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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残雪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苍老的浮云》

作者:残雪

内容简介:

《苍老的浮云》是作家残雪的作品。该作品写夫妻、邻居、父子母女、情夫情妇、同事朋友等之间的日常关系,人们陷入相互嫉恨的戒备之网。无论母女、父子之间还是妻子丈夫之间、无论是岳父和女婿还是同事和朋友以及远亲近邻,统统充满了冷漠与仇恨、厌恶与坑害。人在与他人相处的环境面前束手无策,显示出对人性近乎残酷和阴鸷的透视力。作者不仅展示了人性的丑陋和生存环境的险恶,更展示了现代人所具有的那种悲剧性却又无悲壮感的哲学化主题:“他人即地狱”。

《苍老的浮云》之一

楮树上的大白花含满了雨水,变得滞重起来,隔一会儿就"啪嗒"一声落下一朵.

一通夜,更善无都在这种烦人的香气里做着梦.那香气里有股浊味儿,使人联想到阴沟水,闻到它人就头脑发昏,胡思乱想.更善无看见许多红脸女人拥挤着将头从窗口探进来,

她们的颈脖都极长极细弱,脑袋耷拉着,像一大丛毒蕈.白天里,老婆偷偷摸摸地做了一个钩子安在一根竹竿上,将那花儿一朵一朵钩下来,捣烂,煮在菜汤里.她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翘着屁股忙个不停,自以为自己的行动很秘密.老婆一喝了那种怪汤夜里就打臭屁,一个接一个,打个没完.

"墙角蹲着一个贼!"他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声,扯亮了电灯.

慕兰"呼"地一声坐起来,蓬着头,用脚在床底下探来探去地找鞋子.

"我做了一个梦."他松出一口气,脸上泛起不可捉摸的笑意.

"今天也许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他打算出门的时候这么想,"而且雨已停了,太阳马上就要出来.太阳一出来,什么都两样了,那就像是一种新生,一个崭新的开始,一……"他在脑袋里搜寻着夸张的字眼.

一开门,他立刻吓了一大跳:满地白晃晃的落花.被夜雨打落在地上的花儿依然显出生机勃勃的、贪欲的模样,仿佛正在用力吸吮着地上的雨水似的,一朵一朵地竖了起来.他生气地踏倒了一朵目中无人的小东西,用足尖在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洞,拨着泥巴将那朵花埋起来.在他"劈劈啪啪"地干这勾当的时候,有一张吃惊的女人的瘦脸在他家隔壁的窗棂间晃了一晃,立刻缩回房间的黑暗里去了."虚汝华……"他茫茫然地想,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举动都被那女人窥看在眼里了,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落花的气味熏得人要发疯,我还以为是沤烂的白菜的味儿呢!"他歪着脖子大声地、辩解似的说,一边用脚在台阶上刮去鞋底的污泥.慕兰正在床上辗转不安,叹着气,矇矇眬眬地叽里咕噜:"对啦,要这些花儿干什么呀?一看见这些鬼花我的食欲就来了,真没道理,我吃呀吃的,弄得晕头晕脑,现在我都搞不清自己是住在什么地方啦,我老以为自己躺在一片沼泽地里,周围的泥水正在鼓出气泡来……"隔壁黑洞洞的窗口仿佛传出来轻微的喘息,他脸一热,低了头踉踉跄跄地走出去,每一脚都踏倒了一朵落花.他不敢回头,像小偷一样逃窜.一只老鼠赶在他前头死命地窜到阴沟里去了.

他气喘吁吁地奔到街上,那双眼睛仍旧盯死在他狭窄的脊背上."窥视者……"他愤愤地骂出来,见左右无人,连忙将一把鼻涕甩在街边上,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拇指.

"你骂谁?"一个脸上墨黑的小孩拦住他,手里抓着一把灰.

"啊?!"那灰迎面撒来,眼珠像割破了似的痛.

那天早上,虚汝华也在看那些落下的花.

半夜醒来,听见她丈夫嘴里发出"嘣隆嘣隆"的声响.

"老况,你在干什么!"她有点儿吃惊.

"吃蚕豆."他咂吧着嘴说:"外面的香气烦人得很,雨水把树上的花朵都泡烂了,你不做梦吗?医生说十二点以前做梦伤害神经.我炒了一包蚕豆放在床头,准备一做梦醒了就吃,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我一连试了三天,效果很好."

