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不奴隶,毋宁死?》作者:王蒙【完结】 > 不奴隶,毋宁死?.txt

到第一百零五回,你甚至会想起基督教的末日审判.2

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应该唯恐避之不及才是,反之,不就是不打自招吗?

听了这话,我也觉得挺有道理的。在工作生活中也

有这样的情况,有的一男一女之间可能存在暧昧关

系,但他们的行为都非常隐蔽,根本想不到他们有

这样的关系。

我说这些东西,想表达的意思是,对《红楼梦》

“本事”还只是猜测多,证据证物少,真正能做出

结论的证据几乎没有。《红楼梦》写到的内容太多,

头绪太多,人物也太多,不可能一一交代清楚,于

是留下了大量的空白,而填补这些空白就是阅读的

极大乐趣,是小说对读者的极大诱惑。海明威说过,

作品是冰山,只露出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在水

里。我们在阅读作品的时候,往往对这四分之三产

生极大的兴趣。所以,对《红楼梦》“本事”的讨论

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诱惑,但不可能完全证明真伪。

我个人觉得,刘心武的贡献在于他找出了《红

楼梦》的一些细节之处,比如关于秦可卿的出身、

关于元妃的病等等,对这些做出解释对于一个写小

说的人如刘心武来说,是一个难以克制的诱惑,但

他解释得过于凿实了,使自己易陷于被攻击的境地。

“猜谜”要适可而止,不然就会引起很多非议,这

是我的见解。同时刘心武的猜测与分析,引起了读

者的巨大兴趣,引起了轰动,掀起了新的一轮读“红”

谈“红”研究《红楼梦》的高潮,这个事实是不能

否认的。

比“猜谜”更厉害的是索隐派,有人认为世界

上很多事物带有符码的性质,在符码背后有没有说

出来的话,甲骨文、电报都是如此。

诸葛亮夜观天相,知晓天下大事,世界上其它

国家也有人把星星的组合当成符号分析人间的事情。

我看过台湾的一本名为《圣经密码》的书,那

就更离奇了,说他们请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破译密码

的专家来破译圣经,结果,甚至可以从《圣经》中

看出美国的历任总统。这些都是包含着迷信的诱惑,

但迷信也不是很容易就克服的。最近,被评为全球

第一的畅销书《达芬奇密码》把达芬奇的画作为密

码,来阐述西洋各基督教派之间的斗争。金庸的《连

城诀》中用唐诗作密码,来讲练功。

蔡元培等人把《红楼梦》作为密码,也想从中

破译出一些东西来。这可能从学理上看是不成立的,

但确是一种智力游戏,可以不相信他,但我看的时

候也确实为其拍案叫绝。对“红学”的研究实际上

是非常芜杂的,有关于“史”的研究,比如研究曹

雪芹的家史;有图书学方面的研究,比如关于《红

楼梦》的各种版本的研究;有民俗学、文化学方面

的研究,比如其中提到的某种纺织品、某种建筑。

以上三类,是可以算作学术的。除了这些以外,还

有属于文学欣赏方面的一些感受、感悟、联想、审

美等,这些比较难以量化讨论。也无法用学术规范

来规范它。此外,应属于趣味性讨论,更与学术规

范无关。不可否认的是,对《红楼梦》还有意识形

态的研究,封建与反封建。仍然不是纯粹的学术问

题。

《红楼梦》的研究分很多方面,有很多并不符

合学术规范,即使从史学的角度研究《红楼梦》,我

们也面临着一个窘境,即材料少,课题多,空白多。

“红学”的相当一部分“学”,并不是拉丁文的那个

LOGIC,而只能是 TOPIC,就是有关《红楼梦》的话

题。当然这样的话题,有人谈得比较谨慎,有人谈

得比较粗放,有人谈得比较有根有据,有人谈得偏

于想像,还有的是故作惊人之语,乃至等而下之的

胡言乱语,它们之间还是有高下的不同,学问底蕴

的不同与境界的区别。所以,对研究“红学”的各

种派别,我们也只能希望其自成一家、自圆其说,

以供大家参考。对于猜测多的东西,我们可以举一

些相反的例证根据与之商榷,却难于不准他猜测或

不准他公开自己的猜测。

第五个关于《红楼梦》的大问题是,后四十回

是续作还是原作,尤其是高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胡适、俞平伯考查出来,《红楼梦》后四十回是高鹗

