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回地抚摸着他的背脊.
他缩起两条腿,像老猫一样弓着背,一动也不动.
"这些日子,我真累."他的声音"嗡嗡"地从两个膝盖的缝里响起来,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到处都在窥视,逃也逃不开."
"真可怜."她说,同时就想到了自己萎缩的肚子,"楮树上已经结果了,等果子一熟,你就会睡得很熟很熟,这话是你告诉我的.从前母亲老跟我说:别到雨里去,别打湿了鞋子.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打起小孩来把棍子都打断了.她身上老长疮,就因为她脾气大.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是睡得很熟很熟,一个梦也没做."
"我到厕所去解手,就有人从裂开的门缝那里露出一只眼睛来.我在办公室里只好整天站着,把脸朝着窗外,一天下来,腿子像被人打断了似的."
"真可怜."她重复说,将他的头贴着自己干瘪的肚子.那头发真扎人,像刷子一样根根竖起.
后来他从桌子上下来,她牵着他到墨黑的蚊帐里去.
她的胯骨在床头狠狠地撞了一下,痛得她弯下了腰.
床上的灰尘腾得满屋都是,她很懊丧,但愿他没看见就好.
她还躺在床上,盖着那条会飞的毯子,他已经回家去了.
他坐过的桌上留下一个半圆的屁股印.
在他来之前,她盼望他讲一讲地质队的事,然而他忘记了,她也忘记了.
很久没洒杀虫药,虫子在屋里不断地繁殖起来.近来,那些新长出来的蟋蟀又开始鸣叫了,断断续续的,很凄苦,很吃力,总是使她为它们在手心里捏一把汗.老况说这屋里是个"虫窝",或许他就是因为害怕虫子才搬走的.三年前,婆婆在他们房里发现了第一只蟋蟀.从那天起,老况就遵从婆婆的嘱咐买回大量杀虫剂,要她每天按时喷洒两次.虽然喷了杀虫剂,蟋蟀还是长起来,然而都是病态的,叫声也很可怜.婆婆每回来他们家,只要听到蟋蟀叫,脸上就变了色,就要拿起一把扫帚,翘起屁股钻到床底下去,乱扑乱打一阵,将那些小东西们赶走,然后满面灰垢地爬出来,高声嚷嚷:"岂有此理!"有时老况也帮着母亲赶,娘儿俩都往床底下钻,两个大屁股留在外面.完了老况总要发出这样的感叹:"要是没有杀虫剂,这屋里真不知道成个什么体统!"今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听着蟋蟀的病吟,拍着干瘪的胸部和肚子,想起好久没洒杀虫剂了,不由得快意地冷笑起来.下一次老况来拿东西,她一定要叫他将后门也钉上铁条,另外还要叫他带两包蚕豆来(现在她夜里也嚼起蚕豆来了).她又想另写一张字条叫人送去.她打开抽屉找笔,找了好久,怎么也找不到,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结婚以后,她的母亲来看过她一次.那是她刚刚从一场肺炎里挣扎出来,脱离了危险期的那一天.母亲是穿着黑衣黑裤,包着黑头巾走来的,大概是打算赴丧的.她吃惊地看着恢复了神智的她,别扭地扯了扯嘴角,用两个指头捏了捏她苍白的手指尖,说道:"这不是很好嘛,很好嘛."然后气冲冲地扭转屁股回家去了.看她的神气很可能在懊悔白来了一趟.自从老况搬走之后,有一天,她又在屋子附近看到了母亲穿着黑衣黑裤的背影,她身上出着大汗,衣服粘在肥厚的背脊上.隔着老远,虚汝华都闻到了她身上透出的那股浴室的气味,一种熟悉而恶心的气味.为了避免和母亲打照面,她尽量少出门,每天下班回来都几乎是跑进屋里,一进屋就放下深棕色的窗帘.一天她撩起窗帘的一角,竟发现了树背后的黑影.果然,不久母亲就在她的门上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很大的字:好逸恶劳、痴心妄想,必导致意志的衰退,成为社会上的垃圾!后来她又接连不断地写字条,有时用字条包着石头压在她的房门外面,有时又贴在楮树的树杆上.有一回她还躲在树背后,趁她一开门就将包着石头的字条扔进屋里,防也防不着.虚汝华总是看也不看就一脚将字条踢出老远,于是又听见她在树背后发出的切齿诅咒.楮树上飞来金龟子的那天夜里,她正在床上与毯子搏斗,满身虚汗,被灰呛得透不过气来,忽然她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嗵!嗵!嗵……"阴森恐怖.她战栗着爬起来,用指头将窗帘拨出一条细缝,看见了从头到脚蒙黑的影子,影子摇曳着,像是在狞笑.虽然门窗钉满了铁条,她还是怕得不得了,也不敢开灯,隔一会就用手电照一照床底下,门背后,屋顶上,生怕她会意想不到地藏在那些地方.她在窗外"嗵!嗵!嗵!"地走过来,走过去,还恶作剧地不时咳嗽一下.一直闹到天明她拉开窗帘,才发现窗外并无一人."也许只是一个幻影?"虚汝华惴惴地想.接下去又发生了没完没了的跟踪.当她暂时甩脱了身后的尾巴,精疲力竭地回到小屋里,轻轻地揉着肋间的排骨时,她感觉体内已经密密地长满了芦秆,一呼气就"轰轰"地响得吓人.昨天上午,母亲在她门上贴出了"最后通牒".上面写着:"如果一意孤行,夜里必有眼镜蛇前来复仇."她还用红笔打了三个恶狠狠的惊叹号.当她揭下那张纸条时,她发现隔壁那女人正将颈脖伸得很长很长向这边看,她一转身,那女人连忙将颈脖一缩,自作聪明地装出呆板的神气,还假作正经地对着空中自言自语:"这树叶响起来有种骚动不安的情绪."后来她听见板壁那边在窃窃地讲话.
