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吃桑葚的白巧儿一年给孩子们有时候也包括家长们,讲上百个中外知名的美好故事。山村的农家,于是知道哥本哈根的美人鱼雕像,知道《百喻经》中的《瞎子摸象》,知道庄子讲的挥动巨斧、砍落鼻子头上抹着的白的垩土,知道类似的威廉·退尔,知道了灌园叟晚逢仙女,也知道了阿拉伯大臣的女儿谢赫拉萨德用连续的故事讲说克服了哈里发的凶恶杀机、挽救了众姐妹的生命。这不是奇迹吗?
……也知道了她的苦恼,村民们都关心她的终身大事,村民们担心,她在这个狭小的圈子内找不到合适的郎君,最后只能走掉了事。
“也有人说我是傻子,是弱智……”她小声说,她的话声中不无轻微的疑问。
傻和弱智还可能是由于她的临时住所,那不是房屋,而是看瓜护秋的农人的“窝棚”,是石头堆积起的一个大“馒头”,外表更像坟墓,里面她有一只皮箱,有半导体收音机,有录放机,还有她自己做的用厚粗布包起来的草垫子,“这就是我的床!”她二儿二儿地说。
在我离开山村的时候,白老师带着几个孩子相送。在我回头张望的刹那间,我看到了她的一个奇异的笑容,我确然觉得笑容中有无奈,甚至有凄苦,有被遗忘的荒凉。我不敢再想她的白衣服,没有办法,我们的古老文化不接受茫茫大白。我努力去相信这仅仅是我自己莫名其妙。
这个莫名其妙变成了我内心的动力压力,还有点隐私的酸楚。我要好好写一篇关于白巧儿这个民校老师的文字,我要让她摆脱凄苦与孤单,摆脱那失去了天良的弱智评论,我要让温暖的种子开放出好颜好状的蓬勃鲜花。
三
回到城市,我奋笔疾书,我写下了关于民校教师白巧儿的长篇报道《播种者姑娘》,写作中我数次落泪。我一连几夜梦中听到了她的非凡的声音,她的讲说比嗷嗷叫的千篇一律的朗诵好得多。我受到白巧儿的感动,更受到自己的感动,原来你写出了一个纯洁的好人的时候你自己也变得比没有写此篇作品的时候更加美好了,你提升一个你笔下的人物的精神境界的时候,恰恰是你自己的美好、善良、智慧的高扬与光耀。一个写作人,这时候有多么幸福!
没有想到这篇报道取得了大的反响,报纸收到了上百封读者来信,高层领导同志做了重要批示,教育行政部门与教育工会组织全国教育工作者阅读“学习”,我获得了报告文学年度奖与当年的好新闻奖,次年,省电视台播放了有后桑葚村与白巧儿的生活工作背景视频的我的作品朗诵。
有人还说是我的作品推动了后来民办小学教师待遇问题的解决,我谦虚,我还不敢这样宣布。
也是次年,我当选为作协分会副主席。
白巧儿来信说,不但她已经有了“编制”,而且我的报道使她收到了从帕米尔高原的边防、到深圳特区的商家巨擘发出的数十封愿意与她“交朋友”的附有英俊挺拔照片的火热的信。
两年半后,收到了白巧儿的婚礼请柬,她的丈夫是县人大副主任,请柬的双喜字与牡丹花图案显得俗气,但白巧儿手写的几个字纯真得出奇,她写道:“您是我命运中的贵人”。“贵”字洇湿了,我相信她写到这里时落下了泪水。
恰逢组织与宣传部门约我谈话,谈我的工作安排问题,我参加不了她的婚礼,给她寄去一套海峡对岸出品的床具,我写道:“是你帮助了我,你不仅在后桑葚播种了爱与文明,你也在我的命运中播撒下吉祥的甘露。一个好人、福星,带来的是一方好运,正像一个坏种、恶煞,带来的是一势乖戾冤仇。”届时我又拨通了她的电话,向她与她的那一半,说了许多美好热烈的祝福话,这里叫作“喜歌儿”的。
实话实说,文字生涯中遇到一个先进模范,是几辈子修来的机遇,它是社会之福,地域之福,报刊之福,宣传文艺教育部门与团体之福,本人之福,这是报道者即写作者几代人修来的福缘福分。以福祈福,以福造福,正能裂变,福福无穷!
