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天,当黑暗的窗口飘出热昏了的人的谵语时,最后一只红果"嚓!"地一声,落到了瓦缝里.
三
"灵魂上的杂念是引起堕落的导火线."这句话母亲已经说过五遍了,她正在吐唾沫.自
从他搬回来以后,看见母亲每晚都坐在大柜后面的阴影里,朝一只纸盒里不停地吐唾沫,从来也不上任何地方去,也没人到她这儿来.开始他很惊讶,后来母亲告诉他:"我正在进行灵魂上的清洗工作."于是从那天起,他迷上了搜集名人语录的工作.两个月来,他已经搜集了两大本,而且越干越来劲儿."名人的思想里有无穷的奥妙."他跟人说话开始使用这样的口吻,"只要想一想都叫人诚惶诚恐,五体投地.从前在我没有找到生活的宗旨的时候,我心中是一片漆黑,真不知怎么活过来的.现在一切都有了一种不同的情景,生命的意义已经展现出来……"本来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现在竟出乎意料地变得像老婆子一般,逢人就唠叨心中的事儿了."新的生活使他很振奋,"有一天他听见母亲跟摆香烟摊子的老太婆说.(那老太婆是跟一个瘦骨伶仃的秃头工程师姘居的,她说他是一个"妙不可言的人儿","有种说不出的高级派头".)"这就像一种崭新的姿态.你想一想吧,活了三十多岁,忽然整个生活的意义一下子展现在眼前!"每天傍晚他都和母亲到街上去散步,手挽着手,趾高气扬,他心中升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奇感和自豪感.当这种情绪在他胸中涨满起来的时候,他总恨不得踢一脚路边的石子,恨不得捶一顿路边的电线杆,然后哈哈大笑,笑得一身打颤.有时他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楮树下的小屋里的生活,那就如一个朦朦胧胧的梦境.那种嚼蚕豆的不眠之夜,那种挣不脱的恐怖,现在体验起来仍然使他脸色发青,汗如雨下."一切都是由酸黄瓜引起的,"他向母亲诉说道,"不正常的嗜好常常引起罪恶的欲念.我有一个同事的老婆,每天要吃臭豆腐干,有一年冬天买不到,她馋得发了疯,竟把她丈夫干掉了.真是沉痛的教训呀.""你老婆这种人并不存在,"母亲一字一板地从牙缝里说,那门牙上有两个蛀洞,"她终将自行消失."然而她到现在还没消失,她在阴暗发霉的小屋里像老鼠一样生活,悄悄地嚼着酸黄瓜和蚕豆,行踪越来越诡秘.他每星期给她送去蚕豆,那惭愧的心情就如同喂着一只老鼠."分开后感觉怎样?"有一天她口里吐着蚕豆壳随随便便地问他,好像他是她的一个邻居."也许身心两方面都健康得多."他红光满面地回答,同时就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负疚情绪,他冲口而出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可以搬过来住."她冲他古怪地一笑,说:"现在这屋里的蚊虫简直像在开运动会,你在夜里听见没有?在刮南风的时候,那声音兴许能传到你的枕边."后来母亲称他那种负疚情绪为"残余的龌龊念头".从那里搬出来之后好久,他才隐隐约约地听人讲起小屋闹鬼的事,他当晚就在床上捣鼓了一夜没睡,弄得好几天头昏脑胀,背心出冷汗.有的时候,他躺在窗旁,看见浮云从天边逝去,忽然很感动,甚至涌出了眼泪."做到老,学到老."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为一下子想到了用这句成语来形容自己的情绪而高兴."你必须试一试吃蚕蛹."母亲说,两只睁得圆圆的小眼很像鸡眼,"我的一个熟人试过了,简直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前天他从学校回家,看见岳母鬼头鬼脑地在酒店门背后将脖子一伸,等候着他走进去.他转身拔腿就跑.她在后面追着,高声大叫:"骗子手!道德败坏的东西!我要送你上监狱去!"还捡起路边的碎石头来扔他呢.结婚以来,她一次也没上他们的小屋来过,从来也没承认过他是什么女婿.自从他从家里搬出之后,她却忽然对他们的私生活感到了极大的兴趣,整日整日在那小屋附近转悠,有时还当街拦住他,挥着拳头对他说,要将他的卑劣行径向学校领导作一个详细汇报.如果他不赶快醒悟,将是自取灭亡.边说还边跺脚,脸上沉痛的表情使他迷惑不解."她一直等着这一天,"他去送蚕豆时虚汝华微笑着告诉他,"她的头发都已经等白了,你还没发现吗?现在她认定时机到了,就跳将出来.多少年来,不管日里夜里,她总在不断地诅咒,她这人太执着,太喜欢耿耿于怀了,看着她日子过得这般艰难,我都替她在手心捏一把汗呀.她快完蛋了,也许在做垂死的挣扎吧,我觉得她近来气色很坏."他一回去就向母亲诉苦了:"那屋里的蚊虫就如强盗一般迎面扑来,朝你身上乱叮乱咬.喷筒啦,杀虫剂啦,全不知扔到什么地方去啦.我不知道她心里全在想些什么,真是岂有此理,都是酸黄瓜引起的,当初我竟会由着她吃……"母亲从鼻眼里"吭吭"了一阵,说:"有人告诉我,那屋里半夜传出狼嗥,真是阴森可怕呀.""对啦对啦,"他摆弄着名人的语录本,愁眉紧锁,"首先是金鱼的惨死,接着是暖水壶的失踪,当时我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联系起来想一想呢?我看了这么久,原来她已经完全无可救药了,原来事情是一场骗局,我完全弄错了.她一直企图咬死我……""这种女人终究会自行消失."母亲又一字一板地说,"因为她从来就不存在."