"我觉得悲哀透--了."隔壁那女人拖长了声音.
"这件事搞得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人生莫测……请你把镜子移到外面来,就挂在树上也很方便,必须继续侦察,当心发生狗急跳墙."
声音很怪异,使人汗毛竖起.
"我在这里踱来踱去,有个人正好也在我家的天井里兜圈子.周围黑得就像一桶漆……这已经有好几天了."那个怪声音还在说.
门"吱呀"一响.她急忙撩开窗帘,看见母亲敏捷得像只黑山猫,一窜就不见了.原来是母亲在隔壁讲话!
"那母亲弄得心力衰竭了呢,真是不屈不挠呀."慕兰用指头抹去嘴边的油脂,一边大嚼一边说:"有人就是要弄得四邻不安,故作神秘,借此来标榜清高.其实仔细一想什么事也没有,不过就是精神空虚罢了."
"簸箕里的排骨渣子引来了蚂蚁,爬得满桌全是."更善无溜了她一眼,聚精会神地用牙剔出排骨上的那点筋."我的胃里面填满了这些烂烂渣渣的排骨,稍微一动就扎得痛."
"天热起来了."慕兰擦了擦腋下流出来的汗,"我的头发只要隔一天不洗,就全馊了,我自己都不敢闻."
《苍老的浮云》之二
一
第一枚多汁的红果掉在窗台上时,小屋的门窗在炎热里"噼噼啪啪"地炸个不停了.天牛呻吟,金龟子"嗡嗡",屋里凝滞的空气泛出淡红色.擦着通身大汗,虚汝华吃了两根酸黄瓜来醒脑子.
"我一闻到酸黄瓜的香味儿,就忍不住来了."门一开,男人长长的影子投进屋里.
"你们不是要在树上挂镜子吗?"她怨恨地说,"要侦察我呢."
他无声地笑着.原来他的牙齿很白,有两颗突出的犬牙,很尖利,是不是为着吃排骨而生的?一想到他牙缝里可能残留着排骨渣子,她就皱了一下眉头.每次他们家炖排骨的味儿飘过来,她都直想呕吐.
"每一夜都像在开水里煮,通身湿透."她继续抱怨,带点儿撒娇的语调,连她自己听着都皮肤上起疙瘩.她指了指肚子,"我的体内已经长满芦秆了.瞧这儿,不信你拍一拍,声音很空洞,对不对?从前我还想过小孩的事呢,真不可理解呀.我时常觉得只要我一踮脚,就会随风飘到半空中.所以我总是睡得不踏实,因为这屋里总是有风来捣乱.人家说我成天恍恍惚惚的."
在床上,他的肋骨紧擦着她的,很短,很难受的一瞬间.
在她的反复要求下,他终于讲了一个地质队的故事.
那故事发生在荒蛮之中,从头至尾贯穿着炎热,蜥蜴和蝗虫遍地皆是,太阳终日在头顶上轰响,释放出红的火花.
汗就像小河一样从毛孔里淌出来,结成盐霜.
"那地质队,后来怎样了?"她催促着他.
"后来?没有了.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毫无意思的.有时候我忍不住要说:'我还干过地质队呢.'其实也不过就说一说罢了,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这个人,你看见我的时候早就是这么个人了."
"也许是欺骗呢!不是还有结婚的事么?"她愤愤不平起来.
"对啦,结婚,那是由一篮梅子引起的.我们吃呀吃的,老没个完,后来不耐烦了,就结婚了."
"你真可怜."她怜悯地来回抚着他的脊背,"你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这么像我自己.等将来,我要跟你讲一讲夹竹桃的,但是现在我不讲.我还有一包蚕豆呢,是老况托人送来的.
他们俩在幽暗里"嘣隆嘣隆"地嚼着蚕豆,很快活似的.
