同,叫做“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

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同时调动助力薛姨

妈,竟与孤标傲世的黛玉住到一起去了,可见斯时

薛林关系之近。可怜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评红者回避

这一类描写。

再有就是“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

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

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

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且他们无知,

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

在在生事”。

这一段话虽然概括,但写得到位,很有分量,

为此后诸多与“下人”有关的事件作好了铺垫。

更深一层意义则是贾府的管理危机,贾府没有

一个坚强、可持续的管理班子,没有明细的管理制

度,没有众人心口如一的思想理念共识,没有可靠

的中基层管理人员,一切依仗贾母的权威与凤姐的

精明强悍,说乱就乱,说垮就垮。

底下的事极其好玩亦可悲,就是写到了贾府众

文艺工作者被遣散的命运:

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

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

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

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第一个可怜之处是女演员十二人,尤氏问了她

们,只有四五个人愿意回自己的家,其他人宁愿留

贾家为奴。

第二是王夫人对于文艺工作的认识:“他们也是

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

年。”

第三是“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

大责备”,说明当时人们对于文艺奴隶也还或有娇纵,

有某些另眼看待之意。

第四则是后文说的“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

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

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

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

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

却原来文艺工作者“不能针黹”、“不惯使用”、

“心性高傲”、“倚势凌下”、“拣衣挑食”、“口角锋

芒”、“不安分守理”的毛病彼时已经有之。她们化

整为零进入各房名下,埋伏了新的不安定因素。

一四八、宝玉伤春

或认为宝玉有点女里女气,常见于我国古代诗

词中的女性伤春口吻也见于对宝玉的描写中。

说是:

宝玉……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一株

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

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

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又

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

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再几年,

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

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

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

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

声韵必是啼哭之声,……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

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这一段写得相当感人,由杏树而岫烟而雀儿,

人与自然、动物与植物与季节融为一体,共叹人生

短暂,逝者如斯。

这种情绪的内容并不新奇,说到底还是一个“死”

字在撩人心绪。生的体验,生的珍贵,对于生的热

爱其实是离不开死的预设的。

《红》的奇处不在于伤春与哀老,而在于把逝

者如斯的叹息与青春期的弗洛伊德性心理扭结在一

块儿了。杏之结子与女儿之成婚,这两者联系得其

实很科学,都包含着雌雄配伍、延续后代的内容,

结子则花落、女儿成婚后亦渐失美貌的惆怅感也写

得很体贴。问题是不成婚也会衰老,不结子(如有些

树由于干旱或无雄花或单有雄花而无法授粉)也要

落花的。唐王建《宫词》中的名句说“自是桃花贪

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而事实是“风无差错桃无

意,自古桃花难永红”。

至于宝玉一听到女儿许配人家就感叹不已,就

更写得活鲜动人。推其内心深处,既有惧老惧死的

恐惧,也有男孩子的惋惜与舍不得心理。当然,这

里还有中国封建社会绝对男权社会对于男女之事的

轻薄加怜悯心理、不健康心理。古代直到近代中国,

总是认为男女之事是对女儿的糟蹋与欺负。女儿嫁

人怎能不令人怜悯叹息!

再加一句看来如打镲的话,这与彼时美容业不

灵也有关系。现时哪至于一成婚就老掉,女性的美

丽已经大大地延长了。

另外,这种感慨与宝玉生活的空虚也有极大关

系。他只要有事忙那么一下子。比如忙于糊口、忙

于医病、忙于升官发财,就会减少一点这些没事找

事的嗟叹了。

这些嗟叹却又是文学的一个永恒主题,一个文

学的来源。波斯诗人莪默‘伽亚谟《鲁拜集》中的

诸诗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他的嗟叹的结果是借酒浇

愁。而宝玉的叹息的走向是世上只有情宝贵,情比

生死还重;情是宝玉的救命稻草酒、醇酒、长生酒,

也有点药酒毒酒的意思。

宝玉怜人及花及鸟,却还不知道,包括地球宇

宙,都有自己的生驻坏灭、凋零衰老,要叹息您且

叹息不完呢。

一四九、说瞎话的本领

宝玉为给藕官的违规烧纸打掩护,即兴撒了两

次谎。先说是“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

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于是藕官

态度强硬起来。

那婆子听如此,……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

化尽的遗纸,……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

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宝玉忙把藕官拉

住,……说道:.……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

神和我要一挂自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

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

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原不许一个人知

道的…….

这个话讲得颇有创造性,像是编故事、写小说。

如果宝玉活到现今,完全可以在大型文学期刊上发

表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说不准也能写出一部《废园》

来。

宝玉喜欢少女不喜欢婆子,为藕官说话不足为

奇,问题是他的瞎话怎么编得这么快,这么要什么

有什么,这么熟练圆滑,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想

起故乡河北省的一个说法,说那种随口说谎的人叫

做“瞎话流精”,宝玉够得上此词了。

在《红楼梦》中,宝玉是很天真、很纯洁、很

受宠的一个,按道理讲,他的说谎训练未必很多,

说谎必要未必非常迫切,但他仍然视说谎为极正常

极正当极须驾轻就熟的事。可以设想贾琏凤姐赵姨

娘贾芹..只能是非谎不说了。

莫非我们的传统文化不强调诚实?我们讲仁义

礼智信,但讲信,主要是在重然诺即说到做到的层

面上,一般的不扯谎反而不怎么强调;讲忠孝节义,

也是讲大的人伦问题,讲为朝廷尽忠、杀身成仁、

舍生取义、守节不变心等,似乎未见强调不说谎

干涉愈多,旨意愈多,谎言就愈多,这也是一

个规律。干涉太多了让你无法活下去,防不胜防,

到处是死罪,到处是显然不合理而且实际上也是谁

都做不到的要求,你再不编点瞎话,岂不是坐以待

毙?岂不是自取灭亡?岂不是迂腐该死?

