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妄谈禅”。海纳百川,《红楼梦》并不拒绝俗事俗
言俗趣,但宝蟾故事乏善可述,这样的故事你可以
在一切二三流小说中找出来。
至于所谓谈禅,原是黛玉与宝玉再次用抽象的
语言谈情说爱,虽然抽象,然而坚决: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
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
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
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
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
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
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
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
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
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
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黛玉低头不语。
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宝玉道:
.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
音中。.
这一段写得不错,宝黛爱情的悲剧并不是一个
直线下落或脆性崩塌的突变,在出现了宝钗与宝玉
婚姻的蛛丝马迹之后,黛玉已经绝望,已经坐以待
毙,突然又有了某些希望。人常常会自己安慰自己,
弄不好变成自己骗自己。而且还有各式哲学,能够
把实际的焦虑观念化、语言化,能够多少起些减轻
心理压力、变现实压力为抽象观念游戏的功用。林
黛玉甚至可以以此法来做宝玉的“思想工作”:
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
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
限制、约束,从另一面来说,倒也增加了人的
灵性的发挥和挣扎的必要与机会。禁忌的结果是使
话题学术化,文本“春秋笔法”化,阅读索隐化,
讲解猜谜化。这种做法有可能增加趣味与审美价值,
却妨碍实际事务的明朗与确切。
九十一回的这一段“宝玉妄谈禅”——其实是
黛玉先讲的禅——在结构上也起着一个舒缓与调剂
的作用,读来摇曳多姿。破灭前的一切噩兆与预警
都使人震悚,而一切希望与幻梦都更加令人哀惋叹
息。
一八三、《红楼梦》的收官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