一只老鼠在床底下的破布堆里临产,弄出的响声.
蚕豆嚼完了,两人都觉得很不自在.
"这屋里很多老鼠."他说,带点儿要刺伤她的意味.
"对呀,像睡在灰堆里,浑身粘糊糊的."她惭愧地回答,心里暗暗盼望他快快离开.她瞥了一眼肚子,只觉得皱纹更多、更瘪了.她记起早上她为了他来,还在脸上擦了一点粉呢.她脸朝着墙,看见酸汗从他腋下不停地流出来,狭长的背部也在淌汗.他的头发湿淋淋的,一束一束地粘在一起.好像经过刚才一场,他全身的骨架都散了,变成了鳝鱼泥鳅一类的动物了.现在他全身都是柔滑的、布满粘液的,她隐隐约约地闻到了一股腥味儿.
"最近我生出了一种要养猫的愿望."他说,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样子,"我已经捉到了一只全黑的,精瘦,眼睛绿森森的,总是不怀好意地在打量我.你的金鱼,怎么会死的呢?"
"老况说这屋里凶杀的味儿太浓了.金鱼是吓死的.最近我对剪贴图片发生了兴趣,有时我半夜起来还搞一阵,贴出各种花样来.我有一个计划,将屋里糊墙纸全部撕掉,贴上各式图片.这样只要一进屋,神经就受到了图片的刺激,就不会感到心慌意乱了.你老是睡在这里,一点都不觉得腻味吗?"
沉默,两人都在后悔刚才的胡言乱语.
更善无一跨出门去,就踩在一块西瓜皮上,仰天摔了一大跤.他揉着屁股定睛一看,发现门槛下一字儿排开四五块西瓜皮.后来他又在厨房里发现了西瓜皮,堆成一大堆,成金字塔形状.在他搜集了西瓜皮扔到簸箕里去的时候,看见岳父正用一把铁锹在他房子的墙根起劲地刨,已经挖碎了两块砖.他的裤腿卷得高高的,露出多毛的细腿.
"滚!"他用力一撞,撞得他扑在地上.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将铁锹扛在肩上,边走边啐口水,还扬起拳头.
"爹爹拿走了你的青瓷茶壶."慕兰哭丧着脸说.那茶壶是他心爱的东西.
"人都死了吗?!"他咆哮起来.
"我本来不准,但是他威胁说他会干出谋杀的勾当来.谁敢担保呢?也许他真的就做得出来,我看见他杀过一个小孩……他已经半疯了,这都是受了你的刺激,原来你什么才能也没有,原来你骗取了我们一家人的信任,母亲也是被你气死的……为什么?"她竟抹起泪来.
"屎从喉咙里屙出来!"他骂过就一顿脚走进屋,睡到竹躺椅上,瞪着天花板上的蛛网穗子,发着痴.
他在听,他听见鸟儿在树上"喳喳"叫,啄得红果一枚一枚掉在地上.他想起她说的那只在心力交瘁中死掉的蟋蟀.那蟋蟀最后的叫声是怎样的呢?要听一听才好.好久以来,他就在盼望树上的那些果子变红,因为他对她说过,等树上结出红浆果,大家就都能睡得安稳了.所以当第一枚红浆果掉在窗台上时,他简直欣喜若狂!然而他并不能睡得很安稳,当天夜里他就失眠了.他仍然受着炎热的煎熬,他在树下走来走去,用手电照着地上那些红浆果,一脚一脚地将它们踩扁.月亮很大,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怪好笑的.那女人的呻吟震响着闭得很严实的窗户,窗户底下就有那么一只心力衰竭的蟋蟀.她正在噩梦里搏斗,很柔弱、很艰难,难怪她早上总是汗水淋淋.有的人并不做梦,他们的夜是不是一团漆黑呢?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了慕兰这个问题,没想到女人直瞪瞪地看了他老半天,忽然一拍掌,号啕大哭起来,哭得他头发都竖起来了.后来她偷偷地在枕头底下塞了一只闹钟,半夜里毛骨悚然地闹将起来,她一睁眼就跳起来,倒一大杯水,逼着他吞下一粒黄不黄黑不黑的丸子.那丸子有股鸡屎味儿,他怀疑是鸡屎做的.这种把戏一直延续到有一回他在狂怒之下用菜刀剁烂那只闹钟为止.当时慕兰躲在柜子后面,吓得面无人色.慕兰传染上了他的失眠症,从那以后也睡不安了,虽然不做梦,却老在床上滚来滚去,伤心地放着臭屁,唠叨:"自从认识到他的才能范围之后,消化功能就出了毛病."黑猫又叫起来了,很饥饿、很凄惨.那只猫是女儿凤君的死敌.昨天他下班回来,看见她揪住猫的尾巴,正要举刀去剁.他一声大喝,刀子掉在地上."我正在吓唬它呢."她虚伪地笑着,那神气极像她外公.昨天与隔壁女人躺在床上时,他发现自己捏死了一只臭虫,他将血渍擦在床沿上,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再不到这床上来睡觉.