果然,隔了一会儿,他就将一堵厚墙似的背脊冲着她,很响地打起鼾来了.在鼾声的间歇中,她听见隔壁床上的人被神经官能症折磨得翻来覆去,压得床板"吱吱呀呀"响个不停.天花板一角有许多老鼠在穿梭,爪子拨下的灰块不断地打在帐顶上.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一个少女时,也曾有过做母亲的梦想的.自从门口的楮树结出红的浆果来以后,她的体内便渐渐干涸了.她时常拍一拍肚子,开玩笑地说:"这里面长着一些芦秆嘛."

"天一亮,花儿落得满地都是."她用力摇醒了男人,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话.

"花儿?"老况迷迷糊糊地应道,"蚕豆的作用比安眠药更好,你也试一试吧,嗯?奇迹般的作用……"

"每一朵花的瓣子里都蓄满了雨水,"她又说,将床板踢得"咚咚"直响,"所以掉下来这么沉,'啪嗒'一响,你听见了没有?"

男人已经打起鼾来了.

有许多小虫子在胸膛里蠕动.黑风从树丫间穿过,变成好多小股.那棵树是风的筛子.

天亮时她打开窗户,看见了地上的白花,就痴痴地在窗前坐下来了.

"蚕豆的作用真是奇妙,我建议你也试一下."男人在她背后说,"下半夜我睡得真沉,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我老在梦里担心着贼来偷东西,才挣扎着醒了过来."

这时隔壁男人那狭长的背脊出现了,他正聚精会神地用足尖在地上戳出一个洞来,他的帽檐下面的一只耳朵上有一个肉瘤,随着他的身子一抖一抖的.虚汝华的内心出现一块很大的空白.

"要不要洒些杀虫剂呀?这种花的香味是特别能引诱虫子的."老况用指关节敲打着床沿,打出四五个隔夜的蚕豆嗝.

傍晚,虚汝华正弯着腰在厨房洒杀虫剂,有人从窗外扔进来一个小纸团,展开来一看,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两句不可思议的话:

请不要窥视人家的私生活,因为这是一种目中无人的行为,比直接的干涉更霸道.

她从窗眼里望出去,看见婆婆从拐角处一颠一颠地向他们家走过来了.

"你们这里像个猪圈."婆婆硬邦邦地立在屋当中,眼珠贼溜溜地转来转去,鼻孔里哼哼着.

"最近我又找到了一个治疗神经衰弱的验方."老况挤出一个吓人的笑脸,"妈妈,我发觉天蓝色有理想的疗效."

"这种雷雨天,你们还敢开收音机!"她拍着巴掌嚷嚷道,"我有个邻居,在打雷的当儿开收音机,一下就被雷劈成了两段!你们总要干些不寻常的事来炫耀自己!"说完她就跨过去"砰"地一声关了收音机,口里用力地、痛恨地啐着,摇摇摆摆出了门.

妈妈一走,老况就兴高采烈地喊:"汝华!汝华!"虚汝华正在将杀虫剂洒到灶底下.

"你干吗不答应?"老况有点愠怒的表情.

"啊--"她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脸上显出恍惚的微笑,"我一点儿也没听到--你在叫我吗?我以为是婆婆在房里嚷嚷呢!你和她的声音这么相像,我简直分不出."

"妈妈老是生我们的气,妈妈已经走了."他哭丧着脸回答,情绪一下子低落得那么厉害."她完全有道理,我们太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

她还在说梦话似的:"时常你在院子里讲话,我就以为是婆婆来了……我的耳朵恐怕要出毛病了.比如今天,我就一点没想到你在屋里,我以为婆婆一个人在那边提高了嗓子自言自语呢."

"街上的老鞋匠耳朵里长出了桂花,香得不得了,"他再一次试着提起精神来,"我下班回来时看见人们将他的门都挤破了."他挨着她伸出一只手臂,做出想要搂住她的姿势.

"这种杀虫剂真厉害,"她簌簌地发抖,牙齿磕响着,"我好像中毒了."

他立刻缩回手臂,怕传染似的和她隔开一点."你的体质太虚弱了."他干巴巴地咽下一口唾沫.

一朵大白花飘落在窗台上,在幽暗中活生生地抖动着.

他是在沟里捡到那只小麻雀的.看来它是刚刚学飞,跌落到沟里去的.他将湿淋淋的小东西放到桌子上,稚嫩的心脏还在胸膛里搏动.他将它翻过来,拨过去,心不在焉地敲着,一直看着它咽了气.

"煞有介事!"听见慕兰在背后说.

"煞有介事!"十五岁的女儿也俨然地说,大概还伸出咬秃了指甲的手指指指戳戳.

