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我们今晚一定要见面,我有最宝贵最重要最美丽的话对你说,就在黑鸭夜总会好
吗?”
“还说‘黑鸭’呢!上个月你邀我去‘黑鸭’,结果,你自己不知道跟一个什么样的骚
货去了‘黑鹅’!害得我……”
“亲爱的,忘记那些!我的酒!我的蜜!我的糖稀!”
蜜斯酒糖蜜是一位已经红过了劲儿的歌量,正像抓稻草一样地欲抓这位球星而不放。谁
料想,球星也清醒多了,更想抓住歌星。当晚,在黑鸭夜总会,恩特正式向酒糖蜜求婚,酒
糖蜜愉快地接受了这一崇高愿望,戴上了恩特给她的土耳其造二十四点八三开订婚金指环。
二人大张旗鼓,在市长亲自主持下举行了婚礼。
新婚之夜,情、法、道德三位一体,互煽互补,二人正处于无限沉醉幸福之中,不可言
状之境,电话铃响了。“接线生混蛋,打电话的人更混蛋,”恩特抄起电话就骂,“哪有这
个时候往洞房里叫电话的?还有没有民主人权隐私权做爱权自由权人性人情?宪法还算不算
数?”
电话里响起的是市长威严的声音:“恩特,你必须马上到市政厅来……是的,马上来,
十分钟之内,我必须见你!车?
车没有汽油了你跑步也要来!”
市长说:“恩特,情况严重:我国王陛下的忠勇的谍报人员,我的密友格扎尔从拉丁美
洲的一个游击队拍来密电。密电代号007。不错,007已答应为陛下效死。一个自称是
真正的球星恩特的人出现在该国首都,此人将在今天下午两点,上帝保佑,折合我们这里的
时间夜十时半,召开记者招待会,出示证据,证明你是一个冒名者,你是骗子,我们举市举
国演出了一场弄虚作假的丑剧!你说,怎么办?”
“放屁!我是真球星!他是假的!他是假的!他是冒名!他是骗子!我要和他决斗!看
我不踢他个肝肠寸断!”被爱情之火烧得高温的恩特,受到密电冷水一激,不假思索地脱口
而出。
“好样的,你真是恩特!就是真恩特来了也不可能比你更恩特!注意,这才是政治!若
让别人不动摇,首先是自己不要动摇!你经住了考验!”
“我动摇什么?难道我是假的?你是假的?电脑是假的?
那么多学会协会论文报道纪实小说是假的?”
“够了,恩,你现在的任务是做爱而不是作态。回去拥抱你新婚的妻子吧,要抱得紧一
点,决不放弃,决不松手出让,请原谅我的打搅,这叫休息十五分钟,面授机宜,交换场
地,再踢他个不亦乐乎!哈哈哈,顺便提一下,地球经度所标志的时差对我们有利,你也在
今天下午两点——比那个流氓早八个半小时——召开记者招待会……”
“我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现在离下午两点还有九个多小时呢,这对你们的新婚燕尔难道不够用
吗?”
“我是说材料、证据、证人、律师!”
“一切由电脑准备!而且新闻稿马上就会准备好。你两点开招待会,两点半的下午报与
四点的晚报上就会向全会、全市、全国、全世界发表你的律师的声明!”
果然,各大众传播媒介及时播出:“世界足坛巨星恩特提醒各界注意,有一无耻之徒出
现在拉丁美洲某国,企图以次充好以假乱真以讹传讹搞搭配商品,冒领恩特这一光辉闪烁之
名字,并含沙射影,攻击本人,混淆视听,浑水摸鱼,为此,恩特先生向记者出示了他出生
以来的产院证、入学证、接种疫苗证、踢球证、赢球证、誉满全球证等证件一千三百三十一
件,与各地足球同好的通信四百三十六件,获得的各种锦旗奖杯奖状一百二十一件……法律
顾问卡斯尼博士声称,他已全权代理受害人恩特,正在向王室法庭及海牙国际法庭起
诉……”
第二天,一些三流报纸刊登一则消息说:不出所料,一个自称球星恩特的人,在拉美举
行所谓记者招待会。当记者问该人为什么一年多来对在陛下政府关心下活动的球星恩特默不
作声时,他回答说他素无看报听广播习惯,不知此事。记者称难以相信。他又称因精神疾患
一直在接受护理治疗,日前才出院。记者大笑,问他此次记者招待会是否一次新的精神疾病
发作,他竟面红耳赤,说出一些粗话。又有一记者称,该人曾吸食可卡因,他未能否认。此
次所谓记者招待会在一片哄笑声中结束。又及,此次记者招待会招待的饮料品质极为低劣,
都是第三世界出品,不但含糖精色精香精,且含超量之大肠杆菌云云。