"你们屋里有没有杀虫剂?"邻居麻老五探出下巴上生了一个大肉瘤的头,微笑着问.
他心中一惊,冷冷地说:"早用完了."
老头不甘心,钻进屋子,眼睛溜来溜去的."就这个也行嘛."他顺手拿了一瓶驱蚊水向外走.
"那是驱蚊水,我们要用的!"更善无喊道.
"很好,很好!"他假作糊涂地答道,撒腿就跑远了.
"你怎么能放他进来呀?"女人像猫一样钻进来了,"他是一个贼!他上别人家借东西,其实是去侦察形势,夜里好去偷.你真是痴呆得很!"
"我倒希望他来偷一些什么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父亲天天来偷,你心里还暗暗高兴呢.要一视同仁嘛."
"有点什么发生,闹一闹,弄出点响动,倒也不错的,免得心里老是害怕.你的父亲,夜里潜伏在我们厨房里……我真想不通."他含含糊糊地说.
"那个林老头,这是第三次拉屎拉在裤裆里了."慕兰已经忘了刚才的龃龉,又兴致很好地说起话来.
"林老头?你们是一个人罢."他想着心事,不知不觉说出了口.
"造孽呀."
"我当真认为你们是一个人."他认起真来,"你不是老惦记着他拉屎的事吗?那分明就如同惦记自己一样.你一定带得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这些你要操心的事.我很赞成,这一来……"他仍旧看着窗外,盯着那只在树上摇摇晃晃要掉下来的红果,心里暗暗地为它使着劲.
"赞成什么?"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越来越迷惑.
"赞成你们的事罢.所有的问题都是这棵树引起的.你当然知道,首先是开花,满屋子花的臭味,现在又是结红果,不知还有个完没有.我已经这么久没睡觉了,有时困得发狂,简直担心自己会自杀."
他脸上游离的表情使她没法发火,他肯定是中了什么邪,讲话才这么疯疯癫癫的.
"你和林老头其实是一个人."歇了一歇,他又说下去,"当你在想一件事的时候,倘若你去问问他,他一定也在想同一件事,你可以试验一下.其实你一点也用不着大惊小怪.比如住在我们这个屋顶下的人,就总是讲同样的话,做同样的梦……"他突然打住,因为意识到了自己是在重弹虚汝华的陈词滥调.她是不是隔着板壁在听呢?
"我和林老头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真岂有此理,要知道他拉屎拉在裤裆里,又是大家的笑柄."她没有把握地辩解起来.
"那也一样.你笑他的时候,你自己就是一个笑柄.你讲起他来,我以为你在讲你自己.我看出来你心里害怕,你像小孩子一样异想天开,其实又有什么用呢?"
他老婆拚命将自己区别于那什么林老头.她们总要极力去笑别人,其实是因为心里害怕,怕暴露自己,才假装做出一副姿态,好像发现了什么惊人可笑的事.比如慕兰,就总将拉屎这类事记在小本本上,作为自己的发现,因为总得发现点什么,才好装出吃惊的神气.在他们认识的初期,她就开始搞这类把戏了.那时街上有一个炸油粑粑的老头,有一天,她挺神秘地将他唤到那老头的门口,要他从裂缝里朝里看,说是有"精彩的表演".他弓着背看了好久,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她却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了,还说什么"差点把我笑死".原来她在笑他自己?他过了许多时候才明白过来.
"你干吗笑我?"他后来问.
"因为你是傻瓜."
"那么你呢?"
"我怎么会是傻瓜,要是我是傻瓜的话还看得出你傻吗?"
"原来这样."
他看透她了.
她却不知道,仍旧玩着那套老把戏.
所以他今天戳穿她,心里很痛快.
"吃饭前喝三口水是保持情绪平衡的有力措施."老婆还在唠叨,"重要的是要有一种实际的态度,切忌精神恍惚.隔壁那一对是你的前车之鉴,以前我怎么观察也觉得他们的行为不可思议.那种自以为与众不同的、莫名其妙的举动导致了什么样的后果呢?这不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吗?要是……"
昨天所长对他大谈养鹦鹉的事,闪烁其词、七弯八拐地告诉他:如果他能为他物色到那种良种货色,他将会在他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等等,要知道饲养鹦鹉,这是一种高尚的娱乐.所长说话的时候,眯缝的笑眼透出凶光.而他,竟在谈话之间显出迷惑的神态,思想开了小差,而且在末尾毫不得体地插了一句话:"您老是不是养猫?"所长当时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背脊,用吓死人的音量大笑起来,一直笑得流出了两粒细小的泪珠.
