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当年做讲座时结交的电视台一位好友,邀请他参加电视相亲节目“为爱向前冲”与“我们约会吧”。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已经使他在公众中树立了风流时尚的形象。当然,与他的经验相比,约会吧,太保守,往前冲吧,太夸张。如果爱,就住过来吧,这才是他的经验,未免放肆。其实,住过来就住过来,连“吧”字都根本不需要。伟大祖国,已经何等进步了啊!只有几个海外华人,还对伟大的步子嫌慢呢。
“缠腰龙”干了他一年,他搞得精疲力竭,身心俱疲。他又搞得若有所得,精神世界进入了新的制高点。在急剧衰老的混乱过程中,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似是收到了那蔚阗的讣告。他哭了一场,却在事后再找不到讣告了。他仍然坚信他的对于收到讣告的印象是确凿的,合乎逻辑的,认真的,靠得住的。那么聂娟娟呢?她的讣告会不会寄给他?
他做了决定,不但委托儿子,而且委托本单位的老干部处,在他沈卓然死后,不要忘记给连亦怜女士、聂娟娟女士、吕媛女士、乐水珊女士发送讣告。
他给各朵奇葩定了位,连亦怜是画中人,聂娟娟是神仙,吕媛是英雄,乐水珊是先锋前卫。还有那蔚阗是骊山圣母,老母,梨山老母,要不就是瑶池的王母。
在思考“荨麻疹”与“前麻疹”的过程中,他谴责自己,吕媛对语文委的不敬,他也不是没有过。关键是,他们都老了,他们常常活在昨天,他们习惯了怎么念怎么写,可别人不是这样的习惯了。这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还是没来?
他给连亦怜写了一封信,询问她是否可能正是那蔚阗老母的外孙女,还有是不是她的外婆于近日离世,她外婆的治丧人员是否给他发了讣告。他没有得到回答,但是他的感觉是,他已经洞察了一切。
在他与淑珍结婚五十八年,淑珍逝世六年的时候,他到了淑珍墓上,他惊异于死神的运转效率,原来刚刚开发出来的大片备用空地,转眼间满堂满座地成为过世者们的集合家园。沈卓然费了老大的劲才找到淑珍的墓,其实五个月前他还来过。五个月后不但增加了墓主墓碑,而且改变了道路格局,以增容扩用。沈卓然痛哭流涕。他说:
“我不是坏人,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在你的有生之年,我有男人的纯生理反应,我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但是我从来没有过认真的对于女人的深入体贴与关注,我从来没有用私密的、密不可分的眼光向着哪位动人的女子讨答案。
“但是要了解人生,不能不了解女人,不能不多了解一点女性。我不能怨她们,她们都有她们的理由,她们都有她们的精彩,她们也都有着太多的痛苦与想说而完全没有说出的话。她们的问题永远无解,与女权主义,与普世价值,与后现代完全无关。她们都是耀眼的奇葩,她们是对生命的奖赏,是给所有男性的热情的拥抱与响亮的耳光。她们也可能有刺、有毒、有假。她们都有自己的可爱。同时,除了你,再不会有什么奇葩与我枝结连理。
“无论如何,她们是干净的,比男人更好些。她们也更注意洗涤,手、身体、脸与下体与情感,她们的干净使我看到了历史的进化,我并不悲观。
“但是她们当然不属于我。不是她们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她们。我已经成型,已经定影,已经保持得太久太久,已经充满了排异排他性,已经没有接受新的生命元素的可能。我这种平庸的,羸弱的,渐渐衰老的,生活在昨天的孬种,无法适应源源而来的奇葩们的纷呈异彩,异彩就是冲击与推进。我的生命正在靠近尽头,我已经无力接受新的奇葩的拥抱与贴紧。
“我仍然感谢上苍,感谢淑珍的平常心的无法战胜的力量。弱水三千,我只求其一瓢。奇葩三百,我珍重其缘分之一次。感谢晚年俺与绚丽奇葩们不平凡的邂逅,使我老而弥喜,弥丰,弥奇,弥色。感谢她们让我了解了更多的生命的奇妙与人生的滋味,特别是女性们的百态千姿,啊,每一个女子不分老幼,个个皆是风情万种,套路千般!多么丰富啊,我亲爱的奇葩们!也感谢当初给了我奇思妙想的那老师,没有圣母的领路,哪有此后的幸福!
“请允许我用男人的名义向所有的女性奇葩们道歉与忏悔。敬礼,奇葩们!何必言原谅,用不着太瞧得起我们就够了。我们其实不配接受你们的美丽与温存,细心与关爱。我们迟钝,我们自私,我们粗糙,我们自以为是,就像我明明患的是带状疱疹,而偏偏自以为是荨麻疹一样,还以为众人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误而我读音正确得很!我耽误了自己,我伤害了旁人,是我无面目对江东姐妹,无颜面对天下奇葩。而没有了奇葩,臭小子们有多么恶心多么贫乏,呸!
“世上有好人与坏人,有粗人有细人,有聪明人有傻人,有善良人与狞恶人,尤其有一种最最煞风景的人,叫作无趣的男人!上苍保佑我们与无趣者们距离远些再远些,上苍尤其要护佑女人们永远与无趣的他们脱离接触!