媒人介绍他们俩认识的时候,她已经是快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短头发乱蓬蓬的,从来也不用梳子梳理,只用指头抓两下了事.然而她一点也不固执,甚至像小孩一样毫无主见,正是这一点使他怦然心动.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男子汉.他把她带到楮树下面的小屋里来,满脑子又空又大的计划,想要在屋前搭一个葡萄架,想要在后面搭一个花棚,这些都没来得及实现,因为蟋蟀的入侵把他拖得精疲力竭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才惶恐地发现,原来老婆是一只老鼠.她静悄悄的,总在"嘎吱嘎吱"地咬啮着什么东西,屋里所有的家具上都留下了她那尖利的牙齿印痕.有一天睡到半夜,他忽然觉得后脑勺上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惊醒过来之后用手一摸,发现了手上的血渍.他狂怒地推醒了她,吼道:"你要干什么?!""我?"她揉着泡肿的眼,揉得手上满是眼屎,"我抓着了一只小老鼠,它总想从我手里逃脱,我发了急,就咬了它一口.""原来你想咬死我!""咬死?我咬死你干什么?"她漠然地对着空中喃喃低语,然后打了一个哈欠,倒下睡去了.他灭了灯,在黑暗中仔细倾听,听出来她的鼾声是虚假的,听出来她紧张得全身发抖.从那天起他就失眠了,不久就变成了神经官能症.后来她还咬过他好几次,因为他很警惕,伤势都不重.有一回咬在肩膀上,他醒来后她仍旧死死咬住不放,他只好了她一个耳光,把她从床上打落到地下去.他让她张开嘴巴,于是发现了牙间的淤血,原来她之所以死死咬住不放,是在吸他的血!有时他一下子意志软弱,怀疑起她是不是一个妖婆来,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种想法,他怕别人讥笑.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捉蟋蟀,她则像机器人一样执行命令:每天喷洒三次杀虫剂,用棍子没个完地捣毁蟋蟀的巢穴,每天早上做几百下舒展动作(这是他熟识的一个医生的忠告),实行蚕豆疗法,睡觉时头朝东等等.这些方案一点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他终于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变成了一颗干柠檬.她的牙齿慢慢地松动了,她不再咬啮什么东西,却开始吃起酸黄瓜来,而且腌了一坛又一坛.有时夜里一觉睡醒还起来吃一阵,整天嚼个没完.当他在屋里的时候,只要听见牙巴间"嘎嘣"一响,闭着眼也知道她在干什么勾当.虽然她尽量轻轻地嚼,那响声还是搞得他暴跳如雷.那一次他一下就砸烂了五个坛子,满屋子腌黄瓜气味熏得他通夜失眠,痛苦已极.她看着,若有所思,愁苦不堪.后来不知哪一天他发现,床底下又悄悄地摆起了五个新坛子.在他离开的前几天,她唆使他将屋里的窗子都钉上了铁条,说有个小偷在附近转悠,是不是要破门而入?他一边钉一边心里却在想:她是不是以疯作邪,打算在他熟睡时给他一下子?不然她讲话的当儿为什么眼里冒出那种邪火来呢?那几天睡觉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母亲接走他的时候,他的神经已快错乱了.
"喂."母亲端着纸盒,从大柜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一边吐一边说,"我的灵魂清洗工作结束了.我跟你讲一桩奇事,是摆香烟摊子的老太婆(她从来不提她的名字,也许不知道?)告诉我的.她说只要过了夜里十二点,王鞋匠的家里就传出桂花香,整条街都香遍.昨夜十二点.我使劲嗅了嗅,果然有那么一股味儿.今天中午我一直在考虑这事,弄得烦躁不安,午睡都没睡成.今天夜里我一定要把这事调查个水落石出,说不定是搞什么阴谋呢.你吃过晚饭后不要拴门,我打算在他家门外守候到十二点,必要时还要查看他的耳朵,看看香味究竟是不是那里散发出来的.是不是报纸上讲的那种特异功能呢?要是那样倒也放下一桩心思."