的续作,这大致上已经成为了定论。

现在,有很多红学家对《红楼梦》的后四十回

抱有一种愤怒、谴责的态度,认为后四十回的续写

很不好,歪曲了曹雪芹的原意。曹雪芹说过,“一片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最后结局应该是荣国府、宁

国府,财产被抄,家破人亡,只剩两间空房子。可

是,由于高鹗的封建思想严重,写贾宝玉在出家前

让薛宝钗怀上了他的后代;他当了和尚后,还让皇

帝封了个“文妙真人”..红学家们认为这样的结

局简直是胡闹,糟糕透了!这种观点也是被广泛接

受的。

但在这个问题上,我时常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第一,从理论上说,我认为,

续书是根本不可能的。古今中外,没有这样的例子,

不但给别人续书不可能,给自己续书也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重写一遍也是不可能的,哪个作家把稿子丢

了,再重新写一下,写出来的肯定和第一遍是不一

样的。

第二,不管如何批判高鹗,基本上没有哪家出

版社出版《红楼梦》敢只出前八十回的,即一百二

十回已经被大多数读者所接受。

第三,有些学者认为《红楼梦》前八十回和后

四十回的在语言上是一致的。如果没有原作作依据,

这是不可能的,毕竟两者所处的时代是不一样,语

气词、助词、句式等都是不容易相同的。

第四,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让我很想不

通。《红楼梦》里人物众多,重要的人物有上百个,

到了后面几十回,每章得死三到五个人才行。真要

做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我看,只有一个办法,

必须在最后几章,在荣国府、宁国府门口架起一挺

重机枪进行扫射,要不,这么多人怎么死啊?把一

个活的人物写死是非常难的。现在还好办,电视剧

想让谁死,让他得个白血病就行了。写林黛玉的死

写得多好啊,贾母的死也写得很棒。当然,现在我

有另一个想法了,不用架重机枪了,让贾府传染上

禽流感就得了。

第五,什么叫悲剧?贾宝玉出家了,探春远嫁

了,史湘云守寡了,迎春被丈夫折磨死了,林黛玉

也死了,薛宝钗即使有个贾太太的头衔,但也只是

过着很悲惨的生活。

举个例子,如果一架飞机失事,机上 400人全

部遇难,大家一定会觉得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但

并不觉得特别悲哀。但是,假如还有两个幸存者,

向世人不断讲述飞机坠毁时惨烈的景象,这岂不是

更悲哀的事吗?

《小兵张嘎》中有个很经典的场景,日本兵屠

杀完我们的老百姓后,张嘎跪在奶奶的尸体旁声嘶

力竭地痛哭,喊着“奶奶!奶奶!”。我们设想一下,

如果张嘎也死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地上全是

尸体,那谁也甭哭谁了。悲剧是不是就要让当事人

全都死光了,留下一个次要人物更能见证悲剧。

我觉得,后四十回的扑朔迷离以及与前八十回

的预示预言稍稍有些不切合,这并不奇怪,曹自己

写也会时时变化,不符合预期。这更增加了《红楼

梦》的魅力。当然,后四十回确实没前八十回那么

精彩,灵气也没那么足,有些地方格调也比较低。

据说现在又要重拍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了,

请了一批红学专家来研究,按照他们的主导意见来

设计后四十回。我觉得很可怕,因为红学专家的意

见即使在学理上是一百二十分的正确,但没有细节,

没有语言,没有形象的描写,没有道具,仍然不可

能是艺术的文本,只能是学理的估计。靠学理估计

是搞不好电视剧的。如果让现代的人来按照学者的

判断来写《红楼梦》的剧本,那肯定带有新中国的

气息,所用的语言已经不是原作中的语言了,我想

说的是,即使高鹗的续作有几百个缺点,但是,我

们今天任何人的改(续)写肯定远远赶不上高鹗。

第六,关于《红楼梦》的创作方法,这也是一

个争论。最早胡适提出,《红楼梦》是自然主义,并

认为写得平平淡淡,但还不是彻底的自然主义。他

说,贾宝玉含着玉就出生了,这不是真正的自然主

义。胡适的学问确实很大,我们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但他对《红楼梦》的批评我实在不敢接受,他是从