“生活万岁!爱情万岁!妇女万岁!奇葩万岁!奇葩奇葩我爱你!我怎么搞的硬是配不上你……”
他俯倒在淑珍的墓碑前了,天旋地转之中他感觉他见到了淑珍,接着拉住淑珍的手。在淑珍走后,他多次盼望与她梦中相逢,莫非他已经进入了好梦?一切都与六年前一样,与十六年前一样,与永远的青年时代一样。
他知道淑珍已经与他天人相隔,同时他分明觉到,淑珍的手仍然那样温暖,柔和,亲切。他们俩笑嘻嘻地一同说:
“很有意思。”
他笑着,笑着,渐渐拉着淑珍的手飘浮而起。
仉 仉
zhangzhang
那年他二十三岁。那个礼拜天刮起了大风,但是天晴朗得爱死人,因为是深秋,或者更正确地说,是初冬,那天立冬。柳条刮得大把大把地歪来倒去,死去活来,难以自持。杨树上的黄叶纷纷飘扬,摇荡起舞。他决定要顶风去大湖公园。人生能在空明澄静的状态下游几回湖水、石桥、大公园和入冬的风?他悄然觉得,再没有几天树木会变得光秃秃、瘦棱棱,一片茫然。然后是连续五个月的冬的萧条与沉寂,除非有朋友带他去羊汤店,那里的汤锅,永远是繁花似锦,如火如荼。
后来他知道,慌慌张张的是他,不是落叶。立冬一个月了,树叶仍然没有落光。
那天早晨已经醒过来,时间过早,勉强自己再睡下去。渐渐他看到了炕上的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头,金色的,欧罗巴型,只有头。既不恐怖,也不忧伤,而且他想到了一个雄浑的名字:约翰·克利斯朵夫。
人头变成了一本形状不太确定的书,不确定的一本或一些本。梦见了或者没有梦见,只是事后才想:可能?或者应该?看见还是不可能看见?
做了还是只是想着做了?虚?实?真?假?羞惭? 无愧?
不,不是说那个人头砍自约翰·克利斯朵夫,也与书作者罗曼·罗兰无关,他后来长久想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只知道王二小、李逵、关公还有陈世美,而他会想起来一个其实也是极其模糊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姓不姓,名不名,谁不谁。是他起床以后才明白了罗曼·罗兰。“赞美幸福,也要赞美痛苦”,法国大作家这样说过吗?想起罗曼·罗兰,这位实在不像“老革命”的二十三的老革命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在金色而且模糊的头颅缓缓颤动的时候,他清醒地觉得自己是重新睡着了。如果他清醒,他不可能看到一个美丽头颅的旋转。如果他睡了,他不可能掂量头颅变书的真实性,也不会有能力判断自己的眨眼,乃是处于睡与非睡、醒与非醒的边界线上。少年时代他常常睡不好,他挣扎于红缨枪和文学、月光与青纱帐、地瓜与大黄米地头。
他知道他很早就是儿童团员了,并不明确自己是党员,也羞愧于自己寒碜的木头枪上没有拴红缨穗。
五年前被选拔上外国语大学以后,村支书给他开介绍信,让他填了一张表格,上面赫然写着李文财,一九四四年入党。他觉得“财”字不好,临时更名李文采。他喜欢这个采字,这个字有几分文学。过了很久,他才明白自己是十三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入的党。他记不太清楚了,他到底是哪一年生的,也说不太好。他生活在老解放区,日本没投降,他家乡就解放了,他没见过国民党,他成天参加共产党的会议和学习,唱共产党的歌儿,只是他不会扭秧歌舞。
外国语!你该死的外国语!可能是村支部发现了他炕头上摆着几大本以洋人名氏命名的厚书,想到了应该培养他做外交官。他们村历史上出过一个大官,代表清朝皇帝到琉球国封王,他抬着一块匾,上写“如朕亲临”,他代表的是大清皇帝。大官的后代是恶霸,已经判处了死刑,应该是就地正法。恶霸家里有外国文学书的译本,没有人读,他读,一接触就如醉如痴如喝了糊涂汤。
到城市上外语学院后,他发不出卷舌音,看到别人嘚嘚儿的哆嗦舌尖儿他哭了。更发不出小舌音,他练习得作呕,据说只有呕吐的时候他的发声才是对的。他始终不会发没有辅音的元音U和I。幸亏他有个少年入党、抗日战争时期的老革命的身份,他没有等毕业就调到了党委工作。