"妈妈,你看出来虚汝华现在变成什么东西了没有?"
"那个女人?"她将鸡眼凑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
"你没注意到吗?她早就变成一只老鼠了.人要是常模仿什么也许就会变成什么.过去她常模仿老鼠,在屋里咬来咬去的,现在果然变成了老鼠,一只牙齿松动的老鼠.有时我竟会起了这种念头,想在蚕豆里拌一点砒霜送去,悄悄地,就如毒死一只老鼠,这不是很卑鄙吗?"他迟疑了一下,害羞地补充说,"要是能离婚,其实我是很逗女人喜欢……"
"那种卑鄙念头你从来没起过,也不会去干.你怎么会起那一类念头呢?你从来也学不会自做主张去干一件事.那女人早就活得不耐烦了,她迟早会从这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时常软弱起来,以致丧失了信心.如果你每时每刻留心自己的一举一动,睡前别忘了服用消炎镇痛片,每天坚持灵魂的清洗工作,就会慢慢地强壮起来.别再提那种蠢事,你要我们成为大家的笑柄吗?你从小就很孱弱,很迟钝,又特别喜欢想入非非,自作多情,忘乎所以,像你这种人根本不能结婚,当初你怎么会没意识到这一点呢?幸亏我--"她陡地截住话
头,板着面孔不做声了.此刻她心里大概对他的愚钝觉得分外憎恨.她大声地、威胁地嗽着喉咙,用力朝纸盒吐去,翻着白眼看了他一眼.
"妈妈说得对,我完全是发了疯了."他在母亲的目光下沮丧地缩成一团,变成了一个大肉球,微微颤抖着.
"这就好了."母亲缓和地说,两眼变得像毛玻璃那样混浊无光了.
他非常害怕母亲生气,只要母亲一对他生气,他就吓得走投无路,痛苦得活不下去.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有人把他睡的那张床从身底下抽走了,他悬在半空中,落又落不下去.
"你没命地扑打些什么?"母亲在隔壁发问.
"床底下蹲着一只野猫,不断地要爬上床来,我正吓唬它呢."
"你在心里背诵几条语录罢."
月光像铺在地上的一长条尸布.
"你有没有碰见过野猫?"他说,竭力做出狰狞的鬼脸,"要知道野猫是很厉害的呢,你睡着了,它冷不防抓在你脸上."
她陡然变了脸,向着天花板很快地说:"你找什么东西呀?你的喷筒和杀虫剂,我全扔到垃圾堆里面去了,因为你不在,这些东西放在那里挺碍眼的,还是扔了干净.我倒是很能习惯在蚊虫里面过活的呢.蚊虫喜欢围着我嗡嗡并不咬.听见蟋蟀叫,我就觉得很亲切似的.你走了之后,蟋蟀的叫声越来越自信、有力了.现在我睡得很安稳,用不着为它们的心力衰竭日夜操心."
"墙上怎么巴着这么多蛾子?"
"是飞进来产卵的,很可怜,不是吗?"
"我拿来的蚕豆,你好好嚼烂罢,有人说这屋里闹鬼呢!"
"闹鬼的也许是我.我总是半夜里起来,将毯子甩得呼呼作响,要是你不搬走的话,说不定会被吓死,你的性格太软弱了."
"或许是这样,"他伤心地叹了一口气,"你一直想咬死我."
"……"
"你早就疯了,我怎么会没发觉."
"……"
"你母亲就有疯病,你是遗传的.我从前还打算种葡萄呢,那些蟋蟀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一回忆往事就出冷汗,发夜游症,我母亲老说我患了迫害狂."
"……"
"你好好嚼蚕豆吧."
"你下回不要亲自来了.隔壁的在大树上挂了一面镜子,你来的时候看见没有?他们从镜子里观察你的形迹呢.我实在弄不清他们的用心何在,挺可怕的,对不对?说不定他们打算搞谋杀吧?"