妇产科学的角度来考证小孩出生时嘴里应该含什么。

曹雪芹不知道什么是现实主义,也不知道什么是自

然主义、浪漫主义,很随意性地写作。

当然,《红楼梦》里绝大多数篇章是现实主义。

在描写尤二姐、尤三姐时,更多地运用了古典主义,

非常戏剧化。《红楼梦》是反戏剧化的,大多数描写

都是非常生活化的,唯独写到尤二姐、尤三姐,就

非常戏剧化了,因为这段经历曹雪芹是没有的。

我举一个例子,尤三姐爱上了柳湘莲,从此她

变成了淑女,柳湘莲听说了尤三姐以前不是良家妇

女,就来退婚,想把自己的作为订婚礼物送给尤三

姐的那把剑要回去,于是,尤三姐拔出剑来,自刎

而死。

我对这个情节很是怀疑,柳湘莲没有必要把剑

开锋后送给尤三姐,毕竟只是订婚的礼物,不是实

战用的武器。第二,我质疑的是,尤三姐没有学过

解剖学,她一刀下去不应该这么准确地就割断动脉

了。第三,柳湘莲武功非常好,他看见尤三姐要自

杀,飞起一脚就可以踢掉她手里的剑。所以,这些

也是戏剧化、非现实的,但这对读者、对写作者来

说没有关系,曹雪芹没有义务只能用现实主义进行

创作。还有许多其它的“公案”,例如,一是什么叫

“红学”?这本身是个最原始的问题,但这个问题

争论最多。有些老专家指出,“红学”一指“曹学”,

二指“版本学”,三指“文化学”,因此把《红楼梦》

作为一部小说来阅读,分析其艺术成就、主题思想、

人物故事、结构特点等方面,这些文学赏析与文学

评论不能算“红学”。当然,也有很多人反对这个观

点,但都没有结论。二是关于曹雪芹的身世以及《红

楼梦》作者的争论。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认为

《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但一直有人提出,曹

雪芹不是《红楼梦》的作者,只是编辑者,这个我

就不细说了。关于曹雪芹身世的争论更多些,有“冀

东说”和“辽阳说”,在辽阳发现过曹家的一块碑,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说法。三是关于史湘云的故事,

《红楼梦》里有一章叫“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有人

认为这是讲贾宝玉最后和史湘云结婚了。第四,关

于脂砚斋,脂砚斋到底是化名?是笔名?是斋名?

还是道号?

这些都不是我有能力做出解释的,我只能谈些

感到的困惑和倾向,供大家参考。我相信,关于《红

楼梦》今后还会有别的高论、怪论出现,我们不必

为此感到惊奇,希望大家多看《红楼梦》,立自己的

论。

(2005年11月20日上海图书馆演讲记录整理

稿)

《红楼梦》与现代文论

《红楼梦》本来不是我的专业。我的专业大致

是把小说写好,可是到大学讲演,一是需要一个方

便的话题,另外还要假装读过点书,有点学问。要

是老讲自己的小说创作,恐怕未必好。我今天想讲

的是《红楼梦》与现代文论。

一、《红楼梦》所表现的时间多重性

现代小说,尤其是晚近的小说,特别喜欢对其

所表现的时间作多重的处理,在时间上可以不断地

飞跃、闪回,跳过,再闪回。这是因为时间本身就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性,即所有的时间都具有多重

性,至少有三重性。佛家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所

以在佛家的正殿里,除了有释迦牟尼如来佛以外,

还有它的三个化身,就是过去、现世和未来三世佛。

所有的现在对于过去都是未来,对于未来都是过去;

所有的过去对于更远的过去都曾是未来,对于当时,

它又是现在,对于现在它又是过去;所有的未来对

过去,它是很远的未来,对于更远的未来,它又是

过去。这一点,我们古人早有察觉。如王羲之就在

《兰亭集序》里说“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还有“后

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他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20世纪80年代初期,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涌入