他从小迷上了外国文学,在他们那里远近百公里,再没有第二号。是外国的,是文学的,他就迷,他看一本迷一本,即使还没有开始读,他已经崇拜得五迷三道,泪眼蒙眬。他的感觉是外国文学能够催人生,能够催人死,能够催人勃起也能够给他一个透心儿凉。他觉得他就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与约翰·克利斯朵夫一样,早早地就有双亲为他寻找女性的身体,逼着他十七岁娶了媳妇。读了《复活》他想来想去他绝对就是聂赫留朵夫公爵,如果不严加管束,他无法设想他这一辈子可能糟践多少身穿洁白连衣裙的卡捷琳娜——玛丝洛娃。如果没有文学,一个个臭小子该有多么硬邦邦地丑恶,多少花一样的女孩会被他们玷污蹂躏刺穿。他读了点雨果,一会儿觉得他是从小偷变成圣徒的冉阿让,一会儿觉得是呆板凶恶的警察杀(沙)威。因为他读《悲惨世界》的感想竟然是:当杀威毕竟比当冉阿让痛快出火得多。他甚至想到,人生一世,没有比做好人更窝囊的事。他为自己的肮脏乖僻无地自容。然后在《红与黑》里他是于连,一干干娘儿俩。在《双城记》中,他是草菅人命的侯爵,也是被迫害成精神病的医生曼奈特,动不动他钉鞋,他吓得喊出了声。还有时时结绳记下阶级的也是全家的血海深仇的德法奇夫人,叫作苦大仇深啊,他更是德法奇夫人准备着灭门的仇家。然而,读了法捷耶夫《青年近卫军》以后,他惊骇地发现,奥列格、邱列宁、邬丽娅和刘巴,自己哪个也不是……然后他发现,他连《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维特也做不到,不是做不到因失恋而向自己的太阳穴上砰的一枪,而是他没有恋,没有恋则欲失不能;却有一个能够屏蔽与压倒他,却实在引不起他多少激情的大媳妇。结婚的收获是加深了对于黄皮肤与肉气味的认知。没有恋就没有一切,连“烦恼”、“惆怅”、“彷徨”与“辗转”也未曾拥有。干脆说他找不到自己应有的苦闷、伤痛、忧郁。我亲爱的高雅的温柔的少妇影子般的忧愁啊,您在哪里?他负面的经验只有长疖子的痛与长针眼的胀,与轻度痔疮。
其实他爱的不是哪一本外国文学书与书里的哪一个人,他渐渐明白,他爱的是外国文学书籍的气息,是嗅觉,尤其是封面与封底、油墨与纸。新华书店里的外国文学书籍有一种特殊的激活鼻孔的神秘元素。当然与羊汤铺、火烧店、豆腐脑挑子、酒缸的气味不同。那时候没有酒吧,只有酒缸。进门就看到了一个或者一排大缸,用提子打散白酒,缸边上有两三张桌子,光秃秃的木椅子,卖一点咸鱼、豆干、五香蚕豆。关键在于,外国文学与中国文学的气味也不相同,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的油墨、封面与纸张,绝对与《家》《春》《秋》《骆驼祥子》不同,与《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更不一样。甚至于,西欧北美作家的书也与苏联图书气味有微妙的差别,别人不知道,仉仉知道。
欧洲文学书,翻译过来气味与它的人物一样强烈,像酒非酒,像“四合一”香皂,像龙涎香,像强奸犯也像火枪手,像拳击的猛烈,也不无多毛的老娘儿们腋下腺体味儿。
调入院党委得到工资,他用当时的天价三元多钱购买了一本精装厚笔记册,册子里有绘画插图与作家名言。我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鲁迅。这世界要是没有爱情,它在我们心中还会有什么意义!这就如一盏没有亮光的走马灯——歌德。他在上面题了字:文采心波。他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写作生涯。他信笔由缰,磕磕碰碰,东拉西扯,咕咕哝哝,诗诗文文……这个时候,神秘的神祇来造访了。
她名叫仉仉,开始他以为是叫唧唧。她梳着男生式小分头,同学们说那是卓娅·科斯莫杰扬斯卡娅式的发型。她面孔白皙,大眼睛目光炯炯。她的形象既有女生的机敏叫作鬼机灵,又有男生的清爽叫作英俊峭拔。她是新生,两个月后就当了学生会主席。她的女而男的魅力无与伦比。她的父母据说是极特殊的人物,虽然那时候谁也不在意谁的父母是谁。有一位学生会的文体部长父亲是著名的本地军统头子。
是她到校党委来办事的时候说李文采的办公室里有外国文学的气息,先说到味儿,后找到了书架上的梅里美小说译本《卡尔曼》与《高龙巴》。仉仉告诉李文采,卡尔曼在歌剧里普遍译作“卡门”。
说起对于外国文学气味的体认,仉仉声音低柔而又凶猛,婉转而又憨厚。李文采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兼具男生与女生伟力的嗓音。
李文采代表学校党委去参加学生会那一年举办的“‘和平与友谊’诗歌演唱朗诵会”。头一个节目是俄语系同学的小合唱《喀秋莎》。第二个节目就是仉仉朗诵与歌唱德语民歌《勿忘我》:
Blau blüht ein Blümlein
Das heiβt Vergissmeinnicht
……
德语唱完了她用汉语朗诵:
有种花叫作勿忘我,
开满了蓝色的花朵。
你呀朋友,请把它佩戴于身,愿你能当真,牢记赠花的我。有什么法子,鲜花总要凋谢,美梦也会,一个一个地破灭,只有爱情,我们俩相依相爱,永远如初,永远是那样真切。
