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聚散”,把个凤姐的第二代巧姐推出来,恰恰是由
宝玉给她讲《列女传》,或谓这是高鹗的冬烘所致。
但也难说,宝玉有宝玉的两面性,一面是他从性情
上讨厌孔夫子那一套,讨厌经世致用的种种训条;
另一面是大面上,至少从礼貌上他必须维护这一套,
遵从这一套。他的怪话是与姐妹们、丫头们说的,
见了父母奶奶,见了北静王哪怕是贾政的门客清客,
他并没有也不敢造什么反。而当面对比他低一辈的
侄女巧姐,他理当宣讲《列女传》而不是抨击礼教。
这里还有一个示意,更小的一辈人浮出水面了,
“成长起来”了,这预告着宝玉一代人的即将过往。
快散戏了,准备拉幕,唉。
倒是贾政从商人冯紫英的一颗大珍珠上参悟仕
途与人生的沉浮荣辱,本来讲得俗而又俗,谁知倒
也略有意味:
冯紫英……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里散着,
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臵于桌上。看见那些小
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
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
珠上……
……贾政道:.天下事都是一个样的理哟。比
如方才那珠子,那颗大的就像有福气的人似的,那
些小的都托赖着他的灵气护庇着。要是那大的没有
了,那些小的也就没有收揽了。就像人家儿,当头
人有了事,骨肉也都分离了,亲戚也都零落了,就
是好朋友也都散了。转瞬荣枯,真似春云秋叶一般。
你想做官有什么趣儿呢…….
这里有一个非常中国式的思维方式,即认为大
概念决定小概念,大原则决定小原则,大道理决定
小道理,大气数决定具体的人的命运,大官的浮沉
决定小官的升降,包括大珍珠也是小珍珠的主宰。
最后最后是唯一的一——从人来说就是皇上,从概
念来说多半就是“道”——决定天下的一切。这是
一种一元论、本质主义、唯上论、唯大论。这与西
方的实证主义传统不太一样,实证主义只承认具有
经验依据、经过实践检验特别是科学实验证实的东
西。所以他们既重视大道理对小道理的作用,也重
视小道理对于大道理的反作用。一次实验看到的可
能是小东西,但东西再小并非大东西的从属,小结
果可以有助于证实(不能完全证实)或干脆推翻某个
大道理。
九十二还写到了司棋与表兄(按前八十回提到
时说是表弟)潘又安的殉情故事,虽是简单交代,竟
然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框架。司棋宁死也要坚
持自己的爱情选择,自杀后她的情人表兄竟买来两
口棺材,着实惊人,但也令人对国人重死人轻活人
的观念大惑不解乃至反感有加。表兄对活着的司棋
的爱恋居然半信半疑,甚至不敢将自己已经发财的
事吐露半点,却对司棋之死大为感动,直至以死报
死。这些描写如全部出于高鹗之手,则显示了高氏
对于非体制非礼教的爱情的讴歌,同时又暗示这样
的爱情的最佳结局是二人同死,不免令人透心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