中国,特别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加西亚·马尔克斯

的《百年孤独》的译介,极大地影响了众多中国作

家。《百年孤独》一开篇就在时间的处理上玩了一个

花头,令人赞叹不止。《百年孤独》开头第一句话,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

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

远的下午。那时的马贡多是一个有20户人家的村落,

用泥巴和芦苇盖的房屋就排列在一条河边。”小说从

未来开始,讲到多年以后,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

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即将被处决,开始就给人一个

很惊心动魄的预告。按传统小说,处决会留到最后

再写,这个包袱要留到最后才抖开,那时候上校会

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20户人家的村庄。作家所写的

其实是现在,但他把现在放到假想的未来,写那个

被放在假想未来中被怀念的现在。这样做不是为了

玩绕口令,而是为了说明时间的多重性。

正是在这一点上,《红楼梦》与其他小说有所不

同。按一般小说的写法,故事大概应该从林黛玉进

贾府开始写,但它开篇是从女娲补天写起,竟然与

宇宙的发生同时。书中说到女娲补天之时炼成顽石

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只用上三万六千五百块,独

有一块未能入选,“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

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这块石头就变

成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上的一块石头。如此,作者

已经向读者提供了两个时间标准,也可说是两个纪

元。第一个纪元是宇宙纪元,即女娲纪元,从女娲

补天开始,亿万斯年,缥缈无可考,不可想像,然

后再写下面的故事。第二个纪元是石头纪元,即石

头到大荒山无稽崖之后,被一僧一道携带到人间,

置于贾家荣国府,变成贾宝玉,让他经历人间花花

世界,悲欢离合,最后再回到大荒山无稽崖,所以

就有了第二个纪元,即石头纪元,或者称之为大荒

山无稽崖纪元。理论上说,这个纪元是女娲补天亿

万斯年以后的事。但它同样也是不可考的,书中也

未提到这块石头是何年何月、何朝何代出现的。在

从宇宙纪元到石头纪元这一点上,《红楼梦》与《百

年孤独》是相似的。开篇即明言结局。作者并未将

结局视为秘密,奇货可居。结局就是这块石头到了

人间,到了贾府,富贵之乡,繁华之所,经历不长

的几十年后,其最后的结局仍不过是一块石头,仍

是在大荒山无稽崖之上,孤独寂寞一无所有。只有

中间一小段是热热闹闹的,所谓“鲜花着锦,烈火

烹油”。一头一尾是一片荒凉,一片虚无。所以《红

楼梦》里具体给我们展现的,是另一个时间纪元,

即贾府纪元。从贾府的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到它的

一败涂地、一落千丈、一无所有。在这点上,《红楼

梦》已经超过了传统小说的古典主义。一般小说特

点是要制造悬念,主人公总是千辛万苦而后苦尽甘

来。如狄更斯的小说就喜欢大团圆。他笔下的人物

经历千辛万苦,最终是好人好报,恶人恶报,好人

终成正果。《西游记》也是如此。经过大闹天宫,取

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修成正果。孙悟空成

了斗战胜佛。但是,《红楼梦》则非如此。在整个故

事的叙述过程中,不断地出现一僧一道,不断地出

现对贾宝玉来历的发掘与探悉,那一僧一道经常会

说那石头误入了红尘,光泽已经被污染。谈这一点,

是为了说明被小说家们所盛赞的加西亚·马尔克斯

对时间的多重性的处理,在《红楼梦》里,早已有

之。

二、弗洛伊德理论与《红楼梦》

19世纪到20世纪,据说有三个最伟大的思想

