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奇葩奇葩处处哀》作者:王蒙【完结】 > 奇葩奇葩处处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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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介绍说,亦怜是大专毕业专门学护理的医院护士长,她的先生病故,她有一个儿子,患慢性病,为照顾儿子她已于两年前提前退休,现在每月还有退休金三千多元的收入,享受社会医疗等保障,在银行有三万元左右的定期存款。她一直沉默寡言,埋头做事,从无是是非非。丈夫死了七年,不断有人给她介绍男友,她只有一个要求,对方必须有二百平方米以上的属于自家名下的住房。她很简单,很实在,完全靠得住。

沈卓然未以为意地一笑,他说:“我的住房建筑面积是一百九十八平方米,不够数啊。”

厅长从老沈的一笑中看出了一点轻蔑,他急着说:“不,这当然不是问题。第一,你的住房设计比较经济,房屋使用面积超过了百分之七十,足用一百四十平方米。第二,你有固定车位,你的车位占地三点五平方米。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你是十足老秤的二百平方米住房拥有者。”

厅长觉得老沈的表情仍然不够认真笃敬,他说:“你需要一个护士,医护人员对于你是无价的救星。她呢,女人嘛,五十了,女人五十在择偶上的处境等于男人的‘n+1/2n’,也就是说恰恰与七十五岁的男子匹配。天上地下,没有比阴阳调和更大的原则,阴阳和谐,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长治久安。你不用说了,你是人五人六。她呢,大专生,退休金,无房户,她还能想些什么呢?还想要什么?学问?名声?级别?权力寻租?……”

第一次会面是在厅长家里。正是身为客人的连亦怜为厅长夫妇与他们的病友炒了几样菜,同样的西芹香干肉丝,同样的广烧鱼,同样的宫保鸡丁与同样的榨菜汤,你如同进了东兴楼或者听鹂馆。同样的焖米饭,软中劲道,米香绵绵,也使老沈赞叹不已。厅长说:“你教文学的不会不知道,当代一位著名的女作家说过,炊艺是通向家庭幸福的金光大道。”

沈卓然果然点了点头。

一周以后连亦怜住进了沈卓然家。本来,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得这样快。

那是当年与淑珍恋爱的时候,那个夏天,他在公园里突然吻了淑珍的脸庞,淑珍说不,淑珍不高兴,淑珍能够说不,有说不的权利,也有不高兴的理由。那时候她向他异议的是:不该发展得这样快。发展问题,后来这成为他们夫妻俩的一个风情趣话。有时候办完了好事,在意态涎涎、情致飞飞之时,他会问她,他们两人发展得是快了还是慢了?发展呀发展,我的好人,如今天人相隔,发展烟消云散,笑语无踪无迹,夫复何言?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连亦怜,对于七十六岁,被丧妻之痛已经压得如老杜之“老病巫山里”、“老病已成翁”的老沈来说,她恍如天人,她就是从画面上走下来的巧姐,给庄哥洗衣做饭,给庄哥带来佳馔、清洁、整齐……给庄哥带来枕席之欢。枕席之欢,迷人的说法,传统文化万岁!她在本市没有住房,她是借住在亲戚家。堪怜,甚怜,好端端一个上品的,无懈可击的女子,竟然五十岁了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他规规矩矩地说,她可以住在他家里,她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他不会随意去骚扰。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是她没有走,不但给他做了他喜欢吃的手擀打卤面与黄瓜鸡丝粉条,还擦洗了他们房里的家具,扫净了犄角旮旯的尘灰,擦拭了并且摆正了墙上的挂钟照片书法与山水画,然后,不管沈卓然的劝阻,她跪在地上擦地板。一晚上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晚上我儿子有人管。”

入夜,她给他铺好了被褥,她摆的是两个枕头,两床棉被,共用一张薄毯,两个依偎得那样近,不似新婚,胜似新婚,使沈卓然心神荡漾,脸颊绯红。他掐自己的耳朵,想证明这究竟是古稀老人的艳遇,还是少年臭小子的春梦。他有一些不安,他不但想到了淑珍也想到了那蔚阗,他还想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欧洲女子。亦怜与她们各自的纯洁、优雅、活泼大异其趣。对于老沈来说,亦怜柔软如柳絮,空灵如云朵,光滑如丝锦,顺应如和得揉得恰到好处的面记儿,婉转如二胡曲。他最大的享受是大病之后发现自己仍然活着,仍然男子,仍然有气有力有欲有“坏”。同时,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失落心情,他感觉到的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的感觉是什么都与当年一样,什么都已经今非昔比,他的好日子一去不返,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得到的是一百一的服务,是毫无瑕疵的第三产业的一丝不苟,是顾客即上帝的职场信条百分百遵守践行。然而她离他很远,她的眼神十分清醒。她的眼皮时而略略上翻,她似乎在内视,她一直在专注,在琢磨,她努力地保持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动作是争取被动,像善于跳交际舞的陪舞舞伴,像风,像空气,像影之随形一样地围绕,完全无我无己,唯愿君得心应手。她几乎完全不出声音,她听任摆布,她轻如羽毛,她了无痕迹。同时,老沈分明发现,无论如何,爱咋的咋的,是她复活了沈某人,她挽救了沈,她带给沈新的生命。

