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不奴隶,毋宁死?》作者:王蒙【完结】 > 不奴隶,毋宁死?.txt

到第一百零五回,你甚至会想起基督教的末日审判

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申冤在我,我必报应。

同时你会感到悲哀,这是一种有趣的心理现象:

书里给你讲了太多的贾家的事,你已经相当地谙熟

了。不仅是宝玉黛玉宝钗,就是凤姐王夫人贾母鸳

鸯乃至袭人或者李纨,除了太讨人嫌的赵姨娘贾环

贾芸之流,你都已经太熟悉了。熟悉的结果是有一

种超价值判断的熟人效应,似乎你有这么一批老熟

人、一批老同学或老邻居,一批老相识,不管他们

是好是赖,也不管他们说话行事有多少破绽,更不

管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厮杀,不管他们的噩运是否

罪有应得,你觉得他们挺活,像一批活人,挺引人

注目,有哭有笑,有来道趣(去),有情有义也有大

大的弱点人性恶,你对他们产生了感情,你为他们

的崩溃、毁灭、消失感到惋惜,感到悲凉,感到痛

苦。

在我非常年轻的时候,我所在单位的一个厨师

就对我说,他不敢读《红楼梦》,因为读到贾府被抄

家一节,心里太难受。不能不说这是高鹗文学创作

的胜利,到此为止,高鹗写什么是什么、像什么、

令人信服什么,这是奇迹。批评他的人多半是说他

的情节处理不对,即设计不对而不是描写书写不对。

至于其他打算补写续写改写重写的版本,不及高氏

续作之万一,只能反过来彰显高氏续作之成功。

抄家过程既写出了贾家的晴天霹雳、兵荒马乱、

狼狈不堪,也写出了主抄官员的微妙区别,个别人

的网开一面、暗中缓颊。而贾府诸人,有的是魂飞

天外,凤姐则晕死了过去,令你感到了天威。但这

一来更凸显了贾母的处变不惊、沉着应对稳定“军

心”的作用,直到老太太死时,她都不愧是贾府创

业时代的成员,不枉了曹高的一番笔墨。如果贾母

写得太差,未免影响全局,丢人现眼。这里有曹氏

心中贾家是自家影写的感情问题,也有意识形态问

题:把豪门权贵写得太不堪,就太颠覆啦。

抄家后最惨的是凤姐。前边嫌隙人生嫌隙,王

熙凤初受打击,然后又被逼跟随王善保家的去抄检

大观园,她的吃瘪已经屡屡出现;贾府被抄暴露了

王的责任与恶行记录,此时贾母并没有责备她,这

是因为贾家更需要的是共体时艰,度过难关,不等

于贾母对她没有看法没有意见。时势造英雄,英雄

造时势,那么时势也造成英雄末路,造成虎头蛇尾,

造成英雄不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强凌太过的

王熙凤落得“力诎失人心”的下场,作家是心存善

念、笔含劝善诫恶诫强的讽喻的。只是又有几个风

光行时、强梁自傲的能人能受到一点触动呢?

一八八、死亡之歌

《红楼梦》的最后几回要集中写一批人的死亡。

首先是贾母,贾母的死亡是贾家光荣传统的终结,

是贾府当之无愧的老一代人物的随风飘散,是树倒

猢狲散里的那棵最后倒下的大树老树。

在出事后,贾母的祷告有感人处:

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

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

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

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

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我今即求皇

天保佑,在监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

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

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

在这样的心情中,贾母死得郑重雍容,仍然有

派,清清楚楚,该说的话全部说尽,该见的人全部

见到,虽然对某些人如史湘云小有误会,仍然是死

得明白、死得无憾。她说:

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福也享尽了。

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

玉呢,……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我的兰儿

在那里呢?……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

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你是太聪明

了,将来修修福罢。

贾母死得不差,只是至死不悟,自以为儿孙都

是好的,自己也是不敢为非作恶的,其实在她的主

导下实行了多少灭绝人性、制造苦难的事!无心为恶

尽是恶、不算坏人实坏人的荒谬性更是令人发指。

王熙凤毕竟是在自责与恐惧中死掉的,具体的

死的过程则从简。

这是《红楼梦》的一个难题,死人太多,简直

没有办法描写。还有论者责备死得不够一片白茫茫

大地真干净,要想死干净了,恐怕只有使用现代化

武器了。

贾母死前是迎春死,只能算是虚写。然后鸳鸯

死,倒很详细,令人压抑。许多人热情歌颂鸳鸯的

拒绝给贾赦作妾,甚至歌颂她的殉主。其实殉主而

死是白白牺牲自己的生命,而作妾是牺牲自己的青

春与身体,很难说一个选择就伟大成功,而另一个

选择就奇耻大辱。在封建专制社会,作奴隶,作平

民,作风光体面的奴才,作鼠窃狗偷的奴才,最后

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然后是赵姨娘的极丑恶之死。或谓赵之死写得

太丑陋,但赵在书中本来就没有丝毫稍稍漂亮一点

体面一点的记录。当然续作者没有摆脱也不敢摆脱

善恶报应的观念。

妙玉没有说死,但比死好不到哪里去。《红楼梦》

中,没有一个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实现自己的愿望。

命运似乎是人的敌人,想东的只能让你西,想沽的

最后下场更加污秽,求福的必然得到祸,求财的最

后完全破产,包括宝黛钗袭晴湘..概莫能外。这

不能不使人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苦痛。

一八九、什么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

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

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

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

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

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上面这一段著名的曲词是曹雪芹通过警幻仙曲

对于全书所作的总结,尤其是其中“白茫茫大地真

干净”一语,被许多学者奉为圭臬,以之来衡量续

作的得失。

所谓“白茫茫”的概念用词,我相信是一个文

学的说法,是一种感觉,最多是一种体悟,它不是

一个物理学、生物学、生态学、宇宙学的概念。而

且请设想一下,如果“白茫茫”意味着一切生命的

灭绝、一切痕迹的消失、一切往事的清除,如果“自

茫茫”彻底到了类似宇宙消亡的程度,悲固悲矣,

然而,悲极则无悲,大悲正是大喜。你我他她怨它,

全部干净彻底地来了个“白茫茫”,还有什么可悲哀

的呢?由谁来悲哀呢?为谁而悲哀呢?

就是此一仙曲的词,也并非彻底“白茫茫”,叫

做“有恩的,死里逃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

至少还有两路人马,一日有恩的,二日老来富贵的,

还要存活下去、见证下去,也会红火下去、悲哀下

去。

全部死亡,或一半死亡另一半出家,这样的安

排写起来还会有太多的技术问题。文似观山不喜平,

总要有参差,有起伏,有悲中之喜、喜中之悲,有

生中之死与死中之生或虽死犹生,您的小说最后总

不能变成作鬼大观。

最最被诟病的是高鹗的“兰桂齐芳”,即是说宝

玉的儿子与侄子前程光明,家道复苏。然而读者难

道看不出这是敷衍笔墨,也不过如此这般地说一说

罢了,免得太绝望、太压抑,闹不好会出政治问题

政治麻烦。高氏闹出个第五代(?)来预告复苏,没有

情节,没有形象,没有过程,没有活生生的人物的

表演,没有可称为艺术感染力的任何元素,激不起

欢乐,谈不上欣慰,“兰”与“桂”可能的光明前程

只不过是反衬贾府的已经没落,见证始祖荣宁二公

及贾母贾政贾宝玉四代人的家业已经完蛋,见证白

茫茫大地也就算是差不多干净罢了。

宝玉出家,虽也有不同看法,但不出家似乎并

非佳策。如果让他最后与史湘云结婚过起穷日子,

“举家食粥酒常赊”,倒是像曹雪芹了,但未必像贾

宝玉。出家前闹一个第七名的举人,成了乡魁,出

家后又得到钦赐的“文妙真人”荣誉称号,在如今

的社会主义中国的国民看来这样的故事是有点小儿

科的把戏。小说最后对宝玉的处理并不差:

贾政……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

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

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不是别人,却是宝

玉。贾政吃一大惊,……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

悲。……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

玉,……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只听得他们三

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

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有一点点小儿科也罢,这是悲剧,不是闹剧,

换一个人写很容易变成闹剧。最后的“歌日”照应

了青埂峰,照应了渺渺茫茫,面向了太空与大荒,

有几分飘逸,有几分孤独,更多的却仍是刻骨的悲

哀。能写成这样子,容易吗!不信你试试!