仉仉上台,聚光灯打开,她的脸孔光洁纯净,她绷着令你想起卓娅就义的脸。满脸的严肃仍然驱不尽笑靥里的善良天真,她的亭亭玉立使李文采心怦怦乱跳。开口出声了,满溢的热烈,些许的嘶哑,毫无保护的孩子般的纯真,面对法西斯野兽毫不惧怕……她唱了德文,她朗诵了中文,她的小蓝花,她的卓娅,她的德意志民歌,她的心声,诉说得好苦、好甜、好梦幻、好云彩,好大的西北风啊。她的声音是低语也是呐喊,是喁喁也是忽忽,是大火也是微风。李文采一阵子自以为听到关于她的窃窃私语:
她是学俄语的啊,她怎么会讲这么好的德语?除非她幼年是生活在德国,她是从德国回来的?西德?民主德国?或者是社会主义阵营绝对不承认主权属于西德的西柏林?不知为什么,像一阵阴风,李文采想,如果她是从西柏林来的,她会不会是美国中央情报局与西德阿登纳总理联合派来的间谍?晕,晕,晕……李文采晕过去了。
临床诊断是房性心动过缓与疑似心脏神经官能症。
然后李文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的生活,他的经历,他的处境身份与他的对于文学尤其是外国文学的糊里巴涂的迷恋,他的已经三年未见的勤劳泼辣胴体通黄的媳妇与他的平生第一次晕眩,他对于仉仉的各方面的全然不同的印象,已经将他撕成好几瓣。第一,仉仉是不是西方的间谍?第二,他是不是有着强烈的奸淫仉仉的动机?这两个问题让他万分痛苦,此生的第一次认真的痛苦。
他们的家乡管商鞅受到的车裂之刑叫作“大卸八块”。他认定的是,他正在大卸八块,也许是十六块……他不知道是哪儿错了环儿,是脱臼也是裂缝,是爆胎也是滑扣,他已经是一个叛徒:他是父母的、妻子的、文学的、家乡的、八路军的、儿童团的、党支部与学院党委的、革命的、外语的、学生会的与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叛徒。
他在那个刮大风的礼拜天,在金色头颅带来的不安中,怀着对于春夏秋季节的恋恋不舍,慌慌乱乱地去到了大湖公园。其实是小小的湖。小湖里翻滚着大浪,他想起鲁滨孙、哥伦布与麦哲伦的航海。大浪使他走在公园的石径上,也感觉到了地表的起伏。夕阳使桥洞明暗庄严分明峻厉。西风使头发与柳条一样地不胜灵感,不胜胡思乱想,以及四季风雨,喜怒悲欢。寒冷与衣衫褴褛使青春年华屈辱莫名。游人瑟缩着零零散散,树叶不知道何方是归宿。李文采想了想是不是应该跳到波浪翻滚的湖水里去,那就更是彻头彻尾的叛变了。他在波涛的大浪边一坐坐了五个小时,直到公园管理人员将他驱逐。
他回到自己的单身汉双人宿舍,同舍人这天没有回来,他构思了一番,他写了一夜,一不做二不休,他虽然没有提名字,他在高级笔记本上写了一封给仉仉的信,他相信这封信的汹涌超过了大湖里的波浪,大浪没过了元代的石桥。他写得比歌德也比福楼拜还比泰戈尔好。
第二天一早,他去邮局挂号寄出了笔记本,给仉仉。回来,他到医务室,他的体温四十一摄氏度。
三天后,他又给仉仉发了一封长信,深责自己是一个叛徒。他连署名的勇气也在最后一分钟失去了。他画了一只兔子。
开始露馅的无非是他购买的大量外国文学书籍。他在朗诵会上的突然晕趴也令领导好生奇怪。大家一致认为他是忘了本,他自己也坚信自己是忘了本。他的家乡再也不会出他这样的人,他的同事里再也没有这样的人,约翰·克利斯朵夫也不是他这样的人。总之,他每况愈下,他频频在组织生活会上被“帮助”。而到了后来大的政治运动闹起来,他犯了更大的病,更大的错误,更大的糊里巴涂。他接受了所有令人涕泪横流的帮助。他的检讨发言胜过了托尔斯泰的自省忏悔。
糊涂的是,他事后无法分辨是不是在“帮助会”上他交代过,说他卑鄙地想着要奸淫仉仉……太恐怖也太惊人。更惊人的是,他可能不可能,硬是检举了仉仉的间谍嫌疑。
那些年的许多事都忘记了……后来,后来,在好多个后来以后,他见人只知道背诵:
房间很深,两扇窗户又正对着一条夹在高楼之间的小巷子,这时房里便已经光线晦暗……
他受到了留党察看两年处分。他的家乡,他的组织,他的老革命经历与他的媳妇救了他。他的媳妇已经担任村里的妇女队长。李文采一摊糊涂糨糊,媳妇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媳妇在最困难的时期来到城市,不容分说地接管了对于李文采的路线掌管与命运决断,然后一切走上了正轨:“出人,出(或不出)书,走正路。”
从外国文学的毒害一直发展到他的名字,见多识广的同事认为他改名文采是别有用心,是为四川的恶霸地主刘文彩翻案。改名的事是他检讨中自己交代的。但是他一直没有交代他把自己的文学创作本本寄给了仉仉。他为此心如煎熬。不是他不老实,而是他怕给仉仉找麻烦。
这完全不合逻辑,如果仉仉有什么麻烦,还用问吗?是他给仉仉找上的。而后来,他却想,他没有用自己的创作笔记本加害仉仉。这个逻辑就像是说他没有杀人,因为,他已杀过了。