发生了这一切以后,沈卓然更加疑惑,是发生了还是没有发生,当然不是与淑珍的酸甜苦辣的半个多世纪的日子,甚至也不是趴在那蔚阗身体上的春梦,也不是欧洲女子的风情万种……她给他带来的是尽善尽美的安排与敬业。完满的服务后面有一种悲哀的矜持。矜持的冷静中有一种遥远的尊严,一种艰难,一种带伤的坚忍。这在某种意义上更激发了沈卓然的渴望。因为他不能完全满足:他反省自己,君子求诸己,他的不满足也就是她的不满足,他老了,毕竟。他没有能燃烧起震荡起酣畅起迷醉起楚楚可怜的连亦怜,他气喘吁吁之中想着的是下一次,是他的有生之年,他仍然需要女人,却不仅是温顺与侍奉,他需要的是女人的生命之火,就像鱼需要水流,庄稼需要地气,他当然需要女人,因为他还活着。

而最最神秘之处是,从亦怜的某些动作,某些表情,特别是从她的微微摇头与嘴角的微微嘬动中,从某种隐蔽的私密的女人气息里,他想起了高大自如的那蔚阗老师来。这个感觉使他一惊。

他陡然一惊,陡然一想,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即使她是在做爱。

然后她去冲澡,她没有说话。

“你,好像,不喜欢说话……”

“发展早超过了说话了哟……”

从“灭亡”到“新生”,沈卓然的七十六岁的经验与巴金早期的两部长篇小说的标题吻合。他由衷地感激亦怜,感谢上苍,感谢淑珍的在天之灵护佑,感谢命运对于一个男人的恩赐,一个忠厚的有点才俊的不无怯懦的男人,离不开一个稳定的不慌不忙的哪怕是间谍一样的冷静的女子,离不开一种女性的容忍、沉静、节制、周到,医疗还有炊事。其实老沈也是喜欢吃的,他在淑珍去世以后几次反省自己的饕餮,他太喜欢参加公款宴请,从东坡肘子到牛排,从白斩鸡到炸乳鸽,从全家福到佛跳墙,从清蒸石斑鱼到葱烧海参,后来又从澳大利亚龙虾到泰国燕窝、鲍鱼、鱼翅、阳澄湖大闸蟹,他吃得太多太多,吃出不只一样毛病来了。吃多了有罪,他深信,在众生还远远没有温饱的时候。

他毕竟不能长在馆子里。他自己也会烧几样菜,做几样面食。口腹,身体,荷尔蒙,精神,话语,生活,一的一切,一切的一,在大势已去以后,后之后是尘埃落定,落在一个亦怜身上,天下定于一,老沈也定于一。他活着,过去靠的是淑珍,现在只能是靠亦怜。连亦怜,连亦连,怜亦怜,不怜亦怜,不连亦怜,不连亦是相连,连即怜即缘,缘即怜即连即黏即娴即绵。连吧连啊怜呀怜呀缘绵娴绵呀你呀你呀我呀我呀她呀她呀怎么能没有她呀!

连亦怜为他策划与执行了所有的保健项目,早晨,按摩与冲澡,喝凉开水八百克,牛奶、鸡蛋、肉松与香蕉、黑面包,降压降血脂药品。散步,太极拳。午餐后半个小时补钙……晚餐后的牛奶与长效白义耳阿司匹林。

连亦怜的到来改变了他家的气味,她立即添置了药用酒精与碘伏,酒精棉与碘伏棉,龙胆紫、红汞水、伤湿止痛膏药,创可贴与薰衣草精……听诊器、血压仪、一些急救药品也摆放在方便的地方。他叹息万物的沧桑多变,也感觉到了随时贴身的医疗保证。

她是美女、大厨、菲佣、老婆、保健员、护士、天使的完美集合。想到这里沈卓然想跳起来。

他接受了亦怜的儿子。儿子有一种官能的疾病,由于先天的某种元素缺失。他服用着昂贵的进口西药,和他妈妈一样的娴静文雅,当然是更加苍白与衰弱。他似笑非笑,似悲非悲,似存在非存在,似实体似影形。他绝对不惹人嫌恶。这样的二十岁的男孩,甚至于引起老沈的某种欢喜和佩服,这里头有境界也有克己。他想起淑珍的榜样。淑珍一辈子的最大特点是怕给别人添麻烦,她的第一信条是克己,其次是克己,第三仍然是克己。

啊,离得越久,越发现淑珍的非同凡响。她的非同凡响就是她的平淡与普通,她的高度的普通与平淡正是她的出类拔萃。她从来不计较不上心自己的私利,除了尊严。她从来不找任何人为自己办事,她认为每个人自己的事已经需要够多的努力与辛苦,尤其是她一辈子从不在人的背后说人的坏话,包括政治运动的检举揭发。别人说了她呢,她一筹莫展,她完全不懂得一个人为什么可以用绝对不友善的态度信口开河,编造传播,尽情诽谤,到头来把自己的卑劣暴露无遗。

“怎么会这样呢?”淑珍完全想不到也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无牵连无因果关系的恶意人种。她只需要常识,她只接受常识,谁也唬不了她,却极容易地唬住卓然。一个说法不符合常识,她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她也就感觉不到什么不快或者痛苦,她对沈卓然说:“有你呢。”她对其他人的表现干脆不以为意,视如无物。沈卓然受到了感动,便也说:“有你,这个世界是多么好啊。”

也许,只不过是无邪,只不过是不解,只不过是停止在某一条常规的线上。就像小学生看不懂高能物理的计算题,她和他怎么可能为答不上那关于为什么人生会有许多不良这一繁复的提问而苦恼呢?