家,马克思、弗洛伊德和经济学家凯恩斯。在清朝

时,弗洛伊德自然还没有、也不可能被介绍进中国。

但是,我举几个例子,来看《红楼梦》对性心理的

描写。

书中写贾宝玉和林黛玉青春期的苦闷,写得非

常精彩,写他们在一起忽然就不自在起来,当时他

们也就是十三、四岁,许多表现其实就是青春期的

苦闷。贾宝玉是一个任性的小少爷,有很好的条件

表达自己青春期的性心理。他表现得很露骨,见到

女孩子脸上的胭脂也要用舌头去舔一舔,可算是不

良少年的举动。但这其实很好理解,实际就是青春

期的性心理。林黛玉也是,她自己心里别扭,不自

在,她就找些书看,在贾宝玉那里找到了《西厢记》

和《牡丹亭》,在书中的文字间找到了某种共鸣、排

遣,使她的情感与书能有交流。这一点描写得非常

生动。贾宝玉则不仅对女孩子有兴趣,对长得标致

的、奶油味的男孩也有兴趣,这是类似同性恋的心

理倾向。如贾宝玉在见到秦钟以后,就变得非常自

卑,甚至觉得相比之下自己和“泥猪癞狗”一般,

其实贾宝玉自己也很漂亮,也是奶油小生。一个奶

油小生见了另一个奶油小生之后如此激动与不安,

《红楼梦》这种心理描写够绝的——对不起,在这

里,我希望不会造成对同学们的精神污染。同性恋

有一个特点,当见到美貌的同性时,会非常之慌,

会激动、晕眩乃至神经崩溃,贾宝玉就是这样的。

除了秦钟,还有个蒋玉函,贾宝玉与他一见就交换

礼物,这礼物是贴身用的汗巾,以至于为此挨打,

几乎被打死。可他却说,为了这些人,打死也值得,

看来还挺讲义气。贾宝玉对薛宝钗也很感兴趣,看

着她的胳膊发呆,以至于林黛玉用手绢打他,称之

“呆雁”。可见《红楼梦》对青年的性心理描写得多

么透彻、生动。

类似的例子俯拾即是。就说贾母吧,当年她也

曾是少女,自然就免不了也有“弗洛伊德情结”。贾

母“弗洛伊德情结”的对象(从纯哲学的意义上而

言)是张道士。书中写到贾母一帮人去清虚观打醮,

遇到张道士,他的表现与任何其他男人都不一样。

先是以“只因天气炎热,众千金都出来了”为由,

表示不敢擅入。后贾珍说“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

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揪了你的呢!”张道

士才随贾珍进去。进去后,能与贾母对话的男人却

只有张道士一人。他们那一问一答给人的感觉,是

他们关系很久很深,感情也不简单。“贾珍到贾母跟

前,控身赔笑,说道:‘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

了,忙道:‘请他进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

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也抱住问了好,又

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又叹道:‘我

看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和当日

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酸酸的。” 国公爷就

是贾母已故的先生,能够和贾母一块回忆贾母的先

生的,如今只剩下张道士一人而已。别人没见过,

也没这个资格。(弗洛伊德也要有点资格才能弗洛伊

德。)“贾母听了,也由不得有些凄惨,说道:‘正是

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

就只这玉儿还像他爷爷。’”张道士又向贾珍说道:

“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儿的不用说了,

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

罢!”那么,谁记得?谁清楚?只有他。他和贾母是

同辈人,由这段描写看,关系是很深很微妙的。尤

其是张道士听说宝玉有块与生俱来的玉,便要讨来

一观。要知道这玉是贾宝玉的命根子,哪能随便叫

人看?但张道士一要求,贾母便让宝玉摘下来给他

看,张道士自己看过不算,还要托在盘子上让观中

所有在编的道士们都传看一遍,这是何等大的面子!