"有些人真不可理解,"慕兰换了一种腔调,"你注意到了没有?隔壁在后面搭了一个棚子,大概是想养花?真是异想天开!我和他们作了八年邻居了,怎么也猜不透他们心里想些什么.我认为那女的特别阴险.每次她从我们窗前走过,总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连脚步声也没有!人怎么能没有脚步声呢?既是一个人,就该有一定的重量,不然算是怎么回事?我真担心她是不是会突然冲到我们房里来行凶.楮树的花香弄得人心神不定……"

更善无找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将死雀放进去,然后用两粒饭粘牢,在口子上"啪啪啪"地拍了几下.

"我出去一下."他大声说,将装着死雀的信袋放进衣袋里.

他绕到隔壁的厨房外面,蹲下来,将装着死雀的信袋从窗口用力掷进去,然后猫着腰溜回了自己家里.

隔壁的女人忽然"哦--"地惊叹了一声,好像是在对她男人讲话,声音从板壁的缝里传了过来,很飘忽,很不真实:

"……那时我们常常坐在草地上玩丢手绢.太阳刚刚落山,草地还很热,碰巧还能捉到螳螂呢.我时常出其不意地扔出一只死老鼠!去年热天有一只蟋蟀在床脚叫了整整三天三夜,我猜它一定在心力交瘁中死掉了……"

更善无的脑子里浮出一双女人的眼睛,像死水深潭的,阴绿的眼睛.一想到自己狭长的背脊被这双眼睛盯住就觉得受不了.

"楮树上的花朵已经落完了,混浊的香味不久也会消失,"她用不相称的尖声继续说:"一定有人失落了什么,在落花中寻找来着,我发现数不清的脚印……花朵究竟是被雨打落下来的,还是自己开得不耐烦了掉下来的?深夜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见月亮挂在树梢,正像一只淡黄的毛线球……"

一会儿台阶上响起了沉甸甸的脚步声,是她男人回来了,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来那

女的一直在屋里对着木板壁说话?或许她是在念一封写不完的信?

吃中饭的时候,他用力嚼着一块软骨,弄出"嘣隆嘣隆"的响声.

"好!好!"慕兰赞赏地说,喉节一动,"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酸汤.

女儿也学着他们的样儿,口里弄出"嘣隆嘣隆"的声音,喉咙不停地"咕咚"作响.

吃完了,他擦着嘴角的酸汤站起来,用指甲剔着牙,像是对老婆,又像是对什么别的人说:"窗棂上的蜘蛛逮蚊子,逮了一点多钟了,哪里逮得到!"

"工间操的时候,林老头把屎拉在裤裆里了."慕兰说,一股酸水随着一个嗝涌上来,她"咕咚"一声又吞了回去.

"今天的排骨没炖烂."

"你吃的是里脊肉!"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我吃的是里脊肉."他看着蜘蛛说."我是说排骨."

"哈!"慕兰作了一个鬼脸,"你又在骗人嘛."

夜晚,在楮树花朵最后一点残香里,更善无和隔壁那个女人作了一个相同的梦,两人都在梦中看见一只暴眼珠的乌龟向他们的房子爬来.门前的院子被暴雨落成了泥潭,它沿着泥潭的边缘不停地爬,爪子上沾满了泥巴,总也爬不到.当树上的风把梦搅碎的时候,两人都在各自的房里汗水淋淋地醒了过来.

从学院毕业的时候,他剃着光头,背上背着一个军用旅行袋.汗从腋下不停地冒出来,有股甜味儿.那时太阳很亮,天空就像个大玻璃盖,他老是眯缝着眼看东西.

"夜里我掉进了泥潭."隔壁那女人又在尖声说话了,"到现在身上还粘糊糊的.天快亮的时候,'咔嚓'一声,树枝被风折断了."

他很是纳闷:为什么每次都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隔壁那女人的疯话?为什么慕兰听不见?她是不是装蒜?

慕兰在低着头剪她那短指头上的指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听到什么响动了吗?"他试探性地问.

"听到了."她若无其事地回答,仍旧没抬头,"是风刮得隔壁的窗纸'沙沙'作响,这家人家一副破落相,那男的居然还放了一个玻璃缸在后面,里面养了两条黑金鱼呢,真是幼稚可笑的举动!我已经在后面的墙上挂了一面大镜子,从镜子里可以侦察到他们的一举一动,方便极了.我对他们养金鱼的做法极为反感."

地上被践踏的花儿全都成了黑色.

他打开门,赫然映入他眼中的是隔壁窗口女人的头部.她也在看地上的残花,两眼贪婪地闪闪发光,脖子伸得极长,好像就要从窗口跳出去.

"花儿已经死了."他用自己意想不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

"它已经过去了,这个疯狂的季节……"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几乎看不出她在讲话.

"真是梦游人的生活呀,日里夜里……然而这么快就过去了.这些日子里,这些扰人的花儿弄得我们全发疯了,你有没有梦见过……"他还要再说下去,然而女人已经不见了.