只有感激。毕竟沈卓然是个善良的人。这一辈子他连一只鸡都没有宰过,他连一个麻雷子或者二踢脚也没有点燃过。他最多只吸了两口的香烟点响一挂小鞭。他最不愿意的是说他人的坏话,他相信向你说他人的坏话的人,见到他人一定说你的坏话。他相信他得到了上苍的怜惜,得到了淑珍的在天之灵的保佑,他在孤独了一年之后,一个女人,一个对于老年男子来说金不换的护士长与美食大厨家庭服务大师悄悄地走了进来,不但是美食,而且是美女,经得起看,经得起品尝与消化营养,年轻二十多岁,一声不响,服务周全,天衣无缝。她从早到晚不停地辛苦,勤勉过所有的家宅服务员小时工。连亦怜说:“我恨活儿。”恨活儿?沈卓然听不懂这个俚语。两次这样说了之后,沈卓然才明白,见到该干的活儿却尚无人去做,亦怜感到的是恨与仇,只有通过劳动让此活儿从她视野里消失,她才感到愉快与安然。这是恨,也许更正确的说法是憾,古汉语中恨常通憾事,恨不相逢未嫁时,就是憾不相逢未嫁。后主的“人生长恨水长东”,苏轼的“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长恨岂不就是长憾?

有了亦怜,不再自苦,不再恐惧,不再一味恨憾,不用再咀嚼寂寞的凄凉,不必再质疑活下去的理由。男人的理由是女人。

他带着亦怜与他的亲友见面。他把亦怜的照片发给国外的儿子,他得到了祝福,但也有人据说背后说他的不是,他正在兴奋中,他对负面的说法完全不介意。

他带着她旅行,为此雇了专人照顾她的病儿。带她去了杭州西湖,去了苏堤花港观鱼,乘画舫去了西溪湿地,到楼外楼吃了醋鱼与梅菜扣肉。带她去了长沙,去了橘子洲头,看了青年毛泽东的意气风发的半身像。去了西安,登了大雁塔,会了方丈法师。去了深圳,看了邓小平塑像,吃了粤式下午茶。去了武汉琴台,听了古琴曲《高山流水》,买了孝感麻糖,当然还看了长江大桥一桥二桥三桥、黄鹤楼与鹦鹉洲。他还与另外的一批朋友约定好,第二年春夏之交,他要与亦怜同游厦门、泉州、南京玄武湖、中山陵、苏锡常、河南南阳汉画像石、山西的隋塔、悬空寺与乔家、王家大院。

沈卓然准备好了一切手续,准备四月给淑珍做好清明节的祭祀以后,大约四月中旬办好两个人的婚姻登记,“五一”宴请两桌友人,举行规模适当的婚宴,重新建立自己的幸福生活。然后,走东南亚几个旅游胜地。

沈卓然完全想不到,这时连亦怜女士提出了一系列事宜。

连亦怜提出了以下几点:

第一 签订房屋赠予协定书,将沈卓然现住的一百九十八平方米公寓楼住室的产权证房主姓名更改为连—亦—怜。

第二 沈卓然现有的七十八万元人民币定期存款,全部转账到连亦怜的中国工商银行账户与银联卡上。

第三 目前有时过来照顾老沈的他的堂妹沈秀华,回自己的家,今后不再来此处。

第四 沈卓然的儿子提供法律文件,说明他在其父即沈卓然去世后,不会提出任何继承乃父任何财产的要求。

第五 沈卓然现在拥有的几件比较值钱的物品,钻戒两枚,玉石三颗,书画作品两件,金饰七件,全部赠予连亦怜所有。

几件事连亦怜讲得清晰明快,如数家珍,老沈乍一听,觉得很新鲜,很爽利,有几分幽默,他笑了,他想说:“怎么那么逗呀……”但是连亦怜的认真,达到了感情的沉痛、坚决,达到了心态的稳重、条理,达到了逻辑的分明与铁定程度,使沈卓然倒吸一口冷气。她,这个金不换的家庭主妇,这个侍候他做到了无微不至的女子,怎么瞬间变得这样严密、肃穆、精悍、悲壮、深文周纳,干脆应该说是伟大,是运筹帷幄、决策战略的大将风范,是精雕细刻、滴水不漏的大匠谨严,是一句顶一句、出口成章、出口成法成令的权威口吻,是清楚干净、字字千钧的文气文风。继幽默感以后,老沈的反应是想鼓掌,想喊万岁……不但坏人不知道好人有多好,一般低下小的人子也绝对不知道高大上的人物有多高多大多上。好你个连亦怜呀,你真是刺刀见红,一针见血,翻天覆地,扭转乾坤的奇女子也!

“那就是说,我变成一个彻底的穷光蛋,您可以随时把我赶到街头桥洞下边……”

“不会的,您的好心,我会回报。我写保证书,拿到公证处。我这一辈子,什么罪都遭过……可从来没有说话不算数。再说,您还有活期存折,还有卡,还有现钱……”

“您是从一开始就这样计划的吗?难道,半年来的共同生活您还觉得我靠不住吗?”