第三天,本市法庭开庭,缺席审判这一冒名诈骗案。
第五天,法官判决,该人有罪。
第七天,陛下内阁宣布,永远禁止该人入境。
一个月后,传来消息,该人已经毙命。
最后一个消息使恩特狐疑万端,惊惧无状。一个合乎逻辑的联想,是“陛下忠勇的谍报
人员,市长的密友”把小子干掉了。岂不苦哉!他多次设法求见市长,想打探死于拉丁美洲
的同名者的死因,被拒绝接见。从其他有关方面询问,亦无结果。虽然恩特历经寒微,垃圾
堆里捡鱼头熬汤、公共汽车上捡烟蒂、饭馆里舔盘子、狗嘴里夺骨头的事,乃至小偷小摸小
赖皮之类的事都干过,但他自幼家教戒杀,从外祖母那里就教育他上帝有好生之德,对一切
生命当抱小心翼翼、爱之唯慈的态度。不要说杀人了,连老鼠蜈蚣苍蝇蚊子他也不愿杀。夏
日蚊蝇相扰,驱出窗外,适可而止。一年前福星高照,时来运转,一切人间堪羡事物自天而
降,他曾经想过,正是祖祖辈辈自幼戒杀惜生积下的功德所致,绝非偶然。如今,不但冒了
人家的名称经历,而且要了人家的一条命,这是何等的缺德损阴啊!
他阴沉恍惚,茶饭无味,谈吐失常,做爱乏力,引起妻子酒糖蜜的疑惑。越盘问他越是
吞吞吐吐,疑心变成了醋意。只道他另有新欢,心猿意马,蜜斯酒大哭大闹,摔碟摔碗,摔
瓶摔壶,摔镜摔框,摔台灯摔收音机……一片劈劈啪啪之声,令恩特大惊丧胆。他只好惭愧
万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说:
“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自己有意造成的。然而现在,我已经成为真正的当之无愧的
足球运动员了。我有天赋,我有条件,我有灵气也有热情,我对得起咱们的市足球队!我深
信踢足球是我的天职也是我的使命!从我来后,咱们队就没输过邦郎更当市球队!我不能放
弃足球!不踢足球我就会枯萎!不是球星你也不会再贴近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奋斗得来
的,当然,也有机缘,也是市长、市民、专家、记者共同奋斗得来的。这些,与那个自称恩
特的人有什么关系?我从小就叫恩特,这是我的爸爸与教堂神甫商量以后给我起的名,完全
是合法的有效的……他踢他的球我踢我的球。他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我用屁股顶进去的一
球人家都说是世界足球的奇迹,这样的奇迹几千年才出现一次,这难道是假的吗?”
酒女士听罢,破涕为笑,先啐一声:“呸,我当是啥哩,没有内容的忧虑!你是恩特
吗?哦,当然啦,是的。您是球星么?当然啦,是你的尻骨撞回了‘黑驴’的球,把球撞回
对手的大门里,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埃及的金字塔中国的长城希腊的古神庙凯撒大
帝的武功与你的球技,都是否定不掉的。这里可有丝毫虚假?不,没有的。你是我的丈夫
么?那更不要讨论,顺便告诉你,我已经怀孕了,小球星在孕育中!世界如此之大,别说一
个恩特,八个恩特球星也容得下哟!至于说起初有点误会,请问,一切机会不都是误会的产
物吗?球星的机会由误会造成的,那么歌星舞星影星呢?王后首相大臣法官呢?作家学者教
授名流呢?强盗小偷杀人犯呢?谁能不碰到误会不利用误会或者被误会所误?连我们这些人
都是误会的产物。你爸爸你妈妈我爸爸我妈妈,如果不误会,不误以为对方是白马王子,是
下凡天仙,他们会把我们做出来吗?如果观众不是天大的误会,我能成为歌星吗?如果我们
互相没有误会,你没有在接我的电话的时候误以为我是骚货蜜糖酒,你难道会向我求婚?说
实在的,那天给你打电话就是个误会。我把电话打到地下餐厅,本来是想找另一个情人,就
是那个老杂毛文脱博士的,侍应生见鬼找来了你。文脱、恩特本来也不妨误会误会嘛。我就
知道你算不上货真价实的大球星,大球星能正眼看我一眼吗?唉唉,说到底,达尔文说人是
猿猴变的,猿猴是——比如说是鱼变的,鱼呢,是蘑菇变的。真是天大的误会啊!没有猿猴
的误会就没有人类哟!可能说我们冒充冒名顶替为人吗?”