在大玻璃盖底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个黄色的椭圆形,外来的光芒是那样的刺人,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遮阴.

花间的梦全部失落了.

他踌躇着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吃一小碟酸黄瓜.桌上放着一只坛子,黄瓜就是从那里夹出来的.她轻轻地咀嚼,像兔子一样动着嘴唇,几乎不发出一点儿响声.她并不看他,吃完一条,又去夹第二条,垂着眼皮,细细地品味.黄瓜的汁水有两次从嘴角流出来了,她将舌头伸出来,舔得干干净净.

"我来谈一件事,或者说,根本不是一件事,只不过是一种象征."他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探询、又像是发怒的语气开了口,"究竟,你是不是也看到过?或者说,你是不是也有那种预感?"

虚汝华痴呆地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仍旧垂下眼皮嚼她的黄瓜.她记起来这是她的邻居,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老在院子里搞些小动作,挡住她的视线.吃午饭的时候,老况看见她吃黄瓜,立刻惊骇得不得了,说是酸东西搞坏神经,吃不得.等他上班去了,她就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大吃特吃起来.

"当我在梦里看见它的时候,好像有个人坐在窗子后面,我现在记起那个人是谁了……你说说看,那个泥潭,它爬了多久了?"他还不死心,胡搅蛮缠地说下去,"那个泥潭,是不是就在我们的院子里?"

"死麻雀是怎么回事?"她开了口,仍旧看也不看他,掏出手绢来擦了一下嘴巴,"这几天我都在屋里撒了杀虫剂."她的声音这么冷静,弄得他脑袋里像塞满了石头,"哗啦哗啦"地响开了.

"不过是因为心里有点儿发慌."他尴尬地承认,"你知道,那些花儿开得人心惶惶的.有一个时候,我是很不错的,我还干过地质队呢.山是很高的,太阳离得那么近,简直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当然,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们在同一个屋顶下面住了八年,你天天看到我,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就这样了.夜里乌龟来的时候,你正在这间房子里辗转,我听见床板'吱吱呀呀'地响,心里就想,那间屋子里有个人也和我一样,正在受着噩梦的纠缠.噩梦袭击着小屋,从窗口钻进来,压在你身上……等树上结出了红的浆果,那时就会有金龟子飞来,我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年年都这样.我夜里喜欢用两块砖将枕头死死地压住,因为它会出其不意地轰响起来,把你吓一大跳.你整天洒杀虫剂,把蚊虫都毒死了.在黑暗里,当什么东西袭来的时候,心里不害怕吗?我喜欢有蚊虫在耳边嗡嗡地叫着,给我壮胆似的……"他说来说去的,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不知在说些什么了.

"我要去洒杀虫剂了."她看着他说,站起身去拿喷筒.她走了几步,又回转头来说:"我在后面养了一盆洋金花.他们说这种东西很厉害,只要吃两朵以上就可以致人死命.我喜欢这种东西,它激起人漫无边际的梦想.你老婆总在镜子里偷看我们吧?要是你想谈你心里那件事,你可以常来谈,等我情绪好的时候."

他张了一下嘴,打算说点什么,然而她已经在后面房里"哧哧"地弄响喷筒了.

她瞥了瞥镜子,看见里面那个人就像在气体里游动似的,那胸前有两大块油迹闪闪发亮,她记起是中午喝汤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弄下的.她忽然觉得羞愧起来,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为了什么呢?大概是为了一件毫无意义的小事吧,她记不得了.当隔壁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她觉得就是自己在说话,所以她一点也不感到怪异,她只是听着,听自己说话.她记起那些暴风雨的夜晚,黑黝黝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进窗口,直向她脸上戳来,隔壁那个人为什么和她这么相像呢?也许所有的人都是这么相像吧.比如她就总是分不清老况和他母亲.在她脑子里,她总把他们两人当作一个人,而且觉得这样很便当.但是每当她讲话中露出这样的意思,老况总要坐立不安,担心她的神经,劝她去实行一种疗法等等.前天他又在和他母亲偷偷摸摸地商量,说是要骗她去看一回医生,又说如果不这样的话,天晓得有什么大难临头.他们俩讲话的那种郑重其事的神气使她忍不住"哧"地一笑.听到笑声,他们发觉她在偷听,两人同时恼羞成怒,向她猛扑过来,用力摇晃她的肩膀追问她有什么好笑的."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后果全由你自己承担."婆婆幸灾乐祸地说:"我们已经尽到了责任."近来老况每天偷偷地将小便撒在后面的阴沟里,他总以为她不知道,把后门关得紧紧的,一撒完又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她也就假装不知道,照旧按他的吩咐每天洒杀虫药.