“我可怜巴巴到这种程度,只想找一个好人主子,还能有什么计划?!您是局级,您有职称,您有房,您有头有脸,您什么都有,您不可能知道我什么都没有的困难我受的苦,我丢的人。没法说给您。‘饱汉不知饿汉饥’,饱汉不知道什么叫孤儿寡母的日子。我只有我自己,老沈哥,您不觉得我是值得您出大价钱的吗?”

半年过去了,两个人同床共枕,同杯共饮,出则同行,入则同室,她第一次叫了他一声哥,老沈感动得落了泪。连亦怜说:“到我们这个年纪了,当然更明白,经济才是基础,是含墒含肥的沃土,您能不明白这个吗?”

原来她还会这样说话,而且说话的自始至终,她的眼皮没有往上翻。她说话有自己的明确的思路,老沈越是觉得说法奇特,就越听起来言之成理,而且说得坦白老实,透明玻璃人一般。可能这样想的不止连亦怜一个人,这样清楚明白地说出来的,除了小怜,他还真没有听见过。

……两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告终的。沈卓然的拒绝是按照常识通理,他不能接受这种全面剥夺的方案,这甚至使他想起了土地改革中一种叫作“扫地出门”的对于没有重大恶行的地主的处理。

但是随着光阴逝去,卓然确实有时候也问自己,是不是他并非全然不可以答应她的条款。他应该多一点信心,对自己,对亦怜,对人类,对社会,对薄命的女子。舍不得孩子打不上狼!人活一辈子,房呀、钱呀、财产呀到底有什么用,活到他这个坎儿上,赠给一个自己确实喜欢的女人,让她感受一下人生世情的温暖,给她点正能量,这究竟有什么不好?人只能以善求善,以爱求爱,以信任求诚恳,以无私求奉献,以觉醒求幸福。怎么可能以设防求真诚,以自我保护求爱情,以斤斤计较求成全呢?人能活多久?人能和几个女子赤条条陶然忘机地搂在一起?如果到了这个份儿上还要步步为营、马其诺防线,活这么大岁数与再活下去还有什么劲?

真上了当,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他什么地位什么能量什么话语权?他何足挂齿?

从另一方面来想,她的自持,她的稳健,她的坦白,她的清楚,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他难以接受又不能不喝彩。她的向上翻眼与有时绝对不翻眼……他此生第一次碰到一个毫不装扮,一五一十地表达自己对于利益的关心的人。她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知者不辩,辩者不知,她的此处无声胜有声,她的喜怒不形于色,她的每临大事有静气……她的我有一定之规,如果她有机会,过去叫“条件”,现在叫“平台”了,上苍给她一个平台吧,她绝不是苟苟碌碌者。她至少可以当个副省长。

她绝对是一个好人,她讲究的是商业道德,提供样品和售前服务,一切都光明正大,不藏不掖。她只是没有学会修辞的技巧与曲折路径。她既没有艺术的含蓄也没有政客的豪言壮语。她未免直白赤裸。她不是阴谋家。如果她是谋略家,如果她懂得“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哪有婚姻登记前明目张胆地进行商业谈判的道理!先登记上,底下的一切根本不成问题。他儿子在美国,能管他多少事?她堂妹说不说也要回农村,人家一大家子人呢。她只管嫁给他,他还能跳蹬几年?多少中产以上的老男人,最后不是落在哪怕仅仅一个保姆手里?CCTV12介绍过多少案例,子女再孝顺,起不了那个全天候陪伴侍候老爷子的保姆的作用,谁又能晓得孤独寂寞的老男人从保姆身上得到多少陪伴与慰安,体贴与抚摸,老而不死的局级待遇与正高职称拥有者啊,多少人最后把一切财产给了保姆而且引起了多少民事乃至刑事官司!

亦怜如果痛痛快快地嫁给卓然,她所要求的一切的一切,本来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她为什么一定要明说,一定要竹筒倒豆子,干脆利索,直来直去,婚前就闹它个一股脑儿!她为什么这样明火执仗,急于求成,什么都摊到桌面上,违背了模糊数学、距离陌生、谦谦君子、点到为止的审美原则。这样一说,她不但当不了副市长,副科长也不够资格喽!

这个机会就这样失落。来如春梦,去似朝云。她最后的掏心窝子的言语,虽不铿铿,却也余音绕梁,落地有声!机已失,时不来,老沈呀老沈,惨矣哉!

在喜出望外的幸福感中,老沈已经带着亦怜与自己的所有至亲好友见了面,也向他们宣布了即将五一节举行婚礼的喜讯,特别是对于一位曾经共事过的老首长,他更是详尽地向他报告了他的丧偶后的状况。老首长曾经专门给了他一个电话,说是对连亦怜的印象颇佳,祝福他们。

好事告吹的结局令老沈不无狼狈,他只好再一一通知,他尽量轻描淡写,他说是对方面临了一些新情况,新困难,她可能需要远走他乡,她可能另有考虑,毕竟此事谁也不需要就和谁,这个那个,先不办了,吾老矣,不办也就不办了吧。他的亲友们都为之唏嘘,同时鼓励:“像你这种情形,正是钻石王老五!没关系,再找一个吧,我们城市里,条件好的待婚的成年女性,太多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说两三个……”

老沈哭笑不得。老年人的婚恋问题,好像还很有新趣。他的一个老同学,丧偶后曾经考虑过续弦,被两个孩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从此失魂落魄,低头缩颈,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就在今年五一,他老沈预定的续弦日子,此公心梗离世,咦!