白雪红斗篷,似喜似悲,都写得给人印象。

一九0、我的一个死结

我不是红学家,对于曹氏家史、脂砚斋、版本、

高鹗经历等都所知有限。

我相信大多数学者认同的一些观点是有根据的,

《红》的前八十回为曹氏原作,后四十回由高氏续

作,曹氏运用了自家盛极而衰、晚境凄凉的经验,

书中内容在很大程度上属于自况。

然而,从理论上、从创作心理学与中外文学史

的记载来看,真正的文学著作是不可能续的。有些

情节性强的凑合着还能续一下,但也要另起炉灶,

有时是从书中寻找一个原来不被注意或尚未长成的

人物作续作的主角,名为续作,实乃新篇。例如《金

瓶梅》就撷出《水浒传》中的西门庆、潘金莲故事

发展成全书——另一本其实与《水浒传》没有多大

关系的书。

至于像《红楼梦》这种头绪纷繁,人物众多,

结构立体多面,内容生活化、日常化、真实化、全

景化的小说,如何能续?不要说续旁人的著作,就是

作者自己续自己的旧作,也是不可能的。

而高鹗续了,续得被广大读者接受了,要不是

民国后几个大学问家特别是胡适的“考据”功夫,

读者对全书一百二十回的完整性并无太大怀疑。

我们再仔细阅读一下后四十回,虽然缺少像前

八十回的元妃省亲、黛玉葬花、宝玉挨打、赠帕题

诗、芦雪庵联句、晴雯补裘、寿怡红夜宴、搜检大

观园、红楼二尤那样气势磅礴栩栩如生的精彩段落,

但其中黛玉情死、宝玉情痴、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都

写得真实感人,方方面面,千头万绪,好人坏人,

重要人物与绝对非重要人物,福人祸人,雅人俗人,

解铃端端,收官子子,大致不差。这只能证明高鹗

是与曹雪芹一样的天才,而且是特殊的不计名利与

知识产权的天才,不但能够钻入别人的生活、别人

的肚子里,而且能够钻到别人的行文中、语言挥洒

中、结构“棋盘”中。这样的天才前无古人后无来

者,中乎外乎,均无其例。至于说到他帮助了《红

楼梦》的流传,更是功莫大焉。

至于学者们对于从未发现过的“正版”后四十

回的推断,多数来自脂砚斋的评语。这也是一绝,

居然有一个这样绝对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所谓“脂砚

斋”在那里指手划脚、评头论足、说三道四,倒像

脂先生是大清帝国文学部红楼梦处处长兼书记似的。

就算他老对曹雪芹一切的一切门儿清,他确实掌握

了曹氏写《红楼》的源起,他能洞悉和掌握曹的艺

术想象、结构思忖、修辞手段、篇什推敲吗?他能洞

悉和掌控曹氏的梦幻、荒唐言、假作真、真亦假、

无为有、有还无吗?

当然学者的推断对于研究是有参考价值的,但

依据这种推论与考证而抛开高续另写小说或新编电

视连续剧则太可怕了。就算您的推断百分之百正确,

没有细节,没有形象,没有情绪,没有曹高时代的

行文习惯与文采,它或许能够算是科研或半科研(因

为红学家的论断常常是猜测大于论证)的成果,可它

们能够就地转化成艺术作品吗?再正确的推断猜测,

比起高氏的早已生根、早已被基本接受的续作来,

都是更仓促、更冒险、更生疏也更不靠谱的闹腾。

我这样说会不会令一些学者发怒呢?