又过了五年,白巧儿三十三岁,她调任县妇联主席。她来信说她很矛盾也很不安,她觉得自己的前景很看好,但是更加值得珍惜的东西是在后桑葚。她说她婚后就已经是常常往县里跑了,每年的寒假与暑假,她都不在,五一、十一、春节假期,她也多在县里。她觉得对不起孩子们。她常常在梦中回到她的学校。
我回信说,她已经在山村工作了十一年,再说,她已经结婚五年,早该与先生团圆,我还以老辈的亲切直言不讳地对她说,她该考虑下一代的事儿了。
她回信说,听了我的话,她好受得多。临别的时候,她给后桑葚小学买了上百本书。听到此话,我寄给他们小学三十多本书,其中两本是我写的。后桑葚村渐渐小有名气了,在省的新闻节目里,它每年都有几次报道,也上过央视“你幸福吗”的专题采访报道。
四
又过了十年,也就是二○○九年,白巧儿已经是省会城市分管文教工作的副市长了。当我毕恭毕敬地接受副市长的接见,并向她致敬致贺的时候,她哈哈大笑,她说:“没多大意思,谁让俺是无知少女呢,稀里糊涂就上来了。”
“无知少女?”我大惑不解。
“您不知道?无党派、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人,提拔得快呗。”
“当然,能往上提我还有一个优点……”她做了一个干杯的手势。
她设宴给我接风,有老板鱼,有鸭舌鸭掌,有卤水什锦,有瑶台翡翠(是一种海鲜贝类的特殊制作)。她一再与我碰杯干杯,我几近天旋地转了。她的一套套的词儿也令我刮目相待:“数字出干部,干部出数字”,“系统有核心、核心有系统”,“压力是动力、阻力是助力”,“接待出生产力、喝酒出公信力”,“背景最重要、德才作参考”,这大概是官经,还有商经:“投资、回报、商机、预付、报价、长线、短线、牛市、崩盘、套牢、飘红、执行力、模式复制”……真能干呀!问题在于发掘:发掘,才能出人才乃至于出天才,如果十年以后她当了国家部长,比如教育部长、卫生部长、民政部长或者全国妇联副主席,那也丝毫不足为奇。希望在于下一代,我的眼睛湿润了。
她拿出了她独生子的照片给我看,我要全家福,我希望能见到她的老公,她心不在焉。
第二天我参加省城读书节活动,开幕式上举行了根据白市长(在我国,除了部队,对于副职人员的称呼一律免去“副”字,听着多么舒坦)的倡议编写的《我爱家乡的三十一个理由》一书发行仪式。白巧儿代表市政府两次讲话,她把讲故事的亲切与温柔,官员的正气与有板有眼,字正腔圆,诚恳随意,“旗人”同胞的谦恭与多礼,蒸蒸日上、前途看好干部的自信自如……都结合在一起。她不拿讲稿,不用套话,不带官腔,符合最高最新精神,顺流而上,入情入理,官听了官点头,民听了民喝彩,文人听了赞赏文采,老干听了首肯其观点,海归听了佩服她紧跟时代。已经许多年了,我没有在任何县市听到过这样精彩的即席发言。许多年来,连宣布开会,宣布请哪个领导或代表讲话,讲完话表示刚才的讲话很重要……一直到宣布请起立请坐下直到散会,都是死死地念千篇一律的稿子上的“主持词”。
但是,她的讲话声腔里有一种圆熟、练达、自信,于无意中流露了高高在上……已经不是那个有独特的音响效果的女孩儿了。
我相信,再不要听那些唱衰家乡与祖国的狗屁段子了,希望在于少年中国,希望在于青春,希望在于文化教育,希望在于白巧儿她们。无怪乎省里的朋友们念叨,说是她即将更上一层楼,可能要调到省里担任职务。再想想她四十多岁的黄金年华,我怎能不为之雀跃呢?
同时我感觉到了她正式讲话的调门与单独相处或者共同吃饭饮酒时候说话的调门确有不同。场合不同,关系不同,几套语码。官员并非每一分钟都是官员,这是能放能收吗?这里有几个白巧儿吗?她还是后桑葚的播种者姑娘吗?
她接待我的时候有市府的一位副秘书长、一位接待办的科长,还有一位省城作协的党组副书记经常陪同,他们的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样子,让我有点别扭。事物都不是简单的,然而权力是需要敬畏与抬轿的。我不是愤青儿,我懂。
次日她给了我她的诗集清样《我愿意乘风登上蓝色的月亮》,省人民出版社即将出版她的诗集,要我写个序。她什么时候成了诗人?我略感忐忑。
临分手时她送了我两盒茶干,两包大枣,两包香肠,还有两瓶本地出产、自称有三百年酿造历史的白酒。据说当年老一辈领导人夸奖过这个牌子的酒,可惜如今好酒如云,广告如花,信息如海,这个酒日益冷落,白副市长有“冠盖满京华,斯酒独憔悴”之不平。临别时风华正茂的女市长谆谆嘱咐我要写文章谈谈此地的酒,表现了她爱市如身的责任感。
此次会面,她既是故人情长,又是出于公心,既是谈笑风生,又是从心所欲不逾矩,如此得体,如此成熟,如此潇洒,俺知道绝非易事。女隔三日,刮目相待,人大十八变,越变越雄辩。历史搭上了高速列车,人人都在创造历史,创造自己。
要言不烦,她找了一个机会体己地告诉我,说我即将满六十岁,退下来后还有漫长的光阴,应该考虑考虑“后事”。她指出的路子是找省里的部门活动一下,争取明年换届时挂上一个市政协副主席,我就是副地师级干部了,一辈子都不一样了。说得我感激却又闹心不已。
临走时候我劝了她一句:“还是少喝点更好些。”她感激地捏了一下我的手。
……次年元宵节刚过,我在本城请几位老同学吃羊肉泡馍。本来“羊肉泡”是个大众饭,小铺子里、摊档上都可以吃到,边说话边撕馍边舐嘴唇,很方便的。由于近年旅游大发展,土特小吃,成了旅游看点卖点,再贴上千百年地域文化源远流长的标签,到处夸张造势,牵强附会,换场地,添背景,编造故事,挂凡尔赛宫式的大吊灯,摆洋不洋土不土的餐具器皿,菜单也印得如结婚请柬,加上上菜时的巧为解说宣传,发放广告彩页……种种泡沫服务,一下子价格上升了好几倍,搞得变成了专宰外地游客的奢侈大餐,而本地人少有问津的吃食了。我是因为为老友庆生,也为自己又有新作获奖,才闹腾了这么一下的。
就在我们吃喝得喊叫得最最红火之时,从里面雅间里出来一组客人,高雅富足,踌躇意满地走过我的身边,“老周!”我听到了分外亲切的召唤。
无意中在本乡本土遇到贵客,其乐何如!省城的白市长与我那样亲热,也是个体面事情。我心潮高涨,乐情荡漾。五分钟后,有一束百合花与马蹄莲配六朵玫瑰送到我手里,四十分钟后,我去结账,被告知已由雅间贵客结讫。
感动我的是“漂亮”二字,对于白巧儿,除了漂亮,还是“漂亮”,就是“漂亮”,硬是“漂亮”。瞧瞧人家,两千多块钱的饭钱与两三百块钱的花束事小,瞧瞧人家是怎样办事的:那出手,那风姿,那利索,那飘然而来,杳然而去,无迹无踪的身影格调……漂亮得令你醉迷,漂亮得像童话,你连感谢的话都没有地方可说。而她的美意永在身边,她的荣光罩严了你。人家果然是当市长的命,与臭鱼烂虾神经兮兮的穷酸文人们大异其趣!