月前他还与亦怜一起去看望过这个倒霉的老爹,他对老沈说悄悄话:“听说,对你的迅速再婚也有不好的反应……”唉,您说什么呢,现在对此公的反应是不是就好了呢?

只有对关系亲密、也是老沈最佩服其道德文章的老首长,老沈说了全部实情。老首长表示完全理解,也支持老沈的处理方式,他说搞得这样露骨,让“我们”即包括首长本人很难接受。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婚恋也彻底市场经济化了,这总是让人心里别扭。也许是小连碰到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也许她受过什么伤害和歪曲?一般地说,有点利益方面的务实考虑,倒也是正常的……老首长叹息。

不久,首长亲自向老沈介绍了一个知识型女性,“找个念书人吧”,首长摇摇头又点点头。起码不会与老沈谈商业条件的吧?该人是首长的一位朋友的小妹妹,今年已经六十出头,是当年科技大学的高才生,有过一段辉煌的经历,结过婚,有个孩子,可惜的是她命途多舛,丈夫四十多岁正是各方看好的时候因交通事故亡故,一直是一人带着孩子,也还踏实,后来她的孩子移居国外,把老娘扔下,她有点受不了……如此这般,热心的朋友们为她张罗个老伴儿。

“她为什么不出国找她的孩子?”老沈嗫嚅着说,说了又觉得不合适。首长是好意,他又有与小连的事情在先,他并没有摆出一副为淑珍坚守的姿态,人家去不去国外找儿女,他打问得着吗?

幸亏首长没有听清楚,首长说了,听力渐差,最近的听力测验,结果是降了二百多个基点。沈卓然马上恭维说,凡是老年后听力下降的人,都是寿星。

老沈与知识型女性聂娟娟见了一面,她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脸有点大,眼小,但是极其有神。下巴颏上的一粒黑痣看上去不那么可爱,但是一说话,她的谈吐就令老沈倾倒。她自我介绍说,她在科技大学就读期间,是大学的“三好学生”,市里的“五好青年”,省里的“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她的毕业成绩,所有课程均属优等,一门“良加”的也没有。可惜她毕业的时候赶上了政治运动,不是由于她的原因而是她哥哥的原因,她被分配到了边疆做教师,教非所学,学非所用,为此,她奋斗了二十年,终于调回本市,能够教她当年学的东西了。她的课程全校有名。改革开放后她获得过两次创新奖,一次郭沫若奖,一次严济慈奖,她还是全国妇联评出的“三八红旗手”。她在牛津大学量子科学讨论会上语惊四座,她在德国汉堡大学被提名为莱布尼兹奖候选人。就在国外开会的时候她的丈夫出了交通事故,三天后身亡,她受了刺激,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她从此每况愈下,但是,她讲的课仍然轰动全校、全市、全省。

她是不是有点喜欢吹牛呢?沈卓然想。

沈卓然约女教授到街口的一个鹿港小馆吃饭,要了两碗馄饨,一条清蒸鲈鱼,一客牛肉河粉。餐馆名称像是台湾品牌,环境布置得小巧温馨。聂娟娟从一坐下便显得颇为不安,且一再劝告沈卓然少点一点菜,“就点您一个人的吧,我吃不了……”果然,想不到的是聂娟娟除了用筷子搛了三个小小的馄饨吃下去以外,任何其他东西不吃不喝,还说她已经一再说过,她的饭量就是这样。说是她从来不吃鱼,她从来不吃牛肉,吃了鱼与牛肉就会得肠胃炎。说是她的吃饭很讲究,不吃韭菜,不吃胡萝卜,不吃香菜与芹菜,不吃红皮洋种鸡蛋,不吃大葱,不吃荞面,不吃花椒,不吃凤爪与鸭掌鸭舌……说得沈卓然又敬又乱又疑惧。唯一的此次与聂教授的共用午餐实际上不怎么用午餐,使沈卓然产生出一系列语义学上的困扰来。许多东西不吃,这能叫作“讲究”吗?不可能饱的食量,能够叫“饭量”吗?这能叫作正常吗?“我就是这样”,当真“就是这样”吗?一个女性,学历很高,运气很糟,生活很孤独,这样的怪人为什么首长要介绍给他?但是与她说话确实很有趣,比与亦怜无话可说有趣,比突然听到亦怜赶尽杀绝的商务条件有趣。

与亦怜一起,他始终觉得不无陌生。而与娟娟一起,他脑中马上涌出了“奇葩”两个大字。她的奇奇怪怪的一切,使他大开眼界,学而后知不足,识而后知不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尤其是对女性,他自己真是太无知,太坐井观天了……就拿三个馄饨来说吧,第一,这是什么用意?她说她是一米六六身高,不矮呀,一顿午餐三个馄饨,是正常人饭量的八分之一,这里面有什么内涵或者背景,有什么动机什么暗示表白?难道这是一种克己?谦让?复礼?分寸?第二,这是不是一种特异功能?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还记得,一九四八年“中华民国”的国统区报纸电台纷纷报道重庆女子杨妹九年来未曾进食的故事,马上各地都有细妹子跟进,纷纷声称自己从小不吃东西或基本上不吃东西。整个一个国统区,正过着民不聊生、食不果腹的日子,碰到了你不吃我也不用餐的大好梦境,全民为之轰动,连国民党当局也为之激动,组织了专家组去调查,据说调查结果是在杨妹肛门上发现了粪便,粪便化验中发现了粮食残渣,科学家们做出了不食少女杨妹实则进食的结论。同时人们不死心,有专家分析说,杨妹进食远远少于常人,本是不争的事实,此点对于食品匮乏的我国,仍然有很大的意义。设想一下,如果全国百姓自觉节省口粮菜肴三分之二或五分之四点二,粮食供应形势立马好转,匮乏立马转变为富庶,其乐何如哉!