麻老五肯定已将那瓶驱蚊药水洒在屋里了.这可恶的老头子,裤子从不系好,动不动就掉下来,露出那可怕的东西.他养着一只脱光了毛的白公鸡.他几乎每天都要去拚命追那只小公鸡,有时还用石块朝它身上扔,将它背上打出几个肿块来才罢手.这老头极瞧不起他,每次看见他夹着公文包,猥猥琐琐地从街上走过,他就从鼻子里哼一声,说:"低能."有时还故意将这两个字说得很响,好让他听见.被这老头鄙视这件事使他万分苦恼,因为他每天上下班必须经过他的家.他想过种种办法来逃避,比如躲在老头家对面的公共厕所里,看见老头一进去,马上出来,从他门口一冲而过;或者拉一个同事一起走,边走边谈话,假装根本不注意他.但这麻老五竟是十分执着的人,自从看出他的逃避勾当之后,他比往常更勤快了.他往往估计好他上下班的时间,然后耐心地守候,一等他走近马上迎出来与他打个照面,然后,对着他的背影用怜悯的口气说出那使他发狂的字眼.这已经成了他一种最大的赏心乐事.哪怕落大雨大雪,他也必定准备好一把油布伞站在门口恭候他的来临.有一天他感冒没去上班,躺在床上,心里庆幸着逃脱了老头的侮辱.一抬眼,看见窗外站着一个戴草帽的人影,很面熟,那人一钻就不见了.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他是麻老五,原来他化了妆来调查他的病情来了.
"这屋里有点儿潮."老婆厂里的科长在前面房里大声嚷嚷.
"那家伙是个傻瓜."老婆叹了一口气,很烦闷似的.
"是傻瓜."科长很响地打了一个饱嗝.
"而且又固执."
"正是,又固执."
"我要把你耳朵里的这两根毫毛剪下来,装在盒子里."
"干什么!?你说得怪吓人的."
"作个纪念,你这小猴子."
"别叫我小猴子,我是小公鸡."
"小蜘蛛,小跳蚤,小蝗虫,小……"
科长忽然发出一声母鸡下蛋的啼叫,接下去又是第二声,第三……原来他在笑.笑了又笑,整个小屋都震动起来,地面发抖,碗柜里的碟子"当啷"作响,空气"咝咝"地锐叫.更善无心惊肉跳地捂住耳朵,打开后门逃到外面.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那怪笑才渐渐平静下来.屋里又"嘭!"地一声闷响.他从板壁缝里一瞧,看见老婆和科长抱在一起,正在床底下打滚."原来他俩在打架."他松了一口气,"那床底下有蝎子呢."
科长出去后,他和慕兰也打起架来了.开始是闹着玩,他将她推在床上搔痒,忽然他情不自禁地踢了她一脚.她尖声叫着,扑上来咬他,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朝壁上乱碰.他被憋得出不了气,全身厌恶得发抖.最后他终于挣脱出来,发疯地朝她身上要害部位猛踢.他的女儿进来了,冷静地在一旁观察了好久,忽然捉住那只黑猫朝他们中间扔来.他俩一愣,同时住了手.女儿鄙视地笑着,溜出去了.黑猫将他油污的裤腿当作了练功的柱子,欢快地在上面练它的爪子.
"我活得真费力,"他对慕兰说,"这都是由于失眠引起的."
"我们应该对隔壁那女人加强监视.最近她通夜不熄灯,我总在半夜看见板壁缝里透着灯光.我有一次偷看到她正在搜集女人屁股的图片,她的壁上贴满了这类屁股,真是不堪入目.也许她在暗地作贩卖淫画的生意?"
她出去了.他拿起她的一只皮鞋,扔到后面的阴沟里,然后嘻嘻地笑了一阵.麻老五对他的侵犯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今天他当众死死揪住他的手臂,将一只臭虫塞到他手里,然后跳开去,向围着观看的人宣布:要将他的私人秘密公布于众.他吓破了胆,抱头鼠窜.
"我要活一百岁!"麻老五在他背后宣告.
二
她找出一大叠报纸,剪成细的长条,然后搬来梯子,爬上去将板壁的每一条缝都仔细地封死了.她忙乎到半夜,身上不断地流出酸臭的汗液,屋里的灰尘又在她身上画出一道道污迹.
