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房 啊,那的确是的。没错,就是就是。哈哈!
上野 你说想上美术大学,她也供你上了,对不对?这可不能忘了呀(笑)。
田房 我差点就忘了。我从小就没有体验过为钱发愁的感觉,不过毕业后就尽量不找父母要钱了……我一直认为母亲是“不惜恐吓孩子也要达成自己意愿的人”“控制我的人”。可是长大以后,我开始怀疑自己对母亲的看法,渐渐认为“母亲是个为了得到认可而拼命挣扎的女人”。现在说起来,我还是有那种感觉。
上野 站在女儿的立场上就会这样想。所有女性一旦成为母亲,就会开始对孩子施压。她们既是压迫者,同时也是牺牲者。
田房 原来是这样啊……
上野 没错,所有母亲都会施压,只是有时候她们自己都不会察觉。因为在孩子面前,她们是绝对的强者,剩下的问题只是施压的程度如何,是否极端。自由主义的母亲也会对孩子施压,而非自由主义的母亲则会更露骨地施压。人无法逃离亲子关系,所以无论什么样的父母,对孩子而言都存在压力。我干脆辜负了家长的期待,所以母亲应该对我心怀仇恨,认为“她的人生被女儿的生活方式否定了”。
田房 您觉得母亲对您心怀仇恨吗?
上野 当然觉得。我30多岁的时候,她很喜欢明里暗里说我“明明有男人,却一直不结婚生孩子,难道你要否定我的人生吗?”。
田房 母亲和女儿都会把彼此的人生套在自己身上呢。如果是母亲和儿子,就不会这样。
上野 没错。如果是儿子,即使对方走上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母亲也会认可。因为彼此是异性关系。
田房 有一种希望是“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希望你从事这种职业”,还有一种希望是“希望你跟我一样”,这两种希望落空的意义其实截然不同。我的“毒亲”漫画就很少有男性读者。
上野 我也这么想。男性读了应该会很不愉快吧(笑)。
田房 真的吗?其实很多人觉得“根本看不明白”。
上野 哦,原来是无法理解啊。
田房 对,他们会有“你在说啥”的反应。
上野 那也太惨了。如果两性在完全无法沟通理解的异文化中成长,哪怕遇到了彼此,也很难交流啊。
田房 有一次,一个电视咨询节目的制作人找到我说:“我看了你的书,请让我上门采访。”当时来了两个大叔,一坐下就问我:“请问,对母亲感到厌烦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个瞬间,我心里想:“你不是看了书吗?!”(笑)其实他真的看了,就是不理解。这让我很震惊。
上野 哦,你们是同辈人?
田房 他比我大10岁左右。
上野 田房女士在漫画里提到了“石像化”,对不对?其实信田佐代子[24]女士也说过同样的话。女儿和母亲激烈争吵的时候,父亲会变成石像。
田房 他会若无其事地路过。
上野 父亲们竟然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真难以置信!
田房 假设我和母亲在一块狭小的空间大打出手,父亲会静悄悄地离开,走进自己房间。
上野 雨宫处凛[25]女士也提到过“有一种暴力叫父亲的缺席”。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变成石像也是一种暴力呢!
田房 等到我们越打越厉害,再打下去可能要受伤或出意外了,父亲才会出面阻止。
上野 所以他只负责调停?
田房 没错!
上野 那就是可以介入,但绝不成为当事人的态度。
田房 没错没错,只当裁判。
上野 嗯……妻子对这样的丈夫不会心存不满吗?
田房 我觉得起因就是母亲对父亲的不满。她把对自己母亲的执念,还有对丈夫的不满,全都发泄到孩子身上。
摘自田房永子《都这样了还要当母女?》(秋田书店)
上野 是啊,因为人总是会把不满发泄到最弱小的人身上,那样最简单。
田房 她还会说“想想是谁供你吃饭生活的”。
上野 谁说的?
田房 母亲对我说的。
上野 你母亲这样说?不是你父亲?
田房 父亲从来没对我和母亲说过那种话。
上野 我有点搞不懂。
田房 对吧!每次她说“想想是谁供你吃饭生活的”,我都会想:“不是我爸吗?”而且她还很喜欢说“是谁供你上学读书的!”。
上野 那种时候,你母亲就成了父亲的代理人,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
田房 我特别讨厌她那样,甚至不想读四年制大学了。因为短大只需要家里交两年学费,我就上了短大。现在仔细思考母亲为何总提钱的事情,我觉得那应该是她对自己说的话。“是谁供你吃饭生活的”“没用就滚”,这些都是母亲自身的罪恶感,对需要别人的金钱来维持生活的内疚心理。她内心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想法,那就是:“我什么都不做,真的有资格活着吗?”最后,那种想法就外化成了那些话。
上野 原来如此。丈夫不会说这些话,但是就算不说,也会用态度表现出来。
田房 我觉得母亲对自己家庭主妇的身份应该感到很痛苦。虽然我作为她的发泄对象,其实要痛苦100倍。我的感想就是,你自己管好自己不行吗?