莫非聂娟娟是当代中国的杨妹升级版?沈卓然更感觉有乐儿啦。唉,一辈子沈卓然过得太憋囚,他应该接触更多的人,他应该接触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女子,他应该一心

去寻找奇葩,发现奇葩,研究奇葩,呵护奇葩。他当然不可能全无邪念,但他毕竟还有文明人的规则与道德意识,他不会做出不体面的事。人活着是为了知道,我知故我在,比我思故我在更靠谱。人应该识遍五颜六色,尤其要知道一点奇奇怪怪的葩华。你不是元首,你至少应该知道几个元首与他们的妻子女友,比如克林顿的绯闻与卡扎菲的女子卫队,杰克逊与他的女佣。你不是科技专家,你也应该知道牛顿、爱迪生、霍金和乔布斯。你不懂飞行航海,你也应该知道麦哲伦、哥伦布、戴维斯、麦克康奈尔。你不是杨妹,但是你已经听说了科学家的最新理念,人们的进食应该减少到三分之一,现在,一位一顿午餐只吃三个馄饨的量子物理学家、教授、女知识分子就与他坐在一起,侃侃而谈,娓娓动听,谈天说地,妙语如花,而且大致上是不吃不喝,反正她的不吃不喝不会给沈卓然带来任何损失,不会改变老沈的产权证与定期存款姓名,而只是带来节约俭省;她是空前的节能低耗减排型社会人士,何乐而不为呢?朋友,就是朋友罢了,而且,女性就是女性,他老沈可以不去抚摸聂娟娟的身体,他老沈可以不去与聂教授拥抱接吻、摩擦舐吮,他仍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快,一种舒适,一种补充,一种对于寂寞与孤独的排遣。即

使是牛皮哄哄也仍然不失层次,不失素质。你好,杀猪捅屁股,门道独特的聂娟娟奇葩女士,什么时候我也听听量子物理学,听听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物理学天空上的两朵乌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欲做高端人,先识女教授。我老沈的有生之年,有生之年攒劲噢!

聂娟娟很喜欢给老沈打电话,她的电话常常给沈先生以又惊、又喜、又乱、又疑、又晕、又累、又好玩的出其不意的感觉。夏天,她早晨五点四十分来了电话,很惊人。幸好,老沈的习惯接近农民,他五点三十分就起床了,十分钟后接到聂娟娟电话,他甚至觉得是天意,天不灭沈,一睁眼就热热闹闹忽悠上了。她在电话里大谈她的儿子,说他在硅谷取得了骄人的成绩,说是他被邀到比尔·盖茨私宅去做客,像我们的领导人的待遇一样。还有,她的儿子,一个电脑软件天才,被一个厚嘴唇的马来西亚女孩、一个嘴唇更加宽厚而且皮肤如黛黑绸缎的海地女孩、一个墨西哥裔拉丁女孩还有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加州一米八身高的女孩所同时追逐。聂娟娟大笑,说我儿子真有桃花运,“英特纳雄耐尔”就这样来实现。又有一次说是她儿子打算给她汇十万美元过来,被她严重制止。她说:“老沈,你想想,我要十万美元做什么?我一个人,我有十平方米的房子就够用了。我骨质疏松,我经常失眠,我喜欢唱歌,我不看电影,从小就不爱看,我现在每顿饭只吃四分之一两至半两粮食,我不吃红皮鸡蛋,只吃白皮,更不吃鸭蛋,我最多吃一个鹌鹑蛋,最好是吃半个。吃水饺我只吃一个,吃小笼包子我只吃三分之二个,吃馄饨我只吃一个半。上次是你请客,我不得不吃三个,吃太少了会让你失望。吃完了我差点撑死。我不喝牛奶,我不喝豆浆,我不喜欢豆子气味儿,我从来不吃冰棍更不吃冰激凌,我绝对不能吃梨也不吃榴莲,榴莲有一股鲜屎味……喜欢吃什么,我喜欢吃栗子,每次只吃三分之一粒,我也喜欢喝棒子面白薯粥,每次喝一调羹……”

又有一次,聂娟娟在电话里说,“我要请你吃饭,我们这边有一个淮扬菜馆,他们的狮子头我能一次吃掉五分之一。砂锅鱼头够我这样的人二十六个吃饱,你能不能找几个好朋友,一起来吃鱼头?淮扬菜的排骨黑里透红,咸里发甜……还有雪菜炒干丝。”这使老沈大惑不解,您吃得如此惊人的少,谁好意思让您请客?您推荐的菜要那么多人才能吃完,我上哪里找这么多食友去,其实若真是我的食友,最多仨人也就吃光了,您为什么要说够二十六个人用?看来,此言差矣,此言怎讲?谢谢了,您……

类似的话,再说一遍,老沈就感到了自己脑部的供血不足:热情、天真、寂寞、孤独,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是渴望友谊还是虚张声势,是没话找话还是借题发挥……人是多么有趣的动物啊,女人更是多么有趣,多么神妙的物种啊。女人的话语,不似歌曲,胜似歌曲,不似魔咒,胜似魔咒;女人的旋律,不是后现代,远远后于后现代;女人的邀请,不是演戏,而已演戏;女人的大笑,谁知道是舒适还是苦大仇深?女人的哭泣,谁知道是怨怼还是高潮不期而至?