回想自己该写的都还没有动手,辜负了故知新星领导的信任提拔。我不敢怠慢,秉笔含泪,激越疾书,给本省的文学刊物写了饮省城酒的散文,把刊物寄给了白市长,未有回复,我也自知此文改变不了此品牌酒的颓势。文学刊物发行量日益萎缩,我的一篇小文有什么用?无怪乎我们作协分会的党组书记调到劳动局当副局长,他跟摸彩摸到了大奖一样欣喜若狂,请我与所有的副主席与党组成员足撮了一顿。倒是酒厂来信要详细地址,说要给我送两箱子样品酒。我想,大概是市长小妹把拙文转给了他们。我没接茬。我不好意思。
我写了《我愿意乘风登上蓝色的月亮》的序,没有多谈她的诗,倒是回顾了在后桑葚村与“诗人”的相遇,我仍然强调她的播种的光辉。感慨系之。
没有回音。也没有见到此诗集的出版。也没有听到她再高升或者再调动的消息。自古讲“相府如潭,侯门似海”,相信她走在新的高阶起点上。
我识相一点,能当上地级作协分会主席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啦……不要去烦人了罢。
五
二○一三年,我又被邀去省会参加读书节活动了。我已经六十大几,渐觉耳背眼花,说话重复,时而脑筋短路,说着说着会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而一些最最普及的名人人名,乔治·华盛顿、哥白尼、赫胥黎、伏尔泰……最近我多次卡壳忘记。我将此次的省城之行,视为自己的告别演出。
在省城当我问到白巧儿副市长的时候,接待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说是“我们也不太清楚”,我的心咯噔了一家伙。
零零星星,蛛丝马迹。人们小心翼翼地透露给我说,白巧儿的老公,因为早早就患有严重的糖尿病,一直半休在家,两人的关系似不融洽。白巧儿到省城工作后,当然把老公也接了来,随后,老公的弟弟与弟媳也到了省城,到与他们哥哥相识的一家企业混生活。如此这般,年初小叔子与媳妇打起了离婚官司,为分割财产闹了个不亦乐乎。在法院,媳妇咬定,嫂子是大官,给了小叔子一套房产,还给了多少多少万元的现金,多少多少万元的股票,她全部要求按婚后财产收入归夫妇二人共有的原则分享。此事在网上曝出来了。
“真的吗?”我问,心乱了,如同吃了一只苍蝇,仍然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内心里山呼海啸,心、耳、思肉搏成了一团。
不,我并不是由于自己写了她,从而长了行市而为她事后的种种变故感到关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小二十年后失足落水也算沧桑之一景。这也是报告文学,更是小说与诗歌的资源。我并不需要因为发生了某些尚无结论的说法而尴尬而晦气,我本来可以振振有词地说,当时有当时的情况,现在有现在的情况,写而不察未必会比用而不察更输理。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挨了窝心一脚,我当真要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失去了成为著名作家与兹后青云连上的理由,我失去了为那样美丽陶醉得令人迷惑的感觉,我推动了山村、童话、土城上空的月亮。我的失落感当然不是为了自己的俗务。
“网上贴了四五天,小地方指名道姓地一传,早已就满城风雨。后来屏蔽了一回,一屏蔽,各种爆料就更多了。”
谁都是欲言又止,大致的说法是:她的老公原来在县里就是“能人”,有些积蓄,后来倒腾了一下,有所发达膨胀,现在难以确定其合法性或非法性,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上边也未必顾得上查他,比他问题大的人多了去了。这是第一种说法,认为白巧儿基本上没有太多责任。