他们闹起来的时候,她一直坐在家里.她的窗帘破了一个大洞,一只丑陋不堪的麻点蛾子从那个洞里爬进来,撒了一泡黄水,还在窗帘上密密麻麻地产了一大片卵,叫人看着身上一阵阵发麻.炎热是一天天地厉害了,她一进屋就将全身脱得精光.在镜子里面看见熟悉的、皱巴巴的肢体,她又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瘦长的身影.在她的记忆中,他就是这么一个飘浮的东西,怎么也无法抓住.她使劲地回忆他们睡在床上的情形,总是只得到一些零落的,似有似无的片断.桌上的灰已被她扫去了,连半圆形的屁股印子都没留下.也许她完全弄错了?在一开始,她的确有过一种类似欲望的东西.自从最后一次和他吃完了那包蚕豆,他讲了地质队的事之后,她觉得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许原来就不存在的,不过是她自欺的想法?)好些天来,她一直在提心吊胆,生怕他出其不意地闯进来.她将门闩好,躲在蚊帐里面,汗流浃背,懊恼不已.他们闹起来的时候,她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她并不关心,她正在紧张地注视那只蛾子,生怕它飞到床上来产卵."那男的是一个鬼鬼祟祟的怪物."她心平气和地想.她已经忘了她说过他像自己这码事了.帐子里很闷,两只大苍蝇在帐顶嗡嗡叫着,滚成一团在那里交媾.外面太阳很毒,然而白天是昏沉的.在她的记忆中,白天总是昏沉的,楮树和小屋总是沉沦在那昏沉的底里,蚊虫在紧闭的屋里唱着窒闷的歌.亮晶晶的白天只有从前才有,那是与夹竹桃的苦涩一起到来的.那时满树的叶子就像着了火,地上有一个一个的小圆圈,像撒了一地的银元.那时听不到蟋蟀的病吟,只有两只斑鸠温柔地、梦呓般地从早到晚啼叫.她的父亲是一个工程师."她将来要继承父业."小时母亲时常对人吹牛.但是她没能继承父业,她成了一个卖糖果的营业员.母亲因此恨透了她,发誓:"要搅得她永远不得安宁.""这家伙要了我的命."她逢人就诉说,还哭起来,"真是一条毒蛇呀,为什么?!"她这人总喜欢耿耿于怀,或许父亲就因为这个受不了她,去和街上一个摆香烟摊子的老太婆姘居了.母亲每天上街买菜总看见他从那老太婆的矮屋檐下钻出来,但她放不下臭架子,只好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老况昨天又托人送来一包蚕豆,这一次炒得更硬,嚼久了很不舒服,太阳穴胀得不行.下班的时候,她看见老况被婆婆紧紧地挽着臂在街上跶.婆婆穿着一件鲜亮刺目的绉纱衣裳,头上还是戴着那顶破烂的草帽,干枯平板的身子像斧头砍出的一般.老况脸上大放油光,显出和往日大不相同的、自信的神气,劲头十足地飞起一脚,将一块路上的碎砖头踢出老远."生活要有明确的奋斗目标."听见婆婆斩钉截铁地说,还把烂草帽自负地从头上摘下来,胸有成竹地抖掉上面的灰.她经过他们面前时,婆婆看见了她,镇定地、蔑视地向她点了两下头,然后目标明确地挽着老况,从她身边一擦而过."这顶草帽对于我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她的语气那么热切,为的是掩饰内心的空虚."原来她还搽香水呢."她一看到这两人在一起那种一本正经的神态,总忍不住要笑.但这次她不敢笑,因为她发现谁家窗帘在抖,有人躲在帘子后面观察她.那人推开窗,弄虚作假地漱了好久的喉咙,朝外面吐了一口唾沫,翻着白眼打量了她一眼,又关上了窗,兴许还躲在帘子边上.婆婆他们已经走远了,声音还是顺着风不停地传到她耳朵里来,"保持心明眼亮,就会产生使不完的劲头……"
白天是昏沉的,在白天,桌上居然有成群的老鼠穿梭,跳出了弹性的、沉甸甸的脚步声.她一闭眼,立刻就看见向日葵的花盘,一个又一个,热烘烘的、金黄的……
"我真活不下去了呀."他的声音拖着哭腔.她看见他头上的皮屑将肩头弄出一片白色.
"你一点也不冲动,别装样了."她打开门,两臂交叉,傲慢地瞪着他,"你这种样子不
是太可笑了吗?这上面有一只怪蛾子,老巴着不肯走,你替我打死它罢."她指了指扫帚.
他猫着长腰接近蛾子的所在,用扫帚猛地一扑,蛾子掉在地上.
"也许,我是太不坚强了."他发着窘,"当然你都听见了的,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是这样吗?我的样子就像一个卖老鼠药的婆子."
"完全是自作多情."她舒了一口气,一脚踏死了蛾子,"你变得像我母亲了.我母亲这种人生活真不容易,一天到晚老是那么愤愤地,老是那么上窜下跳,辛苦得很呢.我有时真想不出她怎么还能活到今天,也许她终究要得癌症死掉的."
"最近我没做什么梦."他嗫嚅地告诉她,退到了门边,似乎打算去开门.