他们刚刚结婚时,他还是一个中学教员,剪着平头,穿着短裤.那时他常常从学校带回诸如钢笔、日记簿等各种小东西,说是没收了学生的.有一回他还带回两条女学生的花手绢,说"洗一洗还可以用".一开始他们俩都抱着希望,以为会有孩子,后来她反倒幸灾乐祸起来--他们这家子(她、老况、婆婆)遇事总爱幸灾乐祸.隔壁那鬼鬼祟祟的男人竟会有一个孩子,想到这一点就叫她觉得十分诧异.小孩子,总不可以像大人那样飘忽的吧?今天清早,她裸着上半身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拍响肚子."你干吗?"老况怒气冲冲地说."有时候,"她对他揶揄地一笑,"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女人的肚子,只不过是一张皮和一些肮脏的肠子还有鬼知道是什么的一些东西.""你最好吃一片'安定'."老况从她身边冲过去,差一点把她撞倒.

她拿着喷水壶到后面去给洋金花浇水的时候,看了一眼金鱼缸就怔住了.两条金鱼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那水很混浊,有股肥皂味儿,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金鱼仍旧一动不动.这当儿她瞥见隔壁那女人踮着脚站在镜子面前,正在观察她呢.她慢吞吞地捞起金鱼,扔到撮箕里面.

下一次那男人再来谈那件事的时候,她一定要告诉他,她喜欢过夹竹桃.当太阳离得很近(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夹竹桃的花朵带着苦涩的香味开起来的时候,她在树底下跑得像兔子一样快!她这样想着,又瞥了一眼那女人肥满的背部,心里泛起一种恶毒的快意.

"你在后面干吗?"更善无飞快地将一包饼干藏进皮包,"啪"的一声扣上按钮,大声地说:"我要去上班啦."

慕兰从后面走出来,黑着脸,失神地说:"我倒了一盆肥皂水……我正在想……我怎么也……上月的房租还欠着呢."

"你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他冷笑一声,且说且走.一直过了大街,转了弯,他才回头看了一看,然后伸手到皮包里拿出饼干,很响地大嚼起来.

他的女儿从百货店出来了,昂着头发稀少的脑袋,趾高气扬地走着.他连忙往公共厕所后面一躲,一直看着她走到大街那边去了才出来."她已经转了弯了."一个人从背后耳语似的告诉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岳父.老人长着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上面有龌龊的酒渍.

"你说谁?"他板着脸,恶狠狠地问.

"凤君罢,还有谁!"岳父滑稽地眨了眨一只红眼睛,伸出瘦骨伶仃的长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兴致勃勃地说:"来,你出钱,我们去喝一杯!"

"呸!"更善无嫌恶地甩脱了他的胳膊,只听见那只胳膊"嘎吱嘎吱"地乱响了一阵,那是里面的骨头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哈哈哈!躲猫猫,吃包包!哈哈哈……"岳父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他脸一热,下意识地摸了摸皮包,里面还剩得有三块饼干.

岳父也是一名讨厌的窥视者.从他娶了他女儿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暗中刺探他的一切.他像鬼魂一样,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钻进他的灵魂.有一回他实在怒不可遏,就冲上去将他的胳膊反剪起来.那一次他的胳膊就像今天这样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像是要断裂,弄得他害起怕来,不知不觉中松了手,于是他像蚂蚱那样蹦起来就逃走了,边跑口里还边威胁,说是"日后要实行致命的报复."

"躲猫猫,吃包包……"岳父还在喊,大张着两臂,往一只垃圾箱上一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完之后,他就窜进寺院去了.寺院已经破败,里面早没住人,岳父时常爬到那阁楼上,从小小的窗眼里向过往的行人身上扔石子,扔中了就"咚咚咚"地跑下楼,找个地方躲起来哈哈大笑一通.

十年前,他穿着卡其布的中山装到他们家去求婚.慕兰用很重的脚步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一副青春焕发的模样.岳母闷闷地放了几个消化不良的臭屁,朝着天井里那堵长了青苔的砖墙说:"算我倒霉,把个女儿让你这痞子拐走了."三年后她躺进了医院的太平间,他去看她时,她仍然是那副好笑的样子,鼓着暴眼,好像要吃了他一般.

他们结婚以后,有一天,两人在街上走,慕兰买了许多梅子,边走边往口里扔,那条街总也走不完似的.忽然她往他身上一靠,闭上眼,吐出一颗梅子核,说道:"唉,我真悲伤!"她干吗要悲伤?更善无直到今天都莫名其妙.