第二种,是说她老公与这里的商企权贵家庭关系很深,尤其是老公善于与二三等的准红二代、准富二代交往,帮这个批地,帮那个批指标,起到了最需要起而他人无法起的作用。老公、小叔子、小叔子媳妇,都以市长家属的名义揽过事受过礼要过回报,也都用各种办法让市长嫂子去通过关节办过事儿。她本来一个“无知少女”,权力有限,问题是市里的几个关键人物对她印象特好,她确实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子。
第三种,顺着第二种说法发展下去,就传出了她与本市一位权势满满的大佬有染的佳话丑闻。有男有女有关系有趣味盎然,形势大好,春色满园,底下的话可想而知。
再分析一下,戏后有戏,说是表面上看是小叔子夫妻打离婚,其实是老公导演的一场情节戏情景戏,时至今日,在网上把白巧儿臭了个三魂出窍,六魂涅槃,小叔子夫妇并未离婚,据说此年情人节人们看到了小叔子给妻子送了二十九朵玫瑰。倒是把白市长逼上了绝路,老公算是秀了秀自己的道行,出了一口鸟气。也有人痛斥此种说法不合逻辑,两口子之间不管有啥问题,维护共同形象,必然是利益与智慧的交汇点。
而最最要命的事件发生了,当通俗的也是最易普及的严重杀伤性爆料甚嚣尘上之时,在春天万物的发情期,白巧儿上演了一回“自杀未遂”的陈旧拙笨戏码。她吃了一瓶安眠药。
浑蛋透顶啊,你怎么会是这样,你你你……
自杀未遂,此事确然发生,没有争议。属于新知识新概念领域的争论是:她的自杀是什么性质:畏罪?堕落、蜕化变质后的自责?网谣杀人?畏谣言与舆论如阮玲玉?背叛社会主义事业、为我们的体制与统战政策抹黑?还是完全无能力负责的忧郁症:它是用脑过度、精神紧张、体力劳累所引起的一种机体功能失调疾病。现在美国城市的忧郁症患者占城市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赵匡胤、林肯、罗斯福、丘吉尔、林彪、姬鹏飞、凡·高、海明威、徐迟、许立群、崔永元……都有忧郁症。何况白巧儿的家族病史上就有板上钉钉的忧郁铁案。再加上个区区白巧儿,又有何妨碍呢?
多数市民与本市干部都不能接受这最后的说法,人们说,西医本来就不适合中国国情,西人亡我之心不死,忧郁中华之心未死,奇谈怪论更是为了给不良男女打掩护。孔孟老庄都教导我们,君子坦荡荡,无欲则刚,至人无梦,游刃有余,善摄生者无死地;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一瓶唑吡坦,已经不打自招了她的贪腐……
很遗憾,无法了解得再多,我难以释然的一点是,这里似乎有我造的孽。我的笔毁了她,高高抬起,突然跌下。当然她必须对自己负责,但是如果我不写那篇高调的报道呢?我惶惑了。我恨白巧儿,更恨我自己。天上地下,怎么会这样快?完全无法相信。我唯一能做的是,给省城朋友留下了我的手机号与地址,还留下了一张字条,托他们转交。我写道:
白巧儿同志你好:请与我联系,永远不会忘记在后桑葚的日子,什么都不会太迟,美好在昨天也在明天,重要的是今天的勇敢面对与跨越……请接受我的惦念与祝福,保重,保重,再保重!
六
又一年多过去了,我得不到白巧儿任何消息。梦里,我见到了她,听到了她讲故事的独有的声音。而且,不好意思,我亲吻了她。她的泪水落到了我鼻尖上。我的泪水,落到了她额头上。
我痛心,我也期待。我惦记,我也顿足。我愤怒,我也撕心裂肺。我完全丧失了信息来源也就是完全无法做出判断,又不能死乞白赖地打问,对一个有问题的人你怎么这样钟情,你老糊涂了还是老变了态?
却对她仍然充满担忧,并且愿意为她祈祷上苍。
这是什么?一天半夜睡梦中我喊了起来。
鼠疫?霍乱?埃博拉?化武?冤孽?自取灭亡?
痛心疾首!
该死!
这怎么可能?
痛心疾首!
这是怎么发生的?
告诉我,我不信,我不明白,我不接受!
七
又一年过去了,二○一五年除夕晚上从我的手机微信的“朋友圈”中看到了几张彩图,是雪景,我蓦然心动,若有所惊。初冬的第一次大雪?
头一张照片是一条山里的公路,公路的一个侧面是白雪,另一个侧面是黑色柏油路的本色,一侧向阳雪薄,一侧背阴雪厚。公路拐着一个大弯,两端都通向远方。来处去处都还那么遥远。大路多雪的靠近河谷一侧安装了讲究的护栏,改革了,开放了,发展了。护栏下边的流水却并没有冻结,似乎听得到一点水声。山脚下有蜿蜒而上的电线杆,几道电线像是空中五线谱。好熟悉的地方,好疏朗的空间!