恩特叹服道:“妻呀,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大哲学家!你这段哲学讲演是我迄今听过的最
精彩最生动的哲学,可比那些皇家学院里御用的陈陈相因、鹦鹉学舌、装腔作势、唬老百姓
的所谓正牌哲学家强万倍呢!”
酒女士道:“废话!我师傅对我说过,哲学就是活学!好的哲学是教人活的,而那些挣
了一大堆头衔学位当了皇家学会会员的患阳萎前列腺癌的书呆子只会教人死!以后不论什么
事,你只消问我!”
恩特暗暗叹息,这就是结婚的坏处了,每个妻子对她的丈夫,都是何等自信,自以为是
丈夫的指路明灯!
“你叹什么气?”
“这个这个,”恩特随机应变,便说:“你说得虽对,但那个小子没有死罪。正如你说
的,有八个球星恩特也不会引起地球的爆炸、何必除之而后快,叫我良心不安呀!”
“谁除了他啦?谁杀了他啦?你他妈的自找不自在!”
“我想去问市长,市长不见我呀!”
“那还不好办,我去。”于是酒女士当着丈夫的面叫通了市长的电话,“我的老宝贝,
我的尊敬而又亲爱的!”她用滴溜滴溜转的声音叫着,使恩特差点背过气去。想起尊重隐私
权的文明规范,恩特悻悻地离开了房间进卫生间坐马桶。
凌晨三时,酒女士从市长那里姗姗而归。恩特压住火气,问道:“怎么回事?”
答:“你说怎么回事?”
问:“我问那小子怎么死的。”
答:“市长老小子没有死。”
问:“去你的,我问的是那个真恩特!”
答:“你也不是假恩特呀!”
问:“你他妈的干什么去了?”
答:“我干什么你他妈的管不着!顺便说一下,那小子是艾滋病死的,国际卫生组织电
脑终端有档案。”
原来如此!小子活该,该死!幸亏自己没有让步!幸亏自己硬着头皮顶住了!否则让小
子进来,扳倒自己不说,能不传染艾滋病么?风流如酒糖蜜蜜糖酒者,能不与他风流吗?风
流完了再与自己风流,不判诈骗冒名罪也要一命呜呼翘辫子哟!自己做得太对了,于国于民
于爱情的永桓三有利!真是天意,怎么平日嘀嘀咕咕小心眼儿不少,关键时刻却能那样干脆
利落决断硬是说他才是假恩特呢?真是祖祖辈辈积的好生之功德哟!
他安了心。
又过了三年。三年中恩特兢兢业业、勤学苦练、敬老爱幼、团结队友、勇敢坚定、临危
不惧、处变不惊、庄敬自强、攀登高峰、走向世界,成为一名有道德、有才华、有斗志、有
技艺、有辉煌战绩的超一流球星。而且,在妻子的帮助下,他彻底克服了自己的花天草地的
毛病,除发妻酒糖蜜以外,此外的蜜斯蜜糖酒,蜜斯酒夹火,蜜斯糖心酒、蜜斯酒心蜜之
类,他一律脱离接触,单方面从边界线后撤二十五米。女权组织赠他一面锦旗,上书“坐怀
不乱”。枢密官说:“冲这一条,你也应该竞选议员!”皇家伦理学会请他去讲演,被谦虚
的恩特谢绝。于是伦理学会按他的形象专门订做了一个稻草人,复制若干份,立在各脱衣舞
夜总会、夜间服务室门前,以警偷鸡摸狗之臭男女。
从恩特本人来说,自从“拉美真恩特事件”以后,他一心向善,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
尽管道理上、利害上,他认为自己捍卫十万分之一的机缘或然率与抵制艾滋病人是完全正义
的。——说到底,谁又能证明他不是冒名的呢?谁又能证明球星恩特不是压根儿就莫须有、
就具有可变易、可迁移性呢?但事实上他总是还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些,更完善些。他需
要向人们特别是向自己证明,他之所以恋栈,所以对放弃迄今得到的一切有“不忍之心”,
不是为了豪华汽车也不是为了琥珀色抽水马桶,不是为了桑拿浴后涂蜥蜴油也不是为了与
酒、糖、蜜三种类型的娘们儿苟苟且且。甚至他也不仅是为了捍卫宪法宣言规定的自由与人
权原则,他从来就确信:自由和人权决不是极端个人主义与享乐主义的理论,自由和人权必
须通向为人类为社会造福的目标。自由和人权的理论是为了让人类站立起来顶天立地,而不
是为了让大家趴下吃屎。他不能放弃球星的身份,是因为,他就是球星。如嚎啕大哭的歌星
们所唱的那样,上苍把一切最佳条件赐给了他,主的意志是让他踢球,让他对足球事业做出
里程碑式的贡献。愈钻得深学得好,他就愈体会到足球运动的全部好处。忠诚、勇敢、进
取、合作、互助、吃苦、忍耐、灵活、技巧、荣誉、道德,特别是,公平竞争,费厄泼赖!