一九一、《红楼梦》到底是什么

重视分类分科,这是西洋思维习惯。中国不甚

讲究,例如《史记》,名为史,写法则相当乃至过于

文学,那么戏剧性故事性性格化,更像小说或传说

故事。

《红楼梦》一般认为属于长篇小说,如此言无

误,则应该可以按小说来研究,研究它的人物、结

构、情节、细节、语言、感染力、想象等等。

但由于《红》的似乎未能终篇,由于它的真实

性——我要说是逼真性、丰富性、某些私密性与书

写的含蓄性,它又像一份特殊的历史档案、半密码

档案。对于它,首要的不是阅读欣赏分析评论,而

是破解追踪,查明真相。它要求的不是文学家而是

历史的侦察家、寻踪家、破案家、考古家。

如果《红》属于小说这个判断不差,那么小说

的本事如何只是一个素材问题取材问题,相对于文

本本身,这并不是第一位的问题。古今中外的文学

经典没有哪一部可以确切地判断哪一章取材于哪一

段生活、哪一节取材于哪一地哪一年的经历,更无

此书的本事如何、彼书的本事如何一说。小说有没

有本事,这也还是一个问题。我个人的经验是,少

数庶几可以说有个什么本事,多数则极其模糊、重

叠、混杂。多数小说的来源绝非某人某地某时某事,

而或者是由一点一滴铺演成篇,或者是生活的一点

一斑一线一面“提纯”而成,或者是取生活中某事

件之躯壳植入新的生命灵魂,或者是如鲁迅所说的

集合集中了许多人生经验的结晶。研究家学问家多

矣,谁说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本事、《悲惨世界》

的本事、《安娜·卡列尼娜》的本事?倒是有说是托

翁从报纸上一个女人的自杀报道中得到了写作《安》

的契机的。

解放后搞本事调查有两次给我留下了印象。一

个是为了批判影片《武训传》,去山东作了挖掘调查,

证明武训如何之糟糕,其方法手段与搞专案组无异。

第二次是“文革”前夕为了批判影片《北国江南》

去内蒙查本事,证明那里的农村如何光明灿烂,没

有那么困难,也没有哪个先进人物一着急就会失明。

中国有重史的传统、考证的传统、训诂的传统,

直到测字与算卦解卦的传统。不仅《红楼梦》,李商

隐的诗也非要搞出本事来,例如“锦瑟”,是令狐家

婢女的名字吗?是隐含“断弦”(故从二十五弦变成

了五十弦)之意吗?是泛论诗学吗?也不还有什么,反

正不考证出来不放心,也不算有了“解”。

你翻《辞源》与西洋的《百科全书》,就可以看

出另一个观念的区别。中文的“小说”强调的是小,

是稗官野史,引车卖浆者流热衷的东西,叫做琐屑

之言。庄子的说法是:“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

亦远矣。”桓谭则在《新论》中说:“小说家合丛残

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而西洋的小说——

fiction——则强调的是它的虚构性,强调它是虚构、

捏造——虚构作品或捏造借口的行为,乃至干脆解

释为“谎话”;作小说解时也强调其内容是想象出来

的,而不一定以事实为基础。

我国当代作家如韦君宜自称多半以事实为据写

作,李六如的《六十年的变迁》是以小说形式写的

回忆录。但是无人去考证核查她或他的实际经历哪

些与小说相符,哪些不符,而我相信绝对地相符是

不可能的。

一九二、实录的限度

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一文中指出:

第一派说《红楼梦》.全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

作,兼及当时的诸名王奇女.。……第二派说《红楼

梦》是清康熙朝的政治小说。……第三派的《红楼

梦》附会家,虽然略有小小的不同,大致都主张《红

楼梦》记的是纳兰成德的事。

他们不去搜求那些可以考定《红楼梦》的著者、

时代、版本等等的材料,却去收罗许多不相干的零

碎史事来附会《红楼梦》里的情节。他们并不曾做

《红楼梦》的考证,其实只做了许多《红楼梦》的

附会!

