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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日- 上野千鹤子 / -日- 田房永子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我是女权主义者?

女权主义者不受欢迎、讨人嫌、受欺负?

田房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女权主义者”。别人会说“田房女士是女权主义者”,于是我就想:“我可能是女权主义者吧。”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确定。

上野 我能问个问题吗?你对女权主义者持有什么样的印象?

田房 我觉得女权主义者就是自由的女性。她们可以直言“不要就是不要”,而且没有上下关系。

上野 你从哪里得到了这个印象?

田房 是北原实里女士。10年前,我去听了北原女士的现场谈话。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女权主义”离我很遥远,直到听了谈话,我才猛然意识到:“原来我的想法就是‘女权主义’啊!”不过,我还是不太愿意公开宣布“我是女权主义者”。

上野 那是为什么呢?

田房 因为社会上完全不存在那种氛围。

上野 如果你承认“我是女权主义者”,就会遇到不好的事情?

田房 是的。甚至有人劝我“最好别说出去”。只要我想搞女权主义的活动,就会有人,主要是跟我同辈的人劝说:“你最好别用女权主义这个词。”“最好用活动家代替。”

上野 那是地下女权啊,就像地下基督徒[1]一样。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田房 地下女权(笑)。

上野 有人告诉我,最好别在书名上使用“性别”或者“女权”,因为读者会回避,导致卖不出去。当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田房 当时我苦恼了好久,后来决定应该刻意使用“女权主义”和“女权主义者”才对。有了女权主义者前辈们的努力,我们才有今天,所以我想把她们囊括进来。而且我觉得,既然这些字眼给人的印象这么差,那让人们改变这个印象的过程肯定很有趣。尽管如此,我私底下还是无法直言“我是女权主义者”。

上野 你在良好的环境里遇到了良好的女权主义者范本,因此能够形成较好的印象。但是一般来说,人们更容易受到媒体负面宣传的影响。有一代人认为“女权主义者就是田嶋阳子[2]”,那一代人只对田嶋阳子在电视节目上遭到谴责的事情有印象。

田房 我那一代人就这样,他们都觉得“女权主义者=田嶋阳子=男人不爱”。

上野 负面印象?

田房 特别负面。

上野 不受欢迎、讨人嫌、受欺负?

田房 容易被人嘲笑、被人轻视。田嶋阳子女士的这种形象格外鲜明,除她以外应该没有别人了。

上野 其实她并不孤独,那只是媒体操作的结果。最近好像有人开始重新审视田嶋阳子了。有人以“媒体与女性”为主题,研究田嶋女士的影响,et cetera VOL.2的特辑不也是《We♡Love田嶋阳子!》吗?进入这样的时代,让我感慨万千。其实田嶋女士人特别好,还是个优秀的研究者,她应该得到更好的评价。

就是要以抵制的方式强迫电视节目和广告吸取教训

田房 我们这一代没有田嶋女士那样宛如女权主义者标志的人。

上野 你那一代已经学到了“干那种事没好处”。因为很容易被人针对,被人嫌弃。与我同时代的标志型人物是田中美津女士,她真的是家喻户晓的人物。我主要在文字媒体活动,而经常在电视节目上登场的女权主义者,基本只有田嶋阳子女士一个人。媒体并不会主动聚焦女权主义者,就算聚焦了,也不会给予公平对待。于是20世纪90年代以后,我就放弃了曝光,因为太没意思了。其他女性应该也是看到田嶋女士的遭遇,认为最好放弃,所以我们没有媒体上的代表人物。

最近上映了一部电影,讲的是美国史上第二位联邦最高法院的女性大法官鲁斯·巴德·金斯伯格[3](RBG)。美国就有贝蒂·弗里丹[4]和RBG这些20世纪60年代以后的女权主义代表人物,但日本没有。就算有,也只有负面印象。

田房 上野老师应该能成为代表人物吧。

上野 我已经是走下坡路的人了,如果没有积极向上的上野可不行。然而,我已经是老年人啦,希望你不要搞错!

田房 我还以为您今后会继续出头呢……(笑)。

上野 我40岁之后就跟电视完全绝缘了。既不看电视,也不上电视。因为太浪费时间。

田房 电视的世界的确很可怕。

上野 对啊。遥洋子[5]女士主要在关西媒体活跃,但她却说自己是“被欺负的女性的典型”。她在媒体上的主要任务,就是被别人嘲笑单身,结不成婚。

田房 有的节目还把搞笑女艺人说成“丑女公主”呢。

上野 丑女?什么年代了还用那种说辞?!