足球秩序就是天国的秩序!足球精神就是英雄精神!足球价值就是理想的价值!大家都按足
球规则来做,世界上就不会有压迫、剥削、机会不公平、战争、暴政、极权、堕落、种族歧
视、卖淫和关税壁垒!对于真正的球星来说,任何壁垒都是一攻就破!一个小小的足球,比
任何一个踢它摸它造它看它研究它的人都更高尚完美!献身足球!为足球而舍身!他的真伪
是非功过美丑善恶,任凭世人和后世的庸人们去评说吧,他对足球的贡献将写入历史,与日
月同光!
他的经历他的作为,不再是荒唐的人。即使尚未完全剥离荒唐的外壳,实质却是悲壮的
献身。意识到这一点,他走路迈步的姿势也不同了。
一位广告作家写道:“人们发现,恩特的风度中出现了新的庄严。他是球星吗?他是球
星。又不仅仅是球星,而是一名殉道者。从背影看去,你甚至想到一位红衣主教。人们说,
他不仅是运动家,而且是道德家——思想家——政治家。看来当我们举头问天低头问地的时
候,我们要问的远远不止于一个足球明星的秉赋范畴了啊!”
训练后回家,看到这段话,恩特失笑。“没有比狗屁文人更能胡唚的了!”他对妻子
说,并把妻子搂到自己腿上。“你知道吗?陛下的枢密官甚至说,我应该去竞选议员呢!”
酒糖蜜女士砰地跳了起来,后坐力使恩特几乎跌倒。女士劈腿叉腰,伸右臂用食指指着
丈夫说:“他是这么说的么?”
恩特一惊。心想,他并没有建议我去嫖妓呀,为何爱妻拉开了香港功夫片的开打姿势?
女士向后转,大步前迈三,再后转,提胯迈四,端肩,再后转,转肚脐,迈三。这时已
经两岁半的活泼可爱的恩特二世跑了进来,女士慈虎般抱起孩子,说:“这几天,我正为你
的后半生前途盘算呢!”
“啥事?”恩特不解。
“够了!你不能再只当一名踢足球的了!”
“什么?”恩特大惊,几乎和当年宣布他是世界球星一样吃惊,虽然爱妻没有戴白色假
发,身后没有仆从也没有铜管乐队——没有“养鸡”也没有“道情”。“不行!”他叫道。
“哼,一切都靠老娘操扯——你们这些坐享其成的男子汉啊!吾国谚云:男人统治世界,女
人统治男人,信然!你小子这几年球踢得不赖啦,是不?你这回觉得你妈的成了真球星了,
是不?请问你还能踢几年?你还有几个寒暑的球场狗命?你今年27岁,你能再踢十年吗?
美得你!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脸皮上都打皱了,比我强不多。你还能踢得再好吗?33岁再
上一层楼?你踢得再好,能赶上四年半以前报上登的专家吹的人民信的吗?你还能再创造一
次转身撅腚回敬得分的超记录吗?相反,踢得多了,长了,敌手还那么怕你吗?队友还那么
信你吗?记者还那么捧你吗?观众小姐还那么吻你吗?你的嘴有多臭,人家都门清了……”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说这些不文明的话干什么?”
“别忙啊,达玲!最重要的,你个傻帽儿昏心的还没咂出味儿来呢!”
“什么什么?”
“小恩特他爹!你怎么不想想,三年多前死鬼恩特那件事,能没有后遗症吗?如果亨利
召开记者招待会声明自己是真亨利,珍妮委托律师声明自己是真珍妮,这与歌星声明自己不
是婊子一样,能够不刺激逆反心理吗?就在你的律师卡斯尼向皇家法院和海牙国际法庭起诉
并胜诉以后,你不想一想各国各族各界的舆论反映吗?特别是你的那些队友,他们与你朝夕
相处,对你最为了解,一旦信仰的狂热冷却下来,他们难道没有能力断清你到底有多粗多细
多轻多重吗?他们交头接耳、挤眼耸鼻、皱眉撇嘴、扭臀摆尾,他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你
知道吗?他们在背后把你叫作骗子还是冒名者,杀人犯还是机会主义分子,你知道吗?”