四
当她闭上眼嚼着盐水豆的当儿,天花板上的石灰又剥落了一大块,这一次是露出里面的木条来了.八年来,她一直在这幢房子里苟延残喘,奇怪的是总不死.每次发病之后,她总能用细瘦的腿子颤颤巍巍地支起沉重的身躯,重又在屋里扶墙移动.稍一恢复,她就在天井里用箩筐捕麻雀,整天整天地守候.在天井里的墙上,钉着几十只麻雀的尸体,一律是从眼珠里钉进去的,外人看了无不目瞪口呆,满身鸡皮疙瘩.不久前她忽然食欲大增,一天一天地强壮起来了.有人告诉了她那边小屋里的事儿,她闻讯后立刻精神抖擞,全副武装,开始了她的监视活动."原来如此!"她对卖油饼的老婆子嚷道,"想一想吧,八年的痛苦!凄惨的晚年!每天夜里臭虫的咬啮!你们有谁受过这种折磨?现在他终于看出了这条毒蛇了!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见他,好小子,他的一边脸古怪地抽搐着,脖子上伤痕累累,浑身散发出狐臭,可怜的家伙,他怎么会落到她手中的呢?这就好比苍蝇落进了毒蜘蛛张开的网,她吸干了他的血!这事到死都是个谜.也许他是一个白痴?我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邻居说他把葡萄架搭在卧房里,我的天!"在她小的时候,她也曾对她抱过期望的,然而她天生的性格卑贱,歪门邪道."汝华呀,你又把菜汤滴在衬衫前襟上面了!真腻心呀!你的脚步跺得那么响,我疑心你的鞋底是不是钉着铁掌呢!"那时她总是心烦气躁地喊.她明明听到的,却一声不响,仍旧低头弯腰,沿着墙根找蚂蚁的巢穴.她吃起东西来毫无顾忌,满不在乎地嚼得牙巴大响,完全酷似她那疯疯癫癫的父亲.有一回她用棍子打她,她忽然跳起来咬了她一口,刚好咬在虎口上.咬得很轻,像是被什么鸟啄了一下,那伤口竟肿了一个多月.后来她细细查看了她的牙齿,发现那些牙齿生得很古怪,十分尖利,过于细小,简直不像人的牙齿.在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多次起过一种欲念:想用锤子敲掉她几颗牙齿.有一次她已经举起了锤子,不料她睁开了眼讥笑地瞪着她,原来她一直在装睡,在肚子里暗笑.自从她丈夫与街上摆香烟摊子的老太婆姘居以来,她一直视而不见,生怕女儿知道.有一天她从那家路过,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从板壁缝往里一瞧,原来三人在里边喝茶呢.而在家里,他们一家人从来也没有一道喝过茶.桌上摆着几样小吃,一面大镜子吓死人地反着光.老头儿笑得嘴角流出了涎水,两条麻秆儿似的细腿在桌子底下蹭着那婆子墨黑多毛的大粗腿,女儿也在傻乎乎地笑,装模作样地捂住肚子.那老太婆已经老得如一棵枯树,皱巴巴的,满嘴大黑牙,成天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只有神经失常的疯子才会看上这样一件货色.而她的丈夫就正是一个疯子,现在疯病又传给了女儿."真是一对活宝呀."当时她从牙缝里咕噜了一句,喉咙里有一种吞了蛆的感觉.到她一成年,就将她这做母亲的当成了生死仇人,一味地胡作非为,想尽办法来刺激她的神经,而且装出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气,来掩盖内心的快意.那次她患肺炎,她本来算好她一准完蛋,报复的好时机来了,谁知到头来又是空欢喜一场."妈妈呀,"她故意嗲声嗲气地说,"您何必来看我?还好得很呢,离死还远着呢,您就放心了吧.您想想看,像我这种人怎么能死得了呢?"不久前她忽然心生一计,想跟那男的订立盟约,来共同对付她女儿.她满脑子幻想,在厕所的墙下边等了好久,看见他来了,仍旧是那种白痴模样.她冲上去拽住他的衣袖,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什么"同病相怜"呀,"孤苦伶仃"呀,"要采取有力的措施来自卫"呀等等."我一直在心里把你当我的亲儿子,做梦也在担心你的生命安危呢."她谄媚地说.他骨碌碌地转动钝重的眼珠,总也听不明白她的意思."果然是个白痴呀."她想.最后,他好像忽然下了大决心似的,脸色一变,用猛力甩脱她,粗声粗气地问:"喂,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也许你是想来谋财害命的吧?别打错了主意!我母亲可厉害啦,我要喊她来教训教训你!""你是我的女婿呀.""你别来搞诈骗,我不是你的什么女婿.你当街拦住我,眼珠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这是怎么回事?你再欺侮我我可要告诉我母亲,让她来给你真颜色看看!"他边说边逃跑,追也追不上.