那么胡适的考证结果呢,是书中甄贾两宝玉乃

是著者曹雪芹之化身,甄贾两府是当日曹家的影子,

还有就是后四十回(自八十一回至百二十回)为高鹗

补作。

我设想他的考证是正确的,所以被多数红学家

所认可。我相信这样的考证对于研究文学史与作为

小说的《红楼梦》都是重要的,但这仍然只是史的

研究,不是文学的研究。从文学上讲,胡适对于《红

楼梦》的认识是有限的,如认为曹雪芹没有受过很

好的教育,认为宝玉衔玉而生的写法不符合自然主

义。

从胡适的考证中我们还不免感到中国小说的命

运有些另类,不但清世祖与董鄂妃、诸名王奇女、

清康熙朝的政治小说、纳兰成德本事诸说够另类的,

化身说与影子说也太具中国特色。怎么那么多洋小

说,就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

再如考证大观园在哪里,一说是北京恭王府即

和坤旧居,一说是在南京,最近一说是在杭州西(湖)

湿地。把大观园看得这样实在,太顶真了。

考证也是很有趣的,材料越少就越金贵,推理

猜测的空间与必要性就越大。与考证比翼而飞的是

破解,把文本当成谜语、当成射覆、当成密电码,

得出全新的解读,确实也是饶有趣味的事。就像看

CCTV的第十二套节目,华裔神探法医李昌钰博士能

够从物证——血迹、指纹、灰烬、物件、各种痕迹

与残渣上推想出杀人犯的归属与作案经过来。

也许这正是《红楼梦》的魅力所在,你可以分

析它写的阶级斗争、政治斗争、统治者的血债;你

可以分析它的两个阵营,封建与反封建的决战;你

可以分析它体现的资本主义萌芽;你可以倡导它的

超脱与放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可以从中研究

天体史宇宙史;你还可以说它并非曹氏所写而是某

某所作。都不犯禁,都有人反对有人赞成,都能出

版发行至少五百册多则上百万册。这是一个如今最

最能发扬艺术学术民主的地方、最最体现“双百”

的地方、最最能口无遮拦的地方。

而我与多数读者一样,拿它当小说看,当闲书

看,当经典文学巨著看。就这样捧读仍然觉得时有

新得心得,不妨与同好者交流一番。一时尚无可能

去进行别出心裁的考据、考证、考古、破译并立新

论,惊流俗,拍案惊奇,石破天惊,我是多么地惭

愧呀!

附录:放谈《红楼梦》诸公案

所谓放谈《红楼梦》诸公案,就是指和《红楼

梦》有关的各种争论,现在已成为了一个公共的话

题。我作为一个“红迷”,对这些争议有一些自己的

看法,但这些看法基本属于业余爱好。所谓“放谈”,

是因为我对这些问题没有做过科班的研究,只是随

便说说。

我知道,关于《红楼梦》的争论有的也很有趣,

清朝有“拥薛”和“拥林”的两位老头,一位说薛

宝钗可爱,一位说林黛玉可爱,争论到最后演变成

了肢体接触。所以,我今天的“放谈”万一不小心

触到了某一学派的观点,或者触到了知识上的“地

雷”,我事先告饶一下,我绝没有赞成哪一派,或者

反对哪一派,只是谈一下自己的看法。要是不小心

冒犯了哪位学者,我愿意再去接受一次知识的启蒙;

反过来,如果我无意中迎合了某个学派的观点,欢

迎大家组织“专案调查”,我绝没有喝过那个人的酒,

也没有收过红包,我可以用我的身家性命担保。

《红楼梦》争论最多的一个问题是,《红楼梦》

的主题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有各种各样的答案,

我就我所知道的,引用一下。一是以王国维为代表

的,运用叔本华的哲学来解释,认为《红楼梦》的

主题是欲望的悲剧,或者说是人生的悲剧。王国维

说,《红楼梦》一书与任何喜剧相反,彻头彻尾是悲

剧也。叔本华有“男女之爱是形而上学”的理论,

王国维就用这个理论来介绍《红楼梦》。叔本华认为,

人生就是欲望,而欲望永远没有止境,人生的欲望

就像乞丐乞讨,得到了一点,不是满足,而是期待

更多!