“什么?他们竟然这样说我?没良心!”恩特脸红了。
“我没有确实听到他们这样说,孩他爸!但我可以确
定,·他·们·一·定·会·这·样·说,他们最危险!你和他们一起踢球,比和狮子一起
滚绣球还危险!你只有管住他们,做他们的上司,才能稳住局势!”
“可难道我不是为了他们吗?我的到来给咱们的足球队带来了好运气,谁能否认?我踢
疼了尻子,踢伤了腰,踢歪了脖颈,我为了什么?我为了事业,我为了陛下、内阁、国民、
市民!因为我比较有钱,我哪一年不请全体队员吃龙虾、喝法国红葡萄酒?我尊重他们的隐
私权,从来没有揭露过他们那些鸡鸣狗盗的事情!我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一样对待他们,当他
们用刀子吃豌豆的时候,我没有耻笑,而是同样用刀子取豌豆,甚至,他们喝汤喝得稀溜滋
溜响我都陪着,他们为什么议论我?为什么挤眼皱眉!他们是无赖!这些因人成事、借人扬
威的酒囊饭袋!”
“哦,亲爱的,我的宝贝!灯不捻不亮,话不说不透。这不结了!事情很简单,第一
步,你先不要踢球了,你要去管踢球的!”
“嗯?”
“是的,吾爱。市长年高,将要担任皇家足球协会会长,他已经得了冠心病肾炎颈椎
炎,管不了多少事的。你的目标,皇家足球协会副会长。不久,你的第二步目标,会长。那
就一定是贵族了,我们的小儿子也能世袭个子爵当当。第三步,议员,下院议员我还看不上
眼呢,咱们当上院议员,如何?至于第四第五第六步嘛,有道是天机属于上帝,非可与常人
语者也。”
“这个这个,我怕的是土鳖虫想吃鲍鱼肉……”
“没起色!有道是,有愿望就甭愁没路子。又说是,聪明人沙漠里也吃得上肉汤。这事
承包在为妻身上。您就擎好儿吧您哪!恩特皇家副会长阁下在上,贱妾有礼——
呵,我们举头问天,低头问地,
天与地的主宰,为什么、为什么啊,
把七大洲四大洋二十三十个世纪的——
远见卓识,赐给了鄙人酒糖蜜?”
妻子的嗓音沙哑、热烈、柔媚、奔放,恩特不由眯起眼睛跟随唱了起来。边唱边抚摸妻
子的波浪般的秀发,动情地说:“吾之甜甜的心!你的声音是何等动人!而你告别歌坛已近
三年矣,令你的观众无限依依!还不是为了吾与吾子乎?侬是命妇,而吾将成为贵族。侬是
天上一片彩云,吾是地上一潭清水,水映彩云,方有光华,哦,吾爱!”
他紧紧吻着酒女。小恩特由于俄狄浦斯情结作怪,哇地一声怒哭起来,并抄起了一柄叉
子,向父示威。
半年后,市长宣布退出下届市政府竞选,被任命为皇家足球协会会长兼皇家足球俱乐部
主任。在俱乐部前厅,塑市长半身铜像。恩特宣布退出市足球队,并被陛下枢密院根据前市
长提名任命为皇家足球协会副——
中华看官!余自幼谙读郑证因、宫白羽、环珠楼主之武侠小说,便知上战场需刻意提防
僧(道)、童、残、女四种人。即大将上场叫阵后,对方战鼓声中毒龙旗下,杀出一位秃头
和尚(或高髻道士),或一个小孩子,或一个癞子一个跛子一个独眼龙一个独臂猿一个侏
儒,或一个女子,那么哪怕我方将领有关云长之勇巨无霸之威佐罗之技人猿泰山之灵活性,
也要倒吸一口冷气。为何呢?
其中学问可是不小啊!
——会长兼皇家俱乐部副主任。在俱乐部门洞,塑恩特半身石膏像。
据悉,市长本欲提名那位扬言要“化学掉”输球队员的恶煞教练任他的副手的。他说,
恩特正值踢球盛年、技术与体力的黄金时代,不宜过早地丢掉专业,从事组织行政。因此,
几经酒糖蜜女士活动,都被市长拒绝。但最后还是挑了恩特,个中曲折,就只能算是这篇奇
遇记的空白点了。也正因为历史上有类似基洛夫被刺、肯尼迪被刺之类的空白,后代史家才
能胡整妄言,争鸣多家;而小说家,也才能一卷又一卷地编造既非历史又非小说的历史小说
也。
不再训练,不再踢球,不再浑身抹蜥蜴油与注射预应止痛素药针。不再担惊受怕,不再
冲撞个鼻青脸肿腿断血瘀,甚至也不再臭汗如注。而只是出席开幕式、闭幕式、检阅、发
奖、握手,说什么“我代表伯爵阁下看望大家”,“我们要再接再厉,扩大战果,务求全
胜”,“祝贺”,“踢得好!”发出这样一些廉价指示。这使恩特颇有些个不安,和足球旧
友在一起,见到他们大汗淋漓、肉痛骨裂地聆听自己的训词,他觉得很难过,甚至觉得自己
似乎背叛了诸同行同好同事。但他又想,如果是那位恶煞教练当副会长副主任呢?如果是队
友们甚至毫无恶意地闲谈,其实他是冒牌球星,是近三年才学了一点足球爱皮西呢?不是足
以使他身败名裂吗?再退一步,即使一切平安顺利,十年八年以后他能不退役吗?不再下场
踢,却仍然守踞在能对足球运动发号施令、能对足球运动施加影响、能继续对足球事业做贡
献的位置上,能说不是最佳选择吗?