他的腿的确是细得像麻秆儿一样了.好多年以前,他也曾是一个高大的汉子,脸上红彤彤的.有一天,他正在做一个梦,梦见窗前的美人蕉发了疯似的怒放,太阳又高又远.忽然他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痛醒了过来.他看见老婆正在吸吮着他的腿子,做出猫吃肉的种种姿态.她的舌头上生着密密麻麻的肉刺,刚才在梦里他就是被这些肉刺扎得痛.他想缩回腿子,无奈她使出从没有过的蛮力按得紧紧的,用力咬着,像要将小腿上的大块肌肉全撕下来吞进肚里去.他只好闭上眼,忍着恶心,听之任之.没想到这种把戏竟继续下去了,而且变本加厉.每天早上起来,他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还肿起老高.他的身子一天天变细,肌肉一天天消融,淋巴结像一个个鸽子蛋.他时常疑心他身上的肌肉是不是在睡着的时候被她吃掉了,因为她已经在不断地发胖."你,干吗老吃我的肉?"他说."呸!"她嚷嚷起来,"势利小人!算计者!我的天呀……"她老不洗头发,她一接近他,头发上那股酸臭味儿就猛冲他的鼻孔.后来有一天,她拿盆子来洗头了.大块的污垢连着发根从她脑袋上掉下来,落在盆子里,所有的头发全脱光了.她要他朝她头上浇水,他的手抖得厉害,瓢落到了地上.她跳起来,口里骂着污秽的粗话,光着发红的秃头,叉着腰追赶他,提起一桶冷水从他头顶上淋下去.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发着高烧,不断地摸着脑袋,嚷叫有人要剥他的头皮,又说头皮剥开就会露出里面的脑髓来.病好之后,他逃到了摆香烟摊子的老太婆这里,老太婆浑身冒着葵花子味儿,卧房又大又黑,他觉得十分安心.她起初夜里还来找,从窗眼里窥视,将门敲得"嘣嘣"地响.
"妈妈的头发长出来没有?"汝华小的时候,他总问她这个问题.
"没有.你没看见她包着头巾吗?我看见她每天晚上按摩头皮,她怕伤风怕得要命,也许她会死掉吧?"她天真地分析着.
"可怜的人."他沉思了一会,立刻又骇怕地加了一句:"说不定她打算报复我吧?"
"昨天我轻轻地咬了她一口."
他震惊地"啊"了一声,像梦游人那样伸出手来抚摸她的头发."这些头发长得很结实,"他说,"你要经常洗涤它们.你睡觉时有没有看见天花板裂开过?"
"天花板?"
"对呀,天花板.那栋房子很大、很旧,墙壁里常常传出什么人厮打的响声.睡觉的时候,天花板会出其不意地在上面裂开,伸出许多细小得如蛇头的人脑袋……当然,我在骗你了,你该不会害怕的吧?我喜欢讲这些惊险的故事."
最近有一次,他和汝华在街上劈面相遇,他竟没认出她来,一直从她身旁走过去了.后来他的同事告诉他这件事,他还觉得莫名其妙呢.汝华竟会去结婚,他想她一定是神经错乱了,要不就是受了坏人的利诱.这孩子从小就是一副自甘堕落的派头,和他自己一样无所作为,懒懒散散.女婿是个流氓加白痴,恋爱的头一天就跑到他这里来搞讹诈,异想天开地要他负担费用.
"原来你是一只大乌龟."他一字一顿威严地说.
"你,你说什么?"那蠢材还摸了摸后脑勺呢.
"我说你是一只大乌龟!我女儿跟所有的男人都搞!听明白了吗?"他更加威严地逼近了他,"滚!"
他吓得屁滚尿流,一点也弄不清发生的事,然而还贼头贼脑地溜着眼珠,威胁说要"解除婚约",假如他不负担费用的话.他一走,他就没命地大笑起来,笑得在床上打了三个滚.
后来他还和这女婿常见面,每次都是他来索钱,每次都被他讥笑一顿,空手而归.但这家伙脑子有毛病,总抱着希望,想入非非,而且态度老是那样不可思议地理直气壮.
"你得给钱."他又来这一套了.
"我偏不给."他感兴趣地用一只眼斜睨着他.
"你在耍流氓."
"什么?你跟流氓来要钱?啊?"
"你是她父亲,你得给钱."
"我是一个流氓,我偏不给钱."
"我咒你马上暴死!"
每次他都气得发疯,看来他是狂躁型的.
女婿从家里出走后,他马上跑到女儿那里跟她说:
"你以为他跟你结婚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她提防地瞄着他,"他说是为了在门口搭葡萄架,恐怕他是在说谎."
"呸!他跟你结婚是为了谋害我!他一开始看中的就是我这老头子而不是你,绝不是你!他一直误认为我藏得有大宗钱财.夜里我睡着了,他还在我房子周围转悠,烦躁地跺着脚,我知道他骗你说是起夜来着.你怎么这么自信,居然去结婚.他等了八年,一直没机会下手,现在是等得不耐烦了才走掉的."
"说不定连你也弄错了吧?"她嘲笑地看着他,"我倒认为他看中的不是你的什么钱财.他看中的是你现在的老婆,我看见她向他卖弄过风情呢,这事很出乎你的意料吧?"
"胡说八道!"他觉得自己上了当,脸都红了,"你讲起话来真武断.刚才我在路上正在想你母亲的事.听说她在夹墙上挖了一个洞,天天将死雀子塞进去!什么东西老在她天井里嘤嘤地哭,我一经过那里总听见.她这人真是歹毒."他很愿意讲一讲他前妻的坏话,这一来精神很畅快似的.