尤其是聂娟娟动不动讲一些物理学、电子学、遗传学、天文学、材料力学方面的术语,突然间演变成世界各大学的学术动态,演绎出英、法、德、俄语名词。她大笑着说莫斯科大学的一位教授给她写了求爱的信,她认为这纯粹是开玩笑,她相信全世界精神不正常的人数量超过精神正常的人的百分之五,越是所谓自由的欧美,精神病就越多。她问,您自由了,您由着自己的性子发展,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您能不患精神分裂,您不撒癔症您想让谁谁撒癔症呢您?说到最后她又提起,她还接到了一个巴西原非洲裔黑人教授的示爱信,她说着说着大笑起来,笑得她在电话那边咳嗽,她的咳嗽似乎引发了哮喘,她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牛吼和铁匠炉拉风箱的声音,呕呕的,呼呼的,似乎要把肠子呕出。老沈吓坏了,老沈知道,邓丽君在泰国就是这样哮喘病发作而过早地离去了的。

老沈对聂教授横生怜悯之心,邓丽君去世了,那么多歌迷为之悼念。如果是聂娟娟哮喘去世呢,头几天,也许谁也不会在意。这几天呢,刚刚有个人惦记她,就是同病相怜的沈卓然啊。

聂教授来了电话,老沈也得给人家去个电话。他去电话的时候聂教授更加兴奋,说的话更加广泛,漫无边际,天南海北,穆桂英杨家将,爱因斯坦相对论,杨振宁、翁帆、李政道、邓稼先、周啸天、伦琴、玛丽·居里、索尔·珀尔马特,也谈到了柳永与王实甫,龚自珍与聂绀弩,杨绛与钱锺书,台湾的钱穆。

聂娟娟说:“您知道咱们省的诗人孙醒吧?本来北欧的院士告诉他,是他要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不留神,让莫言得上了。反正他早晚会得的,也不是挪威的也不是丹麦的,反正人家都知道了,五年以后孙醒获奖。他是我小学同桌的同学!此外还有某某、某某某,近年都有获奖的希望。都告诉咱们了。”

聂娟娟是无所不知的奇才!

有一次他们在电话中谈起了“革命样板戏”,聂娟娟唱了一段《杜鹃山》里柯湘唱的“家住安源”,然后问:“我唱得像不像杨春霞?”更想不到的是她接着唱了一段《海港》里方海珍的唱段“想起党眼明心亮”,她唱道:“午夜里,钟声响,江风更紧……”使沈卓然大吃一惊,《海港》里的唱段没有几个人记得,如果不是聂娟娟学唱与提及,饰演方海珍的名角李丽芳的名字老沈早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而且聂娟娟的嗓子是那样清亮干净甘甜,如村姑,如天籁,来自话筒的另一端。真是相闻恨晚呵!

凑趣的是老沈竟然能唱一段《海港》里沈小强的唱段:“我沾染了资产阶级的坏思想(昂),轻视装卸工作不(乌)应(嗯哼)当,我不该(咳)辜负了先辈(嘿)的希(意)望(啊昂),我不该(咳),听信那吃人(嗯哼)的豺狼!”他一边唱,电话那边的聂娟娟一边笑,告诉他,不是沈小强,是韩小强,“你怎么非得把样板戏里的落后人物改成与自己一样的姓呢?”

“那一年,我把样板戏上人物自我检讨的唱词都学会了,除了韩小强,还有杜鹃山上的雷刚,他的轻举妄动害了好同志田大江,雷刚哭腔唱了一段,荡气回肠……”

他们两人聊得可真痛快。

然后他们又就一个问题争论了起来,聂娟娟问:“你记得样板戏《杜鹃山》当年正式公演的时候叫什么名称吗?”老沈说:“不记得有什么变化呀,一直叫‘杜鹃山’呀!”

“不对,正式作为样板戏演出的时候叫‘杜泉山’,那时候的人真有意思,可能是觉得‘杜鹃’太古雅也太悲伤,您当然懂啦,杜鹃就是子规,就是‘归不得也哥哥’,太苦啦……”老沈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哭声。这次通话,历时一小时十四分钟。

“还有你知道最早,《杜鹃山》里的起义武装的头儿是谁吗?最早他不叫雷刚,他的名字要好玩得多,乌豆……”在一小时十四分钟电话撂下五秒钟以后,娟娟又拨来电话补充他们俩的记忆。