政治运动也扑向了仉仉,文采看见了大字报对仉仉的讨伐。党委机关的各种层级会议与文件已经与他无缘,他担心仉仉的命运,他无处可以打听,他干着急。
媳妇做主,他写下了对仉仉的揭发,他认识到仉仉与他谈的关于外国文学的香气(原话是气味,揭露时他给改成了香气)的话,是为了腐蚀他,蜕变他,是代表帝国主义与国民党反动派来争夺他的。
对,媳妇帮助他想出了一个伟大的说法:仉仉客观上是来自西柏林黑窝子的间谍。
最后,他算是过了关,明确了他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他幸福得涕泪横流。
……
五十多年过去了,快一个甲子。他孪生龙凤胎一儿一女,都已经事业有成,生儿育女,收入颇丰。他媳妇“文革”结束以后也饱享了小康的人生之乐与儿孙绕膝天伦之乐,只是年前开始出现了间歇性脑软化,发展极快,一年后已经基本上进入迟钝状态。
李文采“文革”结束后到一个国有工厂当了一回党委副书记,光荣离休。他随女儿自费旅游去了趟维也纳,参观了当年两个阵营交换被俘间谍,并且常常进行外汇黑市与毒品交易的古德如甫咖啡馆,小小的咖啡馆在一区米西巷一号。然后是凯文登大街,那条街很宽大,卖最新款的银器与路易·威登箱包的专卖店吸引了许多游客。而巴宝莉专卖店的橱窗里悬挂着的西服,牛气冲天,每件衣服申明,版权所有,只做此一件。商品和男女游人,都散发出高级香料与特级防腐剂的气息。他在那里伫立了二十多分钟,想不清楚他这一生的经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有点乱。莫非他又要犯晕眩病?他扶着墙,闭了会儿眼睛。
除了维也纳,他还去了在那里拍摄了莫扎特家乡萨尔茨堡与山城因斯布鲁克。敢情奥地利的湖泊比他的家乡还多。
只是在老同学的聚会上,他看到了当年外语学院同班同学中的科学院院士、博士生导师、驻外大使、公使、参赞、合资企业董事长、局长级干部,还有一位是政治新星的父亲。他略显黯然地说一句:“我是一事无成两鬓白啊。”然后所有的同学都来说服他,让他认识到他是全中国最最幸福的一个。他苦笑着。在聚会结束的时候,他承认,其实他挺好,平安,健康,阖家团圆。离休老干部,上上下下,都冲着他“送温暖”。
这一年他已经七十九岁。刚离休的那年他天天坐着公交车去爬山,带着行军壶去山泉打长命仙水。后来改成了遛湖、喂鱼又喂鸥。后来改成小区散步,买包子。后来改成拄着藤杖挪动。
这个礼拜天刮起大风,但是天晴朗得爱死人,因为是深秋,或者更正确地说,是初冬,今天立冬。柳条刮得大把大把地横在了空中。杨树上的黄叶纷纷飘扬起舞。他悄然觉得,再没有几天树木就会变得光秃秃、瘦棱棱,一片茫然。
这天早晨欲醒未醒的时候,他梦中看到的是一张老式胶木唱片,放到微波炉里加热,怕过于干燥,他往微波炉里加了一调羹水。
全都放下了。在那次聚会上,老同学们最后说他笑得真诚、纯朴、沧桑。“人可以用一生,打造一个真诚、纯朴、沧桑的笑容。”同学们说他的此话可以进电视节目“名人名言”。他大笑起来,一直笑出了眼泪。
他决心在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时刻去大湖公园。他记得年轻时候曾经在初冬冒着大风去过大湖公园。他穿上了西式格子呢大衣,是唯一的那次奥地利之游时候购的境外之物。戴上本市卖烤白薯小贩常戴的灰蓝毛线软帽子,围上紫色鄂尔多斯羊绒围巾,拄上藤杖。他来到当年来过的湖边,张望着,想念着,冷却着,叹息着,更空洞地笑着。慢慢地,笑容使他感到了满足。
后来仉仉怎么样了呢?他竟然一无所知。与他关系不错的学院图书馆馆长张老师告诉他,仉仉自杀喽。另一名俄语助教告诉他,仉仉可能被送去“教养”了。直到“文革”结束,原来的党委书记弥留之际,在ICU急救病房,插着鼻饲橡皮管子的书记告诉他仉仉退学了。退学?当一个政治运动像疾风暴雨一样地扑过来的时候,谁能幸免?谁能无祸?谁能退学从而置身事外?他不信,书记说不出话了。
新的世纪,李文采又一次来到了湖边,一个强壮的汉子走到他身边,斜着眼盯视着他,他奇怪。然后过来了一组中外老小人员,显然不是普通人,他一眼看到了一位白发老妇人,她仍然窈窕风致,也仍然目光如炬,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强大的老妇的目光。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羊绒高领上衣,蓝与绿格间杂着黄色细道道的毛料裙子。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文采。李文采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生,都来过了,慢慢地去着。
她说:“对不起,请原谅,您是李先生吗?”