有人认为,不仅叔本华有这种思想,老庄也有

这种思想。老子曰:“五色乱其目,五味乱其腹。”

老子又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

为善,斯不善已。”得到的越多,产生的不满足会越

多。佛家认为,爱恋生贪欲,贪欲生嗔怨,嗔怨生

烦恼。

林黛玉最爱的是贾宝玉,但是嗔怨最多、烦恼

最多的也是贾宝玉。这样的解释和《好了歌》也是

一致的,歌里唱道,“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

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王国维认为,《红楼梦》给人最大的教育就是思

想的解脱。但我个人认为,看完《红楼梦》之后,

既得到了解脱,同时也变得更加执着。《红楼梦》说,

“好”便是“了”。但《红楼梦》本身有另一面,“好”

便是“好”,“了”便是“了”。曹雪芹作为一个没落

贵族的后代,描写吃螃蟹、过生日、作诗、元妃省

亲很是欢快,这怎么是“了”呢?何等富贵荣华啊!

“..烈火喷油、鲜花着锦之盛”!所以,从逻

辑上看,《好了歌》并不能让人真正的“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古今将

相死后是荒冢一堆,但活着的时候,依旧是将相啊,

活着就要建功立业!

《红楼梦》又名《风月宝鉴》,这风月宝鉴正面

看是美人,反面看是骷髅,意为美人终究要变成白

骨。其实这是没有说服力的,美人就是美人,我们

说的是“现在”,没必要考虑八十年之后的事,八十

年之后,我们都将变成白骨。所以,看《红楼梦》

会让人感到非常矛盾,看到“好”的地方还真是好,

看到“了”的地方未必了。

也有人把《红楼梦》的主题思想解释成阶级斗

争,其代表人物是毛泽东主席。毛主席说,《红楼梦》

我看了五遍,但没有受其不好的影响,我把它当历

史读,里面阶级斗争很厉害,有几十条人命!毛泽

东还有一句名言:《红楼梦》是王、薛、贾、史四大

家族的兴衰史。这种观点完全符合毛泽东的身份,

如果毛泽东看《红楼梦》就看黛玉葬花、黛玉悲秋

之类的,那就不是毛泽东了。所以,毛泽东的见解

的确很有独到性、启发性,说明《红楼梦》里的确

写到了很多阶级斗争,当然,这是不是曹雪芹的原

意,我们就不知道了。如果我们让曹雪芹复活,告

诉他,你的作品已经被毛主席概括为阶级斗争史,

我相信,他会吓一跳。

第三种看法呢,跟毛主席的观点有些接近,但

不像他这么尖锐,认为《红楼梦》的主题思想是反

封建。里面描写了大家族对少女的迫害,晴雯、金

钏等的命运,毫无自由恋爱可言,毫无人权可言,

毫无民主可言,《红楼梦》在客观上对封建社会确实

有很深刻的控诉。这种反封建说在今天是占有主导

地位的,从李希凡先生起,到现在的冯其庸先生等,

都是强调《红楼梦》的反封建,而且把反封建和明

末清初中国出现资本主义萌芽联系起来。

我个人认为,大致上,反封建的思想在《红楼

梦》里确实存在,因为曹雪芹写出了封建理法、意

识形态、家族观念对青年人的戕害。是不是这些都

和资本主义萌芽有关系呢?有时候我也犯糊涂。比

如,有人认为,贾宝玉说,女孩子可爱,女孩子是

水做的;男人不好,男人是泥做的。把这个看成能