可见他和贾母关系之不一般。接下来张道士要给宝

玉说亲。贾母说只要是模样好,心地好,家业大小、

地位高低都在其次。宝玉的婚姻本来就够麻烦的,

又杀出个张道士要干涉,可贾母却很爱听。这个奇

怪的事可以这样解释:通过宝玉的婚事,贾母发表

自己的情爱观——只要模样好,心地好,家业大小

没有关系。(老太太我岂是那嫌贫爱富之人啊。)重

要的是人,不是家业。借这个机会,贾母来表现自

己,也许含有表现自己永久的遗憾之意。贾母与张

道士到底还有没有更深、更具体的关系?可能性很

小。但是,她喜欢这样的交流,而且在这个交流中

谈到人的情感,谈到婚姻,谈到当年的国公爷,谈

到她自己,而且谈到宝玉长得多像当年的国公爷,

再谈到诸位都没有见过国公爷,两个人有一个共同

的潜台词:我们都老了,许多事情只有我们了解,

许多情感只有我们相通呵。这是非常动人的。《诗经》

中写得最动人的句子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

贾母与张道士做到了“未执子手,与子亦偕老矣”。

这里面是有感情的,很让人感动,这是老人之间的

交流。《红楼梦》中很多这种关系,如贾宝玉与秦可

卿的关系,贾琏与王熙凤的关系,等等。

讲到弗洛伊德,《红楼梦》中还有一个极重要的

人物:妙玉。她显得乖僻、矫情,有洁癖。刘姥姥

喝了她的一杯茶,她就要把那杯子扔掉。宝玉劝她

不如把杯子送刘姥姥,她表示,她自己是没有用过

这杯子的,如果是自己用过的,她宁愿砸碎也不送

给刘姥姥这种愚蠢的、口气并不清新的乡下人。她

有一种对老妇人,尤其是对乡下人的侮辱和蔑视的

心情。连林黛玉也有这种心情。这其实这很符合她

的心境。妙玉这个青年尼姑类似《简·爱》中寄宿

学校的修女们,她们精神上受压抑,所以变得不近

人情,乖张悖谬。从妙玉身上可以看出作者是多么

精微地感到了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异性之间的种种

心理的微妙之处。

三、《红楼梦》对人生提出的种种怀疑

现代西方哲学提出了许多对人生的怀疑。以萨

特为代表,认为人生是荒谬的、孤独的,充满了内

心的忧患、焦虑,乃至于恐惧。现在精神病院、心

理医生在描述病人时常用一系列词语,如:抑郁、

焦虑、狂躁、分裂、绝望等等。他们认为人生就具

有这些特质。《红楼梦》中类似的描写也很多。如描

写贾宝玉,在树下听鸟鸣,突然悲哀起来:现在这

鸟在这里鸣叫,明年呢,也许还有鸟鸣叫,但是谁

能断定那鸟是不是今年这两只呢?今天的这两只鸟

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来年的鸟已不是今天的鸟。

花儿明年也会长叶再开,可是那花与叶也不再是今

年的花与叶了。人世无常,这种感觉在林黛玉那儿

就更强烈,“花谢花飞飞满天”,紧接着就是“红消

香断有谁怜”。从花谢花飞中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

运将是红消香断。“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着

处。”她于是哭成一团,“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

亡两不知”。人难逃一死,这本来是人生的悲剧,谁

也无法避免。但是毕竟林黛玉在做《葬花词》时才

十几岁,一个不超过十五岁的女孩,满脑子都是老

和死。她写“一朝春尽红颜老”是很离奇、夸张的。

同样的前提,可以得出不同结论。如曹操,他也唱

过“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但他的结论是:正因为人生短促,所以才要抓紧时

间建功立业。他没有因此而悲哀以致否定生命,反

而是要使短暂的生命更有价值,要立功、立德、立

言。贾宝玉对人生的荒谬感、孤独感、抑郁感、焦

虑感使他产生这样的想法:希望自己速死,姐妹们

哭泣出的眼泪汇集成河,让自己的身躯随水漂流到

一个乌何有之乡,从此化为灰烬,永世不再为人。

人世太痛苦,不愿再度光顾人间。在贾宝玉对生命

价值的怀疑中,颓废已见端倪。

《红楼梦》有一个深刻之处在于,书中已有人

对“我是谁”的问题发问,这也就是现在很流行的

说法“身份危机”(identity crisis):人自己弄不