她把本应轻声发音的“吗”字说得非常重,和惊叹“我的妈呀”时候的“妈”字一样。李文采知道,这样说话,是海外华人普通话,英语叫作“满大人”的。
他们互相问答了些什么,后来也就忘记了。他两眼发直,觉得世界上只剩下了两个人,聚在一起,相距十万八千里:
房间很深,两扇窗户又正对着一条夹在高楼
之间的小巷子,这时房里便已经光线晦暗……
她似乎回答:“我一直保留着您的笔记本。”然后她说:
其实他听到的,只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们共同说了一句:“史托姆,《茵梦湖》。”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他是看着她的口型这样感觉到她的说话的。她应该也是。
他清楚地听到的是她说:“我在胡苏姆,住了三十年……”
他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仉仉问:“什么?”她为什么完全不解?
别的忘却了,都忘却了,他似乎读过一篇散文《忘却的魅力》,人好比一台电脑,它必须释放太多的信息,它每隔几年需要格式化那么一两回,要不死机。他勉勉强强上了一回网,查到了施笃姆、茵梦湖,当时的译者郭沫若、如今的译者杨武能教授,如今的史托姆译作施笃姆……胡苏姆是特奥多尔·施笃姆的故乡。
其后一年多的时间一事无成的李文采脑子里只剩下了仉仉一个人。她飘然而来,她陡然而去,她寂然而息,她凝然而至。她唱着《勿忘我》,她应和着《茵梦湖》。她就是梦中的人头,她就是微波炉里打热了的唱片,她就是外国文学的该死与神奇。胡苏姆是史托姆的故乡。他虽然笨,但是知道。这一切根本不像是真的。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大的想象力,有想象力的话,他早就飞黄腾达达达了。“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那是台湾背景郑愁予先生的著名诗句。
他经常自言自语,此次邂逅以后,孩子们不止一次听他念叨:“当然没有,我从来没有说过,也没有非礼。”孩子吓坏了,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怎样出现了吓人的呓语。
两年以后,他收到一封德语来信,是仉仉的女儿写来的,说她的妈妈病故了。根据妈妈的遗嘱,把一本笔记寄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所外国语大学,希望李先生能收到这本笔记。另外还附了一本小册子,是妈妈写作的一本德语书。
他给仉仉的女儿回了信,想了解更多一些事。女儿只能提供:据她所知,妈妈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从香港移民到英国,又在英国结识了德国汉学家汉斯教授,迁居德国来的。在女儿出生后,妈妈与汉斯离婚,此后没有再结婚。除了两年前她与妈妈在大湖公园见到李先生,还有此次妈妈病危时谈到要她把笔记本邮寄给李先生以外,妈妈没有谈到过李先生。
李文采纳闷,为什么她们在大风中游大湖其实是小湖有那样的规格气势,他相信那个盯着他看的壮汉是本地警卫人员。他想写封信去问,又觉不妥,便没有问。他想,可能是女儿和女婿有什么特殊身份,也许仍然是由于仉仉的父母,仉仉的父母究竟是什么天神天星呢?
撕开层层包裹,李文采看到了自己当年胡写八写的笔记与文学“创作”,他兴奋,觉得火烫,又觉得遥远可羞,甚至无聊。一位在出版界混了点模样的老同学劝他将之整理出版,并且论证这样的书请作协分会领导作序,弄好了可以卖五万册,他约莫可以获得十五万元报酬。他拒绝,朋友说服,再拒绝,再说服……终于被说服,而且收了一万元预付订金。
然后是治疗牙周炎,然后是媳妇辞世,悲痛欲绝。李文采说,媳妇是他命运里的贵人,媳妇使他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谁能想到,人生就是这样,白驹过隙,不到时候,要多远有多远,到时候,要多快就多快。然后是春节直到元宵节,然后是慢阻肺。最后,他感慨万千地,却又是漠然无所谓地焚香沐浴,理发梳头,泡了一杯据说是真实可靠绝非赝品大红袍,呷了两口,李文采打开电脑,打开半个多世纪前的笔记本,想开始重拾他为之付出了不知多少代价的文学梦。二十的好梦八十圆,他自嘲说,他笑得傻帽而又无赖,沉稳而又满足。他发现了自己的幽默感,时至八十四岁,他毕竟开始产生了幽默感。如果多一点幽默与游戏精神,也许早就有一点文学成就了。他哼了一声。
……他发现,笔记本上原有字迹已经消失殆尽。天啊,人们常常在不可能再做的时候,才准备停当。
有的说是原来的保存人,即仉仉女士,花了很大力量,将笔记本放到少氧、无光照、恒温、恒湿的条件下,她是用日耳曼人的认真来保护这本笔记的……保存至今。寄到他这里以后,他没有着意保护,很快字迹就氧化淡出。
有的说,五十余年无人问津的文字稿,能留到今天已经千难万难了,您不立刻输入电子版复制保存,您还想干什么呢?
有人说此时无形胜有形,此时无字胜有文,此时仙逝胜坚持。正是他文采,写出了巨著大作,永垂不朽。
孩子则说,略略费点劲,其实能看见字。是爸爸的白内
障与青光眼造成了当前困难,他应该立即做无创纳米磁石吸附手术,然后开始他的文学大业。他的小舅子则摇摇头,说姐姐才走,姐夫和一位外籍女人闹得这样不明不白……
据说李文采后来一个人悄悄地哭了一场。不一定是真的。他将订金一万元退还给了出版社倒是不假。他在二○一二年十一月十一号又由孩子帮助网购了一大批外国文学书,包括七大本《追忆似水年华》和《施笃姆小说精选》。后者的一篇小说题为《苹果熟了的时候》,李文采常常对书陷入沉思:“‘苹果熟了的时候’?这不是朝鲜影片的片名吗?它怎么成了施笃姆的名篇?”