田房解说

* * *

《舞动!秋刀鱼御殿!!》

明石家秋刀鱼邀请众多嘉宾畅谈的人气节目,每次都会根据节目主题邀请不同嘉宾。几乎所有主题都会触及外貌美丑、地域差别、已婚单身等“不同之处”,有强调“差距”的倾向。“美女与丑女”的主题曾在2018年遭到网民谴责,但在2019年,该节目再次使用了“丑女公主”的说法。

* * *

田房 那个节目就是《舞动!秋刀鱼御殿!!》。

上野 没人骂他吗?

田房 那时候已经没有人站出来了。

上野 最近只要出现性别歧视的广告,马上就有人骂。

田房 的确是。过去怎么样?

上野 日本第一个被控诉性别歧视的广告,是1975年好侍食品工业的泡面广告。“你做、我吃”的广告词受到了很多人投诉,已经可以说是历史性事件。樋口惠子[6]所在的“女性行动促进会”[7]发起了抗议,认为那条广告强行灌输了性别分工的概念。后来,广告以“商品更新”为理由停止播放了,但是媒体依旧批判这件事是“少数派的歇斯底里”。不过现在只要网上骂起来,企业就会立刻撤掉广告。

田房 然而仅仅是撤掉,并不会改正。他们压根儿不知道女性在抗议什么,也不愿意思考,只是想躲过风头而已。

上野 就是这样的。对于性骚扰这件事,绝大多数男性一开始都很委屈,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后来官司越来越多,胜诉率和赔偿金额越来越高,男性和企业才意识到“这样做会很麻烦”。

田房 看来要改变只能这样,不能期待他们自己变好。

上野 因为男性的文化在我们眼中是异文化,只能让他们一点一点吸取教训。

女权主义者的形象改变了!

田房 在2018年底,就连理解女权主义的女性也对我说“你最好别在活动名称里提到女权主义”,现在(2019年)好像突然没有那种感觉了,仿佛女权主义和女权主义者渐渐失去了沉重的语义。

上野 我也有这种感觉,气氛的确发生了改变。应该是因为伊藤诗织女士的发声吧。这次的女权主义高潮,跟妇女解放运动高潮不太一样。妇女解放运动虽然一度高涨,但是当时的社会反应比现在冷淡很多。媒体甚至一直批判妇女解放运动。现在则大不相同。

田房 自称女权主义者的人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然后又有了上野老师的东大演讲。明显可以感觉到社会趋势在发生很大变化。

上野 有很多人都毫不犹豫地自称女权主义者了呢。你那一代人普遍对女权主义持有负面印象,认为“暴露身份没有好结果”“不想与男性为敌”。可是下一代人,也就是现在20岁到30岁的人群对女权主义则没有负面印象。可能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会感到新鲜好奇,认为“女权主义者真敢讲”。不过这也有好有坏,就像我对你的“A面B面”之说怀有复杂的感情一样。现在的年轻女性虽然对女权主义没有负面印象,但也没有正面印象。换句话说,我们的努力完全没有得到传承!

如果女性聊起自慰的话题,年轻人可能会觉得很新鲜、很刺激,殊不知我们半个世纪前就已经在聊这个了。历史出现了断裂,中间没有传承,蓦然回首,竟发现背后无人。

田房 有的女孩子还觉得那是从国外传进来的新潮概念呢。我们这一代的女权主义者代表人物是田嶋阳子,现在那些十几岁女孩心目中的女权主义代表人物则是艾玛·沃特森[8]。

上野 我听说过她。现在的年轻人果然还是通过外国接触到了女权主义概念啊。本来一直延续下来的东西,变成了“重新发现”。我总是在想,为何断裂如此严重?社会气氛的改变固然可喜,可是,我们这半个世纪的努力又变成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传承下来?甚至有人说“世界没有改变都怪女权”。我们就这么无力吗?我们的确很无力,但那是我们的错吗(笑)?

田房 女权主义之所以能突然兴起,还是多亏了长时间的酝酿和培养啊。这几年,女权主义性质的小说和漫画不断出现,各种领域都有人站出来发声。我认为,这就是以女性斗争的漫长历史为基础,从妇女解放运动一直延续下来的成果。

上野 那倒是。我们的下一代人无论男女都受到过女权主义的洗礼,所以部分男性也认为如果没有女权主义,就无法进一步发展。比如中森明夫[9]和山崎浩一[10]那样的文字工作者,还有星野智幸[11]那样的作家。他们那一代男性也接受了女权主义的洗礼,认为不正视这个问题就无法前行。反过来,部分男性也对女权主义持有嘲讽的态度,这也证明他们的确受到了洗礼。

田房 其实并不是突然有人冒出来自称女权主义者,而是那些人在成长过程中都接触到了上野老师的书,还有妇女解放运动吧。就算那些人没有直接的认知,但也是在上一辈人辛勤耕耘过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