他毕竟已是内行。他励精图治,希望把足球事业搞上去。在改革实习球员的选择、新球
员的待遇、训练方法,特别是在突破乃至摒弃拜占廷四二三阴阳鱼小圈子布局方面,他提出
了一些极中肯的意见,受到广大球员的拥护,称他为“我们的恩特”。结果,前几条都实现
了,收效甚佳。只有最后一条,恶煞教练取得了会长(前市长)伯爵的支持,硬说那种拜占
廷小圈子的阵地战法,再用几个世纪也不会过时。硬说不用这种办法,球队就会瓦解,轮船
就会翻船,飞机就会失事,而辛辛苦苦来之不易的一切荣誉都会爆炸。球员中几个尖耳猴腮
的家伙,原是同意他的改变布局观的,不久又倒过去检讨自己,改为坚定支持再踢几个世纪
四二三阴阳鱼。恩特怀才不遇,耿耿于怀。但一想到会长是自己的恩人,自己能有如今光景
离不开伯爵大人的提挈卫护,便也心平气和,没了脾气。
恩特转而把目光盯住众球员。他发现凡别的队的、新来的、没有与他共过事的人,都对
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这虽使他不自在,却有利工作。他说应该加大训练量就加大训练
量。他说赛前要节食,球队就规定一有赛事三天不准喝水吃饭。而他自信,经过四年多钻研
摸索,他这个大内行的所有意见都是对的。
而一些原来共事的最熟悉最亲爱的队友,反而使他烦乱。别利过去是他去夜总会寻欢作
乐的老搭档,现在一见他立即紧一紧金蜘蛛黑领带,拉一拉下摆,鞋跟碰鞋跟立正,微俯着
腰,脸上显出一种极肉麻极厚颜的笑容,好像正在被护士小姐灌肠,声声叫着副会长大人。
最令人难堪的还是他经常不加“副”字,径称“会长大人”,使他一口气几乎背过去。他说
话的声音也变了,过去与他讲荤素粗话,狂放尖利,声音极富表现力与造型感。现在呢,见
了他就换成一副软绵绵、滑腻腻的蛔虫式腔调。他真难受,他真难受啊!但又想,别利可真
是个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啊!
麦克和金米就不同了,见到他麦克会眯起一只眼,说:“老兄,高升了可别忘掉咱们铁
哥们儿啊!”金米就会得寸进尺,走近他拍一拍他的肩膀:“好事不能都让恩特副一个主儿
占了去,大家利益均沾嘛!从手指缝里也得漏点油水来嘛!”
恩特欲皱眉而不能,欲板脸而不得,欲回敬一二而不便。特别是金米把会长二字省去,
称他为“恩特副”这种谐谑已近乎侮辱、近乎挑逗挑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来也就可以过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听见即可。偏偏,在他视察完毕告别完毕
打开自己的汽车门进入的时候,别利撵了过来,把头探入他的车窗。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别
利竟有这样长,这样富有弹性伸延性和灵活旋转能力的脖子。别利一面伸缩转动脖子,一面
粘乎乎说道:“报告会长主任大人!麦克与金米目无长上,制造骚乱,太不像话!我实在看
不下去啦!我的肺气炸了!他们还有许多矛头指向您和市长会长主任伯爵老大人的诽谤流
言……”他降低了声音,嘴唇和舌齿的摩擦碰撞开阖动作却更加迅速,恩特干脆一个字也听
不见了。
恩特回到家,显得疲惫。妻子倒来橙汁,也懒怠喝。
“哟,怎么了,达玲!像拔了毛的火鸡似的?”
“别瞎逗……我,累了。过去虽然费体力,现在是费脑子啊,这个脑子累了,比胳臂腿
大小器官累了还要紧呢!”