另一张照片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雪的丘陵,是雪的海洋,是雪的波涛,是雪的原野。一片空无,千山鸟绝,万径人灭,无笠无翁,无人钓雪。是肃穆更是纯净,是归零更是无穷。天上有一轮奇怪的蓝月亮。我觉得我要扑向跪向这巨大的清静庄严,于无声处,略略神秘。我暗感恐惧,觉得大雪积堆来自天外,蓝色月光只可能是来自梦寐,也像梦寐一样催人泪下。有冬季的落尽了树叶的光净刺人的枝杈,是几株橡树,山区农民喜欢称之为玻璃树,松鼠最喜欢找玻璃树爬,摘集贮存橡子过冬。经过寒风冰雪的删节,它们的枝杈仍然密密麻麻,仍然潇洒、尖厉而且简洁。靠下面是一截断墙,凸凸凹凹,歪歪扭扭,戴着雪帽子,在雪地上留下了紧张庄严的黑影。
蹊跷,震慑,这不是真的,究竟是有还是没有这个微信照片呢?我掐了掐耳朵,又捏了一下涌泉穴。
三星手机为节约电力动辄灰屏,我更看不清楚,额角上沁出汗珠。拼上老眼昏花,渐渐看到了右上角的轻纱般的薄云,云边是明净的蓝色的月亮。这才想起,怎么月亮不是橙黄而是淡蓝?是果真有这般样的月色还是经过电脑的人为操作?信息时代的伤脑筋处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你难分虚实,你难分固有与制作。我疑惑着。然后费了好大劲,把图片横过来,用拇指和食指不断扩大,一二三四,我瞎黢黢找出了丰厚的白雪中的一些黑点。天上的黑点应该是几只乌鸦。我感到了一点冷风,我听到了风声与乌鸦的哇、哇、哇,渐飞渐远。地上的黑点呢?多么洁白的雪原,也总会被玷污的吗?
啊,终于发现了,这又一张图片就是久违了的后桑葚村啊!我看到了老墙圈门上的厚雪,看到了戏台与茂密的新屋顶。是摄影还是绘画?白与白之间,有那么多对比,有远近、厚薄、明暗、疏密、温寒、繁荣与荒僻、往日与后来……
还有全新学校校舍,小小的却是方正棱角的操场。我似乎看到了校园里的旗杆与五星红旗,看到了安装不久的篮球架子。看到了当年的身影,我仿佛听到了白巧儿讲《卖火柴的小女孩》的余音绕梁。我想起了我的成名作:《播种者姑娘》,我想起她的没有来得及出版的诗集,标题是《我愿意乘风登上蓝色的月亮》。大雪,雪大,雪落无声。
尤其是,我在最后一张图片上的右角,发现了那个白巧儿当年住过的石头堆积起来的“窝棚”,像坟墓,像鸟巢,像加泰罗尼亚的天才建筑家高迪的纪念建筑,它下陷了,它几乎全部埋在大雪里。
我跳将起来,我赶快查微信的发主,署名是“BZZGN”,什么是“BZZGN”呢?来信息者的电话号标明是“私人号码”。那么难道我的叫通别人的手机必然会显示的电话号,是公用号码么?这里也有英语词汇的影响,以“私”加密,无孔不入。
而BZZGN,莫非是“播种者姑娘”?
我幻想着,我期待着,我愿望着,我感动着,心跳着,我糊涂得要活要死。我赶紧点击“赞”与“评论”,出现了“拒收”字样,是隶书。这是什么型号的后乔布斯手机呢,我还从来不知道任何手机有向来信方显示拒收隶书字样的功能。中国的设计师,快快设计出有强大拒收功能的手机来吧,拒收救国,拒收救世,拒收救人!
播种者小姑娘,播种的人,糊涂人,不堪回首的人,那么容易失落的美好与青春啊,播撒良种的,抑或是病毒吞噬奄奄一息的姑娘啊,你在哪儿?
杏 语
xingyu
你觉得头年夏天缺少了雨。理论上,专家们说,这个城市每年七、八两个月的降雨量应该占全年的降水量的百分之七十九。这个比例不怎么合理,但人们很少讨论纠正的途径。人究竟能纠正什么,不能纠正什么,这也是你越走得长越想不清楚的问题。世界气候在变暖吗?河南从前是热带,所以简称豫,豫者,人牵象之地也,说明河南从前多大象。还有河姆渡文化遗址,证明当年浙江那边也是热带,到处都是热带雨林。那么多的热带后来不热了,谁知道变暖了变凉了为什么变为什么不变?
然后秋天雨星寥寥。然后整整一冬天不下雪,大雪已经与童年同时离去,童年时期每年冬季你都堆雪人。雪到哪儿去了?雪到了她前年到了的地方。要不就是躲一些年再回来,现在它很遥远,当遥远接近于无限,时间也就变成了圆周、圆球,复活着她他他她,纪念着许多小说、诗、悔过书、考卷、通知单,化成无言的天空,有时有雾,有时晴朗,晴朗得令人怀疑为什么有人造谣生事,煽动雾霾。干杯!
冬天干燥得令人失去了对于春天的信心,无雪雨的冬天之后的春天还能是春天吗?一冬不水的五个月过去以后,鸟儿还会飞回、青草还会发芽、花儿还会开放、小河还会流奔吗?一个大男人经受不住一个星期的干渴失饮,一块城市的先天不足后天又失调的土地,能经受小半年的干旱吗?