上野 但我还是认为,我们缺乏传承的方法。此前,我在一所大学做了关于“慰安妇”的演讲,有个男生说:“老师讲的慰安妇和我了解到的慰安妇完全不同。”于是我问他:“那你从什么地方了解了这些事情?”男生回答:“小林善纪[12]。”我又问他:“你看过我的书吗?”他反问:“上野老师那边没有画漫画的人吗?”我只好说:“对不起,没有那个本事。”(笑)

事情做得再好,也要看传承,因此需要很好的方法。在这一点上,田房女士就掌握了方法。听说雨宫处凛女士年轻时同时参加过左翼和右翼[13]团体。她说,左翼团体喜欢使用晦涩的言辞,右翼则会用简单易懂的话语,而且右翼的大叔们都很和蔼。我觉得这个方法也不错啊(笑)。

田房 您的意思是,如果女权主义换一种表达方式,可能会更加利于传播吗?

上野 问题就在于我们并不清楚这点。究竟是我们的方法不好,还是阻力太强?因为我们已经很努力表达了,媒体却完全不理睬。就算提到我们,也全是歪曲的报道。有时还会拿我们当反面教材,警告人们“做这种事会很倒霉”。

我十分痛恨媒体。不久前还有媒体跑来问我:“现在外国那么流行#MeToo运动[14],为什么在日本却流行不起来?”我真的特别生气。日本有那么多运动,只是你们不报道而已啊,到底是我们没运动,还是你们没来采访啊?财务省前事务次官性骚扰丑闻时,我们为了呼应#MeToo,召开了以“#WithYou”为口号的紧急集会。当时一名女性记者想来取材,却被领导说“没有新闻价值,别去了”。

田房 价值……

上野 是不是很过分?所以我特别痛恨媒体。更何况田嶋女士又遭到了那种对待。不过我认为,田嶋女士对自己是很自豪的,因为她在参议院选举的比例区拿到了50万选票。这成了她极大的自信源泉。因为给她投票的女性遍布日本各地,都用选票的方式告诉她:“你说得好。”她的演讲也特别火爆。在这个意义上,坚持在电视媒体不断发声的女权主义者可能只有田嶋女士一个人,但是受到她的影响,全国各地都涌现出了众多女权主义者。

男人很清楚自己的权力优势

田房 每次女权主义者提出抗议,或是发表意见,都会有人跑出来说“女权主义者肯定很讨厌男人吧”或是“你们是不是想篡夺男权社会”。

上野 还有“女权主义者是不是想当男人啊?”,这是彻头彻尾的误解,而且是特别“男性化”的对女性主义的误解。我在东大演讲中提道:“女性主义绝不是弱者试图变为强者的思想。女性主义是追求弱者也能得到尊重的思想。”有好多男性都跳出来说:“我头一次听到这种定义。”“你说的不对吧。”人只能凭借自身的经验去理解他人,所以女性一旦主张权利,男性就只会理解为:“哦,你想变成我啊。”这是男性想象力的局限,而且这种理解意味着权力游戏中出现了新的竞争者,他们自然会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不过在我们看来,则是“我才不想变成你那样!”“谁要变成这么无聊的生物啊!”。(笑)

田房 真的,太有同感了(笑)!一有人抗议,他们就条件反射地认为“你想造反?”,这种反应就证明男性知道自己占据了支配地位。

上野 他们肯定知道自己拥有权力优势,绝不可能毫无知觉。很多男性认为自己没有沾到权力的光,自己吃了亏。他们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心里觉得自己身为男性,应该沾到光。

田房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吧!心里清楚却不明说,这也是一种权力呀。其实也有人假装毫无察觉吧。一旦提到女性主义的话题,有的男性就会说“我代表广大男性向你道歉,对不起”,还说什么“生而为男,我很抱歉”。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浑身不舒服。

上野 为什么会浑身不舒服呢?

田房 那些都是心里没有恶意,反倒想站在我们这边的男性吧。所以我很难对那些人说什么坏话。本来女性歧视的问题就是个深远而宏大的话题,个人对个人道歉完全无法解决。一听到他们说什么“我代表广大男性道歉”,我就特别生气。

上野 那种说法就像在表达“我不想再听你谈论这些”。

田房 那句“对不起”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幸福,也没有表达出任何歉意。这本来就不是个人的控诉,他们却用一句“对不起”随便打发了。

上野 男性要么趾高气扬地否定,要么选择逃避,不会有第三种反应。

田房 我真想消灭“生而为男,我很抱歉”这种说法!