"从前你总说你是中了妈妈的计,怎么能使人相信呢?太出奇了.有人说你是想骗取她的私房积蓄,这很难听,是不是?我完全不相信那种中伤,至于你怎么会跟她结的婚,那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她摆出一副局外人的派头,使他觉得有条虫子在咬啮他的牙根.
他很懊恼,本来是要谈女婿的事,刺激一下女儿,陶醉陶醉,没想到反被她抢白了去,改变了话题.近来她变得像蛇一样灵巧了,像他这种脑筋迟钝的老头子休想斗得过她.
"他时常到我那里去搞侦察,想嗅到钱财藏在什么地方."他还不甘心.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个不停.他干吗老说葡萄架的事?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你也在向我说一个弥天大谎,你和他一定合得来."
屋里很暗,一些小东西在墙根和屋梁上窜来窜去,弄出很大的响声.墙上巴着的五六只大蛾子忽然"呼"的一下全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绕圈子,撒下有毒的粉末,弄得他眼发直脚发抖.女儿裸着上半身裹在一条破毯子里,在屋里大踏步地走来走去.毯子飘扬起来,使她看上去很可怕.
他忽然失去了主张,嗫嚅地说:"我要走……"然后打开门撒腿就跑,一直跑到拐弯的那堵墙后面才停下来,回头一看,女儿的房门已关得紧紧的,有一个黑影从小屋后面钻出来,躲在大树后面,他发现那是前妻.窗帘抖动了一下,又毫无动静了.
她听见有人在拨屋顶上的瓦,"哗啦哗啦"的阴森恐怖.她拨开窗帘,看见母亲矮胖的身子,她正踮着脚用一根竹竿在干这勾当."你想标榜一下自己吗?哼……你必须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听明白了没有?"她低语着,呼吸困难.她则在屋里踱来踱去,检查铁护栅的牢度."哗啦哗啦"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蛮横,有几片瓦落到了天花板上,砸得粉碎.母亲近来特别放肆,昨天半夜她已经在屋顶上弄了一个洞,她还扬言要把所有的瓦全掀掉,冻死她,以解心头之恨.她还拾来毛毛虫,臭鱼烂虾,从板壁裂缝里塞到屋里来.父亲一来,就意味深长地打量屋顶,不怀好意地说:"刮风的时候,这棵大树该不会把屋子砸垮吧?昨天你那个流氓又到了我那里,跟我说巴不得你马上死掉,又说要是你死掉了,他说不定要发大财.他时常来找我讲他心里的话,从一开始就这样.你老不相信,以为我骗你,你太自负了.他甚至还提出要和我交朋友呢,当然是为了钱财,也为了要我和他一起来对付你.我经过考虑,决定答应他的要求.不过他休想从我这里搞到什么,他远不是我的对手.你那个流氓也和你一样,目中无人,骄横得不得了,但是他蠢得很,简直是一个白痴,他老在我面前诽谤你……"他一啰嗦起来就不收场,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一会儿搔屁股,一会儿搔背心,像有数不清的跳蚤在咬他似的.她打断他的话,撩拨他说:
"你该去认识一下街上那个卖老鼠药的婆子."
"我干吗要认识她?"他又上当了.
"没什么,我不过说说好玩."她审视着天花板,假装在研究那些蛛网.
"好嘛!!"他恍然大悟了,"门口的大树会将屋子砸垮,所有的人都这么说."
《苍老的浮云》之三
一
她听见枯叶"沙沙"地掉在屋顶上、地下,她听见体内的芦杆发出"哔哔啪啪"的爆裂声.她已经有一星期不曾大便了,也许是吃下的东西全变成了芦杆,在肚皮里面支棱着.她从桌上的玻璃罐里倒出水来喝,她必须不停地喝水,否则芦杆会燃烧起来,将她烧死.有一忽儿她张开嘴巴,一股焦味儿从嘴里喷出来,她大口吐着,一下子口里就冒烟了,还夹着一
些火星.
"你必须喝些水."黑影在窗外说.
她将整整一玻璃罐水全喝了进去,然后去打开门.影子飘了进来,有一股向日葵的香味儿.
"你身上有一股向日葵的味儿."她背对着他说.
"对啦,刚才我正在想着一些遥远的事儿,长长的山坡上栽着一行向日葵,山脚下流着泉水.因为我在想那些事,我身上才有向日葵的味儿,你也是在想像中闻到了那股味儿吧,那不是真的."
"我只好不停地喝水,否则我会被烧死."她又倒了满满一玻璃罐水放在桌子上,"我体内出了什么岔子."
"我已经放弃了那些努力,"他发着窘,"你算得真准,我终于什么也不是.我贴着墙根钻来钻去,把屎拉在裤裆里.时常天晚了,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我就哭起来."