岳父每次来都要绕着他们的房子侦察一番,然后选择一个有利的时机躲在后门那里轻轻地,没完没了地唤凤君出来,爷孙俩就站在屋檐下谈起话来.阳光斜斜地照着他的红鼻头,他的脸上显出恨恨的神气,眼珠不断地向屋里瞄来瞄去,肚子里暗暗打着主意.最后,在走的时候,飞快地窜进屋里捞起一样小东西跑掉了.接着就听见脚步声,慕兰气急败坏地走出来问女儿:"该死的,又拿走什么啦?"

吃完三块饼干,正好走到所里的门口.昨天在所里办公的时候,他正偷偷地用事先准备好的干馒头屑喂平台上的那些麻雀,冷不防安国为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眯着三角小眼问他:"你对泥潭问题做出了什么样的结论?"说完就将香烟头往外一吐,跷起二郎腿坐在他的办公桌边缘上.他惴惴地过了一整天,怎么也想不出那小子话里的用意.回家之后,他假装坐在门口修胡子,用一面镜子照着后面,偷眼观察隔壁那人的一举一动,确定并无可疑之处,才稍稍安下心来.也许是他这该死的心跳泄露了秘密?在楮树花朵扰乱人心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心脏跳得这么厉害,将手掌放在胸口上,里面"嗵!嗵!嗵!"的,像有条鱼在蹦.他觉得人家一定也听到这种声音了,所以所里的人都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盯视他,还假惺惺地说:"啊--这阵子你的脸色……"为了防止心跳的声音让人听见,他一上班就飞快地钻到他的角落里,把脸一连几个钟头朝着窗外,从包里掏出事先预备好的馒头屑来喂麻雀.今天他伸出脑袋,竟发现其他两个窗口都有脑袋伸出来.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他同室的同事.他们背着手,把脸朝着窗外,仿佛正在深思的样子.他又心怀鬼胎地溜到走廊上,从其他科室的门缝往里一看,发现那里面也一样,每个窗口都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人,有的人还踱来踱去,现出焦虑不安的形状.后来同事们骚乱起来,原来是一只大花蝶摇摇晃晃地闯进来了,黑亮的翅膀闪着紫光,威风凛凛地在他们头上绕来绕去.所有的人都像弹子似的蹦起.关门的关门,关窗的关窗,有两个人拿着鸡毛帚在下死力扑打,其余的人则尖声叫着跳着来助威.一个个满脸紫涨,如醉如狂.更善无为了掩盖自己心中不可告人的隐私,也尖声叫着,并竭力和大家一样,做出发了狂的模样来.花蝶扑下来之后,原来站在窗口的那两个人马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背着手脸朝窗外,陷入了高深莫测的遐想之中.他忽然想起,这两个假作正经的家伙也许是天天如此站在窗口的,只是自己平时没注意,直到现在与他们为伍,才发现这一点.他们三人像木桩子一样一直站到下班铃响,才拿起皮包回家.他注意到那两人在马路上走路的姿势也是那么一本正经,低着头,手背在后面,步子迈得又慢又稳.斜阳照着他们的驼背,透过肥大的裤管,他窥见了几条多毛的腿子.

"今天有炖得很烂很烂的骨头,你可以连骨髓都吸干净."慕兰舔着嘴边的油脂,兴致勃勃地说.

"我对排骨总是害怕,它们总是让我的舌头上长出很大的血泡来."他用一根小木棒拨弄着窗子上的蜘蛛网,"你不能想点其他的花样出来吗?"

"我想不出什么花样.隔壁又在大扫除,我从镜子里看见的.哼,成天煞有介事,洒杀虫药啦,大扫除啦,养金鱼啦,简直是神经过敏!那女的已经发现我在镜子里看她了.你闻见后面阴沟里的尿臊气没有?真是骇人听闻呀.都在传说喝生鸡血的秘方,你听说没有呀?说是可以长生不死呢."

"吃炖得很烂的排骨也可以长生不死."

"你又在骗人!"她惊骇得扭歪了脸,"今天早上我正要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你没听完就走了.是这样的,当时我坐在这个门口,风吹得挺吓人的.我就想--对啦,我想了关于凤君的事.我看这孩子像是大有出息的样子.昨天我替她买了一件便宜的格子布衣,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谢谢,我还不至于像个叫花子.'我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高兴得不得了呢.这个丫头天生一种知足守己的好性格."

"她像她妈妈,将来会出息得吓人一跳."他讥诮地说.

一回到家里,乌龟的梦又萦绕在他脑子里,使他心烦意乱.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脚步"嗵!嗵!嗵!"地响着,眼前不断地浮出被烈日晒蔫了的向日葵.隔壁那女人的尖嗓音顺着一股细细的风吹过来了,又干又热,还有点喑哑.