上野 与对方交涉,逐渐改变对方,这种行动需要消耗极大的能量和漫长的时间。有的男性值得女性投入人生的能量和时间,有的男性则不值得。投资意味着爱,我们只能去改变自己想改变的男性。

田房 是吗?原来所谓家庭中的“一人一杀”,就是这个意思啊。这种行动的确需要很大的能量,除非真的很爱一个人,否则无法投入到这种纠葛当中。

上野 很多男人不值得我们投入能量,投入了也是白费。

田房 偏偏那种男人认为自己很了解女性主义,总是会聚集过来……

上野 哈哈!真的会聚集过来(笑)!遇到那种人,你不会冷嘲热讽吗?

田房 我会懒得理睬。

上野 那我还比你好心一点(笑)。那种人只要一受到嘲讽就会露出马脚。我会毫不客气地反问:“你刚才说啥?”“这跟你刚才说的不太一样啊。”“什么对不起,你说说自己错在哪里了?”

“女权主义者=想当男人的女人”的误解

上野 1985年制定《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15]时,很多男性都表现出了“有本事别当女人了,来跟我抢”的态度。他们对综合岗位的女性不约而同地采取了“有本事就来抢,我跟你一决胜负”的高压态度。当时很多人产生了疑问,比如:“要我们选择综合岗位咬牙坚持的人真的是女权吗?”其实不是。我们的看法是:“这是圈套,在这里找不到答案。”我认为这个法案割裂了综合岗位和普通岗位[16]女性,后来又进一步割裂了正式雇用和非正式雇用的女性,包括2015年施行的《女性活跃推进法》,“男女雇用平等”的概念最终变成了促进企业把女人和男人都当驴使的工具。

我从来不认为女性主义是女人想当男人的思想。媒体总在传播错误的女性主义形象,还制造了诸如“女人帝国”这种讽刺概念,可是,学男人能有什么好处呢?学男人就是成为支配者、掌控权力、向他人施压、散播歧视,那样只会制造新的被压迫者和被歧视者。

两性研究者大泽真理[17]女士在日本政府指定《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时,就借一次演讲机会用英语表达了“这是一个量身裁制的法案”。她的表达能力之优秀,让我不禁惊叹。“量身裁制”是男士西装的制作方法,用来形容那个法案可谓一语中的。田房女士也提到过“世界上只有男人的衣服,所以就算不合身,我们也只能借来穿上”。[18]其实你们表达的是同一种概念。女性都想工作,但并非都想穿男士西装!

田房 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衣服啊!

上野 女性都不想穿着男士西装工作,但是我们没有别的衣服。而均等法表达的概念,就是以男性的立场告诉女性:“如果你能穿上这件衣服,我可以考虑接受你。”女性怎么会答应呢?我们追求的根本不是这个。我们心里想的一直是“做自己有什么不好?”。

新事物刚出现的时候,往往有人会用既有的价值观来解释。所以那些大叔脑子一转,主张自身权利的女性就成了“想篡夺男人权力的女人”。我经历过很多同样的事情。比如我召集一批伙伴开研究会,男性前辈就会说:“上野,你也要培养手下啊。”我从来没想过那种事。但是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个人组织研究会就是为了培养手下。他把自己的行为投射在了别人身上,实际上,他才是那个只能从上下级角度理解人际关系的人。强者对弱者的想象力十分贫乏,所以我想说,也必须说:“女性主义是追求弱者也能得到尊重的思想。”

只有女性参战才算平等?

上野 有一部分女权主义者认为“男人能做的女人都能做”,用英语表达就是“Women can do it all”。女性也能当警察、消防员和士兵,同样可以上阵打仗。

田房 那就是只有当女性也能成为士兵,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对吧?

上野 这一派系在美国比较多。虽然日本也有,但是日本的女权主义与和平主义的关联更紧密。美国的部分女性认为:“如果男女平等,那女人也要上战场。”与之相反,韩国男性则会谴责国内的女权主义者:“不服兵役[19]的人没资格说话。”服兵役是很苦的事情,男人也不是真的想去。所以韩国男性才会对女性怀有无名怨怼,认为“我们要服这种苦役,你们有什么资格要求平等”。这就是为什么韩国的反女权情绪比日本更严重,而且反驳方式也更偏激。

征兵制[20]国家真的很不一样,只待在日本可能感受不到那种气氛,大家都习惯了和平。而且,还有部分女权主义者主张“女人跟男人一起上战场才是男女平等”,我们也要跟那些人对抗。

田房 那就是女权主义者内部的斗争啦?

上野 主张“女人跟男人做一样的事才叫平等”很简单,但是反对的人就要给出更复杂的理论。

田房 要怎么反对啊?