随便你悲观、乐观、片面、全面、善良、刁恶、鸡汤、粪汁、取缔或者提倡……怎么思想怎么浇灌怎么念藏经还是喜歌、唱衰还是唱帅,三下五除二,三月二十二日,全市的杏花都开了。三天以后,白玉兰挂上一树又一树,五天以后,紫玉兰昂首挺项,后来居上,如火如荼。干脆就如茶也没有什么不好,老了老了吧,荨麻疹干脆念寻麻疹而不是“前”麻疹了,叶公好龙干脆念页公而不念射公了,邹领导念平声揍而不念周了,大家来个如火如茶岂不更好?有时候将错就错,有时候歪打正着,有时候以退为进。老天爷的特点也是约定俗成,抓大放小,一风吹,向前看,人艰不拆,有容乃大,容天下难容之事喽。
到了这个年龄,你终于坚定了对于杏花的体认。春天始于杏花。杏花开放像泼成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水,杏花如湖如波如小小的泛滥。杏花开放使春天成了气候,使春天像忧郁与温柔一样地扩散。这是玉兰、迎春、刺梅、碧桃什么的做不到的。
所以你们早就喜欢杏花。你们移栽了不止一株杏花。你们当年总是在一起说,喀什噶尔的杏子比桃还大。与杏相比,桃太艳,梨太迟,海棠酸,樱桃太静,丁香也缺少规模优势。
时间有时候深文周纳,有时候网开八面,却又是按部就班。它们千篇一律,却又是毫厘不爽,该咋的咋的。雨水节气之后是惊蛰,惊蛰之后春分大大方方地来到了,她压根不为失雪、雾霾、在该冷的时候没有冷、在不该起尘土的时候扬起了土粉而不好意思。小渠与大渠里的流水仍然如银带闪闪。青草的繁盛仍然不减,虽然去年的枯草可能比往日更多,仍然圧不住芳草的青翠年年、春色连连。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大气污染,似乎今年的鸟儿也少了,你仍然在凌晨欲醒的时候听到了柔情活泼的鸟鸣,如果鸟儿没有来到树梢,至少是来到了你的心尖即梦的深处,啼啭得如此婉约生动,让你伤感得不好意思,世人不识余之戚,犹谓偷闲学少子!
十六岁的时候你可以给同桌的与非同桌的女生写信,你每个春天给自己出一本诗集,内部发行,只限女友。哪怕你计划自杀或者卧轨或者思想过人体炸弹的疯狂辉煌也还是青春。三十岁时候你声称你在战斗中负过伤,而且在重伤后向敌人甩出了手榴弹。四十岁时候你开始谦虚,讨好上司而且见了女士就笑美如莲……如今已经成熟,你,您,还酸馒头个什么劲儿呢?
树枝上的玉兰高举如炬,树冠上的杏花纷披如纱,连翘的小黄花如随心点染,海棠比它们矜持一点,桃李也跃跃欲试。榆叶梅的鲜丽略有突兀。梦中的鸟鸣使你想起了往事,你错过了太多的花开,包括花谢。花谢大美,花开揪心。盛开不过是开始,谢落才是美丽的完成与升华。你还能有多少遭芳华凋落呢,你哭了。
我们的生活有时候科学得要命,就像有时候荒唐得要命一样。春天,花儿始放始凋,小雨初降再降的时候,清明来了。这是到坟墓上献花的季节,这是怀念先人与亲爱的季节,这是钟情与诚挚的日子,这是深沉与低下头默哀的日子。这是悔恨与惋惜,不再悔恨也不再惋惜,默哀得愈多,你的生活的滋味就愈厚。也许你有理由为你的泪水自豪。这是春天的多情多思静谧却又不安的日子。
你开起了车。你的好友开起了宝马760,五年过去了,他住了医院,他可能是得了重症,他脸上长了斑点,你到了病房不敢与他相认。他说活到老就是要学到老,要学会安静地勇敢地死亡。谈起死亡来,他甚至有一点兴奋,就像五年前他谈起了他购买的宝马车,原装,他声称:我本来就是一个俗人嘛。
疾病与大限使你的这位朋友超越了凡俗。你可能讲述过书写过不知多少次光阴、生命、春天、劝君惜取少年时,你永远赶不上他的此时深深的痛苦中的幽默。他终生敏感、吹嘘、浮躁、自恋,所以他是好样儿的。
在高速公路的第一个出口你被告知出早了一个口,你开出去,见了第一个左面的路口就拐回来,你再上了路,白白交了五块钱。下一个也就是你应该出去的那个路口为交费已经排起了长龙,他想起了在豫地开车的经验,从洛阳到开封的收费口上写道,如果为交费而排起的队超过了二百米的话,应该立即打开道路,免费放行。这几句话像是男子汉豪壮的诗篇。只是不知道实行了没有。
证实了的是你自己陷入了停滞的车龙,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想起了一切:第一,今天是清明前的一个周日,天又好,这时通往四郊的公路当然拥堵。第二,这里是四条道,一公里以后并成农村的小路一独条,独挑,再两公里后并上一个狭窄的石桥,从石桥下来是连续的拐弯,都是一条独路,桥后的路还有三公里,即使这些路都跑完了,进了墓地也会你堵着我我堵着你。你的车还能怎么走?