证明贾宝玉有妇女解放思想,我不同意,这和女权

主义不沾边。

贾宝玉喜欢女孩和男作者的“弗洛伊德”心理

有关。我在自己14 到 22 岁期间,怎么看怎么觉

得女孩比男孩可爱,而且,我还有一个理论,女孩

容易革命,因为在旧社会,女孩受的压迫更深。我

个人认为,说《红楼梦》反封建是不错的,但这是

不是它的主题思想呢,我看没有这么简单。

第四种观点是把《红楼梦》说成是爱情悲剧,

有情人难成眷属。在“文革”期间,曾经反复批判

资产阶级的红学观点,即爱情主线说。这个观点认

为,《红楼梦》的主线是宝黛的爱情悲剧,但被狠狠

地批判了,认为这个观点是资产阶级观点,没有把

注意力集中在阶级斗争上。说《红楼梦》是爱情悲

剧,是符合事实的;说《红楼梦》是以宝黛的爱情

悲剧为主线,也是符合事实的。其它的部分写得也

很精彩,但是没有这个突出。

以上这是第一个公案,对于这第一个公案,我

简单做一下评论,我觉得,对《红楼梦》的主题思

想不要企图用一个简单的命题,一个简单的主谓宾

结构就把它说清楚,《红楼梦》本身是一部立体的作

品,其中包含着金、木、水、火、土,包含着喜怒

哀乐、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因此,对《红楼梦》

的主题也应该进行立体的研究和阐述,而不能用一

句话来概括。

第二个公案是关于宝钗和黛玉的,《红楼梦》在

处理宝钗和黛玉时与众不同。在太虚幻境中,有关

宝钗和黛玉的判词,是把这两人合着一块儿描写的。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

里埋。”“停机德”指的是薛宝钗,她很有德行,她

很符合封建道德的标准。“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

挂”是指林黛玉,“金簪雪里埋”就是指贾宝玉了。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

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

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金玉良缘”讲的是贾宝玉和薛宝钗,“木石前盟”

是指贾宝玉和林黛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指薛宝钗。从曹雪芹来看,他并没有认为薛宝钗不

好,但贾宝玉始终爱着林黛玉,这是《红楼梦》最

尖锐的问题,从清代起,大家就为此争论。

第一种观点是“拥黛抑钗”,认为林黛玉真诚、

重感情、单纯,而薛宝钗是阴谋家,认为她从进入

荣国府那天起,她的每一项行动都是为了当贾宝玉

夫人。

第二种观点认为薛宝钗好,宝钗宽厚,黛玉促

狭;宝钗身心健康,黛玉颇多病态;宝钗令人愉快,

黛玉平添烦恼;宝钗能作贤妻良母,而黛玉不能。

我记得在重庆时,曾说过,要是能被林黛玉爱上,

那将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但很可能在婚后会被林

黛玉逼得跳了井,但即使跳井,那也是值得的,死

而无憾。

第三种观点是“钗黛二元论”,即在小说中,喜

欢林黛玉,在实际生活中,喜欢薛宝钗;