清自己是谁。贾宝玉究竟是谁?书中本来有一个贾

宝玉,又出来个甄宝玉。这两者一而二,二而一。

从小说角色的描写来说,书中写甄宝玉有个甄家,

与贾家差不多,但是甄家好好的突然被抄了家。从

姓名上看,甄宝玉无非是贾宝玉的一个映像、虚像。

书中写到贾宝玉与甄宝玉会面时,贾宝玉在睡觉,

床两边都是镜子,镜子里看到的不就是自己的虚像

吗,如水中的倒影。于是便可以提问:贾宝玉是真,

甄宝玉是假?还是贾宝玉是假,甄宝玉是真?甄宝

玉能帮助我们了解贾宝玉的身份吗?此外,贾宝玉

还有自己的对应物,就是石头和玉。他衔玉而生,

玉晶莹美丽。此玉的前因和后果都是一块大石头,

挂在贾宝玉的脖子上,一旦丢失,贾宝玉就会头晕

犯病,精神错乱乃至失去自我意识。这揭示出一个

人的处境。人初到人世,并无意识,后来有了意识

就非常希望世界上能有一件东西与自己是对应的,

就贾宝玉而言就是自己是玉还是石呢?究竟是玉、

石变成贾宝玉,还是贾宝玉带来玉和石呢?一僧一

道带来了玉和石,可是贾宝玉自己到底存在还是不

存在呢?这是一个非常微妙、非常可爱、也是一个

非常悲哀的问题。(如我叫王蒙,如果我不叫王蒙,

叫李三,我不还是我吗?我是1934年10月15日生

的,在这之前呢,我在哪里?没有我。我是从哪里

来的?这些都是不敢往深处想的问题。)《红楼梦》

提出了这个问题。人与物的对应,用玉、石的很少。

人希望和一颗星星对应则是中西皆然。所以西方有

占星术,中国有夜观天象。

《红楼梦》中有一个相对比较可爱,我个人比

较喜欢的人物,就是芳官。她很活泼,“寿怡红群芳

开夜宴”一回中她表现最精彩。她有很多特点,如

她女扮男装,有时她像男孩,有时她像女孩。另外,

她有很多名字,还有一个法文名字,很时尚。从中

我们可以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人的人格是固定的还

是可变的,是统一的还是分裂的?是有选择余地的

还是无从选择的?这都是20世纪很多人讨论、研究

的问题,但在《红楼梦》中,已经有所讨论。晋代

的大将军王猛,问他手下的一个卑微文人,说下辈

子让你来做大将军,成为我的样子如何?那人认真

思索后回答,我下辈子还是做我自己吧。类似的问

题在《红楼梦》中都有精彩的描写。

四、《红楼梦》中的文化符号

文化符号也是文论中倍受关注的。《红楼梦》中

的文化符号俯拾即是。《红楼梦》又名《石头记》,

石头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符号。《红楼梦》的另一个名

称叫《金玉缘》。金、玉也是文化符号。中国士大夫

喜欢玉,因为金代表的是财富,玉则不仅代表财富,

还代表美德。玉很温润,不冷酷,也不枯干且很纯

洁。“守身如执玉”,即追求自己道德的纯洁就像保

护一块玉石,不能让它受到任何污染。《红楼梦》又

名《风月宝鉴》,鉴,即镜子,也是一个文化符号,

有以人为鉴,以史为鉴的说法。而红楼也是一个文

化符号,表现了更多的女性和爱情,甚至悲剧。这

是中国特有的文化符号。

《红楼梦》描写了金陵十二钗,和这些主要女

性角色的居住环境以及住所周围的植物。如说林黛

玉,马上就想到潇湘馆和里面的竹子,这是一种文

化符号。竹子隐喻的是高洁和幽深,不象征红火旺

盛,但代表高洁自爱。而李纨的住处稻香村则带了

一些农家的乐趣。《红楼梦》中的年轻女孩常常有联

欢活动,一起吃螃蟹、赏菊、吃鹿肉、赏雪、看梅

花。吃鹿肉作诗一节就是一个青春的盛典,可说是

《红楼梦》中的青年联欢节、美食节、雪节,还是

诗歌节。作者写到不同的人写菊花,写到不同的人

写柳絮。薛宝钗写柳絮与林黛玉写柳絮就不同。薛

宝钗写柳絮“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现代评论

家多有诘责。其实她也是有自己独特的构思,无非

说的就是柳絮也有柳絮的机会。还有制谜、猜谜。

贾政说的是“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

言必应”。谜底是砚台,便成为象征贾政其人的文化

符号,从中可见贾政的文化追求:端方,坚硬,不

随便说话。而元妃制的谜语谜底是爆竹,爆竹一声

响后,就粉身碎骨。薛宝钗制的谜语谜底是竹夫人,

“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1](P261)