墓园这里是一个帝王的景区,人民过去是不可以到这里来的,所以这里的路很窄,现在人民都要来了。人民一拥,道路难通。而且今天没有雾霾。今天有点风,有少量的沙有少量的土却没有雾霾,这已经是阿弥陀佛,妙哉善哉了。
现在的四道快车线,走哪条?这里也有概率论的原理与法则。命运学就是概率论,所以说数学是上帝的学识。命运是公正的,这是大数定理。你抛硬币,抛了一万次,四千九百次是字儿朝上,五千一百次是幂儿朝上,它们的公正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一亿次的抛掷,公正率则可能是百分之九十九,或者更高。你看着现在是四条车道,有时是最外的第四道慢,第四道的车主不安分了就往里撇,有时是三道二道显慢了,有时又是第一道一动不动。越是撇过来撇过去的车越是落到后面。而你已经老奸巨猾,老成持重,老马识途。你不会在堵车的当儿存在幻想羡慕他道老是折腾自己。你不费那个油那个劲儿那个细胞与心力手力,你知道放弃了幻想就不再痛苦不再愤青儿不再装腔作势乱打无定向横炮。也就不再怨天尤人,牢骚满腹憋出病长出什么来。你第一是苦笑,第二是苦笑,第三还是苦笑着。
堵成长龙后你睡着了至少一整分钟。你以为是一分或一加一一加二分钟,突然你从驾驶仪表上看到,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你不能明确你是不是,不,你应该明确,你不可能是连续睡了一百五十分钟。你的感觉是在遭堵而且随遇而安以后,整整两个七十五分钟了,你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堵车,一篇法国小说描写的是高速公路的开车者们利用这段时间进行了公关、商务、政务、集会、结社、推销、调情、求偶、拉皮条与贩毒、寻找杀手的活动,各项业务绩效斐然。有一男一女已经进入做爱的准备按摩,脉搏、血压、肾上腺激素的分泌都已达标,就差勇敢地进入了……突然,交通畅通,唰唰唰,每个人都忘记了堵塞中正在进行的诸端好事,一切烟消云散,开车走人。它的启示真如僧侣的沙事,一个月用沙建筑最美的城郭与宫殿,用扫帚在十秒钟内把美妙清光。
不像有这样的得趣。不像有堵车期间与美女做爱的机会,中华的发展程度当然与法兰西不同步。更不像有交通突然畅通的可能。
你享受的仍然是春天,你边堵边欣赏。堵到极处是欣然,你有几分得心应语。道路两旁是含烟摆拂的垂柳,是早杏如浪花四溢。那早春的新绿穿过污染泄露着春风春雨。那片片的繁花述说着季节的转瞬即逝。那毕竟没有被汽车尾气扫灭干净的鲜嫩气息艰难地赞美着花季的好景无常令人心碎。那愈行愈近了的青山并不干旱,它们仍然妩媚多情,它们好像在说“爱我吧,我是湿润的”。这天有点小风,天空多少显现了一些蓝的清洁。拥堵的车流跃然闹心,却也坚持着春季苏醒的兴奋与躁动。坐在正副驾驶位置上的青年男女隔着车窗玻璃仍然显示了韶光正好。人们春天的出行是为了对逝者的怀念,但也可能还是有人为了春游,为了与沉闷的冬天告别。是为了凭吊也为了赏心,生者与逝者将在清明前后相会,将在相会中饱尝生命的痛惜与大悲的奇妙。他们在怀念当中尽情抚摸,他们的哀恸当中渗透着刻骨铭心的珍惜。百感交集中你不忘强调节气是阴历与阳历的结合,清明是终极与此岸的际会。
半仰着头颅看着路边林带形成的拱形绿色凯旋门,众多的凯旋门连接重合起来成为长的洞穴。一切都深不见底远不及端。原来被堵塞也是一种欣赏,城市风光只有在堵车的时候才被留意也被微笑,美丽的郊区,绿色的穴顶通道,疾走与被困,这就是我们。
从早晨九点钟奋斗到下午三点钟,他驾车行走了百多米。至少有几十年了,他没有这样充裕地耐心地感受春天。他本来十分明白,知道这个季节的周末不可以驾车走向北部山区。他突然忘记了这一切被卷入车流应该是天意。他怀念着这一生的数十个春天,多数是与她在一起。幸福的人从来不接受伤害,与她一道他不怕水深火热,俄罗斯的“二战”歌曲唱的是“火里不会燃烧,水里也不会下沉”。回想一切他感觉到的是坎坷的幸福与甜蜜。
他终于醒悟,今天不必再坚持下去了。等待使你空前地清醒,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其实也不会太久。你根本不应该这时来到这个地方,你本来不应该是空着手,你本来不应该当日就到达墓园。或者说,你本来就应该是明天再到达墓园,你虽然有自己的日程,你自幼有安排日程的习惯。世上还有另一种日程,例如与她的日程,你欲安排也安排不了。你早早地开始了你的扫墓之旅。从糊涂开始向明白过渡。现在你应该掉头打道回到你们共同的别居,你应该大量地准备好盛开着杏花的枝条,你可以明天凌晨五时前起床,再用你有的剪枝剪子剪下杏的花枝,用微波炉打热一碗粥出发。剪子是你们一起买的,微波是你们一起建构起来的,粥的结构与你们当初一样。你要保证在晨六时前到达墓园,你要独自与她说话,这次就说说别居的杏树。那株大白杏结果进入了盛期,不但量大个儿大甜美,而且芬芳得令人沉醉。那株连续五年没有开花以致你们两人曾议论杏树分不分雄雌与这株树是不是得了不育症,今年粉红色花盛开,此树正在雄起。你可以与她共同回想你们植杏树与樱桃的情景。一起种树是人生的多么大的幸福。要保证七时十五分前告别墓园,在其他车辆涌来以前。凌晨而去,清晨而归,拥堵于我何有哉?