“讨厌,没起色的家伙。今年冬天,我们去比利羊斯山滑雪好吗?我今天接到了推销定
单,如果我们八月一日以前把订金寄去,森林旅馆的房费六折优待。真是破天荒的大减价
呀!”
“我已经说过了,冬季的日程要由枢密官与你的伯爵大人来定,吾爱!你只知道六折订
房间占便宜,就不理解如果交了订金不去我们就会白吃大亏!任何一个白痴也不会闹不懂
的。”
“哦,亲爱的。你累的。你该休息。别发火。你需要松弛。再听一遍,松——弛!弦绷
得太紧,会断的。不过,请原谅,我的靠山!刚才,别利往家里来了电话,说有事需要向你
面陈,还说他也不愿意打搅你,他知道你需要松弛……”
恩特诧异于老婆说话之委婉甜腻,一听别利的名字,明白了。一定是别利的腔调通过电
话感染了他的“甜心”。“别利事儿多,讨厌!”接着他简单说了一个别利与麦克、金米的
事,“听说别利的女友嫌别利不够劲,现在与金米睡一张床,别利气不过……不中用的家
伙。”
酒糖蜜的眼睛大放光芒。“听我的,没有错!叫别利来!叫别利现在就来!你没空儿,
我接待他。有些事干脆由我出面办,你可以躲在背后。办好了,你擎受用。办砸了,我负
责。别利这种人,我有经验对付。管保让他在别人那里是一只恶狼,在咱们这里,变成一只
好狗。再说各种意见各种反映都要听嘛,罗斯福和邱吉尔就是这样成就了大事业的,有我,
你也会成为那样的大人物!不择细流方能成其大!而且,这始终是一个谜……”
“什么谜?”
“在你我和我们的儿子周围,有多少定时炸弹!”
“你疯了?哪里来的定时炸弹?现在治安情况良好。内阁侦缉厅公报,今年上半年犯罪
率比去年同期只上涨了14%。”
“蠢货!你生活在炸弹群之中,自己却浑然不觉!才三年多,你就忘了真假恩特之争了
吗?那位倒霉的所谓恩特死了——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安息——可你这位所谓恩特就站住了
吗?你的那些队友同事狐群狗党,他们有没有不稳的迹象,这难道可以掉以轻心吗?”
经过酒糖蜜一晚上的与别利的谈话,终于确定,麦克与金米就是定时炸弹,而且两个炸
弹已咝咝冒烟了。据说他们正在寻求门路与新闻传播媒介接触,麦克甚至扬言,此次离婚以
后,非女记者不娶。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难道女记者比女间谍更适合作
妻子吗?而且,更重要的是,别利反映,麦克曾经吸食大麻叶并在球队内公开宣扬自己吸毒
的经验,时间地点证人俱全。而金米呢,上中学时偷过邻居的桃,并与邻居一个弱智小子搞
同性恋,搞得那小子十七岁就落入热沥青池烧死了,惨不忍睹,他说这个话时,恰巧(?)
别利用微型录音机给他录了音,赖不掉的。这两个歹徒在市长与恩特履新之后不久,曾经一
唱一和,用说顺口溜、打哑谜、编故事的办法暗示数年前“世界球星恩特”的出现其实是一
个大骗局。他们是乱臣贼子,潜在的罪犯,正在分裂的癌细胞。能不闻不问吗?
恩特阴沉着脸,在室内踱来踱去。
酒糖蜜兴致勃勃,一面与儿子吻别道夜安,一面援引别利的话说:“根据前不久上下两
院通过的禁毒法,吸毒者可判三个月至七年的监禁。身为金蜘蛛黑领带的足球球员而吸毒,
至少可以判他个六年零八个月!至于金米这个坏蛋,他犯的是流氓罪、欺凌残疾人罪、淫乱
罪,重判可以判到二十年徒刑,轻判也不可能低于十年。”
恩特下不了决心,也不想与妻子就此展开讨论。踱累了就坐在沙发上吸雪茄。雪茄是真
正的古巴产,是麦克送给他的。据说是由姑娘们在大腿上搓卷的烟叶,抽起来特别有劲。这
也是麦克对他说的。恩特只是在退出球队后才吸的雪茄,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可叹的是,他
与麦克无话不谈,谈的太过分了。当时要是知道自己日后的升迁日程少说点不雅的话就好喽!
“说实在的,吾爱,有麦、金二君之疾者亦多矣!何必我才上任便把二位旧友送到班房
里去呢,不是太不厚道了吗?”