隐形的婴儿潮父亲
上野 你父亲每天都准时回家吗?
田房 每天都准时回家,若无其事地走过正在缠斗的母女俩(笑)。不过还是会准时回家。
上野 你父亲也是婴儿潮一代吧。我觉得他有点婴儿潮男性的感觉。
田房 真的像石头一样。
上野 他们绝不会成为当事人。每天就在外面赚钱,也不出轨乱搞,并且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别人不该抱怨。
田房 真的就是这样。然而我母亲比他更注重这些,整天就说:“我男人不乱搞、不欠债、不赌博,这样就谢天谢地了!”我大概27岁的时候,父亲还给我发过诗作一样的邮件(笑)。
上野 哈哈哈哈哈(笑)。
田房 他特别自我陶醉地写了好多话,大意是“我总是随心所欲,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好像觉得自己就像疯癫的寅次郎[26]那样,我和母亲都躲在柱子后面静静守望着他。
上野 你父亲过得那么自由?
田房 他属于做了自己喜欢的工作的那类人吧。当时我意识到,我跟父亲眼中的风景实在太不一样,因此感到十分震惊。父亲以前充当石像时,我觉得他还是站在我这边的。虽然站在我这边,但是为了避免激怒母亲,他会选择沉默。可是有一次,我跟母亲的关系已经无法维持下去时,原本充当调解人的父亲站在了母亲那边。我很绝望,觉得父亲背叛了我,选择了母亲,顿时感到心里空荡荡的。
上野 那是身为丈夫的正确态度。
田房 啊?
上野 如果丈夫在那一刻没有选择妻子,那可是大忌。因为一旦站错队,夫妻关系就不会有将来!所以我认为,那是身为丈夫的正确态度。他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妻子,而不是女儿。
田房 的确,如果父亲当时选择了我,我恐怕很难暂时舍弃父母,完成自立。
上野 你父亲做得很对。想到后半生要与妻子一起生活,丈夫只能那样选择。你后来结了婚,再从自己和丈夫的关系这个角度展开分析,就想明白了吧?
田房 是啊,现在我可能要感谢父亲当时的选择。
上野 因为只能这样!你夸他一句如何?就说:“爸爸,当时你选择妈妈真是太正确了。”(笑)
田房 啊哈哈!他明明在婆媳关系中一直站婆婆那边,的确很值得夸奖!
上野 啊,跟我父亲一样!我们是三世同堂,奶奶跟我们一起住,父亲又是长子。强势的婆婆跟儿媳吵架时,他总是帮自己母亲。因为那一代的男性都有恋母情结。
田房 哈哈哈!我父亲也是长子(笑)。
上野 因为那一代的男性得到了吃鱼能吃全须全尾的待遇,所以绝对无法完成“弑母”的心理成长。
谁也敌不过名为母亲的女性
上野 刚才你不是说“等母亲成了病人,或许能多爱她一些”吗?其实我也一样。因为一旦卧床不起,母亲就成了绝对的弱者。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她产生恻隐之心。
田房 恻隐之心?
上野 恻隐之心,也就是怜悯之情。佐野洋子[27]女士在《静子》这本书中提到,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她才真正触碰到了母亲,第一次接纳了母亲。最后,她和母亲实现了和解。她还在书中提到,很高兴母亲死前患了阿尔茨海默病。
田房 母亲总会让人产生生理和心理上的抵触呢。
上野 如果有生理上的抵触,就无法看护。佐野女士是因为小时候想牵母亲的手,却被母亲甩开了。这件事成了决定性的阴影。尽管佐野女士更优秀,但她母亲还是更疼爱长子,对长子寄予厚望。就像你外婆那样。她哥哥去世后,佐野女士本以为轮到自己了,结果她始终没能代替哥哥。这个情绪一直阻拦着她和母亲的关系。她还写道:“母亲是不是情愿我代替哥哥去死呢?”如果只是偶然碰见的可怜老人,我们都会想温柔以待。然而亲子之间还存在着漫长的历史,就算对方成了弱者,也很难做到“抛却恩仇”。明明已经卧床不起,气息奄奄了,还是会忍不住诘问“当时你为何这样?”(笑)。再怎么忍耐,也不可能完全压抑那种感情。有一次,我对卧病在床的母亲说:“妈妈,我是在离开这个家以后,重新养育了自己。”那时真的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了那句话。当时母亲的回答让我特别震惊。她说:“那还不是因为我教得好。”
田房 啊啊啊啊啊……
上野 厉害吧?
田房 厉害!哈哈哈哈!母亲真是啥都能回收啊!
上野 谁也敌不过名为母亲的女性。
田房 想想就脱力(笑)。
上野 真的很脱力。我都无言以对了。这根本就是异文化,我们无法交流(笑)。
田房 老实说,真的太强了。要是我母亲这样说,我会觉得“好像有点道理……”,然后想:“这不都得怪你生我出来吗?”
上野 身在当今社会,我们还能产生共鸣。可是如果对你母亲那一代女性说这种话,她们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田房 比如“我这个妈当得还不错”(笑)。
上野 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