"这就对啦,"她体贴地凝视着他,在她的眼里,他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你看我,多么安然.我不受外界的刺激,我的烦恼是另一样的,我的体内出了岔子.我只好不停地喝水,真窝心.在外面的太阳里面,一个什么地方,蝉在树枝上长鸣,单调而平和.已经是秋天了,树林子里是不是枯燥得燃烧起来了呢?"
"你将壁缝全贴上了纸条,我还是听见芦秆在你体内'噼噼啪啪'地爆裂.你说你有一星期不曾大便了,这是真的么?"
"不仅这样,连汗也不出了.从前我总是通身大汗从床上爬起来的.我喂在瓦罐里的一只小蟋蟀,昨天死了,它还没有长大起来呢.也许这屋里的蟋蟀都是长不大的.从前我没注意过这一点,很可惜.你有一个女儿,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事我也觉得很诧异.我在这里闭上眼想,怎么也想不出她的模样来.你想要说她根本不可能存在,因为我也是一个虚飘的东西,对不对?"
"在林子边上挂着一轮血红的太阳,红得很恐怖.我碰巧到那里去看,一直看得两边的太阳穴胀痛得不行.麻雀在我头顶上喧闹,枯叶不停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有一个人从路上走过,怒气冲冲地朝我吐了一口痰,脚步重重地踏在水泥路边上,'咚咚'直响."
"在同一个时候我也去看过,我在林子的另一边,我一直站到太阳落下去.那时蟋蟀用力鸣叫,周围的草木像活着一样荡动,我的周身熠熠生光.那些蟋蟀,也许是最后一批了."
他们躺在那里,听见秋风匆忙地从屋顶上跑过,听见谁家小孩用弹弓将石子打在瓦上,听见最后一只小蟋蟀在瓦罐里呻吟.他们恐惧地相互搂紧了,然后又嫌恶地分开来.
"你的圆领汗衫在腋窝处有一股汗酸."
"汗衫是今天早上换的!"
"也许,但是我闻到了.你以前说是一股甜味儿,可能你那时弄错了,只不过是一股酸味儿.不会有那么高的山,即算在山顶,也不会抓得到太阳的,你完全弄错了吧?"
"但是我爱说一说这些,总得说一些什么."
"对,我也爱说,也可能我们都弄错了,也可能我们是故意弄错的,这一来就有些什么东西说一说了.比如刚才你来,身上就有股向日葵味儿,我们就说这个向日葵,其实那都没有的,你也知道."
"我的岳父唆使他女儿不断地将屋里的东西偷到娘家去,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像演戏似的."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
"我假装看不透他们的把戏,作出愤怒的样子.有时看见老人撺掇女儿的怪模样,真恨不得躲起来大笑一阵呢.昨天我的女儿跑来跟我说,她恨死了她母亲,再也不能忍受了.她一天到晚对她施加压力,睡觉前把老鼠藏在她的枕头底下,把她写给朋友的信偷去烧毁,还让她穿得像个叫花子,她一出门她就盯梢,看她是不是向谁卖弄风情,搞得她没脸见人,她反去跟她的同事们吹嘘,说她女儿正在发奋成材,不久就会有大出息.女儿又说家里的东西都是她母亲和外公串通了弄出去的."
"你怎么说?"
"我?我决不上当!我鼓圆了眼大喝一声:'滚蛋!'她吓得魂飞魄散,过了老半天才委委屈屈地说:'我来向你告密,你倒吆喝起我来了.''谁让你告密来着?!'我气势汹汹地说,'干这种奸细勾当!小小年纪倒学起这一手来了.'她惊恐地看了我一眼,一溜烟跑了.果然到晚上老婆就发起脾气来,说我怀疑她是贼!我冲到女儿睡的房里,在她床上乱捣一阵,捣出一个纸盒,里面装着半条猫的尾巴,我将猫尾巴朝女儿脸上掷去,她突然发了抽搐!这些人真是疯了."
"你说得好像煞有介事.你说在同一个时候,你刚好站在林子的另一边?你还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站在那里的时候,看见了长长的烟柱,整个城市都在红光中晃动,空中'噼啪'作响.一个什么东西,蹒跚地在泥浆中爬着,背上摔了一条裂缝,暗红的血迹拖出长长的一条."
"满天红光?"
"满天红光弄得我头晕目眩,我心里懊恼地想着那东西也许爬不到了,一块最近的突出的石头将会把它弄个四脚朝天.它要爬到哪里去呢?"
"它要爬到哪里去呢?"她像回声似地应着.
风把窗帘吹开了,桌上那层细细的、白色的灰尘被风吹散,满屋子飞扬.玻璃罐里的冷水丁当作响.他们死死地按住线毯,免得它飞到空中去.一架飞机飞过来了,沉重地嗡叫着,像是在他们头上凝住了似的.风把两个男人讲话的声音送到他们的耳朵里,那声音时而遥远,时而贴近.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屋后那口井里,老朋友."一个甜蜜蜜的声音劝诱道,"你将一夜之间发财,如果你能借来抽水机.你等了多少年了啊,我有时真怕你会悄悄窜来割下我的脑袋呢."