上野 “既然说军队侵犯人权,那么就是侵犯了男性的人权,所以男性也应该跟我们一起站出来说‘不’。”军队侵犯的不仅是士兵的人权,也侵犯了战争死难者的人权。军队是杀人机器,追求杀人机器的男女平等,这能叫女权主义吗?我觉得这种想法才算健康,然而不论男女,很多人都不这么想。他们只会坚持形式逻辑,说什么“这不符合逻辑啊,为什么女人不参军?”。中野翠[21]在海湾战争时期就质疑过,说女权主义者为何不坚持“女人也应该得到平等的参战机会”。真是太讨厌了。

学校能教女性主义吗?

田房 别看我现在经常发表女性主义言论,其实过去一直对它有误解。我一度认为女性主义是一群奇怪的女人对社会发泄私愤的行为。即使后来打消了对女性主义的误解,我依旧认为自己没有在大学学到过相关知识,轻易站出来谈论会遭到谴责。我认为,女性主义现在还是没有主体性就无法深入学习的领域,真希望学校可以传授这方面的知识。

上野 其实学校也在发生变化。学生名册现在是混合名册了吗?

田房 现在已经是男女混合了,而且再也没有“君”[22]的称呼,所有人都被称呼为“××同学”。

上野 现在男学生也参加家庭课的学习,对吧?这是全体家庭课老师努力的结果。

田房 女性主义的确逐渐融入了生活,但是社会上还找不到专门学习这类知识的渠道。我认为这点造成了极大影响,导致人们缺乏一个能够对女性主义产生正面印象的接触点。

上野 是啊。别说女性主义,连近代史都没有好好教。

田房 我以前完全不知道通奸罪[23],几年前知道后,感到特别震惊。明治时代是父权制、男性世袭制,“女人是为家庭生孩子的工具”,所以女人一旦跟丈夫以外的男性发生关系,就会被以通奸罪论处。这个法律从1907年开始,直到2017年才被修正,整整持续了110年,从来没有改变过。

通奸罪本身在1947年已经废除,但是明治时代认为女性婚后必须为丈夫守贞,不把女性当人看的观念一直残留到现在,甚至2019年还有人质疑强奸受害者:“你有没有拼死抵抗?”(参照此处表格)真是太气人了。为什么这种知识没有出现在教科书上呢?

上野 刚才我们聊到我有一个熟人跟已婚男性搞办公室恋情,被对方妻子告上了法庭,那其实也是通奸罪的残留。过去只有丈夫有权起诉,现在变成妻子也有权起诉了。尽管如此,这条法律的深层原理依旧是“所有权侵害”,你说厉害不厉害(笑)?

田房 配偶又不是家里养的宠物……我们在学校学到的明治时代,全都是什么文明开化,流行吃西餐的印象。

上野 还有红豆面包的起源(笑)。

性暴力案件得到的无罪判决(判决时间皆为2019年3月)

田房 没错没错(笑)。就只记得这些了。学校为什么不教教当时的女性遭到了什么样不公平的待遇呢?我们都生活在表面平等的社会,完全不知道女性前辈如何争取到了现在的环境。我们一直坚信“现代就是男女平等”,然而100年前社会还是那个样子,怎么可能说变就变,一下就彻底平等了呢?

上野 不过,那真的是能通过学校传承的东西吗?我觉得应该是在家庭中,从祖辈到母辈,再到自己这一辈传承的东西。

田房 这不好说啊,仅靠家庭传承有点困难……

上野 媒体也是一种教育渠道。《阿信》不就很有教育意义吗?

田房 上回我跟一个二十几岁的女性聊天,对方竟然说:“现在已经男女平等了,女权主义者还对男性咄咄相逼,导致男性在女性面前畏首畏尾,这反倒让我们很为难。”当时我就认为,我们应该保证历史的传承。

上野 你问她:“那你想想,如果男人不再畏首畏尾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津田塾的女大学生也说过同样的话。“自从人们开始重视性骚扰问题,男人就变得小心翼翼,增加了工作难度。”于是我对她说:“如果男人不再小心翼翼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你会被人摸屁股,捏胸部啊!”

田房 就是,强者不会同情弱者!以前在办公室被上司摸屁股好像很正常。

上野 我说男人小心翼翼才正好,对方只回了一个“哦”(笑)。

战斗应激反应的问题是同性友爱的象征

上野 历史教育很重要。不仅是女性主义和性别观念,包括战争也一样。现在学校好像都不太提及战争。

田房 NHK的连续剧经常出现男人从战场回来的场景,然而他们都会毫无困难地重新融入社会。每次看到这种场景我都会想:这怎么可能啊?经历过生死厮杀的环境,肯定会受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心理创伤,人会变得更暴躁、更凶残才对。包括女人也是,如果经历过空袭,有时会发生记忆闪回,然后突然爆发,做出奇怪的行动。看电视剧归看电视剧,人们还是应该了解这些事实。