而封建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与生活实际脱离得

越来越厉害,它本身变成了谎言,这也是一个原因。

宝玉的后一个瞎话巧则巧矣,却很难置信,但

婆子还是信了:

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

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

岂不完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

不说。.……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真伪问题,不如说是一个强

弱高低即地位问题,谁地位高谁说话算数,这还有

什么疑惑吗?

读到这里大家拍手称快,认为宝玉瞎话编得好,

很应该。这是一种小道理服从大道理的思维定势。

其实也可以作另外的讨论,即小道理就是小道理,

大道理就是大道理,小道理可以服从大道理,也可

以各记各的账,不等于大道理可以消灭小道理,何

况小道理也可能变成大道理,大道理也可能在某种

条件下变成谎言,变成托词,变成小道理。

宝玉扯谎如此圆熟,给人的感觉是复杂的。而

婆子不准在园内烧纸钱,至少有利于消防防火,应

该算是大道理。我们不必让宝玉牵着鼻子走,虽然

我们也难免偏爱美丽的少女胜过不美的婆子。

一五0、人情世事

中国是个重视人情世故的国家,连宁国府的上

房里也挂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的对联,应该说是中国式的格言。贾宝玉不喜欢这

种教训,躲到了可卿的卧房里睡觉,梦中与名叫可

卿而风致兼有黛玉与宝钗的美丽故亦名兼美的女子

同领警幻所训的风月之事。这够得上一绝,从中与

其说是看到了宝玉的反封建,不如说是看到了宝玉

的娇纵任性,他是对着年轻美丽的嫂嫂可卿撒娇。

这是他的青春期的纵欲想象与青春享受主义。

这里也有一种戏剧性,时兴一点叫做张力。宝

玉讨厌人情世事(或世故、世态),而贾府里、《红楼

梦》小说里人情与世故浓得化都化不开。老小男女

主仆嫡庶,浮沉进退祸福盈亏,哪里不是世故人情?

本来《三国演义》是讲政治斗争的,《水浒传》是讲

武装造反的,毛泽东偏偏更爱读《红楼》,更重视《红

楼》中的政治内容,无他,《红楼梦》里的世事人情

写得更细腻,更出彩,更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毕飞宇最近有一句名言:没有了人情世态,小

说就死亡了。然也。

中国式的对于世事人情的说法值得回味。一个

是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个是说,天有不测

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者强调事变的必然性与长

期性,后者强调事变的偶然性与突然性。

同时还有第三种说法,叫做有些事是起于青苹

之末,语出宋玉的《风赋》,说是“夫风生于地,起

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

之阿,舞于松柏之下”,强调的是渐进性与演变性。

应该说,《红楼梦》中这三者——长期性、突发

性与渐进性都写得十分充分,人情人理。冷子兴演

说荣国府,说的是非一日之寒,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金钏投井自尽,说的是天有不测风云;而自中间四

十回起,不祥之风渐渐起于青苹之末了。

例如,一个什么老太妃死了,贾母王夫人等去

吊唁: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因此两处

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

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

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

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

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

事……

堪称是空穴来风,信手写来,出来一个老太妃。

什么角色,连个名号也没有,你的死干贾府何事?

干读者何事?偏偏她一死就给贾府带来了某种缺乏

管理的状态,带来了“种种不善”与“在在生事”。

种种与在在,既没有情节,也没有刻画,本不是小

说叙述的上乘,在这里却起了勿谓言之不预的提挈

作用。于是伶人们与婆子干娘们斗,女儿与母亲斗,

承包的女人们与糟蹋东西的莺儿们斗,用平儿的话

叫做:

(老太太他们)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

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

处的是。

“作”的“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然而连

结着大势,反映着贾府的管理危机、秩序危机、人

心危机与世态危机,叫做无政府状态是专制主义的

亲密伴侣。微风已起于青苹,越滚越大,越吹越凶,

不知伊于胡底。

一五一、文艺工作者的命运

荣府修建大观园时买来了十二个女孩子,这是

贾府里的文艺工作者。书中不久就交代,在贾蔷的

领导管理下,她们学会了好几出戏。贾府豪门,不

论精神物质,万物皆备于我,宗教工作者、文艺工

作者都是老爷太太置办来的奴才。妙玉尊贵一些,

名义上是请来的,其实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也是

被养起来的奴仆。中国式的这种唯权势论的一元化

也体现在荣国府里,没有化外之民之业,全部大一

统。

唱唱戏、解解闷也就罢了,而莫名其妙的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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