"当然,你忙得不得了."她谅解地说,"你一直想变一变看看.我想你或许会有成效的,你一直在努力,这有多难,无法想像……"
"难极了,我简直是一个白痴,"他满腔忧愤,站住不动了,"所有的人,讲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规定得好好的.而我,什么也不是,也变不像.哪怕费尽心机模仿别人走路,哪怕整日站在办公室的窗口装出在思索的样子,腿子站断.其实我也是被规定好了的,就是这么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停了一停,他又说:"几十年来,我一直这样,你怎样?"
"我?啊,我老是想不起你来.在我看来,你是一个影子一类的东西.你的确什么也不是.其实我也这样,但是我不为这个苦恼,也不去想变的事.我已经干涸了,我早告诉了你,长满了芦秆.我只有一件要苦恼的事,就是这条毯子.我打算睡觉前将它钉在床沿上,免得它再飞.在我们这类人里,有的想变,成功了,变成了一般的人.但还有一些不能成功,而又不安于什么也不是,总想给自己一个明确的规定,于是徒劳无益地挣扎了一辈子.我觉得你也不能成功,你的骨头这么笨重,又患着关节炎,你在人前转动你的身体都十分困难.你看,我就这个样,我吃腌黄瓜,过得很坦然."
"邻居假装来跟我借杀虫剂,当着我的面把驱蚊药水抢走了.我老婆说这屈辱得很呢."
"这一点也不屈辱,其实你也一定没感到屈辱,对不对?干吗要来这里装佯呢?这多不好.你根本用不着那么怕他,我是说那个邻居.在黑暗中,你听见树干发出的爆裂声没有?这棵树真是狂怒得很呢,我看见满树的叶子都爆出了火星……"
"我这一向没做什么梦,我得走了."他出去了,没有在桌上留下半圆形的屁股印子.
他说"我得走了"的时候那种作贼心虚的神气,她看了觉得挺开心的.她注意到他身上的那件汗衫已经十分脏,十分油腻了,靠腋窝处还有个地方散了线缝,他穿着它显得可怜巴巴的.他的女人大概已经跟他闹翻了,才不肯帮他补汗衫,而他,还要假模假样地说什么"一个梦也没做".真是怪事.
其实他听见了树干的爆裂声,也看见了叶片上的火星,他说"没做梦"是因为心里羞愧.当时他跳起来关紧了窗户,因为数不清的蛾子正带着火星飞进屋里来.在窗外,惨白的月光下,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裸体女人,那身体的轮廓使他蓦地一惊,身上长满了疹子.他想来睡,后脑勺刚一接触枕头,就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将枕头拍打了一阵,翻了一个边,刚一躺下,又被更狠地扎了一下."哎哟",他失口叫出了声.那女人正站在窗玻璃外面,干瘪的乳房耷拉下来,浑身载满了火星.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折腾些什么?"老婆重重地踢了他一脚.
"红果不停地掉在瓦片上,你一点也没有听见?你看看窗外吧,有样怪东西站在那里."
"胡说,"她趿着鞋走到窗口,打开窗向外探了探头,说:"呸!别吓人啦,大概是我白天挂的那面镜子的反光.它扰得你不能睡觉?你的神经真是太脆弱了,你怎么这样娇气,我上去把它取下来."她"嗵嗵嗵"地走出去,又"嗵嗵嗵"地进来了,"明天是不是去找那法师来驱一驱邪,有人私下告诉我,说我们这小屋闹鬼,已经闹了好久了.你知道我干吗要用镜子来侦察隔壁的举动吗?我一直在怀疑!他们驱过邪,不管用,后来那男的才搬走了的,你注意到了没有?那女的肯定已经被缠上了,有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屋里跟什么东西厮打,弄得乒乒乓乓直响呢!你千万别朝她看,她的眼睛里面有一根两寸长的钢针,我看见她朝一个小孩身上发射,那小孩痛得哇哇直叫."
因为和所长的那次谈话,他成了众人的笑柄了.那一天,安国为在办公室里大喊大叫地冲他说:"喂,你有没有良种猫?请捐献一只!"其余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挤眉弄眼,其中一个还用指头蘸着唾沫,大模大样地在蒙灰的玻璃上画了一只猫.他怔怔地站着,那伙人却又追赶起一只老鼠来了.叫叫嚷嚷,碰碰跌跌,还乘机将他推过来,撞过去,一下子将他挺到墙上,一下子又将他挺到桌子边.
"我并不养猫……"他揉着碰痛了的腰,吞吞吐吐地说.
"他说什么?"所有的人都停下来,老鼠也不追了,满怀兴致地朝他围拢来,死死地盯紧了他.
"你说什么?"
"我正在说……我打算说--我有一种特殊的自我感觉."他胆怯地看着这一伙人.不敢往下说了.
"天老爷!"所有的人都蹦起老高老高,乐得要死,"他说他有特异功能!同志们!这家伙不是在吹牛吗?哈哈哈!!"