"你完全弄错了,我一点也不想发财,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一份.你总是无中生有,编些故事说给人听."另一个声音硬邦邦地说.
"干吗不发财呢?人应该有雄心壮志嘛.在我年轻的时候,总有一个找到一块金砖的念头诱惑着我.后来我就去干盗墓的勾当.在那些夜里,小枞树嘶哑地怒叫着,鬼火像落下的星子一样浮在你周围,数不清的黑影在那些乱冢间出没,我看见了那块金砖,它在地底下闪闪发光……这些年来,你每天夜里都用注射器抽出我女儿的骨髓,装在床脚一个玻璃瓶里,还泡上蜈蚣.我女儿一洗澡,你就将瓶子里的东西倒在澡盆里,你把她彻底搞垮了.你跟我交朋友,以为这些事我完全蒙在鼓里,其实我女儿每天到我这里来,把你的勾当告诉我,讲完以后还痛哭流涕.你是因为从我这里弄不到钱才这么干的,对不对?"
"我要把你对我的污蔑告诉我母亲,让你领教一下她的厉害,她可不是好惹的,她每天晚上吐的痰装在一处可以把你淹死.你们一家人都是阴谋家,你女儿嫁给我以前早就疯了,我这老实人竟没看出,呸!你想想看,八年来,她一直偷偷地在屋里饲养蟋蟀和蜈蚣,真肉麻呀.我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不断地买回杀虫药水,跟这些毒虫整整斗了八年,弄得我自己差不多都神经错乱了.八年青春!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我的天!你现在可以去看看,那里早就成了虫窝了,要是睡上一夜,虫子会把你啃得只剩下骨架."
"你不要逗得我笑死.'八年青春'?'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你装给谁看呢?不害臊吗?我女儿每天都向我揭发你,有时半夜还把我叫醒,诉说你的罪行.要是我把她讲的话学给你听,你说不定要吓得做噩梦死掉……"
两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消失了.两只大苍蝇窜到蚊帐里面来,不断地绕圈子,想叮他们的脸,赶也赶不开.他懊丧地站起身,将出汗的背脊冲着她,开始穿圆领汗衫.那汗衫被压得皱皱巴巴,上面还粘着一只麻点蛾子,他害怕地用猛力一抖,蛾子跌在地上.她盯着他狭窄的出汗的背脊,想像着自己的眼光变成了一只蛾子,然后打了两个腻心的嗝,伸手拿起玻璃罐,仰头喝了一个饱.等她放下玻璃罐时,听见他的脚步声已下了台阶.在他睡过的枕头上有一个凹下去的半圆,她拿起来嗅了几嗅,有一股汗酸味.她将枕头往墙角一扔,重又倒头睡下.有人在后面的沟里撒尿,"噼里啪啦"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响起来,很长的一泡尿.她走到窗眼那里往外一瞧,看见了那件圆领汗衫,他正在若无其事地扣裤子前面的扣子,还擤了一把鼻涕.她连忙往旁边一闪,躲起来.听见他在大声打哈欠,同时就从窗玻璃上看出汗衫被绷开了线缝,露出了腋窝里的黑毛.后来她闭上眼,竭力沉入到一种热烘烘的想像里面去,在她的这些画面里,总有一个穿粗呢大衣的成年男子,一会儿慷慨,一会儿温柔地说出一些动听的话语来,一直说得她的耳朵嗡嗡地叫起来.已经是黄昏,夕阳昏昏地照在窗玻璃上,许多小虫正在上面爬来爬去,好像在举行一个什么集会.远处什么地方有一支送殡的队伍,一个老女人拖长了嗓音滑稽地号叫着,恶劣地模仿着悲哀.在黄昏里总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响起,骚乱不安.在这一切的后面,是那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毁灭的临近.曾经有过一次,她在黄昏试着哼了一支从前的曲子,结果那支曲子像冰柱儿似的冻结在她的嘴唇上面了.她睁开眼扫视了一下房内,摸摸铁栅的牢度,冲着隔壁那男人"喂"了一声.男人惊奇地转过身来,对站在灰蒙蒙的玻璃后面的这个女人审视了好久.一丝自信的冷笑浮上了她的嘴角.她将线毯披在身上,开始在屋里疯跑.线毯浮在空中,发出"呼呼"的怒叫.天花板上的蛾子惊恐地飞下来,又被毯子撞落在地,作着垂死的挣扎.她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瞥见衣柜的镜子里有许多溃烂的舌头.她害怕窗玻璃上那昏然的夕阳光线,那黄黄的一条,刺得她的眼珠十分难受.她用深色的毯子蒙上玻璃,然而还是透出零零星星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