他陷入这样的深思,一连几个月,却没有掀动笔记本纸页一次。他想着的是,怎么样去阅读仉仉的德语小册子,那可不像仉仉女儿的信样平顺简易。仉仉的书他独自完全读不懂。他不想找任何人帮忙翻译,翻译就是宰杀,他想起了当年上外国语课时听过的一句怪话。
又过了两年,长寿的他病瘫在床,不能说话。孩子们在他此生唯一的“文学创作”笔记本上看到了他复得后写下的一句话:“其实挺好。”而这时再看他年轻时候写下的字,一个字也没有了。
他的字写在有作家名言的背景页上,名言说什么“不必要摆放悲哀的安琪儿”。悲哀的天使?儿女们眨一眨眼。
那时的油墨还不错,到现在插画呀、名言呀都能看清,但是墨水不好。“唉,俺们爹也有两下子,他一定经历了不少的事儿”。孩子总结说。
我愿意乘风登上蓝色的月亮
woyuanyi chengfeng dengshang lanse de yueliang
一
我愿意乘风登上蓝色的月亮,回望地球上人类有多么匆忙。也想化为歌声穿过青草树木,与蝴蝶般盛开花朵共鸣感想。而后化作满天云霞滴滴雨珠,湿润孱弱的小苗干涸的土壤。谁能想到却变成奔跑的野兔,追赶你勇敢的猎人猎犬猎枪?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前四句有点感觉,而后两句意味与情感已经接不上了,最后两句简直是狗尾续貂。但是我不能这样对她说。
她是这里新任的领导,地位排在副市长之二,好劲。我是历经艰辛终于担任了作协分会主席的报告文学写作人。文人相轻,同行冤家,当个破作协分会的主席,同行们与网民们恨不得生吃你的一百多斤。见了 人压不住火,被反体制的时尚搅动起来的小哥儿们不敢反别的体制,不会去反他住家所在地的派出所与居委会,连文联都不敢反,可敢反作协与红十字会分会。主席了,我就算处级干部。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人们只承认行政级别。级别是硬通货,哪儿都能折算、兑换与经营。没有行政级别,您就是穷光蛋。她作为这里的政坛新星,则代表市领导来会见与招待我吃饭。
但是更重要的是,她是我的老相识。她自己说,可不是我说,她有今天,和我有很大关系。她一见面就说:“老周,我应该感谢你。”这证明她是一个感恩图报的人。此话到此为止,赶紧咽下。我摇头摆手,意思是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何足挂齿。我必须识相,不要忘乎所以,从感激到厌恶,有时候只是三秒钟的事儿。
尤其可爱的是,她拿来了她的诗稿清样,第一篇是《我愿意乘风登上蓝色的月亮》,她的笔名是“蓝月”。天啊,怎么会是这样?蓝月亮,这明明是一种液态洗涤剂的品牌,经常在CCTV的广告里看到的。
是她太天真了?是我太低俗了?盛极必衰乃是天道。
我的对于蓝月的感觉已经被商品传播公益广告文体的装酸弄醋侵蚀调戏殆尽。公众已经读惯了这样的文体:
文明是蓝图也是分享,
保险是温暖也是希望,
美丽是责任也是贡献,
痰吐与谈吐同样恰当!
亲切、美好、故人情深之中,我有几分空茫的叹息。吁!
二
十五年了。她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像个田径运动员,修长的臂与腿,面孔红里透黑,皮肤仍然细嫩光滑纯洁。脸圆,眼睛圆,手攥紧的时候拳头显得也是圆球样的劲道和蓬勃。也许与女子中长跑相比,她更应该投身女子轻量级拳击。
她穿着雪白的、带蓝色斑纹的蝙蝠衫,乳白的灯笼裤,一半是无拘束的青春,一半是山寨的怯土;一半是女权与女运动员的无畏——简直是高高在上,东方不败,一半是准“二儿”的怔忡愣磕;一半是白花花的大胆,她甚至让我想起农村的孝服丧服,一半是从远方刮过来的清风明澈。
那时她是后桑葚村的民办小学教师。民办小学,说明她得到的一切待遇都低于有正式编制的同工种人员。啊,编制,体制,你是多么丰饶美丽迷人!