谈恋爱的对象可以是林黛玉,但老婆得是薛宝

钗。

第四种观点是“钗黛一元论”,以俞平伯先生为

代表,认为薛宝钗和林黛玉是“双峰并峙,二水合

流”,她们各代表人生的不同方面。

林黛玉是性情的,薛宝钗是理智的;林黛玉瘦

弱的,薛宝钗是健康的;林黛玉不擅长社交,而薛

宝钗擅长。

薛宝钗代表了一种文化,而这种文化在别人看

来是假的,就像鲁迅评论刘备,他认为,刘备太仁

义了,所以大家就觉得刘备虚伪。但实际上,读者

又看不出曹雪芹把薛宝钗当成一个伪善者。作者为

什么把这两个人做了统一和相关的处理,薛宝钗和

林黛玉确实是两种不同的性格,这也是人类面临的

两难选择。

这两种性格不仅在中国的书中有,在外国的书

里也有,安娜*卡列尼娜偏重于感情,她的丈夫偏重

于理智。所以,我们要从不同的角度看,所有的人

物都是出自作家之手的,都代表着作家的观念。曹

雪芹认为,人性这种两难的选择在文化与性情之间,

在理智与感情之间,在真诚与礼貌之间。从这个意

义上看,《红楼梦》也提出了极为有趣的问题。

第三个公案是《红楼梦》人物阵营的划分与价

值判断。1949 年后的“新红学”都习惯于把《红楼

梦》中的人物分成两大阵营,一大阵营就是封建主

义、封建体制、封建意识形态的维护者,其中包括

贾母、贾政、王熙凤、袭人、探春。

王昆仑先生很早就提出,袭人是贾母和王夫人

派到贾宝玉身边的特务。著名美学家王朝闻先生写

过一本三十万字的《论凤姐》,里面就专门有一章批

判探春,认为探春是站在封建统治者的立场,维护

封建专制的利益,她的聪明智慧只能反映她的狰狞

面目。

贾宝玉、林黛玉和晴雯是封建统治的反叛者,

尤其是晴雯。这两大阵营的划分是有道理的,我认

为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红楼梦》的人事格局,但

这样的划分又是不严格的,可能把事物简单化。我

尤其不赞成全面否定探春,探春在大观园里实行“包

产到户”,劳动大众很是拥护。在搜检大观园时,反

封建的象征如贾宝玉、林黛玉者,一声没吭,而只

有探春对搜检大观园进行义正辞严的批判。所以,

简单地用一分为二的方法来进行划分是不全面的。

第四个问题是关于《红楼梦》是不是自传即“另

有本事”,除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红楼梦》外,是不

是曹雪芹当时真的有一个这样的经历?曹雪芹是南

京人,家里也经历了很曲折的事,这是第一个“另

有本事”的含义。

第二个“另有本事”的含义是曹雪芹在写作过

程中由于种种世俗的原因,很多内容运用了曲笔的

写法,除了表面上的故事外,里面还有一个作者没

有写出来的故事。胡适说过《红楼梦》的作者是曹

雪芹,《红楼梦》是一部隐去真事的曹家自述。

说到《红楼梦》“另有本事”的,还有更进一步

的一派,那就是索隐派,认为《红楼梦实际上是一

本密码,其中心思想是反清复明,贾宝玉影射的是

顺治皇帝,袭人是崇祯皇帝。

“袭人”就是“龙衣人”,穿着龙衣的自然就是

皇帝了,不是顺治,就是那个失败者,崇祯皇帝。

还有更奇特的说法,什么《红楼梦》写的是宇

宙发生学,什么太极红楼梦,什么林黛玉是刺杀雍

正皇帝的刺客,说不胜说。

最近,比较流行的说法是《红楼梦》的谜语说,

特别是刘心武,他在中央电视台以这个观点讲了《红

楼梦》,又出了书,还引起了争议。来上海之前,我

在四川,媒体的朋友就让我为此表态,我十分警惕,

这事千万不能随便表态。我没有听刘心武的七讲,

也没有看他的书,就看过他写的一篇关于秦可卿的

文章,我现在看来也挺有道理的。他认为,秦可卿

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但贾家很讲门第,因此可能

性不大。而且,秦可卿模样又标致,行事又大方,

她的风度举止也很完美,得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是

王熙凤的知音。我还有一点补充,秦可卿和她的弟

弟秦钟反差太大,秦钟简直像个猴子一样,还没进

化完呢,我在这儿也不能多说,说多了,有点不符

合精神文明的原则。

最近,我听说还有一个新的说法,觉得也很有

道理。《红楼梦》里写到,秦可卿的闺房里有赵飞燕、

武则天、杨贵妃等人使用过的用具,都是皇家器皿。

于是,刘心武先生认为,秦可卿的出生并不寒微,

而是贵族出身。我学问不够,当时听刘心武先生这

么一说,觉得很不错。

后来,有几个高校里教中国小说史的教授跟我

说,那时候的小说写到貌美风流的女子都这样描述,

这是套话,根本不是什么凭据。究竟谁说得对呢?

我说不清楚。有时就会陷入这样一个怪圈,觉得这

个观点有道理,那个观点也挺有道理,无所适从。

胡适、俞平伯都分析说,贾珍和秦可卿有乱伦的关

系,因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是一个证据。另一个证

据是,秦可卿死的时候,贾珍哭得像一个泪人儿。

但近几年周汝昌分析说,贾珍和秦可卿没有问

题,他说,如果公公和媳妇之间有问题的话,贾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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