显然也具有象征性和谶言的意味。这些都使贾政看

了心里悲戚,因为这些文化符号所象征的,后来在

《红楼梦》中都变成了真的,中国古人很相信那就

是命运所预示、所透漏出来的某种信息。

五、《红楼梦》中文化符号重组的可能性

《红楼梦》提供很多符号与信息,而人类总是

喜欢重组和重释现存符号,从现存的符号中解释出

与字面上完全不一样的内涵来。民国时期,以蔡元

培为代表的索引派,从《红楼梦》里解释出反清复

明的主题。说贾宝玉是顺治皇帝,原因之一是贾宝

玉作为男儿之身被众多美女包围,只有皇帝才有这

样的可能。又说袭人是崇祯皇帝,因为“袭人”二

字可以拆为“龙衣人”,穿龙衣的人就是崇祯皇帝。

说贾宝玉爱舔胭脂也证明他是皇帝,皇帝都有玉玺,

玉玺经常要盖印,也就要蘸印油,印油是红色,所

以舔胭脂实际上便是为了盖章,履行皇帝的职能云

云。这种索引很像猜谜。去年,刘心武先生把《红

楼梦》重新当作谜语来猜,给出了各种谜底。对符

号进行重组以构成种种新的谜语,实在是一种很难

逃避的诱惑,所以国外有《达·芬奇密码》,而《红

楼梦》同样给人提供了极大的解读空间。很多问题

书中没有讲透,所以遗留问题很多。就像唐诗研究

中,研究李商隐诗歌的人特别多,甚至比研究李白、

杜甫的人还多,因为李商隐的诗歌中符号众多,意

象密集,朦胧,含蓄,多义,解读空间大。新的解

读其实也是一种再创造。刘心武先生提出的那些疑

问,很难确证真伪,因为那些问题确实存在。如秦

可卿是养生堂抱来的孩子,贾家为什么娶一个孤儿

院的孩子呢,这如何解释?秦可卿在贾府中的表现

太完美了,她死后获得如此隆重的哀荣,这又如何

解释?这里不妨有一种趣味性的再创造,但是现在

这种解读也有走向荒谬化的趋势,比如有人说,据

考证林黛玉的形象取材于当年刺杀雍正皇帝的一个

刺客;也有人论证《红楼梦》写的是宇宙发生学等

等。但《红楼梦》确实将汉语、汉字的可能性发挥

到了极致。如甄士隐,其实是“真事隐”,贾雨村是

“假语存”、“假语村言”。如“千红一窟(哭),万

艳同杯(悲)”,利用谐音寄寓深意,当然不能草草

看过。《红楼梦》在汉语言文字的运用上给我们很大

启发。

近百年来有种讨厌的趋势,就是国外有什么,

我们马上就有人出来说我们古已有之。今天我讲《红

楼梦》与现代文论,似乎是要用洋帽子,用现代、

后现代的帽子打扮曹雪芹。这都不是我的用意。我

想讨论的是,从《红楼梦》中可以看出西方现代文

论的影子,但不是为了证明曹雪芹是现代派,也不

是想说明现代文论、西方文论中国古已有之。我想

说明的是,文学作品在反映这个世界的时候,本体

是大于方法的。许多文论提供的是解读作品的方法,

而本体谈的是宇宙、世界、人生、历史。《红楼梦》

与那些偏重故事性、戏剧性、传奇性的小说的不同

之处就在于它写到了生活本身、人生本身。写到了

人的吃喝拉撒睡,写到了人的喜怒哀乐,写到了一

个家族的亲密无间、勾心斗角、分崩离析,从兴旺

直到没落。这些都是耐得住各种思潮与方法的分析

检验。如弗洛伊德心理学,是人先有性心理然后才

有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和精神分析理论呢,还是先

有弗氏的理论然后有人的性心理呢?自然是先有人

的性心理。有没有弗洛伊德及其理论,人的这种心

理都是存在的。所以曹雪芹无须研读弗洛伊德就能

生动地刻画出贾宝玉、林黛玉、妙玉、贾母等人的

性心理。同样,对人生的悲哀和荒谬感也是先于存

在主义哲学的。《红楼梦》与现代文论的种种说法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