"……不错,泥浆热得像煮开了的粥,上面鼓着气泡.它爬过的时候,脚板上烫出了泡,眼珠暴得像要掉出来……夹竹桃与山菊花的香味有什么区别?你能分得清吗?我不敢睡觉,我一睡着,那些树枝就抽在我的脸上,痛得要发狂.我时常很奇怪,它们是怎么从窗口伸进来的呢?我不是已经叫老况钉上铁条了吗?(我假装对他说是防小偷.)我打算另外做两扇门,上面也钉满铁条,这一来屋子就像个铁笼子了.也许在铁笼子里我才睡得着觉?累死了!"

慕兰正从沙锅里将排骨夹出来,用牙齿去撕扯.看着她张开的血盆大嘴,更善无很惊异,很疑惑.

"什么东西作响……"他迟迟疑疑地说.

"老鼠.我早上不该拿掉鼠夹子的.总算过去了,开花的那些天真可怕……我以为你要搞什么名堂."

"什么?!"

"我说开花的事呀,你干吗那么吓人地瞪着我!那些天你老在半夜里起来,把门开得'吱呀'一响.你一起来,冷风就钻进来."

"原来她也是一个窥视者……"他迷迷糊糊地想.

虚汝华倚在门边仔细地倾听着.一架飞机在天上飞,"嗡嗡嗡嗡"地叫得很恐怖.金鱼死掉以后,老况就一脚踢翻了她种的洋金花,把后门钉死了."家里笼罩着一种谋杀气氛,"他惶惶不安地逢人就诉说,"这都是由于我们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现在他变得很暴躁、很多疑,老在屋里搜来搜去的,担心着谋杀犯,有一回半夜里还突然跳起,打着手电,趴到床底下照了好久.婆婆来的时候总是戴一顶烂了边的草帽,穿一双长筒防雨胶鞋,手执一根铁棍.一来立刻用眼光将两间屋子搜索一遍,甚至门背后都要仔细查看.看过之后,紧张不安地站着,脸颊抽个不停,脖子上显出红色的疹子.有一天她回家,看见门关得死死的,甚至放下了窗帘,叫了老半天的门也叫不开.她从窗帘卷起的一角看见里面满屋子烟腾腾的,婆婆和老况正咬着牙,舞着铁棍在干那种"驱邪"的勾当.传来窃窃的讲话声,分不清是谁的声音.等了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况扶着婆婆走下台阶,他们俩都垂着头,好像睡着了的样子,梦游着从她面前走过."驱"过"邪"之后,老况就在门上装了一个铃铛,说是万一有人来谋杀抢劫,铃铛就会响起来.结果等了好久,谋杀犯没来,倒是他们自己被自己弄响的铃声搞得心惊肉跳.每次来了客人,老况就压低喉咙告诉他们:简直没法在这种恐怖气氛中生存下去了,他已经患了早期心肌梗塞,说不定会在哪一次惊吓中丧命.婆婆自从"驱"过"邪"之后就再也不上他们家来了.只是每隔两三天派她的一个秃头侄女送一张字条来.那侄女长年累月戴一顶青布小圆帽,梳着怪模怪样的发型,没牙的嘴里老在嚼什么.婆婆的字条上写着诸如此类的句子:"要警惕周围的密探!""睡觉前别忘了:1洗冷水脸(并不包括脖子).2在枕头底下放三块鹅卵石.""走路的姿势要正确,千万不要东张西望,尤其不能望左边.""每天睡觉前服用一颗消炎镇痛片(也可以用磺胺代替).""望远可以消除下肢的疲劳."等等.老况接到母亲的字条总要激动不安,身上奇痒难熬,东抓西抓,然后在椅子上扭过来扭过去地搞好半天,才勉强写好一张字条让那秃头的侄女带回去.他写字条的时候总用另外一只手死死遮住,生怕她偷看了去,只有一回她瞥见(不如说是猜出)字条上写的是:"立即执行,前项已大见成效."突然有一回秃头侄女不来了,老况心神恍惚地忍耐了好多天,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口中念念有词,人也消瘦了好多,吃饭的时候老是一惊,放下碗将耳朵贴在墙壁上,皱起眉头倾听什么声音.婆婆终于来将他接走了.那一天她站在屋角的阴影里,戴着大草帽,整个脸用一条其大无比的黑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留两只眼在外面,口中不停地念叨"晦气,晦气……"大声斥责磨磨蹭蹭的儿子.出门的时候,婆婆紧紧拽住老况多毛的手臂,生怕他丢失的样子,两人逃跑似的离去.她听见婆婆边走边说:"重要的是走路的姿势,我不是已经告诫过你了吗?我看你是太麻痹大意了,你从小就是这么麻痹大意,不着边际."后来老况从婆婆那里回来过一次.那一次她正在楮树下面看那些金龟子,他"嗨"的一声,用力拍了一下她枯瘦的背脊,然后一抬脚窜到屋里去了.听到他在屋里乒乒乓乓地翻箱倒柜,折腾了好久,然后他挽好两个巨大的包袱出来了."这阵子我的神经很振奋,"他用一方油腻腻的手帕抹着胡须上的汗珠子,"妈妈说得对,重要的问题在注意小节上面,首先要端正做人的态度……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感想?"他轻轻巧巧地提起包袱就走了.