上野 直到最近,与战争体验和家暴相关的事情总算成为主题。日本一直隐瞒士兵的战斗应激反应,说什么“我们军队没有那种懦弱的士兵”。后来美国出现了阿富汗战争退伍军人的家暴问题,[24]人们回溯历史,才发现日本也有很多案例。

有意思的是,现在的年轻研究者开始对祖父母那一代展开研究了。孩子与父母的直接关系太深,因此可能无法将其作为研究对象。让学生“记录母亲的生活故事”可能很困难,但转而要求学生“记录祖母的生活故事”就非常容易了。

中村江里[25]女士是一位30多岁的研究者,她就撰写了关于日本士兵战斗应激反应的博士论文。战败后,日本国立陆军医院的精神科医生接到命令,要求他们彻底销毁军方司令部的资料,但是有人偷偷藏了8000份病例,将其深埋在地下。她将这些病例做成数据进行分析,最后写成了《战争与创伤》这本书。NHK教育频道的“ETV特集”以这本书为基础制作了一期节目,《被隐瞒的创伤——8000名精神障碍士兵的记录》。这成了第一个关于在战争中受到精神创伤的士兵的电视节目。当时军方认为出现战斗应激反应的士兵是军队之耻,完全隐瞒了他们的存在。那些士兵恢复后孤苦无依,失去了家,也无法回到故乡,部分人在医院过了几十年,直到死去。

田房 果然有人患上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呢。那么,会不会还形成了家暴形式的暴力连锁呢?

上野 当然有。许多退伍军人的妻子都记得丈夫打仗回来后总是做噩梦,情绪不稳定。其中肯定也有一部分人对妻子拳脚相加。日本政府给上过战场的伤残士兵发放军人补贴[26],然而针对精神创伤的人,就要由医生判断是因为自己的过失还是从军的经历,并根据此判断来发放补贴。

田房 都打过仗了也可能拿不到?好过分。

上野 本来就患有精神疾病或是智力障碍的人也被征兵派上了战场,但是这些人就领不到补贴。因为他们就算不上战场也患有那些疾病。

田房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唉……不过隐瞒事实这种行为真的是男性友爱的典型呢。“我们绝不示弱”之类。

上野 没错,没错,没错。

田房 但是隐瞒这件事造成了太大的伤害。而且是以国家为主体连续隐瞒了几十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包括性别观念也一样。当时可能没有条件治疗,哪怕后来慢慢添加合理的看护和PTSD治疗,现在的情况肯定也大不一样了。

女性主义是让女人坦然接受并爱上女人身份的思想

上野 田房女士,你刚才说到重点了。隐瞒弱点,有个专门的词叫作“weakness phobia”(恐弱)。我把它解释为“无法承认弱点的弱点”。男性最受不了被别人说“胆小鬼”“弱鸡”,仅仅因为这个,他们就会舍身赴死。我在右翼的女性中也能看到这个特征。她们是女性中的恐弱者,非常忌讳女性是弱者的说法。换言之,她们都是被男性友爱的社会同化的女性。

田房 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在此之前,我一直无法理解右翼女性的主张,真的一句话都听不懂,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上野 她们无法容忍与自己同为女性的人表达受害者立场。

田房 那真的很吓人。

上野 女人一旦被男性友爱的社会同化,不仅无法承认自己的弱点,还无法容忍女性同胞是弱者。

田房 那是“厌女”[27]吗?

上野 无法容忍女性的弱点,不就是彻头彻尾的厌女吗?很多女儿都会同情被父亲支配的母亲,同时又无法容忍母亲的唯唯诺诺,对吧?因为她们同为女性,看到女性同胞的弱点会痛苦不堪,同时产生憎恶。很多女性都因为厌女而向男性过度同化,希望得到男性的认可。比如杉田水脉[28],还有稻田朋美[29]。

田房 我觉得很奇怪,她们好像都散发着相同的气场,看起来特别像。不过,女权主义者里也有厌女的人吧。

上野 如果有人问:“上野老师厌女吧?”我会回答:“是呀。”如果我100%不厌女了,就没必要当女权主义者,因为我再也不需要斗争了。女权主义者,就是不断与内在的厌女心理做斗争的人。

田房 您说过,厌女是“男性体现为‘蔑视女性’,女性则体现为‘自我厌恶’”,对吧?

上野 对,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在尝试与自己和解,现在已经轻松了许多。对女性来说,女性主义就是自我和解的战斗。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性不厌女。如果真的存在不厌女的女性,她们就不需要成为女权主义者。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是否厌女,我会爽快承认。女性主义就是女人接受自己、爱自己的思想。现在我觉得,如果有下辈子,我更愿意当女人。

我是女权主义者!