"哈哈哈."他也迟疑地笑起来,因为总得表示点什么.老鼠又从桌子底下跑出来了,大家一窝蜂地去追老鼠,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于是也去追老鼠.
"且慢!"安国为抠住他的脖子,"我要把这事报告所长,你并不养猫."他笑眯眯地说.
他心怀鬼胎地熬了好多天,所长却没来找他,甚至远远见了他都要绕弯儿避开.只是有一回,他偶然在办公室门外偷听到了所长对他的评价,他说他是"一只滑稽的老鹦鹉",说过就又用那种吓死人的音量大笑起来."我的脚趾头为什么这么痒?呃?"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一笑脚趾头就痒得不行,该死的东西!"
一个雨的早晨.麻老五又当街拦住他,还将发绿的鼻涕甩在他的裤管上.于是,他下定决心要脱胎换骨了,他鼓起勇气朝所长家里走去.
屋里乱糟糟的情况使他大吃一惊,他还以为走进了废品收购站.五花八门的东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两个大阁楼全被压得摇摇欲坠.他使劲眨了眨眼,从那数不清的、蒙灰的什物堆里认出一个盛酒的坛子,一把没把的铁锹,一串念珠,一摞粗瓷碗,一个鸟笼(里面站着两只半死不活的鹦鹉),一大束女人的长发(颇为吓人地从阁楼上垂下来),一张三条腿的古式床,一大堆生殖器的石膏模型,一副鲨鱼头骨,一只断了的拐杖等等.在一个角落里,所长和他夫人正在吃饭,饭菜都摆在一个竹制鸡笼上面,鸡笼里还养着一只黄母鸡.所长的夫人像一个墨黑的泥人,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我也许能……"他讷讷地开口,小心地挪动脚步,绕过那些杂物,"我想过了,我有办法搞到那种良种货色."
"嘿嘿?"所长翻着白眼,停止了咀嚼,将酒糟鼻伸到他衣服上仔细地嗅了几嗅,"你觉得印象怎样?这下我可让你大开眼界了吧?你看见那副鲨鱼骨头没有?你有什么感想?现在你可以到所里去吹牛啦,你真运气!不过我这两只东西确实糟透了,哪里是什么鹦鹉,简直是乌鸦!我说你别坐在那张床上,它只有三条腿,你可以坐在这个鸟笼子上面,我们有时将它当凳子坐,在有客人的情况下.等你帮我搞来良种货色,我就让你参观我后面两间房里的东西,不过现在还不行,你得先交良种货色,我可不打算给你白看,看了好去吹牛.你也别想打这种鬼主意,老弟,他们说你鬼得很,对不对?也许你在偷偷地干搜集邮票的勾当,好一鸣惊人?呸,这种事你得跟我好好学."
"实际上,我有一种很严肃的想法,我正打算脱胎……"
"嘘!别说话!近来我的心脏跳得很不正常.这就对啦,这就对啦."他宽宏大量地拍拍他的背脊,忽又想起了什么,"你至迟不能超过后天,要是超过了后天,我就不让你参观我后面房里的宝贝了,你听明白了没有?要是看不到我的宝贝,你要后悔一辈子的,一直后悔到坟墓里去!"他竖起一个胖指头,警告地在他脸上戳了一下,"第一流的!举世无双的!明白了没有?"
近来他感到自己日渐衰老了.偶尔他还记得地质队的事,然而那些情景都已经退得极遥远,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光斑.时常在白天里,他发现自己在干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有一次他打算用一把锯把床脚锯断,还有一次他把尿撒在老婆的袜子上面.隔壁的女人竟能旁若无人地吃她的酸黄瓜,这件事想一想都使他心绪缭乱.他听见蚊虫在她那个房里拥挤着,简直像开运动会.虽然板壁缝贴上了纸条,仍然可听到她的髋关节在床板上嘎吱地磨响的声音,还有那种衰弱的喘息.他的耳朵怎么反而越老越灵敏了呢?比如慕兰,就从来听不到什么.她听不到红浆果落在瓦片上,也听不到树干的爆裂声,她听不到蚊虫在隔壁房里喧闹,也听不到女人在床上辗转.她每天夜里都在床上放着消化不良的臭屁,从前她母亲放屁的毛病遗传给她了.有时他卑怯地问一问她听到什么没有,她总要大发脾气,说他这种人"天生一副猥琐的相貌","心里藏着见不得人的鬼事".他喂的那只黑猫已经从家里出走了.偶尔它也回来,阴谋家似的嗅来嗅去,献媚地朝他叫两声,又匆匆地逃离了.他注意到它的尾巴只剩了半截,是不是女儿剁的呢?这么看来她终于得手了.当他假意用玩笑的口吻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女儿竟怪模怪样地哭起来,还说要跳到后面的井里去淹死,说她对这个家已经看够了,早就不耐烦了,倒好像她自己有多么清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