“很好,”酒糖蜜点起了一支香烟,用染成紫褐色的指甲揉捏弹摆旋转夹放着它,动作
十分明艳;然后缓缓地吐一口烟圈,用歌星谢幕的甜沙声说:“怎么能把朋友送到监狱里去
呢?怎么能干这种生小孩不长屁股眼儿的事呢?还是等你的好友乖乖地把你这个王八送到监
狱里去吧,到时候我会按期探监,不但向你飞吻而且每次送你一盒高丽人参与印度神油合剂
的。不是吗,我的宝贝?”
“讨厌!”
两个人就要吵起来,儿子的呻吟声传到他们的起坐间。原来,小恩特由于吃螃蟹过多犯
起了绞肠痧。恩特夫妇开车送儿子看急诊。一面看着给孩子输液,酒糖蜜一面总结出一条警
句:“上苍不惩罚好人也不惩罚坏人,只惩罚无能的人!”
三个月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麦克与金米没有再进行过什么挑衅,麦克也始终没
有找到女记者为伴侣。恩特吁出一口气。没想到一个星期五的上午。伯爵会长把恩特叫到了
自己的办公室,“麦克与金米的犯罪问题,是怎么回事?”
前市长正颜厉色,一面说一面揉腮帮子,他牙痛。
“他们,他们,据说是……”恩特嗫嗫嚅嚅,把从别利那里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为什么不早些报来?等到我问到头上才说!”
“足球球员,都是种公牛一样的棒小伙子,有这一类毛病的,也不只麦克、金米……”
“胡说,”伯爵蓦地站起,两眼一瞪,满是杀机,“他们的行事违犯了陛下政府的法
律,那不能叫毛病!不只这两个,那好,三天之内你报名单与罪状来,有多少收拾他多少,
一个也不能漏网!”
恩特满头大汗。
“恩特君,”伯爵缓和了一下语气,“你知道为什么最初我不准备提名你做我的副手
吗?就因为你是球员出身,你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容易徇私情、包庇他们,遇到问
题处理起来手软,你不可能受到信任。这就是我一贯主张不宜由内行充当管理者、不宜由内
行当老板的原因!外行,这是领导人最宝贵的品质,有了这一条,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该
宽则宽,该严则严,有功不骄,有过不馁,跌倒了很容易爬起来,跑急了很容易收住脚。而
内行,是被领导者的绝对特征,一成为内行也就成了被领导人中的一员,还有什么境界?当
然,最可贵的是由内行又变成外行,那是最理想的领导!世人只知道外行变内行的可贵,殊
不知内行变外行更是金不换!恩特君,请想一想你的不平凡的经历吧。”说到“不平凡”三
字,伯爵大有深意地用眼睛打量着恩特,使恩特觉得自己像猫爪下的老鼠。伯爵继续深情地
说:“你做事一定要严肃认真,秉公行事!我相信,正像你由外行变成足球大家一样,经过
一段时间努力,你一定能从内行变成一个严厉的外行的!切不可辜负陛下内阁、枢密院及我
本人对你的栽培哟!”
恩特唯唯。又力陈不可操之过急,打击面太大,把足球队整垮了也不是玩的。他说,他
愿担保,麦克与金米将会改正自己的过失。这次就不起诉了吧,把他们开除球队,永久收回
他们的金蜘蛛黑领带也就是了。
伯爵哼了一声,起身,转身,捂着腮帮子,一跛一拐地走了。
“老狼!”恩特暗暗骂了一句。
恩特回家便与妻子追究吵闹。酒糖蜜指天划地发誓说她绝没有径向伯爵报告麦克金米的
事情。恩特终于悟到,是别利去报告的。太可怕了,甜腻的舌头比毒蛇芯还毒!
麦克与金米连连来电话来信闯办公室闯家门,叫苦不迭,要求恩特接见。看来,他们已
有所风闻,意识到面临的危险。他们以为恩特会念旧情,会保护他们。恩特几经踌躇,觉得
怎么都不方便,推掉了。一月以后,情况调查属实,恩特奉命代表伯爵去球队召开大会,宣
布开除麦克金米出队。全场肃穆,鸦雀无声,人人震慑,惊讶于恩特的翻脸,佩服恩特的铁
腕。“恩特强人”的说法开始出现。
一周以后,别利找恩特太太酒糖蜜报告,麦、金二人被开除后对恩特骂不绝口,说他什
么“卖友求荣”“告密求官”“领结要靠众球员的鲜血染黑”“一阔变脸是小人”“看你横
行到几时”“来路不正,也不会有好下场”。许多球员暗中同情二歹徒,也对恩特攻击甚
烈。尤其离奇而又危险的是,一位拒麦克于千里之外的女记者,竟在麦克被开除出队后自动
搬到麦克房里。逆反心理而至于送货上门,令恩特抓耳搔腮,大冬天躁出一身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