田房 上野老师还提到过“如果不从厌女出发,就不存在女权主义者”。或许女性与自我厌恶做斗争,就是成为女权主义者的第一步。

现在,社交网络上也有很多匿名用户自称女权主义者,而且她们的内讧也越来越常见了。比如,“这家伙说过这种话,不配当女权”,或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质疑“这个人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女权”。一旦认为“她不懂”,就要对其锤之又锤。我也遭到过这种待遇,真的特别厌恶这样的风气。

上野 请你回忆一下我们的历史,我们从来不说“你不是女权”,而是一直坚持“女权是多种多样的”。为什么呢?因为女权有很多问题无法简单回答。女权不是投一枚硬币就能显示出正确答案的答题机器。带孩子上班是好是坏、女人是否应该上战场、是否要在综合岗位上咬牙坚持?这些问题我们争论了很久。女权是不害怕争论的思想。可是,如果在推特之类的社交网络空间争论,就会变成纯粹的诽谤中伤,不能叫争论了。

田房 只是纯粹的互相谩骂,从中只能看到恶意,看不到任何成果,而且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立足之地也会越变越窄。更何况,无关人士看到这些谩骂,心里也不会有好印象。

上野 思想在争论中得到磨炼。别人会指出自己论点的缺陷和边界,自己也可以通过理解对方来抓住对方论点的贫弱之处,从而越过对立,开拓新的论题。美龄论争[30]和女性史论争[31]都极大地锻炼了我们。与只会谩骂、讥讽的男人的世界相比,女权不惧怕争论,还会与论敌并肩作战。

田房 现在一部分人压根儿不认真讨论女权主义者的定义,只按照自己的解释来判断谁是女权、谁不是女权。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上野 女权主义者是自主申告的概念,只要一个人说自己是女权,她就是女权。就算我不愿意看到某个人说自己是女权主义者,也不能阻止她这样做。

田房 对啊,这就是女权啊。

上野 女权是多样的,可以说一人一派,甚至更多。不同的思想会互相碰撞,但从不存在正统和异端之分。你有独特的表达能力,但我使用的话语九成以上都是他人之言。我读了很多,学了很多,从那些知识中借用了我需要的东西。我自己想出来的话语,其实少之又少。借用他人之言并非坏事,因为话语需要传承。从别人那里借过来,自己想明白了,然后成为自己的东西,这样就好了。“男性友爱”和“厌女”这些词都不是我的,是我从伊芙·塞吉维克[32]那里看到,觉得“这个有用!”,然后借过来并传播出去的。我们积累了很多他人之言,这些都是我们共有的财产,这就是女性学·性别研究。

田房 我希望这些都能传承下去。等轮到我们上场时,就大张旗鼓地使用。

上野 我记得每一样借来的东西,在我之前站起来的姐姐和阿姨都是我的恩师。很多人一直对我说,打着女权主义者的旗号会影响作品销量,甚至会被针对,但我一直没有舍弃这个名号,就是为了不忘记她们。我每次发言都会带上原始创造者的姓名,比如“大泽真理说这是一个量身裁制的法案”“塞吉维克提出的男性友爱概念”等等。有效的表达在听到的瞬间就会让人豁然开朗,你说的“A面B面”就是这样,能帮助人们一下子就很清楚地理解社会结构。这就是学问的创造,所以我们不能忘了前人的恩泽。

还有一点,一直有人批判女性主义使用了外来的概念,而且我们说的“女性主义”(feminism)本身就是一个外来词。“性骚扰”(sexual harassment)、“家暴”(domestic violence)全都是外来词,而不是“A面B面”这种原生的表达。包括“男性友爱”(homosocial)和“厌女”(misogyny),也都是如此。我们直接用了音读,而没有翻译成日语词,或许算是一种怠慢。结果,音读的词汇就这样普及出去了。然而,这真的值得批判吗?

有一位学者名叫佳亚特里·斯皮瓦克[33],她出生在印度,后来去了哥伦比亚大学担任英语文学教授。印度曾是英国的殖民地,她是在那里成长起来的精英,修习英语文学后去了美国。如果把她通过英语学到的知识抛开,就不存在现在的她。因为她的英语素养已经深入骨髓。

有一次,我参加了一个女权主义者的学术集会,会上提到了“性别”概念的议题。“性别”(gender)的语源是法语语法用词“genre”。法语名词分为阳性词和阴性词,但是英语和日语词汇都没有阴阳之分。那次集会上有一位法国的女性研究者,对来自英国的性别研究者发难:“英语里本身不存在性别概念。”然后,那个人又对参加集会的日本人说:“日本人更是与性别毫无关系。”她真的好讨厌啊(笑)。当时斯皮瓦克的反驳可谓大快人心。她说:“无论概念来自何处,都要物尽其用。”

田房 哇!