高等学校本科毕业,应聘做了民校教师,莫非她有什么短处例如口吃,或者在校期间有所谓的不检点?要不就是得罪了哪位大佬?我心里闪过一丝阴影。
后桑葚村,从火车站还要坐三个多小时的环山公路汽车,经过山重重,水溅溅,路弯弯,屁股硌得生痛了才看到它的仙境模样。
它位于万花山脚下碧蓝溪河边,分流出来一道溪沟,从西北到东南,水波跳跃着歌唱着迅速地流淌。高低落差很大,除了结冰的季节,昼夜都有稀溜哗啦的声响。农民的房舍,修在水流两岸。全村都建筑在地无三尺平的坡地上,俯视过去,房顶们错落参差,谁跟谁也不在同一个平面上。奇异的是,明明一个百十来户的小村,却保留了自己厚实的土城墙,说不定这里曾经是古战场,离后桑葚村二十公里处有一块大平青石,传说是穆桂英的点将台。说这里是土墙吧,却有一个气势不凡的城门洞子,城门洞子内缘是此地少见的拱形磨砖对缝结构,钉着七七四十九个大铜钉的大门则早已不知去向何方。一进“城”,是高高搭起的戏台,“大跃进”中据说地方戏名伶——错了,应该叫著名表演艺术家筱铃铛,在这个戏台上唱过《红娘》。红娘是反封建的英雄,到了新中国,特别吃得开,就差报名“铁姑娘战斗队”了。从戏台上眺望全村,十五年前,依稀可以看到歌颂“三面红旗”的标语。此种字迹已经斑驳,更鲜艳的横幅则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久违了,后桑葚的搏战与金鼓,还有几个朝代的悠远与安然。
后桑葚的一大特点是建筑材料用了大量石头。据说根据阴阳五行的传统文化,发达的地方石材只用于坟墓,是土木而不是石头才具有呼吸与渗透的活性,才适合为生活而居住。这儿偏僻穷困,就地取材,民屋也是石头垒墙,做得好的是漂亮大方的虎皮墙,做得差的则是七扭八歪的石头上糊上麦秸黄泥的厚墙,这种不规则的七扭八歪恰恰具有一种奇异的现代风格。
我到后桑葚村来的目的是逃脱我们市里的文人的明争暗斗。为了争个什么“代表”、“委员”当,满嘴高雅的“公知”、“公信”、“道义担当”与“批判精神”的写作人龇牙咧嘴,互相掐到那种程度,我只能远走高飞,暂避一时。我也相信想信,“心远地自偏”以后,将能“悠然见南山”,将至少维护片刻自我的心灵纯洁与自我救赎。
到后桑葚的第二天碰巧听到白巧儿老师给学生讲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把安徒生请到了咱村,连同邻村前桑葚与山顶上的白仙姑庙村,三个自然村的孩子在听白巧儿讲:
“她想给自己暖和一下……”人们说。谁也不知道她曾经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她曾经多么幸福……
眼泪从没有洗干净的众小脸上流下。山村的孩子们惊呆了,那么遥远却又是那么亲近,那么梦幻却又那么真实。这里的亲近的真实是一个切肤的“穷”字。
听了白巧儿的故事二十分钟,她的声音我一连几年忘记不了,她的声音有一种内涵,有一种弹性、糯性,温柔却又劲道,小心翼翼却又杀伐决断。我觉得我在升腾,我在醉迷。这本身就是传说,就是童话。人生不过几十年,几十年中难得有几次醉迷的享受。我惊奇也赞叹,一个贫穷的或者说刚刚开始脱离贫穷的山村怎么会出现了安徒生。流水叮叮淙淙,话语清清明明,故事凄凄美美,讲述热热冷冷,口音标准得像是出自北京的中央广播,那时候这儿还没电视。
如诗如梦,如舞如歌,如泣如诉,如全不可能的幻想。尤其是女教师的声音,它的温柔强大使我回想起母亲的手指、往事、童年、萤火虫,那人对人对虫讲客气的年代。一个朴素的小山沟,一道厚厚的老城墙,一个上圆下方的圈门,一个单纯健康、满脸阳光与献身的城市或乡村女孩子,她在这里讲了“白雪公主”,讲了“目连救母”,讲了“孔融让梨”,讲了“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还有“六千里寻母”……这本身就是最美的传说。
“您……是满族,是旗人吧?”我问。
“您怎么知道?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您说话特别礼貌,和气,您的那个声调就透着吉祥……再说,您姓白……”
大喜。一下子拉近距离,一见如故。我们就这样相识,我们谈了两天。时间虽然短,我知道了她的许多事迹,她有一个不幸的童年,四岁时候她死去了母亲,后来继母与父亲对她不感兴趣。她濡染在阅读里,从书里得到了她渴望的爱。她从初中就住了学校。高中一年级时她的父亲自杀。她的父亲出过两本诗集,父亲对她讲过,其实他的诗好过李白、徐志摩、普希金、艾略特。他父亲回答记者采访的时候说,他四十岁以后准备学习瑞典语,他要自己翻译自己的诗,他五十岁时要获得世界文学大奖。大学时期,她交了一个男友,一次说到自己的父亲,她介绍了这些情况后男友说他父亲是白痴自大狂,她伤心地离开了他。她报名做山村民办小学教师,开始时只是为了逃脱她的深受伤害的初恋记忆。但是她确实爱上了山村、土城、孩子们。尤其是她喜欢这个村名,后桑葚。她从小爱吃桑葚,爱吃紫桑葚,更爱吃乳白色的桑葚。因为这个村名,她毫不犹豫、兴高采烈地选择了这里。她果然吃美了桑葚。
“我爱吃紫桑葚,更爱吃白桑葚”,她的这个说法让我马上想到巴金的《海行杂记》中的《繁星》一文,巴金年轻时写道:“我爱月夜,但我也爱星天……”这篇散文曾经选入小学高年级的课文里。许多人却硬是不知道,每当我提到巴金的《繁星》,他们就纠正我说,是冰心的新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