然后回到别居的时候约好或者是忘记了约没有约过的客人已经来到,他们耐心地平和地蹲在你的防盗门前。客人还带来了两位你所不识的客人,你们一起在社区的小小会所里吃了烤羊腿宫保鸡丁干烧鱼,你们喝了不少酒。喝到了你根本忘记了客人是怎样走掉的与你是怎样睡着的。
你梦到了许多花枝,似杏非杏,似花非花,似有雨有语非语非声。醒来时天已相当亮,你激动得发起了抖,原来一夜春雨,淅淅沥沥。大地因水渍而闪光。太阳从云层中飘然走出。清明时节的早晨是多么明亮,它彻底告别了郁闷与污浊的冬天。但是你耽误了杏花也耽误了出祭的时间表。莫非真的老了,你如今做任何事都缺少缜密与预见性、提前量、合理化、优选法。你本不是这样的人。
这时吓坏了你,你在自己的会客厅里看到了堆存在沙发桌上的杏花枝杈,它们灿烂光明地进入了你的家。早春杏花在你家中爆炸了,横七竖八,鲜活挺棱。你隔着玻璃窗向后花园望出去,你看到了杏树边支放着的铝合金人字梯。你起来,往外走,你发现了你的房门只锁了一道,没有锁第二道。
这是什么?是奇迹?是梦游?是醉趣?是你的你托了梦?是午夜你开开房门进入了花园?你还搬动了铝合金梯子?你从抽屉里找到了剪枝剪子,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为亲爱的逝者准备杏花的任务。这是危险的游戏,你可能绊倒在门前,你可能坠落到梯子下面,你可能被树枝扎到眼睛,你更可能四脚八叉到雨与泥里。你没有摔倒。然而,你一点也不记得了。你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记忆与逻辑的失落使得人生、春天、杏树与墓园为之颤抖。没有了记忆与逻辑,你摸到了赤裸裸的生命、自我、思念、甜甜的苦。你面对的是生与死的交流,是醒与睡的共享,是不可能与或可能的神秘。当然,那就是她,她帮助你,她指引你的生活中发生了这午夜清明的杏花雨。
你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大叫起来,有雨湿水迹,可怜的、可贵的、星星点点的雨。
我的人!你疯了,你疯狂地原地打转。我的杏!你摇着头大哭。
是冥冥中的怀念向草坪与杏园述说了自己的心思。是她与祂帮助你准备好了春天的花枝。小楼一夜听春雨,墓地明朝献杏花。杏花,春雨,墓园。你跪下了,你热泪如注。
早起三光,晚起三荒。你早早超越了交通堵塞。你到了你的你的墓前,你摆放供献了春光灿烂的杏花,杏花使坟墓生机勃勃,比什么花束花篮花盆都更单纯也更个性。杏枝饱含了你们俩的太多的快乐太多的话语。杏花使你们回到了青年时代。一切不但如昨日更如今日。你更觉得清明的天意与生机,墓园的永久与甜蜜,杏花的亲切与随和,在北方,杏花带来了她我你,激扬了春光春意。还有怀念的安详与辽阔。还有今晨花枝的永无查证的来历。你告诉说:“咱们的杏树。”你张开两臂,摆了一个当年她喜欢摆的新疆舞蹈的姿势。你在当天的拥堵形成以前,顺利地走了。带回去的,除了悲与伤的回忆,除了生与死的慨叹,还有充满杏花的春之语。你相信这一切杏语,大快乐,大悲悯,大欢喜,全无痕迹也全无道理。
后记
我要告诉你奇葩们的故事
woyao gaosu ni qipamen de gushi
去年国庆节假期的一个大风天,从东南门去到与我的青年时代密切相关联的颐和园。六十二年前,当我动笔《青春万岁》的时候,十九岁的小王蒙就那么钟情于颐和园了,那时候还没有见过黄河长江,泰山昆仑,更不要说大西洋与阿尔卑斯山了。
东南门进去就是十七孔桥。看着波涛汹涌,石桥山丘,长廊庭院,漫天落叶,回首往事,若有所思。因为我刚刚接到了一个老友的电话,两三年我们通一次电话,电话的时机与电话里讲的内容完全无厘头。我们都老了。“我们都老了”几个字让我十分感动。这句话最早打动我是看曹禺的话剧《雷雨》,侍萍辨认出她女儿打工的这一家的主人竟是周朴园的时候,她这样说。
一回来写了短篇小说《仉仉》,把大风中的十七孔桥与老友的电话联结起来了。生活中的ABCD,本来是无厘头无关联的,但是某种情绪弥漫开来,就出现了小说的冲动,而且是深深的感动。小说家有时候像魔术师一样,从空中抓来了一只鸟,两副扑克牌,然后从大衣下面端出一玻璃缸金鱼。
于是捕捉土洋男女、城乡老少、高低贵贱的林林总总。弃我去者,昨日沧桑不可留,慰我心者,今日故事何烦忧,长风万里送秋叶,对此可以讲春秋!从抗日的儿童团红缨枪,一直讲到了德国的胡苏姆与奥地利的咖啡馆。你能不享受吗?
意犹未尽,写了另一个短篇小说《我愿意乘风登上蓝色的月亮》,这个故事已经贮存了三年,这个故事与史托姆著、郭沫若译的《茵梦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但是《仉仉》扯出了《茵梦湖》与《勿忘我》,她们又生出了新的当下罗曼斯。