夜里.她把钉满铁条的门关得紧紧的,还用箱子堵上了.黑暗中数不清的小东西在水泥地上穿梭,在天花板上穿梭,在她盖着的毯子上面穿梭.发胀的床脚下死力咬紧了牙关,身上的毯子轻飘飘的,不断地被风鼓起,又落下,用砖头压紧也无济于事.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天牛"嗒!嗒!嗒……"地接二连三落在枕边,向她脸上爬来,害得她没个完的开灯,将它们拂去.

时常她用毯子蒙住头,还是听得见隔壁那个男人在床上扭来扭去,发出"格格"的、痛苦的磨牙声,其间又伴随着一种好似狼嗥的呼啸声,咬牙切齿的咒骂声.他提过泥潭的事,确实是这样.他提过的都是他梦里看见过的东西,是不是睡在同一个屋顶下的人都要做相同的梦呢?然而她自己逐日干涸下去了.她老是看见烈日、沙滩、滚烫的岩石,那些东西不断地煎熬着体内的水分."虚脱产生的幻象."老况从前总这样说.她每天早上汗水淋淋地爬起来,走到穿衣镜面前去,仔细打量着脸上的红晕."你说,那件事究竟是不是幻象?"那声音停留在半空中.他终于又来了,他的长脖子从窗眼里伸进来,眼睛古怪地一闪一闪.原来他的脖子很红,上面有一层金黄色的汗毛.她正在吃老况扔下的半包蚕豆,蚕豆已经回了潮,软软的,有股霉味儿,嚼起来一点响声都没有.

"你吃不吃酸黄瓜?我还腌得有好多.飞机在头顶上叫了一上午了,我生怕我的脑袋会'轰'的一声炸成碎片."她听出自己声音的急切,立刻像小姑娘那样涨红了脸,腋下的汗毛一炸一炸的,把腋窝弄得生痛.有一会儿他沉默着,于是她的声音也凝结在半空中,像一些印刷体的字.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到处都要嗅一嗅.他的动作很轻柔,扁平的身体如同在风中飘动的一块破布.最后他落在书桌上,两条瘦长的腿子差不多垂到了地上.书桌上有一层厚厚的白灰,他一坐上去,灰尘立刻向四处飞扬起来,钻进人的鼻孔里."这屋里好久没洒过杀虫药了."他肯定地说,"我听见夜里蚊虫猖狂得不得了.我还听见你把它们拍死在板壁上,这上面有好多血印."

"蚊虫倒不见得怎么样,身上盖的毯子却发了疯似的,老要从窗口飞出去.我每天夜里与这条毯子搏斗,弄得浑身是汗,像是掉进了泥潭."她不知不觉诉起苦来了.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夜里"格格"地磨牙的人,她很需要和他讲些什么亲切的悄悄话."屋角长着一枚怪蕈,像人头那么大.天花板上常常出其不意地伸出一只脚来,上面爬满了蜘蛛.你也在这个屋顶下面睡觉,相类似的事,你也该习惯了吧?"

"对啦,相类似的事,我见得不少."他忽然打了一个哈欠,显出睡意矇眬的样子来.

她立刻慌张起来,她莽撞地将赤裸的手臂伸到他的鼻子底下,指着上面隆起的血管,滔滔不绝地说:"你看我有多么瘦,在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夹竹桃?夹竹桃被热辣辣的阳光一晒,就有股苦涩味儿.我还当过短跑运动员呢,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就跟你一个样了.我们俩真像孪生姊妹,连讲起话来都差不多.我做了一个梦醒来,翻身的时候,听见你也在床上翻身,大概你也刚好做了一个梦醒来,说不定那个梦正好和我做的梦相同.今天早上你一来,提到那件事,我马上明白了你的意思,因为我也刚好正在想那件事.喂,你打起精神来呀."她推他一把,那手就停留在他的背脊上了."昨天在公园里,一棵枯树顶上长着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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