这是一种完全崭新的体验:神经质,不无卖弄,万事通,出色的记忆力,阴阳八卦,中外匪夷,文理贯通,古今攸同。二人的通话话题扫荡文史哲理化生亚非拉生旦净末丑,重视大事也重视细节:信息量、新知新名词与旧事旧说法。“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虽不深刻专一,仍然狼奔豕突,自成一脉。东拉西扯,信口开河,江水滚滚,波浪哗啦。为艺术而艺术,不无炫耀,言迷茫便迷茫,顾影自怜。痛快淋漓中自怨自艾,一拍即合中其妙莫名,互相欣赏中彼此费解,你我吹嘘中左右为难。还有超越饮食男女,绝不谈情说爱,也不是柏拉图,未必是用概念的撞击取代器官的摩擦亲热。又不是刑场上的婚礼,没有准备喋血青史。不是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不是刘青锋、金观涛他们的“公开的情书”,述而不作,翻印必究。这里是一种混乱的、模糊的、跳跃的、打镲的、超越一切实务的安慰与享受,抚摸与滋养。如果说这也是一种老年人的爱情的话,这是无爱的爱情,这是行将消失的晚霞余晖。这是仍旧的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这是蒙头盖脸、天花乱坠、相激相荡、出神入化、谈笑风生、内容空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爱情,或绝对非爱情。玛丽莲·梦露没有这样的爱情,柳梦梅、张君瑞没有这样的爱情。罗密欧与朱丽叶,没有这样的爱情。安娜·卡列尼娜与卡门,也没有过这样的爱情。文学、戏剧、电影与连续剧中这样的爱情还没有出现过,因为它不是爱情。

老沈喜欢起聂娟娟来,没有柔情,没有肌肤的亲昵,没有私密与私处,连性器官与第二性征的想象神游意淫也没有。没有服务,没有温存,没有接触黏连,没有贲张与分泌。没有生活细节,没有炊艺、枕席、画眉、搔痒痒、捏肩揉颈,没有脸面、五官、嘴唇与躯体,更没有舌头。不是相濡以沫,没有沫,不濡,而是相悦于神潲瞎忽悠,相悦于言语的狂欢,试探寻觅,资讯重组,虚虚实实,连蒙带唬,冷饭重新热炒,热菜迅速冷冻,抡起纪念碑,扬起积淀的尘埃,记忆翻滚,旧事加温,年事推移,喜怒哀乐日益淡化却也就是日益醇厚发酵变酸变香变苦。不,又不全然是神潲忽悠,是生活,是口腔与哮喘,是神经元与肺活量,是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生动,是八十岁重温十八岁的无限依依,是永远的泪痕与笑靥,是拥有过与告别了的一切,是“我们都年轻过”的温暖,是“我们都记不清了”的悲凉,是“我们都是倒霉蛋”的风流倜傥,是我们都是精英,都是才俊,终于都是废物垃圾的痛惜……是难辨的记忆,是或有的往日,是往事不堪回首,往事岂可忘记,往事仍然多情,往事尽在无酒的酒兴、无主题的主题、无共同的共同、无携手的携子之手、与子偕老当中,慢慢温习,慢慢远去。

而经验使我们彼此靠得紧紧的:不是一家,亲如一家,不是自己,犹如自己,这百十年,我们的共享的回忆太多、太多了。啊,爱情,共同的记忆,共同的叹息,共同的胡诌八侃,共同的再怎么赶也赶不上趟儿了的鲜活的生命。

原来,经验的凸凸凹凹,粗粗细细,经验的曲线与伸缩可以是性感的,质感与多汗、多味的。智慧、风格、谈吐、夸张的想象、信口的胡言,都是魅力,都是撩拨,都是力度冲动,都性感起来活活要你的命!谁想到过这个!古往今来的小说家、性学家、青春偶像与影视女星、毛片角色、娱乐记者……竟然还没有表现过这种体验!

有那么一点激动了,虽然老沈不过是老沈。

十一

忽然,他找不到聂娟娟了。

聂娟娟突然失联!

连续一星期又一天,老沈没有得到聂娟娟的电话,他打电话过去也屡屡被“现在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软件自动提示所结束。

老沈急了,他不惜去打搅因身体欠佳已经卧床多日的老首长,要聂娟娟的地址,原来娟娟只给他留了电话却没有说地址。老首长问候他们来往的情况,老沈说她是一个很好的谈话伙伴,如此而已,还没有想下一步。首长听了很兴奋,十分钟后让老伴给他回了电话,告知了他聂娟娟的住址。

按照获得的地址,沈卓然花了一百六十二块钱,打出租车到了地儿,他大吃一惊,她的住处不但在远郊,而且她的房号说明,她住在一间小小的地下室里,在那里租房住的人,都是农民工。在农民工居住区,聂娟娟的住房也是最狭小最寒碜的。

沈卓然努力要求自己做到镇静,镇静,再镇静。他毕竟走向耄耋,又经历了与淑珍的生离死别,刚刚经历了与连亦怜的大起大落,他已经处变不惊,他无变可惊了。

他塌下心来做了力所能及的调查研究,还是毛主席说得对,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对于聂娟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也有共同点,同一个楼区的打工的邻居们,一致称她为卖晚报的老太太。卖晚报?是的,她每天下午三点半起,在一家清真涮羊肉馆子前卖晚报,据说能日进三十元到五十元。沈卓然一听,只觉头晕眼花。她,她不是教授吗?她不是有退休金吗?

“不,不是为钱,人家是玩儿,是解闷儿,老太太最愿意的就是直着脖子在那儿吆喝‘晚报嘞晚报嘞,又一个贪官坐监狱嘞!’叫什么来着?人家说,那是体验生活。人家说过,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不也是这样吗?他倒是不卖晚报,他磨镜片。还有中东国家的一个大诗人,他的职业是理发师。”

了不起,农民工的素质也大大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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