上野 是不是很酷?

田房 太酷了!!

上野 我听了特别激动,暗自决定:“好,下次我也这么说!”这就是学习的过程。这些人聚集在一起,自称“我们是女权主义者”。我得到了她们的恩泽,为了不忘记她们,今后我也会继续坚称“我是女权主义者”。

对谈之后 田房

注解:

[1] 地下基督徒:江户时代,幕府发布禁教令,镇压日本基督教,部分信徒转为地下活动,固有此称呼。

[2] 田嶋阳子(1941— ):女性学研究者、法政大学前教授、参议院前议员。1990年以后,以意见领袖的身份活跃在综艺节目等电视节目中。著有《其名为爱的支配》《女主人公为何被杀》等。

[3] 鲁斯·巴德·金斯伯格(1933—2020):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美国自由人权协会(ACLU)成员,致力于女性权益保护项目,以律师身份参与了众多性歧视案件审判。1993年被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任命为美国史上第二名女性大法官,一直工作到去世。有纪录片《女大法官金斯伯格》(2018年制作/美国)。

[4] 贝蒂·弗里丹(1921—2006):女权主义运动家。《女性的奥秘》(1963)对女性解放运动产生了重大影响。1966年成立美国最大的女性组织“美国全国妇女组织”(NOW),担任会长到1970年。

[5] 遥洋子:日本艺人、作家。1997年进入东京大学,师从上野千鹤子。著有畅销书《在东大跟上野千鹤子学吵架》(2000)。

[6] 樋口惠子(1932— ):评论家、NPO(非营利性组织)法人“改善高龄社会女性会”理事长,著有《独身老人的人生咨询》等。

[7] 女性行动促进会:1975年成立,1996年解散。主要以支持妇女解放运动的30岁到40岁女性为中心,呼吁被割裂的女性团结起来。曾经抗议女性播音员的性别分工、要求男女同修学校的家庭课、推进学生花名册男女混合。1985年改名为“行动女性会”。

[8] 艾玛·沃特森(1990— ):英国女演员。因饰演《哈利·波特》系列电影的女主角赫敏·格兰杰而闻名,近几年以女权主义者身份积极参与募捐和发表演讲。2014年被任命为联合国女性亲善大使,同年在联合国发表“He for she”的演讲,引起热议。2019年出席G7两性平等咨询委员会。

[9] 中森明夫(1960— ):作家、偶像评论家。著有《东京刺头少年》等。

[10] 山崎浩一(1954— ):专栏作家、评论家。著有《危险的文章讲座》等。

[11] 星野智幸(1965— ):小说家。著有《人鱼的觉醒之歌》《长夜未了》等。

[12] 小林善纪(1953— ):漫画家。著有《傲慢主义宣言》《天才少爷》等。

[13] 左翼和右翼:定位政治立场的用词。按照传统意义,保守势力为右翼(右派),而进步派、革新势力则为左翼(左派),但具体思想内涵和范畴会因时代和国别略有差异。

[14] #MeToo运动:推特及Instagram上发起的话题,分享自己遭到性骚扰等侵害的经历。2017年,好莱坞电影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涉嫌性骚扰(后被起诉性暴力等罪名)的消息曝光后,众多受害者主动站出来分享自己的经历。这一话题火速传遍全球,在多地引发了大规模抗议活动。

[15] 《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指“确保男女两性在雇用时获得均等机会及待遇的相关法律”。1985年制定,1986年实施。法律规定,企事业单位在招聘、雇用、分配、晋升、福利、退休、离职、解雇等方面,不得以性别为理由制造差别。2007年出台的修正案禁止企事业单位在妇女怀孕、育儿阶段给予差别待遇,禁止针对男性的差别待遇和性骚扰等。2017年出台的修正案增加了禁止怀孕歧视的内容。

[16] 综合岗位和普通岗位:企业的不同岗位路线。1986年《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实施后,企业等单位用于代替男女分开的雇用管理方式而导入的概念。一般来讲,综合岗位主要从事发挥判断能力的主干业务,普通岗位主要从事辅助性业务。这一概念刚出现时,一度被人揶揄“综合岗就是要跟男人抢饭吃”“普通岗就是为了找对象”,形成对立的结构。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调查委公布的数据,2014年度入职的综合岗位中,女性占到22.2%,普通岗位的女性则占到整体的82.1%。

[17] 大泽真理(1953— ):经济学家。著有《英国社会政策史——救贫法与福利国家》等。

[18] 田房永子《一个女人去了男人才去的地方》(东方出版,2015)。

[19] 服兵役:指进入军队完成一段时间的服役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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